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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分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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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分甜

因為秦女士。

周南仰頭靠在電競椅上, 陷入了記憶中的那個夏天的下午,那時他收到青訓的試訓邀請,興沖沖地告訴秦女士他想去打職業。

那時他夢想著成為一名職業電競選手, 但秦女士卻給他潑了一桶冷水,“不行,什麽電競,叫得再好聽那也是打游戲。”

“好端端的書不讀, 你跑去打游戲?你瘋了嗎?”秦女士毫不留情地訓斥他,“但凡你拿打游戲的精力去讀書,你成績還至於這麽差嗎?”

秦女士和老周都是九十年代的大學生, 在時代的浪潮下憑借知識賺了錢,對讀書有著謎一樣的信仰, 總覺得讀書才是正道。

打電競, 在2018年的人眼裏,依舊是不務正業, 有人拼命在為電競洗脫汙名,卻依舊抵不過大眾異樣的眼光。

四年前,更是如此。

秦女士不懂電競,也不想了解, 她喜歡蘇甜那樣的,成績好的, 聽話的,蘇甜讓她感到驕傲,周南卻總是讓她失望。

周南時常覺得, 秦女士愛他, 她也不愛他,她從來都不知道他喜歡什麽, 總是試圖讓他走上她所認定的正道,卻不知,那根本不是他想走的路。

那日秦女士把他痛斥了一頓,留給他的只有一句,“你敢從這個家裏離開,我就把甜甜送回她舅舅那裏去,你自己看著辦!”

後來周南失魂落魄地離開,原本滿腔的歡喜消失了個徹底,他難受地說不出話,趴在桌子上獨自難過。

心裏的悲傷無處訴說,難過時,有人突然給他遞了一杯東西,塞進他手裏,涼冰冰的,像極了那一刻他心裏的涼。

周南擡頭,看見的是少女溫柔的臉龐,蘇甜把特地買來的冰沙遞給他,“芒果冰沙,給你的。”

他沒說話,蘇甜把透明的吸管紮進杯口,牽起他另一只手,讓他兩手捧著,溫柔道:“我沒偷偷喝,你嘗嘗。”

周南喜歡吃芒果,壓碎的芒果肉和被攪碎的冰混在一起,再倒上一杯海鹽甜奶,混雜成了他最喜歡的芒果冰沙。

甜的,新鮮的芒果大抵剛才采摘地運送到的,果肉在口腔芳香四溢,味道獨一無二。

他心裏的難過散了幾分。

原本暗淡的瞳孔恢覆了幾分光亮,蘇甜坐在他身旁,安靜陪了他許久,才問他,“你媽跟你說什麽了?她是不是罵你了。”

大抵是怕他難過,她安慰他,“周媽媽她是愛你的,她可能只是一時氣頭上,你別跟她計較。”

周南從小淘氣,也不聽話,總愛和秦女士吵架,蘇甜只以為母子倆只是尋常的置氣。

“甜甜……”

周南低頭用吸管攪著杯子裏的冰,情緒低落地問她,“如果我有一件特別喜歡的事想要去做,你會支持我嗎?”

他沒說是什麽,也許是秦女士的強烈反對,讓他有些不敢貿然開口,唯恐蘇甜也反對。

蘇甜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麽,她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光從窗外打在她身上,白得過分,仿佛是虛幻裏長出來的人,她毫不猶豫地點頭,“當然。”

“你不問問是什麽事嗎?”她答得太快,周南有些疑惑,“萬一是你不喜歡的事呢?”

她神色有些詫異,似是不解,“那是你喜歡做的事,和我喜歡不喜歡有什麽關系?”

她想了想,又告訴他,“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都會支持你的,我不會不喜歡的。”

杯裏的冰有些融化t了,化作了水匯聚在周南的掌心,他那顆被秦女士傷得發寒的心在那一刻融化了,悄悄升起了溫度,有了幾分慰藉。

他後來又問她,“甜甜,你想回到你舅舅那邊嗎?”

“我不想。”蘇甜搖頭。

年少的蘇甜慣會胡思亂想,只是一瞬間的功夫,就把事情聯想到了奇怪的方向,她小心翼翼地問,“是不是周媽媽不想要我了,想把我送回舅舅那裏了?”

“周南,”她臉色有些發白,眼中是藏不住的惶恐和不安,好像要哭了,她語氣低低地道:“我不想回去。”

這麽多年過去,蘇甜的舅舅早已在國外定居、結婚生子了,這些年裏,他也只回來過一兩次,匆匆而來,又匆匆離去。

大人很忙,總是沒精力管她。

秦女士和老周如此,舅舅如此。

在這個世界上,秦女士對她好,老周對她好,舅舅也對她好,可唯獨只有周南在認真愛著她。

她不想回舅舅家,只想和周南在一起。

對蘇甜來說,舅舅是她最親的陌生人,他有屬於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在那個家裏,蘇甜不過是個外來者。

“我只是隨便問問。”周南道。

蘇甜卻不信,她眼裏裝著淚,難過地問他,“周南,你也想要我走是嗎?”

那一刻,周南好像回到了年少的夜裏,女孩哭得聲音都啞了,呆呆地抱著父母的遺像,小聲地說,“哥哥,我沒有家了。”

那時他把她抱在懷裏,認真地告訴她,“甜甜,不會的,以後我的家就是你的家,只要有我在,你不會沒有家的。”

年幼時他無數次這麽告訴她,長大後,他仍舊那麽告訴她,“甜甜,我怎麽會不要你呢?別瞎想,我只是隨口問問的。”

他有些後悔問出那樣惹她傷心的話了。

怕她越想越難過,周南只得掩下心事,故作誇張地說,“我真怕哪天你舅舅會突然回來,不打招呼就把你接走了。”

“我把你養這麽大,”他比了比她的個頭,摸了摸她的腦袋,被她狠狠打開後,才佯裝不高興道:“他怎麽能說把你接回去就接回去呢。”

“他不會的。”蘇甜垂眸道。

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人在乎她,她所謂的叔伯如此,遠在他國的舅舅亦然。

那日的話,好像只是一場閑聊。

那被秦女士輕而易舉就捏碎的夢,連蘇甜也不曾知道過,悄悄埋在了周南的心裏。

周南說話掐頭去尾,得知事情的始末後,蘇甜告訴他,“你要是早點告訴我這件事,我可以幫你在你媽面前說說情。”

“甜甜,不是因為這個。”周南嘆了一口氣道。

那年周南不去打電競,卻非全是因為秦女士,還因為一個讓他痛恨的人——季飛沈,貫穿了蘇甜整個初二的惡人。

僅在被秦女士訓斥過後的不久,一貫恨他的季飛沈突然把蘇甜鎖在了教學樓上的廢棄屋子裏,洋洋得意地說要給他點顏色看看。

代價就是蘇甜。

周南清楚地記得,那日蘇甜陡然不見,他發散了所有兄弟,把整個學校翻了個遍,才知道她被人鎖了。

等他找到蘇甜後,季飛沈宛若惡狗一樣狗叫著,“周南,把你的命根子妹妹看好了,不然小心哪天她就沒了。”

“有本事就沖我來!”周南發了火,沖上去給了他狠狠的一拳,砸得季飛沈牙齒出了血,“我告訴你,再動她一根頭發,我要你好看!”

周南還是收斂了許多,沒把他打廢,季飛沈卻陰惻惻地笑了,“沖你來,哪有你的命根子容易對付啊。”

季飛沈打不過周南,此前他們打過幾次,他都沒從周南手裏討到好處。

彼時季飛沈目光落在了蘇甜身上,朝周南惡意十足地笑著。

身嬌體弱的女生,太好對付了。

打蛇打七寸,蘇甜就是周南的七寸,捏住了她,就是捏住了周南的命門,這可比和他拳腳相見有趣多了。

季飛沈恨他入骨,正面打不過他,像毒蛇一樣盯上了蘇甜,周南嚴防死守,卻也擋不住他見縫插針地找機會對付蘇甜。

像冤魂一樣,揮之不散。

周南喜歡打電競,對電競抱有無限的熱愛,想成為一名職業選手,可是這一切,與蘇甜的安危比起來,卻又不值一提。

季飛沈曾是蘇甜初中時期的噩夢,直至今日,周南都不敢想象,假使那年他果真把她扔下來,她又會經歷多少惡意。

這根本不是蘇甜所能承受的。

“是因為什麽?”蘇甜問。

“因為,”周南頓了頓,突然冒起了酸氣,吟了一句,“有志不在年少,莫欺少年窮。”

他答非所問,蘇甜惱火地踢了他一腳,周南腳順勢往後一撐,椅子下的輪子一滑,整個人往後一溜,椅子撞在了墻上。

很快,周南又劃著輪子重新回到桌前,晃晃悠悠的,沒個正經,蘇甜問他,“那你現在還想打職業嗎?”

“我媽不給。”周南道。

高一升學那年,周南差幾分上不來南中,當時他再次向秦女士透露出想打職業的想法。

當年秦女士對他打電競這件事沒再反對,但仍然堅持要求他把三年高中讀完。

靠讀書受益的人,仿佛至死都對讀書抱有某種信仰,哪怕周南並非讀書的好料子。

“那你有什麽打算嗎?”蘇甜問。

“什麽打算,當然是考個大學交差,然後該做什麽就做什麽。”周南不以為意道。

“你不急嗎?”蘇甜納悶。

她倏地想起,職業電競選手大都年少,19歲,還很年輕,但在電競職業賽場上,卻也稱不上特別年輕。

“我很急。”周南這麽說著,卻並沒有特別認真,他道:“我都急了那麽多年了,不差這一時半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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