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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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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甜

周南喝醉了。

楚承歡約蘇甜玩游戲, 蘇甜陪她玩了一整晚,剛過了新手村,終於熬不住準備睡覺時, 謝承運突然給她打來電話,“甜甜,叔叔阿姨在家不?”

蘇甜準備睡了,正坐在梳妝臺前解著頭發, 手機擺在臺面上,開著免提,她道:“在書房。”

周家的房子是覆式, 老周和秦女士的臥室和辦公的書房都在樓上,擔心二位會不會突然回公司了, 蘇甜還特意跑出去看了一眼。

書房還亮著燈, 門卻緊關著,她以為謝承運找秦女士和老周, 便告訴他,“他們還沒睡,你是有事要找他們嗎?”

我能有什麽事找他們?找罵嗎?

謝承運心裏暗暗吐槽,很快就壓著聲音, 鬼鬼祟祟道:“快出來開門,周南喝醉了, 可別讓阿姨叔叔看到。”

蘇甜被嚇了一跳,打開門時,果真看見謝承運托著不醒人事的周南站在門口, 周南靠在墻壁上, 頭歪倒著,仿佛下一刻就要栽下去。

蘇甜不喜歡周南喝酒, 連帶著看和他一起喝酒的謝承運也不順眼,她有些生氣道:“承運哥,你怎麽又跟他出去喝酒了?”

謝承運冤枉極了,他剛要辯解是周南約他的,結果蘇甜就上前把周南扶住了,他忙道:“我幫你扶他進去。”

末了,大抵是有些心虛,害怕被長輩罵,他又十分不放心地再次確認,“叔叔阿姨不會下來吧。”

周南喝醉了倒還好,但要是被秦女士和老周發現,回頭他可就要挨他老媽的罵了,那他可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這可不是他約周南喝酒的。

“不用了,我來就好了。”蘇甜也怕鬧出動靜驚動樓上的秦女士和老周,直接把謝承運打發走了。

周南喝醉了,但還能站得住,蘇甜扶著他進了門,帶他回房,他卻突然不動了,站在蘇甜面前。

在她還沒反應過來時,他猛地抵著她的額頭,溫熱的呼吸噴在她臉上,迷糊地對她說,“甜甜,你別哭了,我錯了,不該惹你難過。”

“能不能不要再那樣哭了。”

少年的臉滾得發燙,聲音低低的,呼吸也灼熱,身上是一股揮不散的酒味,不知道喝的是什麽酒,隱約有幾分果酒的芳香。

正似那年他拿著一杯橘子酒,嬉笑地告訴她那是橙汁,不懷好意地給她倒了滿滿的一杯,她毫無防備地喝了下去的,又酸又甜的摻著橘子味的酒。

那時蘇甜從未喝過酒,一杯果酒灌下去,臉就燙了起來,火燒一樣的溫度,她氣得想打他,“這明明是酒,根本不是果汁。”

“這就是果汁。”周南堅持稱這種沒有度數的果酒只能被稱為果汁不算酒,他嬉皮笑臉道:“甜甜,你的臉好燙啊。”

周南的手在蘇甜臉上摸,摸到她臉頰發燙,他奇怪地問她,“你是不是喝酒了?”

明明自己醉得一塌糊塗,卻非要說她喝酒了。

“我沒有,是你喝醉了。”

蘇甜撥開他的手,他卻兩只手捧著她的臉,和她平視著,仿佛要望入她眼中,卻又暈乎乎的,他對她說,“甜甜,以後不要不開心好不好?”

周南顯然醉得有些糊塗了,手在她臉上胡亂摸著,好像要給她擦眼淚,嘴上哄著她,“別哭了好不好?你怎麽老是哭啊。”

蘇甜沒說話,被他身上的酒味嗆得說不出話,他著急地說,“甜甜,你怎麽不說話了?說句話好理理我,不要再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我以後一定不惹你生氣了。”

少年掌心發燙,仿佛握著一團火,要往她臉上燒,蘇甜有些熱,她把臉上的手扯開,伸出兩根纖長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問他,“告訴我,這是幾?”

周南抓住那兩根不停地晃的手指,來回摸了兩遍,最後十分自信地告訴她答案,“四。”

說完,好像覺得有些不對,他把她撤下的手舉到眼前,重新摸了幾遍,他道:“錯了,是八。”

大抵是覺得她有些幼稚,他哼著聲笑話她,“蘇甜甜,你怎麽跟小學生似的,還讓人數手指呢?你今年幾歲了?”

他摸著她的手指把玩。

蘇甜的手很漂亮,手指纖長如玉,因從小十指不沾陽春水,有些天然的嬌,大約天生體寒,又有些涼,讓人想握在掌心捂暖。

周南也是這麽做的,他雙手把她手掌攏起,源源不斷的溫度裹著她。

“數手指也沒見你數對。”蘇甜把手抽了回來,沒好氣地說他,“你還數了兩遍,都數錯了。”

她把他扶回房間,受不了他身上那股混雜的酒味,替他找了衣服,把他推進了浴室,“洗澡去。”

周南喝醉了,但很聽話,抱著衣服乖乖地進了浴室。

蘇甜怕驚動秦女士和老周,悄悄跑到廚房裏給周南泡了一杯醒酒茶。

等她端著醒酒茶回去時,周南早已洗完澡,他沒回房,正站在門口抱著手,齜牙咧嘴地說,“好冷,剛剛下冰了。”

“好大的冰,差點把我凍死了。”蘇甜來到面前,他當即跟她形容起了那莫須有的冰,像個頑劣淘氣的小男孩。

想起她最怕冷了,他緊張地把她拉到身邊來,囑咐她,“你不要到處跑,著涼生病怎麽辦?”

“現在是夏天。”蘇甜莫名其妙,她往他額上探了探,感覺他身上有些涼,像浮出水面的冰,她有些疑惑,“你怎麽會這麽冷?”

蘇甜下意識地往浴室裏一看,發現原本調好的溫水居然被他自己調成了冷水。

“誰叫你洗冷水澡了?”蘇甜拂了拂他額角濕透的發,替他擦幹臉上的水,無語地說他,“頭發又不擦,你不冷誰冷?”

周南頭發也洗了,但只是洗澡時順便一沖,出來時只用毛巾胡亂一擦,發上殘餘著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掉,臉上都是掉落的水,擦也擦不幹。

蘇甜找來毛巾給他頭發擦幹凈,那一頭松散的卷毛不聽話地卷了起來,她給她理了理,耐心地給他吹幹後,把泡好的醒酒茶遞給他,催著他喝下去。

周南沒喝,他端詳著杯子裏的褐色液體,好奇地上手摸了摸,是溫的,他問:“這是什麽?”

“汽水。”蘇甜糊弄他道。

“汽水怎麽是熱的?怎麽沒泡?”他迷糊地探頭看過去,只從杯中影影綽綽地看見自己的倒影。

他朝著杯子裏的水笑,杯子裏的人也跟著笑,他對著同樣裝在杯子裏蘇甜問:“這是什麽味的?”

“橘子味的。”周南醉得有些不省人事,蘇甜把杯子遞到他唇邊,耐心地哄著他,“張嘴,仰頭喝下去。”

周南“哦”了一聲,十分幹脆得捧著杯子,蘇甜端著底部,看著他仰頭一飲而下。

大抵是太苦了,他喝完後,眉眼擠在一起打架,“這汽水好酸,”他用奇怪的比喻形容著這味道,“跟蘇甜甜一樣酸。”

他果斷把杯子還給了蘇甜。

蘇甜捧著已經空了的杯子,她聞了聞杯子,藥味還未散去,仍有幾分苦味。

這藥明明是苦的。

他要躺下去了,蘇甜把他拉了回來,問他,“為什麽蘇甜是酸的?”

周南聞言,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說著醉話,好像在笑,“她啊,一看見我跟別的女生站一起,全身上下都冒著醋味,很酸,酸得冒泡泡,咕嚕咕嚕的……呃……”

一口氣喝了一整杯醒酒茶,他打起了個嗝,有些低落地說,“她每次都那麽難過,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蘇甜一怔,突然被少年抱在了懷裏,他仍像小時候那樣,撒著嬌道歉,“甜甜,你不要難過了好不好?哥哥最疼你了,不會喜歡別人就不疼你的。”

“你在哥哥心裏永遠都是排在第一位的,沒有人能取代你。”

蘇甜原來準備睡覺,穿了一身尋常的睡裙,荷葉邊的裙擺,走起路時像一朵綻放的白色薔薇,平日利落紮起的長發放了下來,悉數落在肩上。

周南枕著她柔軟的發,右手摸著她的後腦勺,溫柔t地哄著她,“甜甜,以後不要胡思亂想好不好?你難過,哥哥也會很難過。”

蘇甜眼淚落了下來,她伸手回抱著他,好像只有這一刻,才能把所有的委屈說出來,“可是你每次都說話不算數。”

“我不喜歡你喜歡別人,可你每次都要和徐煙在一起,還騙我說不喜歡她。”

周南醉酒不清醒,說得卻都是真心話,他把她的眼淚蹭幹了,解釋道:“不是騙你,是你會亂想,總是不相信我。”

他嘆了一口氣,摸了摸她的臉,又摸了摸她的頭,好像在說她不聽話,卻又不忍苛責她。

周南喝醉了酒,有些鬧騰,和蘇甜說了一頓胡話後,終於睡意上來了,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做了個夢,仿佛夢回那年車禍,蘇母的絕望,蘇甜的痛苦,仿佛猶在昨日。

夢裏的女孩一直在哭,哭著問他,“哥哥,我什麽都沒有了,我只有你,你為什麽不能一直愛我?”

“哈哈哈哈哈……周南,原來你們還欠蘇家兩條命啊,你說,會不會有一天,你再多欠一條呢?”

“一條破手繩而已……她媽留給她的遺物?呵,我早就一把火燒了,想找回來?很簡單,你把蘇甜送下去問她媽要就好了。”

“裝你大爺的裝,你們周家就是儈子手,當年欠了蘇家兩條命,現在又欠我季家一條命,你們到底拿什麽還?”

“你們要是真覺得對不起我和蘇甜,你們早該一頭撞死了,你們到底有什麽資格活著?”

“蘇甜可憐你,我不可憐你!”

“周南,你還有爸媽,但我爸媽早死了,我早就沒家了,我為什麽要跟你回家,直接讓我死在外面就好了,你過你的好日子,我死我的,少管我!”

“我死了,你就不用煩了!”

……

一夜噩夢纏身,周南醒來時,頭生生得發疼,仿佛天靈蓋都要被撬開了,他坐了起來,心口不安地砰砰直跳,心慌得厲害。

他拿起手機,下意識地要給蘇甜打電話,但看見左上角的日期上,卻想起了蘇甜從不帶手機回學校,只得作罷,無聊的翻起了她的朋友圈。

蘇甜不愛上網,朋友圈很幹凈,她並不太愛在網上分享自己的生活,朋友圈只是偶爾發一下,最近的一條仍然是七夕那一條。

再上一條是他今年的生日。

蘇甜父母去世後,周南就不過生日了,那天是她父母的忌日,每年都那一天,蘇甜都會專程請假去祭拜他們的,在墓園一呆就是一整天,臨近夜裏才會回來。

每日回家以後,都會情緒低落,有時會在夜裏悄悄地難過。

秦女士和老周也會在那天專程抽出時間去陪她,但很快又會匆匆忙忙地回去公司了,最後又變成固定的結局——只剩下周南陪著她。

但在他今年的生日裏,她很早回來,晚上罕見地親自下廚,給他煮了一碗長壽面,對他說,“周南,生日快樂!”

蘇甜其實很像她母親,蘇母的有一雙似水的雙眸,裏面總是盛滿溫柔與耐心,蘇甜也有,她安靜時,眼中總是漾著溫柔的水色。

只是她很愛哭,總讓人忘記她有一雙溫柔的眼睛。

周南不過生日,是因為不想過,所有人都喜歡在生日這天聽見一句“生日快樂”,唯獨他不喜歡在這天“快樂”。

因為在那一天,蘇甜不快樂。

蘇甜不快樂,他也不敢快樂。

假使那天是別人給他過生日,他會毫不留情地翻臉就走,可那是蘇甜,在他心裏,她從來都是和別人不一樣的。

徐煙有些話說得沒錯,蘇甜在他心裏是特殊的,特殊到,從來沒有人能與她相提並論。

許多事,別人不能做,她可以。

就像,給他過生日。

那天他其實不知道說什麽,佯裝忘了那天是他的生日,但在那一天,怎麽可能忘記,告訴她,他不想過生日,可她從來都是知道他為什麽不願意過生日的。

周南了解蘇甜,蘇甜也了解他,最後他只是告訴她,“甜甜,我的生日不會快樂。”

那夜,碗裏的面蒸騰而出的熱氣氤氳了她的臉,她仿佛在霧裏,輕輕地對他說,“周南,我希望你快樂。”更希望你放下,這是蘇甜沒說出口的。

那天周南遙遙地憶起,許久以前,他曾躊躇又忐忑地問她,“甜甜,你會怪我嗎?”

毫無疑問,那是一場始料不及的意外,但假如她像季飛沈那樣怨他,恨他、遷怒於他,也是人之常情——一切與他脫不開關系。

蘇甜過去對父母的死總是耿耿於懷,想不開,但她卻從不認為她應該怪周南,她說,“周南,那只是一場意外。”

在蘇甜心裏,那是一場無法預料的意外,她母親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拼命從死神手裏搶回他的命,是想他活著,她也如此。

所以在那天,她幾近撐不住了,但還是強忍著巨大的痛苦,聽母親的話,努力把他抓在手裏,哪怕氣力耗盡,依舊咬著牙苦苦支撐著。

直到有人來救他。

她從沒想過責怪他。

死神本該在那天把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三個人一同卷到山下,同時毀掉兩個家庭,但最後卻還是留下了一個。

上天大抵還是有些仁慈的,只是不太多。

蘇甜曾恨過天道的不公,恨過那肇事的司機,無論他們怎麽求她,她也不肯簽下諒解書,唯獨沒恨過周南。

那天決意去湘山公園,也有她的一份主意,如果該怪他,那她也該怪自己。

如果她不要貪玩,不想去湘山公園,也許只是尋常地在家裏做一頓豪華大餐,買上一個蛋糕,點上一支蠟燭,唱著生日歌,那麽一切都不會發生。

可惜,這世間最大的遺憾就是,如果。

後來蘇甜強行把筷子塞到他手裏,向他抱怨起了夜裏的新鮮牛肉多難買,青菜多麽不新鮮,這碗面做起來多麽不容易。

她差點把手燙了,故意說的。

蘇甜其實很愛撒嬌,像一只慵懶高貴的貓,有時喜歡安靜地待著,誰也不理,有時又喜歡嬌嬌地叫著,總是惹人心疼。

那天那碗面,他沒嘗出味道來,總是覺得,他不配吃,但蘇甜不那樣想的。

一場車禍,困住了兩個人,她不想他一生都在為此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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