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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戰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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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戰第四天

蘇甜周末整整難過了兩天, 把自己鎖在臥室裏,也不出門,白日裏邀請楚承歡同來學習, 夜裏和她在外吃飯,飯後把自己關在房裏。

周南想跟她說話,得到的也只是冷漠的眼神。

蘇甜不想理會周南,周一一早, 就提前回到了教室。

她今天特意比往常提前了半個小時起床,也沒等周南醒來,在天灰蒙蒙亮起時就獨自回了學校。

今日氣溫低, 她穿了一件厚實的羽絨服,有些臃腫, 卻足夠暖和, 校服穿在外套裏,隱約露出校服外套的一角, 她頭上戴著t針織帽子,脖子纏得嚴嚴實實,整個人密不透風。

絮南市的冬日會冷得不像話,再冷一些會下雪, 南中的教室裏有暖氣,從室外的寒天地凍裏走進教室, 拂面而來的是一陣陣暖意,讓人覺得舒服。

蘇甜今日穿得多,卻也抵不住冬日刺骨的冷意, 進了教室, 身上的寒意被室內的暖氣驅散了,她那被冷風吹得發僵的臉也逐漸有了溫度。

她回到教室時還很早, 才六點半,早讀還沒開始,但已經有不少學生自發回來自習了,有人在啃著面包做題,有人在喝著熱牛奶背書。

十幾歲的少男少女,眉宇間褪去了少年的活潑,有著幾分緊迫。

臨近期末,高三學年即將過半,離高考的日子越來越近,即便南中學風寬松,但學生依舊卷得飛起,學習氣氛稱得上是緊張。

高三的生活總是這樣的,永遠離不開刷題、背書、考試。

蘇甜今日來得早,前桌也很早,她剛坐下來,就看見前桌轉過頭來,神神秘秘地問:“蘇甜,你還記得徐夢喬嗎?”

前桌是個身材微胖的女孩,叫何芯,平日喜歡八卦,見蘇甜回來,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分享欲,和她聊起了天。

蘇甜脫下外套,摘著脖子上的圍巾,她答:“知道。”

高三年級理科前十很固定,基本都是同一撥人重新排列組合,每次考試就刷新排名,十名開外卻不一樣,每次考試總是能看見新面孔,唯一例外的就是徐夢喬。

如果說蘇甜是前十的釘子戶,雷打不動,徐夢喬就是前二十的釘子戶,每次考試排行榜前二十的名單裏,徐夢喬永遠穩居第十一名,最差也掉不出前二十,但同樣的,再好也進不了前十。

仿佛被詛咒了一般,永遠成績只能徘徊在10-20的區間。

就連蘇甜考試發揮失常掉出前十的那一次,擠上前十的也是5班的一個男生,而蘇甜則跌到了11名,和第十名僅有2分的差距,徐夢喬則屈居於她之下,考了第12名。

那次考試蘇甜和徐夢喬大概有十來分的差距,和前十的分數差距不大,和徐夢喬卻差距很大,那次是她難得考試失常,記得很清楚。

距離那次考試過去也還不算太久,蘇甜對徐夢喬還有些印象,但她不知前桌突然提起徐夢喬的用意,她問:“徐夢喬怎麽了?”

“你不記得了嗎?”蘇甜一臉平靜,仿佛無事發生,何芯不禁有些納悶,“那天你從湖裏救上來的人就是徐夢喬啊。”

“是她嗎?”蘇甜楞住。

那日徐夢喬在水裏,蘇甜沒能分辨出來她是誰,把人救上去後她就沒了力氣,後來又倒在水裏暈了過去,自然不知道那是徐夢喬。

蘇甜隱約記起了在醫院時楚承歡和她提起過這件事的後續。

那天她落了水,周南匆忙抱著她離開,在去找老師的路上撞見了蘇致遠,就托蘇致遠去找老師救人。

事發突然,也事關重大,蘇致遠不敢耽擱,當即以最快的速度把事情報告給了老師,徐夢喬這才及時搶回了一條命。

這件事情鬧得動靜不小,徐夢喬被體育老師急急忙忙送去醫院時,正在上體育課的學生都看在眼裏。

學校不大,藏不住事,沒多久,這件事就被小小傳了一下。

蘇甜這兩周都在生病,被周南拒了表白,後來又淋了雨,一直都精力不濟,情緒低落,也沒回過學校,自然對此事一無所知。

徐夢喬落水蹊蹺,蘇甜有些疑惑,“她是怎麽掉……掉下去的?”

蘇甜心裏存疑,不敢確定,只好保守又不大確定地問著。

她話一落,何芯就有些驚訝,“你不知道徐夢喬她是跳湖自……”

何芯的話停了,左右張望了一下,確定無人經過後,她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才壓著聲音把嘴邊那個“殺”字吐了出來。

蘇甜神色頓住了,但很快又恍然大悟。

那天她在水裏救人時,徐夢喬確實有些奇怪,掉進水裏不掙紮,故意往水深的位置去,險些也把蘇甜拽了進去,她傾盡全力把人拉回來,徐夢喬反而劇烈地掙紮了起來。

在水裏時,蘇甜心裏就有些懷疑,只是那時情急,她無暇想太多,但現在回憶起其中的細節,確實是處處透露著怪異。

如果說她本就是想跳湖尋死,一切也都說得通了。

蘇甜並不太愛討論他人的八卦,就算有人說,她也不過是附和地聽著,從不搭腔,但是今天,她忍不住問:“她為什麽要跳湖?”

按說,徐夢喬也算是個品學兼優的學霸,在年級排得上名,在班級裏也在前三之內,突然想不開在學校跳湖尋死,總是讓人有些費解的。

這件事不僅蘇甜不解,學校裏其他不明所以的其他同學也不解。

比起其他同學,何芯知道更多的內情,她道:“因為她媽媽。”

何芯是打聽八卦的一把好手,校內校外的各種八卦,沒有能逃過她耳朵的,大約是早上沒有學習的心思,分享欲又重,她就壓著聲音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了蘇甜。

從何芯的話裏,蘇甜終於知道,為什麽徐夢喬會想不開了。

徐夢喬是單親家庭,大約在她十三歲那年,父親被發現在外有了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私生子,徐夢喬母親被蒙在鼓裏十幾年,一怒之下與徐父離了婚。

離了婚以後,兩母女日子也不算好過,而徐父前腳離了婚,後腳就和小三重組家庭,一家和和睦睦,好不幸福。

而私生子恰好與徐夢喬同個學校上學,卻處處比她優秀。

徐母憋著一口氣,恨著徐父和小三母子,不想處處比人差,把所有期望寄托在僅有的女兒身上,總想徐夢喬把私生子比下去,好為她爭上一口氣。

後來,徐母就仿佛換了個人,開始對徐夢喬的學習盯得緊之又緊。

如果是蘇甜等人是被上天厚愛的人,徐夢喬便是從不被命運眷顧的人,在她光鮮亮麗的成績背後,都是長年累月的填鴨式學習所得來的。

初中到高中的時間裏,別人放假,她在補課,別人上課,她在上課,別人晚上睡覺,她仍在學習,學到淩晨,用時間去彌補天賦的不足,才得到如今他人看來不錯的成績。

盡管在許多學生及老師眼裏,徐夢喬已經足夠優秀了,徐母似乎總覺得她還不夠好,徐夢喬把所有時間傾註在學習上,依舊永遠考試進不了前十,也考不上第一。

而與她年紀相當的私生子卻早已通過特招進名校免了高考,被眾人所誇讚,徐母對徐夢喬極其不滿,長期積壓起的情緒讓她整個人變得極致扭曲,扭曲的情緒向內發洩,悉數落在了徐夢喬身上。

在徐母的病態掌控下,徐夢喬不僅沒有半點得以喘息的機會,每次考試只要達不到徐母的目標,就會迎來惡毒的謾罵和鞭笞,考好了,也從來得不到她的任何誇讚。

高三半個學期過去了,歷經十幾次大大小小的考試,徐夢喬每次考試徐母總是盯得緊緊的,對她考試的日子記得一清二楚,逼得她對考試生出了生理性的恐懼。

每次考前,徐夢喬就要面臨來自母親的壓力,每次成績出來,永遠徘徊在年級十幾名,從沒半點長進,徐母就會大發雷霆,輕則謾罵,重則動手打她,打完又抱著她哭著叫她長進一些。

在徐母常年的身心摧殘之下,僅有17歲的徐夢喬終於撐不住了,在一節自習課裏跑了出來,選在上課跳了湖,卻意外被蘇甜所救。

徐夢喬的故事著實有些令人唏噓,蘇甜沈默良久,斟酌了一下言語,道:“徐夢喬的媽媽,有沒有去看過心理醫生。”

顯然,徐夢喬的母親大約是有些心理上的疾病的,才會這樣瘋魔地把自己無辜的女兒逼得非要尋死。

她也全然不是盼著徐夢喬考得好,不過是氣不過私生子更優秀,見不得私生子一家三口過得好,一心只想徐夢喬給自己爭上一口氣罷了。

這是一個充滿私欲的母親。

蘇甜這麽問,何芯有些一言難盡,離早讀還有一段時間,陸陸續續有幾個同學進了教室,t卻並不多。

大抵是牽涉他人的隱私,何芯不敢大肆亂傳,她探出頭來,湊到蘇甜身前,壓低著聲音告訴她,“上周,徐夢喬二次自.殺了。”

說完,何芯坐回了自己位置,見蘇甜被嚇得剛打開的筆都摔在了地上,她忙又補充道:“不過已經救回來了,應該沒什麽事了。”

蘇甜請了兩周的假,沒回學校太久了,消息有些不流通,她回過頭去,也低聲問,“這些你都是從哪裏聽來的?”

徐夢喬是3班的,3班在一樓,13班在三樓,兩班離得遠,在蘇甜印象中,13班的學生,鮮少有學生跟3班的同學有交集的。

“大家都在傳啊。”何芯聳了聳肩。

南中校園不大,但是徐夢喬尋死這件事傳出來以後,在學校裏還算是比較轟動,盡管學校領導及老師三令五申學生不許亂傳,但嘴長在學生身上,總是壓不住的。

更別說,因為徐夢喬這件事,上周所有班級都不約而同在周一的班會課上開展了一堂學生心理健康教育,學生心裏自然也清楚是為什麽。

再說,高三年級本就有一個連老師都不知道的年級群,事情發生後的周末裏,就有不少人在群裏熱烈地討論過這件事,何芯也在群裏。

群裏許多人在聊,各種猜測徐夢喬想不開的緣由,聊她的八卦,聊她隱私,各種陰謀論甚囂塵上,聊得有些過分,連周南都看不下去了。

徐夢喬落了水,最後卻成了他人嘴裏聊天八卦的素材,周南直接@群主全員禁言了,留下一句:【都閉嘴積點德吧,人家都那樣了。】

那日徐夢喬從水裏撈起來,整個人都是浮腫的,看著就不太好。

人還在醫院沒好起來,就有人看熱鬧不嫌事大了,著實難評。

蘇甜不在群裏,根本不知道這些事,她聽見何芯又道:“謝雨遙是我初中同學,她跟徐夢喬一個班的。”

謝雨遙也是前十的學霸,成績很穩定,每次考試基本都徘徊在前五,她是3班的班長,蘇甜時常排名緊挨著她的前後,也認識她。

蘇甜和謝雨遙都是年級數一數二的優等生,高一高二都一起代表過學校參加過各種學科競賽,她和謝雨遙還算是有些交集。

不過她倒是不知道何芯認識謝雨遙,她問:“她跟你說的?”

“也不算吧,一半人別人說的,有些是她說的。”

何芯在晚自習放學的時候碰到過謝雨遙幾次,自然而然地談起了徐夢喬,關於徐夢喬的事,知道的也比別人多一點。

見蘇甜對這件事很感興趣,也沒藏著掖著,把知道的都說了出來。

徐夢喬二次尋死是在上周周三,之前了落了水,躺在床上好久了,醫生救治了一周,才好轉了起來。

好轉起來後,得到不是徐母的關心,而是苛責與質問,她大抵是想不明白徐夢喬為什麽想不開,拉著臉就教訓她,身體才剛轉好,就擔心生病耽誤她的學習。

徐夢喬才剛好上不少,徐母就在醫院裏壓著她抽時間學習,連醫生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徐母收斂了一些,卻仍在與徐夢喬訴苦,宣洩心裏的苦,責怪她不懂事。

一連幾天,只要醫生不在,只剩下兩母女時,徐母總要這樣。

徐夢喬本就不大好的情緒,在徐母的多般摧殘之下,本就薄弱的意志終於受不住了,在徐母和醫生都不在時,往腕上抹了一刀。

等護士發現時,已經血流了一地,鮮紅的血,映襯出一片狼藉。

那日,3班的班主任前來探望徐夢喬,還帶著3班裏徐夢喬一些交好的同學,一並目睹了這觸目驚心的一切,學生們都被嚇得不輕。

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徐夢喬被搶救回來後,匆忙被通知趕回醫院的徐母第一反應不是擔心,而是一巴掌拍到了徐夢喬臉上。

徐母把她蒼白的臉打得浮上了紅腫的掌印,哭著大罵徐夢喬,“你有什麽不滿,說啊!一次兩次地自.殺,就這麽想死嗎?啊!”

“你到底有什麽為我考慮過,你就這麽不懂事嗎?我把你拉扯那麽大,你就是這麽報答我的?”

徐母哭著的罵她不省心,撕心裂肺的,連面目都有些猙獰。

那日前來探望徐夢喬的同學都不敢說話,坐立不安地看著。

彼時3班的班主任在旁勸她,卻勸不住,只能看著徐母仿佛瘋了一樣拿起旁邊的水果刀塞進徐夢喬手裏,大聲吼她,“動手,這麽不想活了,你先把我給殺了!”

“我死了,你想怎麽死都好,我管不著你了!”

那把小巧的水果刀在徐夢喬手中仿佛有著千斤重,她握不住,摔在了地上,閉上眼睛,無聲地哭著。

這樣的母親,讓她好崩潰,她仿佛是困在籠子裏的囚鳥,人人都知道她受傷了,而她的母親卻從來看不見。

那天的事,謝雨遙在場,也看在眼裏,也知道班主任曾頗為委婉地勸說過徐母,結果卻好像得罪了徐母,後來便拒絕了她的探望。

說著什麽徐夢喬會好會出院,卻怎麽也不讓她看一眼。

3班的班主任無奈,只能找著班級的學生去探望徐夢喬,結果徐母也不讓他們探望,說是打擾她養病。

徐夢喬仿佛是被孤立在籠子裏的鳥,徐母怎麽也不讓人關心她。

最後謝雨遙是謊稱是受老師委托去給她補課,才僥幸被徐母請了進去,而陪同她一起過來的同學沒能進去。

徐母顯然對徐夢喬的學習環境一清二楚,記得謝雨遙,大抵是她成績遠比旁人要好得多,只有她才能與徐夢喬說得上話。

其他同來的學生成績不如徐夢喬,未能入得了徐母的眼。

徐母以成績定人品的行為,讓3班的同學對她印象頗為糟糕,同樣的,對徐夢喬也有著說不出的同情。

擁有這樣一位極端的母親,簡直如噩夢一般的壞。

徐母的行為,簡直令人生寒,蘇甜僅僅只是聽著,就已經能從中感受到了徐夢喬的絕望了,她道:“難怪徐夢喬不想活了。”

“那是,簡直就是變態,怎麽會有人這樣對自己的女兒的。”何芯也很是匪夷所思,理解不了徐母一點,“我媽要是這樣對我,我早晚會得抑郁癥。”

“不過,這樣看來,徐夢喬其實挺可憐的。”

十幾歲的女孩,還沒有自立的能力,仍然需要活在母親的羽翼之下,代價就是承受母親長年累月帶來的精神傷害,承受不住,最後也只能以告別世界這樣無力的方式去報覆她。

蘇甜點了點頭,她道:“她媽媽應該去看看心理醫生的。”

徐母應該癥狀不輕了。

何芯也道:“我也覺得,但是……”她頓了頓,無奈攤手,“讓她去看病,她可能會覺得別人有病吧。”

徐母顯然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有問題,否則徐夢喬不會走到這一步。

蘇甜想了想,又疑惑地問:“她爸爸呢?”

雖說徐夢喬父親也不算是好東西,但徐母顯然精神有些不大正常了,她父親在的話,或許她也能稍微好過一點。

說起徐夢喬的父親,何芯直接翻起了白眼,“她爸爸……”她呵了兩聲,“徐夢喬在醫院那麽久了,都沒來看過她一眼。”

徐母行為舉止有些偏激,3班的班主任怕徐夢喬出了事,曾給徐夢喬父親打過幾次電話,但最後都被以忙為由推拒了。

遇上這樣的極端的母親和漠不關心的父親,蘇甜忍不住對這個可憐的女孩有了一點憐憫,她問:“她現在怎麽樣了?”

“不知道。”

何芯畢竟只是從各種八卦裏拼湊出來的消息,對其中細節了解得並不是很清楚,她道:“現在只有3班班主任和謝雨瑤知道她的情況。”

大抵是謝雨瑤那一招奏效了,他們班的班主任也同樣拿課業的幌子糊弄著徐母,這才沒讓徐母為難她。

徐夢喬在班裏穩定排名前三,另一位是男生,徐母忌諱早戀,對男生頗有些成見,這些日子,只有謝雨遙能和徐夢喬見上面。

蘇甜和何芯聊天聊了許久,不知不覺就到了早讀的時間,學生陸陸續續地都回了教室,原本冷清的教室很快就變得熱鬧了起來。

徐夢喬的事還算是學生閑暇之t餘比較關心的事,但是聊的人多了,總會無端生出許多莫須有的謠言來。

見學委和班長等人進了教室,何芯也不再聊了,轉過頭去和剛回到教室的同桌聊起了早上的課程。

兩人嬉笑打鬧的,直到語文課代表站在了講臺才安靜了下來。

今天早讀是語文,語文課代表拿起來書,蘇甜也自覺把書翻開,周南這時才踩著點姍姍回到了教室,散漫地敲起了沒關緊的門。

語文老師還沒來,他也只是形式上敲了一下,很快就推門而入。

進了教室,看見蘇甜正坐在位置上翻著書,周南才松了一口氣,拉開椅子坐下,問她,“你今天怎麽這麽早回來了?”

周南習慣晚睡晚起,醒來時蘇甜沒了蹤影,差點把他嚇了一跳。

大約是上次蘇甜突然失蹤讓他有了心理陰影,他根本來不及吃早餐,匆忙收拾東西就趕回了學校。

回到教室,看到她端坐在教室,他那顆提起的心才放了下來。

少年佯裝無事那樣與她說話,蘇甜卻不理他,只當沒聽見,她翻開了書,在語文課代表的領讀下,神情專註地讀了起來。

周南沒能得來她的回應,沈默了片刻,識趣地不再打擾她學習。

他每天夜裏都要很晚睡,早讀向來是用來睡覺的,今日也不例外,很快,他就在一片郎朗讀書聲中,毫無顧忌地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少年安靜趴在課桌上,窗戶微開了一個縫隙,冷風吹了進來,他頭上的發也被輕輕吹開,顯得懶散不羈。

“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1]

蘇甜的讀書聲停了下來,握著課本的手指緊了緊,她側頭看著少年,緊抿著唇,心裏突然生出了幾分難過來。

但情緒來得快,也去的快,窗外的分吹在臉上,她很快冷靜下來,目光重新回到了課本上,心不在焉地聽見同學們讀到了《氓》的篇章。

“於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無與士耽……”[2]

《氓》是《詩經》裏的經典篇章,是勸誡女子不要耽於情愛的詩。

蘇甜有些出神地聽著,直到朗讀聲停了,她才回了神,在課代表的示意下取了課本,默寫起了剛才讀過的文章。

她取了筆,打開作業時,手肘處卻突然飄出了一張紙。

蘇甜頓了頓,低頭把掉在地上的紙拾了起來,只見上面寫著:【下次提前上課先告訴我,不然我會擔心。】

後面用潦草的簡筆畫畫了一個大哭的小人和跪下磕頭的小人。

是周南寫的,大約是剛才睡前寫的,字跡潦草,筆跡還很新鮮。

蘇甜垂眸看著紙條上那潦草的筆畫連成一串的字,很快又清醒了過來,把紙條當成垃圾一樣扔掉了,低頭端正地默寫著課文。

她默寫得認真,沒發現原本趴在桌上閉眼睡覺的少年悄悄轉過了頭來,半睜眼睛看她,看起了像是睡了,卻根本沒睡。

女孩神色冷淡極了,看不出半點情緒,周南失落地閉上了眼,直到第一節課上課,才被蘇致遠推醒了。

“上課了,老胡的課你也敢睡覺,不要命了。”蘇致遠拿筆敲了敲他的椅背,敲得叮叮當當地亂響,格外擾人。

老胡本就看周南不大順眼,芝麻大點的事也要找著由頭教訓他,蘇致遠好意把周南推醒了,他坐了起來,毫不在乎道:“怕他做什麽?”

他拿起筆,無聊地在指尖轉了起來,眼睛悄悄打量著身旁的少女。

快上課了,蘇甜仿佛根本沒聽見蘇致遠和他說的話,正安靜地翻看著這節課上課的內容,神情仍是原來的模樣,冷淡、漠不關心。

依舊不曾跟他說過半句話。

大抵是心裏生著他的氣,她故意離他遠了些,椅子挪到了考過道的位置,故意把桌子往前推了推,留出了一條通道讓他進去。

周南目光回到了書本上,有些心不在焉的。

上午的課上得很快,蘇甜許久沒回學校,上課很是認真,下了課,後腳就抱著書本去了辦公室找老師請教,無縫銜接上下課的時間。

中午她也不再跟周南一塊吃飯了,有人習慣性地約了她一嘴,她罕見地應下了,直接把周南仍在腦後,和班裏的女生一同離開了。

蘇致遠看出了兩人之間的不對勁,他浪蕩地把椅子踢回課桌裏,頗為八卦地朝周南擠眉弄眼,“蘇甜和你吵架了?”

“一早上都沒理你,午飯也不跟你一起吃,也太不正常了吧。”

蘇甜和周南上了高中以來,一到了放學,總是習慣性等彼此的,早上一同來上學,中午一塊吃飯,放學一起回家,13班的學生早已見怪不怪了。

現在周南和蘇甜突然不在一起了,蘇致遠反倒有些不適應。

而且蘇甜今天早上和別人都說過話,唯獨沒理過周南,直接把他當成了空氣,蘇致遠問:“你倆為什麽吵架了?”

“關你什麽事?”周南罵他,但還是和他勾肩搭背地去了飯堂。

蘇甜打定主意與周南絕交,到了下午放學,也沒理過周南,盡管他也曾主動與她說過話,但她仿佛沒聽見。

放學鈴聲響了以後,老師抱著教案離開後,學生們就陸陸續續地收拾東西離開了教室,而蘇甜一動不動,仍在記著上節課留下的筆記。

直到班裏人少了一半,周南才再一次主動與她說話,問她,“外面挺冷的,晚上想吃什麽,我替你打回來吃。”

蘇甜看也沒看他,神情冷淡,“餓了我自己會去吃,用不著你管。”語氣毫無溫度,又冷又硬。

整整幾天,蘇甜都是這副對他愛搭不理的模樣,說話也冷言冷語的,周南有些受不住了,他道:“甜甜,你一定要這麽說話嗎?”

蘇甜沒理他,一直在低頭整理著今日課上餘留下得筆記,周南仿佛一拳砸在棉花上,有些無力,最後也只能坐在位置上不說話。

正當兩人氣氛僵硬時,窗外突然來了一個女生。

是專門來找蘇甜的。

女生站在窗前,輕輕敲了敲緊閉的窗,周南把窗打開,聽見女生禮貌地問:“能幫我叫一下蘇甜嗎?我找她有事。”

周南還沒說話,蘇甜就聽到她的話,認出了那是謝雨瑤,不等周南傳話,她就主動站了起來,走了出去。

兩個女生並肩站在陽臺處,彼此說了好一會兒話,很快,蘇甜回到了教室,動作迅速地收拾好桌上的東西轉身離開。

周南眼快地拉住她,他皺眉問:“你要跟她去哪兒?”

蘇甜不喜跟人打交道,在學校交好的人並不曾,周南記得她熟識的同學裏並沒有謝雨瑤這號人,他道:“她是誰?你認識她?”

“和你有什麽關系?”蘇甜不耐地甩開他,也不解釋,只道:“我出去一趟,晚自習前回來。”

周南不放心,她站了起來,“我陪你去。”

想了想,怕她不答應,他補上一句,“這麽晚了,你們兩個女生也不太安全,我送你們。”

十二月末了,到了深冬的季節,白日短,夜晚長,天黑得快,才五點多,天色已然開始暗了。

“不用。”蘇甜不想理會他,冷冰冰把地扔下一句,“周南,我的世界沒你不會死的,少管我。”話裏是說不出的厭棄。

蘇甜拒絕他前往,說完就轉身離開了。

怕少年胡攪蠻纏跟過來,蘇甜走得很快,一眨眼就不見了。

周南最後還是沒跟過去,心神不寧地坐在位置上,翻開了數學試卷,卻怎麽都看不進去。

還沒離開教室的蘇致遠翻動著試卷,勸他,“人家謝雨瑤也是個學霸,可能這倆學神要一塊探討學習技巧,你這個學渣跟過去也沒用,別瞎操心了。”

周南卻不是擔心這個,只是被蘇甜離開前說的話傷到了,有些說不出的難受,仿佛心臟被人猝不及防地紮了一下。

心裏的情緒不好向別人說,周南敷衍說了句,“我沒操心。”

從高一入了學開始,周南就把蘇甜保護得好好的,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蘇致遠笑話他,卻沒再說什麽了。

放學後廣播裏播放著英文新聞,是英國的一則新聞,很長。

周南沒聽進去,心裏煩,連帶著也覺得廣播聒噪極了。

每日新聞僅播放十幾分鐘,很快,廣播結束了英語新聞的播放。

廣播安靜了一會兒,播音臺開啟了每日點歌t的欄目,一道溫潤的嗓音從廣播內傳來,“接下來一首《夜機》送給周南,請欣賞。”

少年神情郁郁,單手撐著腦袋,拿著筆,看著試卷,卻不寫,蘇致遠拿筆戳了戳周南,“喲,又有人給你點歌了,聽一下……”

廣播內傳來溫柔輕慢的歌聲,歌詞從中傳了出來:

“原諒今宵我告別了

活潑的心像下沈掉

夢裏有他又極微妙

情怎可料……”[3]

蘇致遠本想勸周南放輕松,擡眼看到時鐘上的時針從4的位置飄過了一點,他驀地有些震驚,“周南,你到底做了什麽?”

他指著教室前方掛在黑板最上方的時鐘,仿佛有些破防了,頗有種CP塌方的崩潰感,他質問:“《偏偏喜歡你》為什麽不喜歡你了?”

大抵是《偏偏喜歡你》每日定時定點響起,蘇致遠有些習慣了,如今突然換了曲目,他有些不大適應,甚至還有一些說不出的難過。

《夜機》這首歌蘇致遠也從陳逸之的歌單裏聽到過,歌詞很是浪漫,卻是有著告別的意思,正如現在廣播裏飄出的歌詞。

“今天起的每晚

縱有星光燦爛

可惜心灰意冷

情途更暗淡路更彎

今天起的每晚

你要珍惜歲月

不必感嘆情緣或會

某日再返……”[3]

周南沈默地聽著廣播裏的歌聲,隱約記起曾從蘇甜的歌單裏聽到過這首歌,只是她對這首歌稱不上喜歡,聽得不算多。

“全是你一生輕佻

無情地把我當玩笑

讓這顆心靜靜逃掉

情也抹掉……”[3]

最後的歌詞收尾,有著說不出的不舍、心痛,卻也有著轉身離開的決絕、果斷——毫無疑問,這是一首告別的歌。

告別,或許是《偏偏喜歡你》在這一天告別對他的感情。

喜歡周南的女生不少,蘇致遠對《偏偏喜歡你》好奇得抓心撓肺,他再一次提議,“我認識廣播站的一個師妹,可以幫你問問。”

“不用。”周南拒絕了,他把筆蓋合上,目光落在蘇甜空蕩蕩的位置上,垂著眸道:“希望她以後真的不會再喜歡我。”

蘇致遠覺得他不識好歹,忍不住指責他,“人家喜歡你那麽久了,你就這種態度,也太傷人家的心了吧?”

“不過……《偏偏喜歡你》不會是蘇甜吧?”蘇致遠想起今天蘇甜對周南的態度,有些腦洞大開,他踢了踢他的椅子,“是不是啊?”

周南沒說話了。

是蘇甜。

蘇母是廣府人,有說粵語的習慣,年輕時深受香港流行文化的影響,對那時熱門的香港樂曲及當紅歌手幾乎是如數家珍。

蘇甜受母親的影響,從小就喜歡聽,蘇母去世後,蘇甜依舊保留著喜歡聽香港歌曲的習慣,十年過去,不曾改變過。

絮南市不是粵語區,說粵語的人不多,喜歡聽粵語歌曲的更少了。

像蘇甜這樣的,不會說粵語,卻格外鐘愛聽粵語歌的人是極少數。

蘇甜喜歡看影視劇的口味和聽音樂的口味簡直天差地別,三流爛劇她看得津津有味,從不挑剔,但對時下當紅的口水歌她卻是從來不聽的,只聽從前父母留下的唱片。

從小到大,周南身邊的同齡人,只有蘇甜是愛極了粵語歌的。

在互聯網還不發達的年代裏,蘇母和蘇父收藏了許多知名香港歌手的唱片,後來他們去世,蘇甜搬進周家,與蘇父蘇母有關的很多東西都沒帶,唯獨把那些唱片帶了過去,放在了臥室裏的收藏櫃裏。

在DVD機被淘汰的現在,只有她會保留著用DVD機聽音樂的習慣。

她時常聽的音樂裏,就有《偏偏喜歡你》這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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