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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分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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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分甜

蘇甜憤怒地睡了過去,卻只是短暫地睡了一下,醒來時已經是一個小時後。

夜色當空,原本懸在空中的月亮早已沒入雲層中,只悄悄露出彎彎的一角,像一把銀色的小鉤。

蘇甜從床上坐了起來,床頭留了一盞昏暗的燈,她開了大燈,一個小時前還滿地狼藉的臥室早已被收拾妥當了。

室內還彌漫著些許藥水味,面向陽臺的窗戶被打開了一半通風,她坐在床上,目光投向了窗外的陽臺處,一片漆黑。

周南不在家。

蘇甜走到陽臺,看著隔壁一片漆黑的臥室,原本消退下去的糟糕情緒又止不住地湧上心頭。

害怕周南真的被她罵走了,更怕他在大半夜裏瞞著她悄悄去探望徐煙了。

胡思亂想間,客廳鈴聲冷不丁地響了,蘇甜目光從窗臺上挪開,斂了神色,去開了門。

來人是謝承運的母親劉女士。

劉女士和秦女士年紀相差不大,身材微胖,她站在門口,單刀直入地問,“阿承在你們家嗎?”

“沒有。”蘇甜莫名其妙地扶著門把手,大抵是想不明白劉女士怎麽會在大晚上來他們家找人。

“臭小子,他出去的時候可是跟我說他是在你們家和周南在一塊玩的呀?”劉女士是青城人,說話帶點口音,她納悶極了,又問:“那你家周南在家嗎?”

謝承運家在樓下,周南和他從小要好,兩人臭味相投,小時候總愛一起闖禍,互相包庇,像今天這樣以對方為理由互相扯謊的事從來沒少過。

蘇甜沒打算幫他隱瞞什麽,她搖了搖頭,如實回答,“他不在家,”見劉女士皺著眉,她問,“您這麽晚還找承運哥是有什麽著急事嗎?”

謝承運和周南性格相近,比周南早上一年大學,又恰逢放暑假,還沒到大學開學的時候,晚上出去玩得也不算是什麽稀罕事。

十八九歲的少年,又剛剛成年,正是愛玩愛鬧的年紀,蘇甜估摸著謝承運指不定又和他的狐朋狗友去酒吧玩了,他們近來似乎愛上了泡酒吧。

“倒也不是什麽著急事。”

劉女士見狀,只是解釋了一番緣故,大約是明天要回老家給謝承運爺爺過60大壽,剛好老謝今晚回來了,臨時決定提前回去,誰知道謝承運大晚上找不到人,電話也不接。

謝承運老家離絮南市倒也不算遠,位於絮南市偏郊區一點的農村裏,大概來回一個多小時,搭公交或者打車也能到。

這麽尋思著,蘇甜道:“實在是聯系不上他,要不讓他明天自己過去?我幫你們轉告一下他。”

劉女士問言,當即點著頭感謝道:“那就麻煩你了,讓他明天早點回。”看樣子是真的沒打算等明天帶他走了。

目送劉女士離開,蘇甜回房坐下,拿起手機給周南撥了個電話,準備問問謝承運的去向。

但電話撥了出去,最後卻只來了一句冷冰冰的,“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無人接通,請稍候再撥。”

重新撥了幾個,依舊沒人接。

手機熄了屏,電話沒再堅持撥。

蘇甜低著頭,念起剛才周南對徐煙的百般維護,腦子裏難以控制地浮現出他出現在醫院和徐煙在一起的畫面。

她抿了抿唇,又在列表裏把謝承運找出來,不甘心地敲出一句:【承運哥,周南現在和你在一起嗎?】

發送完畢,隨即眼睛緊緊盯著看著屏幕,此時此刻,她只想得到一句肯定的:【是。】

但很可惜,蘇甜等了許久,對面始終沒回信,跟周南一樣,失聯了,也不知道倆人到底在沒在一起。

蘇甜心裏止不住地煩躁。

她剛才發脾氣,臥室被砸得一片狼藉,周南顯然替她收拾過,但被砸壞的東西顯然沒辦法馬上修好,被整整齊齊地擺在了課桌上。

蘇甜看著眼前被砸成原始零件的戰鬥機,心煩意亂地重新拾起拼了拼,原本煩躁t的心情罕見地平靜了下來。

時下最新款的戰鬥機模型,正是周南最喜歡的玩具,蘇甜花了大半個月替他拼好,沒成想還沒還給他,就被砸壞了。

真是活該!

蘇甜一邊循著記憶把零件拼起來,一邊心裏琢磨著到底是把它扔了好叫周南更傷心,還是拼好了還給他。

正當蘇甜入神的拼裝模型時,陡然聽見門外一陣腳步聲,伴隨著秦女士的聲音,“甜甜,你睡了嗎?”

秦女士話一落,一陣敲門聲落下,旋即再次傳來秦女士的詢問,“我可以進來嗎?”

蘇甜把模型收好,隨手翻開一本書,把筆扔在書上,才跑去開了房門,“周媽媽,有什麽事嗎?”

秦女士站在門口,蘇甜邀她進門。

“周南呢?”秦女士進了門,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發現周南不在,她皺著眉問:“他不在你這裏嗎?不是說寫作業嗎?”

陡然撞上了秦女士質疑的眼神,蘇甜不敢說真話,秦女士本來就對周南很不滿了,知道他大晚上不見蹤影指不定又會生氣。

蘇甜隨口胡扯,“我昨天幫歡歡補課的時候把作業本落在她家了,明天要交,我讓他幫我去取了。”

歡歡是楚承歡。

秦女士不疑有他,旋即仔細盤問起了周南近段時間的學習情況和成績,蘇甜認認真真地交代了。

當然,到底是怕秦女士對周南不滿找他麻煩,她還稍微修飾了一下,婉轉曲折地美化了一下他的形象,好讓周南看起來不像是那麽混。

秦女士也沒深究,聊完直接給蘇甜遞了一張卡,交代道:“我要出差一段時間,你和周南的生活費都在卡裏了,你先收著,不夠再跟我說。”

“密碼是你的生日。”

工作性質的問題,秦女士和老周時常要天南海北地出差,甚至有時候半年都見不著人,蘇甜早已習慣了,倒沒說什麽,只是囑咐秦女士要多多休息註意安全,同時保證會好好照顧自己和監督周南學習。

兩人聊了一會兒,見時間不早了,秦女士就轉身出了門,旋即從樓上拿了行旅箱下來。

蘇甜本以為她是明天離開,沒想到這麽著急就走了,她趕緊上前送秦女士,擔憂地問:“周媽媽,你要這麽晚離開嗎?”

“不晚了,去到差不多就天亮了?”秦女士早已換了一身幹凈利索的商務裝,她對蘇甜道:“很晚了,你早點休息吧。”

“我送你去樓下吧。”蘇甜道。

但沒想到開了門卻看見了老周,他身邊正站在一位年輕男人,正是秦女士的助理。

老周也看到她了,他顯然也聽到了蘇甜的話,他道:“不用送了,我是來接你周媽媽的。”

這次出差,老周和秦女士一起,只是他今晚因為公司的事耽誤了點時間,倒是沒那麽早回家。

秦女士的行李箱落到了助理手上,老周轉頭對蘇甜道:“明天要上學吧,你早點睡,可不要耽誤了上課。”

大約真的是時間緊,也沒來得及多說幾句話,只是草草地交代了她幾句要照顧好自己,隨後就走了。

三個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安靜的樓道裏,只餘一片寂靜。

獨屬於夜的寂寥。

關了門,失去人氣的客廳裏靜得嚇人,明明一室亮堂堂的,卻死氣沈沈的。

天邊的懸月早已沒入雲層深處,夜色仿佛要吞噬一切,讓人宛若墜入在深淵中,每走一步,都像是萬劫不覆。

空蕩蕩的房子,死一般的安靜。

蘇甜心裏無端地升起一陣說不來的不安,仿佛被人掐住了脖頸,窒息地說不出話來。

這一刻,她好像突然回到了父母下葬結束後那個安靜的夜裏,那夜她回到家,好像忘了父母已然離世了,習慣性地往家裏喊一句,“爸爸,媽媽,我回來了。”

然而空蕩蕩的房子,回應她的是死一般的沈默,她好像覺得父母車禍去逝只是一場清醒的噩夢,發了瘋似的翻遍家裏的每一個角落,從陽臺到客廳,從廚房到臥室,慌亂地掀開所有可能藏人的窗簾,哭著喊爸媽。

縱使白天親眼看著父母的骨灰埋進墓地裏,她卻始終覺得父母只是在和她開一個玩笑,光著腳在家裏跑上跑下,總想找出一點點人氣,努力想證明父母還活著。

努力想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場噩夢,醒過來,父親仍然會溫厚地問她今天在學校的經歷,那時她一定要告訴他周南又惹老師生氣了,母親依然會溫柔的和她一同坐在陽臺的秋千架上,給她講一篇新的課文或者一篇新的英語寓言故事。

但最後走進父母冷冰冰的、被收拾好的臥室裏時,她仿佛一腳踩進了冰冷的地獄裏,終於崩潰不已地哭了起來。

兩張黑白的遺像被安安靜靜地擺放在床上,還沒來得及找個地方掛好,相片裏年輕的夫妻溫柔地笑著,被裝進了相框裏,卻再也沒了溫度。

那一刻,她終於意識到自己真的沒了父母,也沒有了家,像個孤兒一樣,到處被人嫌棄,整個世界都像要塌了。

她終於想起來,白天裏舅舅和叔父伯父在父母的葬禮上打了一場架,拳腳相加,見了血,都在醫院裏,沒人想起她,所有人都把她遺忘了。

她是自己一個人回的家。

那個夜裏,孤苦無依的她安靜地躲在家裏的角落裏,哭得聲音都啞了,說不出話來,只能像寶貝一樣把兩張冰冷的遺像抱進懷裏,心卻像死了。

後來,有人把她抱在懷裏。

從下葬以後就被強硬帶回醫院的周南不知怎麽從醫院跑了出來,還穿著病號服,頭上綁著一圈又一圈的繃帶,一撮卷毛淘氣地從一片雪白的紗布中探出淺棕色的一角,像是雪天裏枯黃的野草一樣恣意地長著。

周南的狀態很不好,幾天前,醫院幾近要宣布他的死訊——他從車禍中僥幸被救下,但腦子被重創,本該和蘇甜父母一樣死在那場車禍裏的,只是誰也沒想到他能醒過來。

明明知道偷跑出來有多讓人擔心,但他還是跑了出來,小心翼翼把她抱在懷裏,小聲對她說,“甜甜,不哭。”

他往日淘氣的嘴巴難得的不會說話,說不出好聽的話討她開心,和她一起沈默地對著遺像守了一夜。

蘇甜記不住那天晚上他說過什麽了,只是覺得,有人這樣陪著她,和她一樣難過,她好像就沒有那麽難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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