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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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翌日一早, 顧紹卿等一眾長汀競奪者按照陳元初的指示聚於野芙蓉外。他們到時，長汀旗下各大產業的掌權人已經到了，總共二十餘人。他們當中, 有些連顧紹卿這個生長在西地的人都是第一次見。
衣衫浸了些許灼意時, 陳元初方至，劍聖和胡燃東一如既往陪伴在側。
這回還多了白相和五皇子陳元祖。
野芙蓉從來都是西地至繁華處, 一有異動, 必定是圍觀者眾，這次也不例外。陳元初等人很快被西地鄉民圍得裏三層外三層。
沒人驅趕他們。追根溯源, 是陳元初存了讓鄉民參與進來的心思。長汀, 因西地而生, 同他們息息相關。
“諸位想必都知曉。”
陳元初於漸漸壓不住的火熱氛圍中低笑開口, 他今兒著了襲象牙白的錦袍, 清雋疏朗, 一如從前。
“長汀就是我的另外一個孩子, 它從無到有, 我和妻子傾註了太多的時間和心力。到了如今，已經生出了執。我想它長長久久地存活下去, 我想它推著廣袤西地持續向好。所以我小心謹慎為它尋了繼承人。期許若幹年後, 能看到一個比現在更有活力，更為繁盛的長汀。”
“根據三輪考核和長汀旗下各掌權人的投票, 長汀未來的主人是--”
陳元初的目光落在了顧紹卿的身上，“顧紹卿和玄昌五殿下。”
“你兩人若無疑義, 胡燃東會協同你們辦理各項所有權轉移。”
蕭弘玄驚喜望向顧紹卿時，陳元初看向了張懷寧等三人, “三位少年英傑，本殿頗是欣賞。為感激三位以及家族對長汀和本殿的著重, 本殿許三位一個願望，只要本殿力所能及，必定滿足。”
張懷寧聞言，當即笑道，“多謝大殿下，這個願望懷寧已經想好要什麽了。”
眾人暴笑。
白通睨著明朗恣意的少年，嘴角沒能壓住：“張三公子，本相建議你再想想，省得這願望才成真，回到帝都雙腿就沒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就是白相嗎？俊得叻。”
“那當然，這可是咱們西地的光。”
疊起的聲浪中，張懷寧恭敬向白通行禮，“懷寧聽白相的。”
人群中，魏韻知顯得過於安靜，明顯因這個結果不快，但陳元初沒再多說什麽。“願賭服輸” 這樣淺顯的課題，魏韻知倘若都過不了，那他今次輸得是一點都不冤。今日只是局限於西地，他都沒能贏得漂亮，他日更廣袤的空間崢嶸，他將毫無勝算。
“白相，隨本殿去野芙蓉喝盅茶？” 此間事了，陳元初轉向白通。
白通雙手微合，“白通多謝殿下盛情款待。”
“眾掌櫃難得聚在一起，一道吧。至於你們這些小的，自個兒耍吧。”
陳元初等一眾人進了野芙蓉，圍觀的鄉民見沒了熱鬧瞧，三五散去。
當野芙蓉門口歸於沈靜時，蕭弘玄情緒再按耐不住，身子忽而一側，雙臂大開，死死地抱住了顧紹卿，嘴裏還在嚷著，“我們做到了！”
“我說什麽來著！玄昌人經商有一套。”
顧紹卿：“......” 他現在招出赤冶劍劈死這貨，沒人有意見吧？
一直守在蕭弘玄身後的王聖英：“......”
他們殿下，膽兒真的越來越大了。他不會是已經把兇神當成了自己親表哥了吧。
張懷寧笑得聲兒都在打顫了，“顧老板，我也想要抱抱！”
蔣長盈：“那他們都抱的話，我也要抱。”
顧紹卿：“......放開！”
許是察覺到了危險，蕭弘玄這回相當的合作，顧紹卿一喊，他便松手退開了，還適時的將話題帶開，“今晚我在華陽樓設宴款待幾位。”
“花椒魚酒一杯，不負春日良辰。”
傍晚時分，陳夕苑在顧紹卿的陪伴下現身華陽樓，在她常坐的位置上，她瞧見了溫浩瀚。少年一身白衣，瘦削單薄，但那精神，比初初見他不知道好了多少。
她坐到他對面的位置時，周遭眾人、包括顧紹卿在內皆有意識退避。
溫家滅門案隨著白相抵西地進入到尾聲。這一天來得有多不容易，溫浩瀚想必就有多感激陳夕苑。在這特殊的節點，他定是有話想對她說，誰都不想抹殺他的這個念想。
溫浩瀚給陳夕苑斟了杯茶，茶香漫開時，陳夕苑柔聲開口，“近些時日，你過得還好嗎？”
溫浩瀚：“正在努力地學做一個正常人。”
陳夕苑笑，“甚好。望你未來萬事順遂，長安寧多喜樂。若有需要相幫的地方，只管來尋我。”
溫浩瀚回以一笑：“郡主的話浩瀚記住了。”
“未來你想做什麽？”
“郡主呢？”
“若是一日不得安，我便鬥一天；若是一年不得安，我便鬥一年。”
在溫浩瀚詫異的目光，陳夕苑第一次顯露出自己的鋒芒。浸於光中，可破光。可是直到這一刻，她的語調仍是輕緩，似暖水經微風，一圈圈蕩開。
“經由你經由很多人，我發現‘柔和謙卑’這樣的字眼是惡毒卑劣馴化良善的利器，什麽時候想起來，就以它們為基石行審判責罰之事。”
“可生命都不由己了，尊嚴被踐踏，這些所謂的美好特質要來有什麽用？”
這些話，讓溫浩瀚想起了初見陳夕苑時的一幀幀，他面露微笑，“郡主說得極是。”
說罷，他的右手輕握成拳，徑直送到了陳夕苑面前。
陳夕苑不明所以。
溫浩瀚道，“希望未來浩瀚有能力t助郡主一臂之力。”
陳夕苑笑開來。
拳拳輕碰時，她說，“期待帝都重聚。”
酒宴開始前，安瀾在李小貝相偕而至。安瀾話還是很少，眉眼間浸著淡淡憂傷，可他一日比一日健康。陳夕苑甚是欣喜，整個晚上，笑意常掛眉梢。
鬧到近亥時，一眾少年人才散去。
明日一到，就要各奔東西，再聚也不知是何時了。
陳夕苑心裏多少有些感傷和不舍，雖不曾顯於面，卻也瞞不過顧紹卿。
回程的馬車上，他忽而悶哼一聲，極為低微的音量，卻似乎負了些氣。一如既往，輕易地攫住了陳夕苑的註意力。
“哥哥，你怎地了？” 小姑娘眼中浸了些茫然，今兒，她可沒惹他。
顧紹卿不吱聲，這讓陳夕苑明白，是她惹的。她細細思忖，除了同安瀾和溫浩瀚多說了幾句話，就再沒什麽了。
她不禁覺得有些荒唐，輕輕失笑，“哥哥可是因為我同其他男子多說了幾句話氣惱的？”
顧紹卿直直看她：“郡主以為呢？”
陳夕苑：“我覺得是，我覺得哥哥就是樽醋桶。上回人魏韻知不過是送了些種子，你就渾身泛酸氣，那酸勁兒比神兵赤冶劍還要尖利。”
“這回就更是誇張了，我不過是同旁的男子多說了幾句，你就擺臭臉。”
話到這裏，陳夕苑忽而伸手，軟馥的掌心輕輕貼向顧紹卿的臉，一觸即離。
“你瞧瞧，臉冰得要命，就和在冰水裏泡過一天一夜般。”
瞧瞧。
這哪裏有點人前高貴矜雅的模樣？不僅皮，話還多得要死。
這讓原本存了安撫她情緒的顧紹卿氣笑了，“是，我是醋桶，那是誰害的？”
陳夕苑不答反問：“哥哥可是心悅於我？如是，未來面首三千，我讓哥哥居首。”
顧紹卿：“......”
臉更臭了，一字一頓，字字堪比冰刀，“那你試試？”
陳夕苑頓時不敢再說話了。
今兒就到這吧，再激下去，她保不齊又要被罰抄《田氏氣功》了。
車廂靜了一程，直到顧紹卿再度開口，“明兒我就會出發去闋歌國，爭取四日內歸。”
先前淺顯提過一次，眼下再聽，陳夕苑的情緒未見大波瀾。
“危險嗎？”
顧紹卿知她在擔心什麽，心間充斥暖意，低聲安撫道，“出任務，多少會有些危險的，但我跟你保證，無論發生什麽，以自己的安全為先。”
“我會惜命。” 為了一個名喚陳夕苑的姑娘。他的命，因為她的在意變得有分量，讓他再無法輕慢對待。
之於顧紹卿而言，這是很神妙的體驗，但他必須承認，感覺並不賴。
此番承諾無疑是有分量的，說完，小姑娘的神色便輕松了起來。
顧紹卿將一切看在眼裏，暗自短舒一口氣。
“春日禮，不要忘了，我的要比其他所有人都好。”
“知道了。”
**
綿綿細雨洗去了清明悲淒，等天放晴，小情侶盛裝踏春，野芙蓉和華陽樓聯合設宴款待西地民眾，
只需拿著曾經消費過的單據即可參與。
來多少，招待多少。
從午間到深夜，流水席，珍稀美味就沒斷過。蕭弘玄也過來湊熱鬧了，直呼有趣。
那一夜，顧紹卿夜探豐珩公子住處。他拿到了明月樓要的那副畫，過程輕易得叫他生出了不詳的預感。還未來得及思忖，懸於房內各處的夜明珠一顆顆亮起。
一顆，兩顆，三顆......八顆。光亮連成片，驅散了沈黯，顧紹卿無從遁形，他也借著光看清了倚著二樓圍欄而立的男子。體格高大，壯卻不粗魯，五官深邃陰柔，北地異族的意態。
“昭豐珩。” 顧紹卿篤定道。
昭豐珩落在圍欄上的手一番起落，撞出了一記沈悶砰響。他的面容含笑，“是。”
顧紹卿：“故意引我來此的？”
昭豐珩：“是。”
顧紹卿：“為什麽？”
昭豐珩：“各方都想招攬赤冶劍主入麾下，我自然也不例外。”
“有些話，我覺得面對面講比較合適。”
幾息停歇，顧紹卿短促輕笑一聲，帶出了幾分譏諷的意味， “你想謀什麽？”
“北地的礦脈，還是天下？”
顧紹卿的這番話讓昭豐珩的眼底閃過一絲錯愕，不動如山的冷靜出現了一道裂縫。極其微弱，卻需要他費力按耐，“此話怎講？”
顧紹卿觀他模樣，便知自己和如蜚老人的猜測是對的。北地有礦脈，而這昭豐珩存了爭奪天下的心。
“昭豐珩，只要你繞過瀧若和玄昌，你的意欲皆與我無關。”
若不，他必殺他。
“這畫，我帶走了。”
偷東西被逮正著，顧家三郎仍舊狂妄強勢。
話落，提步欲走。
昭豐珩竟也沒發怒，他凝著顧紹卿的背影，“顧紹卿，瀧若能給你的，本公子也能給你。”
“你天縱之才，行一步天下望，你甘心長久屈於人下，萬事小心謹慎？”
顧紹卿扭頭看他，嘴角有笑意浮出，“瀧若給的，你給不了。”
那抹笑很是微弱，卻溫柔得不可思議，不該出現在顧紹卿身上，卻真切地出現在了他的身上。
昭豐珩頓時什麽都明白了，無所不能的兇獸是心甘情願臣服。
既是如此，“無歇。”
一道沈啞的聲音隨後響起，“屬下在。”
話間，有黑影閃至昭豐珩身後，正是那無歇。
昭豐珩笑，“你不是想會會名鎮天下的赤冶劍主？”
不等無歇應，昭豐珩又陸續喊道，“無妄，無鹽，無名。”
又有三個黑衣人出現在了二樓，牢牢地控住了昭豐珩和無歇以外的三個方位。
昭豐珩朝著顧紹卿微笑，柔和，不帶一絲壓迫力。
“顧紹卿，本公子非常欣賞你，只可惜......”
“罷了，不說這些了。”
“既然你我是敵非友，那你就不要活了吧？”
顧紹卿嘴角上揚，翹起的弧度都同那昭豐珩無異，“這也是我想對你說的。”
話落的下一瞬，顧紹卿忽然旋轉而起，如鷹隼揮翅直上。十數枚梅花鏢自他的身上迸出，朝著昭豐珩而去。顧紹卿的全力一擊，武器之王如蜚老人的壓箱底暗器，卷了空氣，呼呼作響。威壓似巨浪砸來，昭豐珩幾人下意識避退。誰想，顧紹卿趁著這個當口沖出了這一方密閉空間。
風過無痕，唯有他的聲音在此間飄蕩，“回去陪我們小殿下吃春日宴了。”
“昭豐珩，我們來日方長。”
隨著顧紹卿撤出這片空間，平靜很快降臨。
昭豐珩垂眸凝著那散落四處的若顯世勢必會引發爭搶的梅花鏢，嘴角若有似無地動了下。
顧紹卿，你豪砸萬金，第一次“不戰自退”，就是為了趕回去陪那位小殿下吃春日宴？
好興致。
只可惜......她等不到你了。
到了四月八日，即將聯姻的徐趙兩家包下了樵歌、明竹、韶華、 涯石、□□這承前州最是繁盛的五條街上所有的食肆和酒館，將在這裏置千臺，宴請西地鄉民。
對此，段州主是又喜又愁。
喜的是，西地如此喧熱有生機，雖說不全是他的功勞，但又和他息息相關。如今白相還在呢，看到這些不得高看他一線？
愁的是，這麽多人聚在一起，安保是個問題。
按照徐趙兩家的報備，夜間還會燃放煙火。到時候，人群染了激昂，越發的不可控。
尹監州看他這般，笑著勸道，“確實比尋常麻煩了些，但還遠不到不可控的程度。”
“大殿下那邊，有劍聖大人鎮著，誰還敢太歲頭上動土不成？”
“我們那，專心民眾疏導就成了。西地鄉民自小就開始吃春日宴，府衙發布的註意事項他們早就能倒背如流了。”
一番話下來，段州主果然放松不少。
他不禁伸手拍了下尹監州的肩膀，由衷道，“沒有你和老杜，我該如何是好？”
尹監州朝他笑笑，一如既往的清雋柔和，“幸運的是，您已經有我們了。”
遠天，雲朵的顏色漸漸地淡了下來，這是暮色將臨的預告。陳夕苑的目光又一次飄向那半開的小窗。
窗外靜謐，沒有半點聲響。
今年春日最是熱鬧的一天，哥哥要錯過了嗎？
繪靈一直守在她的身邊，自然是瞧見了。前面幾次，她當作沒看見，這回實在忍不住了，徑直踱到陳夕苑身旁，輕聲安撫，“三少答應了就一定會來。說不定啊，這會兒他已經在回程的路上，離家不遠了。”
陳夕苑的神思被打斷，循聲看向繪靈，“你又知我在想他？”
繪靈音量頓時高了幾分：“那當然。”
還擺出一副“我可是貼身陪伴郡t主多年的人兒”的得瑟模樣。
陳夕苑被她逗笑，盤亙於心頭間的低落神跡般的散去不少。片刻後，繪靈扶起陳夕苑，踱往內室換衣服。再出來，月牙色的錦袍在身，把小女郎襯得明潤似美玉，一顰一笑，般般可入畫。
往大門口去時，霍管家忽然過來同她說道，“郡主，大殿下臨時有些事兒要處理，孫老先生也給絆住了。”
“殿下說郡主若是急著出門耍，就先走一步，他待會兒和孫老先生一道過去。若是不急，便等他一道。”
陳夕苑略一思忖，“那我先走。在這幹等，不如去和未來嫂嫂說說話。”
老管家笑，“這話，就您敢說道。”
“去罷，馬車備好了。”
暗處，三願等十二名高手如影隨形。今夜春日宴規模龐大，參與者眾且雜，陳夕苑的安保較平時幾倍提升。
陳夕苑的馬車一路順暢地抵達了涯石街其中一個入口。下車，往前走了一程。
鄉民們沿街而坐，吃喝說笑，好生熱鬧。他們之中，有些已被濃烈酒意醺得面紅耳赤，說話都靠扯著嗓子喊。入目的一幀幀，不夠斯文，和精致不沾邊。可陳夕苑很喜歡，她生活在西地多年，她知道這就是西地鄉民心中的幸福，是到他們死的那天都不會忘記的美好。
她雖無法像他們那樣肆意飲酒大聲吆喝，但她走入人群中，浸在熱鬧中，體味到的幸福是和他們一樣的，並且分毫不少。
行至街道深處，意外突現。
數丈外，有一壯漢忽而掀了桌子，明顯是習過武的，大而沈重的圓桌被他輕松掀翻。碗碟酒樽先後落地，聲響尖銳連綿。
“華興宗算什麽東西？我天心宗才是江湖至強，現今的武林盟主趙周就是我們天心宗的。”
“哦，上屆的武林盟主也出自我們天心宗。”
壯漢咋咋唬唬地嚷著，嚷完仍嫌不夠，朝著不遠處的清瘦男子吐了口水，“看什麽看？你大日教，也是一群軟骨頭，孬......”
這話沒能嚷完，一只巨大的湯碗筆直地砸在了他的頭頂心。
至此，爭執始。這三個宗派，看來是來了不少人，各處開打。沒有武器，他們就用凳子用湯碗用酒樽，所涉之處危亂。普通鄉民被驚擾，紛紛躲避。稚氣孩童和嬌弱的女郎混在其中，驚懼呼聲時不時傳出。
三願從暗處走向明面，“郡主，回馬車避一避吧。”
陳夕苑正欲道好，近處有稚童奔向她，她下意識伸出手想要去扶他，卻不想那孩童沒有任何鋪墊地朝他們撒了什麽。
無色無味，瞬息溶於空氣中。
撒完，他還笑著，不似作假的天真爛漫，“那哥哥說，這粉末能讓姐姐羽化成仙。我喜歡漂亮姐姐，我想你成仙。”
繪靈聽完，整個人都要裂開了，“你給我們撒了什麽？”
小孩子笑瞇瞇答道：“仙女粉。姐姐 ， 姐姐抱！”
三願當即怒吼，“滾。”
“離開這裏，立刻！”
繪欣繪靈聞言，連忙護著陳夕苑轉身，往街口而去。然而方才已經深入街中，眼下四處開打，哪裏都是擁堵混亂。這還不是全部，嘈雜之中，不斷地有鄉民模樣的人沖出向他們出手。
有男有女，有大人有小孩。
招式陰狠，迅猛，一看就是受過專業訓練的。雖不說各個都強過今日隨行的三願等人，但戰力加疊在一起，是他們的十數倍。
至此，陳夕苑什麽都明白了。
有人為殺她，精密地鋪排了眼下一切，說不定，連江湖三大組織忽然失了智鬥毆都是預先安排好的。
這也是她最後的思緒，那“仙女粉” 想來是某種迷藥。她吸得最是多，走過一程，神思便開始混沌。
困意沈沈，徹底將她裹挾其中，她甚至來不及和三願他們說些什麽。
三願一眾人護著陳夕苑突圍，往前的每一步都堪稱艱難。殺手都是普通鄉民模樣，冷不丁迸出，若不亂殺，他們註定被動防不慎防。
精神高度緊繃，打出的招式卻是越發的虛軟無力。那讓陳夕苑陷入昏睡的藥粉，同樣影響了三願等人，昏睡倒地的護衛越來越多。
三願還在咬牙強撐，他甚至用匕首去割自己的肌膚，企圖用疼痛來延長自己的清醒。
他知道，一旦他倒下郡主就會落入敵手，後果如何他都不敢去想。
然而，這藥粉甚是邪乎，他越是催發內力，藥性就越濃馥，結成網將他牢牢困縛。
終於，三願的雙膝沒有任何緩沖地嗑在地上。就在這時，有黑衣人從一旁的酒肆中掠出，以迅雷烈風之勢接連出掌將仍想守護陳夕苑的護衛和繪欣繪靈擊倒。
他帶走了陳夕苑。瞬息沒了影，唯有他的聲音於喧雜中蕩漾，空靈而邪惡，“問問顧紹卿，為了區區十五萬兩丟了瀧若明珠，他悔嗎？”
殺人，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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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 顧紹卿等一眾長汀競奪者按照陳元初的指示聚於野芙蓉外。他們到時，長汀旗下各大產業的掌權人已經到了，總共二十餘人。他們當中, 有些連顧紹卿這個生長在西地的人都是第一次見。
衣衫浸了些許灼意時, 陳元初方至，劍聖和胡燃東一如既往陪伴在側。
這回還多了白相和五皇子陳元祖。
野芙蓉從來都是西地至繁華處, 一有異動, 必定是圍觀者眾，這次也不例外。陳元初等人很快被西地鄉民圍得裏三層外三層。
沒人驅趕他們。追根溯源, 是陳元初存了讓鄉民參與進來的心思。長汀, 因西地而生, 同他們息息相關。
“諸位想必都知曉。”
陳元初於漸漸壓不住的火熱氛圍中低笑開口, 他今兒著了襲象牙白的錦袍, 清雋疏朗, 一如從前。
“長汀就是我的另外一個孩子, 它從無到有, 我和妻子傾註了太多的時間和心力。到了如今，已經生出了執。我想它長長久久地存活下去, 我想它推著廣袤西地持續向好。所以我小心謹慎為它尋了繼承人。期許若幹年後, 能看到一個比現在更有活力，更為繁盛的長汀。”
“根據三輪考核和長汀旗下各掌權人的投票, 長汀未來的主人是--”
陳元初的目光落在了顧紹卿的身上，“顧紹卿和玄昌五殿下。”
“你兩人若無疑義, 胡燃東會協同你們辦理各項所有權轉移。”
蕭弘玄驚喜望向顧紹卿時，陳元初看向了張懷寧等三人, “三位少年英傑，本殿頗是欣賞。為感激三位以及家族對長汀和本殿的著重, 本殿許三位一個願望，只要本殿力所能及，必定滿足。”
張懷寧聞言，當即笑道，“多謝大殿下，這個願望懷寧已經想好要什麽了。”
眾人暴笑。
白通睨著明朗恣意的少年，嘴角沒能壓住：“張三公子，本相建議你再想想，省得這願望才成真，回到帝都雙腿就沒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就是白相嗎？俊得叻。”
“那當然，這可是咱們西地的光。”
疊起的聲浪中，張懷寧恭敬向白通行禮，“懷寧聽白相的。”
人群中，魏韻知顯得過於安靜，明顯因這個結果不快，但陳元初沒再多說什麽。“願賭服輸” 這樣淺顯的課題，魏韻知倘若都過不了，那他今次輸得是一點都不冤。今日只是局限於西地，他都沒能贏得漂亮，他日更廣袤的空間崢嶸，他將毫無勝算。
“白相，隨本殿去野芙蓉喝盅茶？” 此間事了，陳元初轉向白通。
白通雙手微合，“白通多謝殿下盛情款待。”
“眾掌櫃難得聚在一起，一道吧。至於你們這些小的，自個兒耍吧。”
陳元初等一眾人進了野芙蓉，圍觀的鄉民見沒了熱鬧瞧，三五散去。
當野芙蓉門口歸於沈靜時，蕭弘玄情緒再按耐不住，身子忽而一側，雙臂大開，死死地抱住了顧紹卿，嘴裏還在嚷著，“我們做到了！”
“我說什麽來著！玄昌人經商有一套。”
顧紹卿：“......” 他現在招出赤冶劍劈死這貨，沒人有意見吧？
一直守在蕭弘玄身後的王聖英：“......”
他們殿下，膽兒真的越來越大了。他不會是已經把兇神當成了自己親表哥了吧。
張懷寧笑得聲兒都在打顫了，“顧老板，我也想要抱抱！”
蔣長盈：“那他們都抱的話，我也要抱。”
顧紹卿：“......放開！”
許是察覺到了危險，蕭弘玄這回相當的合作，顧紹卿一喊，他便松手退開了，還適時的將話題帶開，“今晚我在華陽樓設宴款待幾位。”
“花椒魚酒一杯，不負春日良辰。”
傍晚時分，陳夕苑在顧紹卿的陪伴下現身華陽樓，在她常坐的位置上，她瞧見了溫浩瀚。少年一身白衣，瘦削單薄，但那精神，比初初見他不知道好了多少。
她坐到他對面的位置時，周遭眾人、包括顧紹卿在內皆有意識退避。
溫家滅門案隨著白相抵西地進入到尾聲。這一天來得有多不容易，溫浩瀚想必就有多感激陳夕苑。在這特殊的節點，他定是有話想對她說，誰都不想抹殺他的這個念想。
溫浩瀚給陳夕苑斟了杯茶，茶香漫開時，陳夕苑柔聲開口，“近些時日，你過得還好嗎？”
溫浩瀚：“正在努力地學做一個正常人。”
陳夕苑笑，“甚好。望你未來萬事順遂，長安寧多喜樂。若有需要相幫的地方，只管來尋我。”
溫浩瀚回以一笑：“郡主的話浩瀚記住了。”
“未來你想做什麽？”
“郡主呢？”
“若是一日不得安，我便鬥一天；若是一年不得安，我便鬥一年。”
在溫浩瀚詫異的目光，陳夕苑第一次顯露出自己的鋒芒。浸於光中，可破光。可是直到這一刻，她的語調仍是輕緩，似暖水經微風，一圈圈蕩開。
“經由你經由很多人，我發現‘柔和謙卑’這樣的字眼是惡毒卑劣馴化良善的利器，什麽時候想起來，就以它們為基石行審判責罰之事。”
“可生命都不由己了，尊嚴被踐踏，這些所謂的美好特質要來有什麽用？”
這些話，讓溫浩瀚想起了初見陳夕苑時的一幀幀，他面露微笑，“郡主說得極是。”
說罷，他的右手輕握成拳，徑直送到了陳夕苑面前。
陳夕苑不明所以。
溫浩瀚道，“希望未來浩瀚有能力t助郡主一臂之力。”
陳夕苑笑開來。
拳拳輕碰時，她說，“期待帝都重聚。”
酒宴開始前，安瀾在李小貝相偕而至。安瀾話還是很少，眉眼間浸著淡淡憂傷，可他一日比一日健康。陳夕苑甚是欣喜，整個晚上，笑意常掛眉梢。
鬧到近亥時，一眾少年人才散去。
明日一到，就要各奔東西，再聚也不知是何時了。
陳夕苑心裏多少有些感傷和不舍，雖不曾顯於面，卻也瞞不過顧紹卿。
回程的馬車上，他忽而悶哼一聲，極為低微的音量，卻似乎負了些氣。一如既往，輕易地攫住了陳夕苑的註意力。
“哥哥，你怎地了？” 小姑娘眼中浸了些茫然，今兒，她可沒惹他。
顧紹卿不吱聲，這讓陳夕苑明白，是她惹的。她細細思忖，除了同安瀾和溫浩瀚多說了幾句話，就再沒什麽了。
她不禁覺得有些荒唐，輕輕失笑，“哥哥可是因為我同其他男子多說了幾句話氣惱的？”
顧紹卿直直看她：“郡主以為呢？”
陳夕苑：“我覺得是，我覺得哥哥就是樽醋桶。上回人魏韻知不過是送了些種子，你就渾身泛酸氣，那酸勁兒比神兵赤冶劍還要尖利。”
“這回就更是誇張了，我不過是同旁的男子多說了幾句，你就擺臭臉。”
話到這裏，陳夕苑忽而伸手，軟馥的掌心輕輕貼向顧紹卿的臉，一觸即離。
“你瞧瞧，臉冰得要命，就和在冰水裏泡過一天一夜般。”
瞧瞧。
這哪裏有點人前高貴矜雅的模樣？不僅皮，話還多得要死。
這讓原本存了安撫她情緒的顧紹卿氣笑了，“是，我是醋桶，那是誰害的？”
陳夕苑不答反問：“哥哥可是心悅於我？如是，未來面首三千，我讓哥哥居首。”
顧紹卿：“......”
臉更臭了，一字一頓，字字堪比冰刀，“那你試試？”
陳夕苑頓時不敢再說話了。
今兒就到這吧，再激下去，她保不齊又要被罰抄《田氏氣功》了。
車廂靜了一程，直到顧紹卿再度開口，“明兒我就會出發去闋歌國，爭取四日內歸。”
先前淺顯提過一次，眼下再聽，陳夕苑的情緒未見大波瀾。
“危險嗎？”
顧紹卿知她在擔心什麽，心間充斥暖意，低聲安撫道，“出任務，多少會有些危險的，但我跟你保證，無論發生什麽，以自己的安全為先。”
“我會惜命。” 為了一個名喚陳夕苑的姑娘。他的命，因為她的在意變得有分量，讓他再無法輕慢對待。
之於顧紹卿而言，這是很神妙的體驗，但他必須承認，感覺並不賴。
此番承諾無疑是有分量的，說完，小姑娘的神色便輕松了起來。
顧紹卿將一切看在眼裏，暗自短舒一口氣。
“春日禮，不要忘了，我的要比其他所有人都好。”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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綿綿細雨洗去了清明悲淒，等天放晴，小情侶盛裝踏春，野芙蓉和華陽樓聯合設宴款待西地民眾，
只需拿著曾經消費過的單據即可參與。
來多少，招待多少。
從午間到深夜，流水席，珍稀美味就沒斷過。蕭弘玄也過來湊熱鬧了，直呼有趣。
那一夜，顧紹卿夜探豐珩公子住處。他拿到了明月樓要的那副畫，過程輕易得叫他生出了不詳的預感。還未來得及思忖，懸於房內各處的夜明珠一顆顆亮起。
一顆，兩顆，三顆......八顆。光亮連成片，驅散了沈黯，顧紹卿無從遁形，他也借著光看清了倚著二樓圍欄而立的男子。體格高大，壯卻不粗魯，五官深邃陰柔，北地異族的意態。
“昭豐珩。” 顧紹卿篤定道。
昭豐珩落在圍欄上的手一番起落，撞出了一記沈悶砰響。他的面容含笑，“是。”
顧紹卿：“故意引我來此的？”
昭豐珩：“是。”
顧紹卿：“為什麽？”
昭豐珩：“各方都想招攬赤冶劍主入麾下，我自然也不例外。”
“有些話，我覺得面對面講比較合適。”
幾息停歇，顧紹卿短促輕笑一聲，帶出了幾分譏諷的意味， “你想謀什麽？”
“北地的礦脈，還是天下？”
顧紹卿的這番話讓昭豐珩的眼底閃過一絲錯愕，不動如山的冷靜出現了一道裂縫。極其微弱，卻需要他費力按耐，“此話怎講？”
顧紹卿觀他模樣，便知自己和如蜚老人的猜測是對的。北地有礦脈，而這昭豐珩存了爭奪天下的心。
“昭豐珩，只要你繞過瀧若和玄昌，你的意欲皆與我無關。”
若不，他必殺他。
“這畫，我帶走了。”
偷東西被逮正著，顧家三郎仍舊狂妄強勢。
話落，提步欲走。
昭豐珩竟也沒發怒，他凝著顧紹卿的背影，“顧紹卿，瀧若能給你的，本公子也能給你。”
“你天縱之才，行一步天下望，你甘心長久屈於人下，萬事小心謹慎？”
顧紹卿扭頭看他，嘴角有笑意浮出，“瀧若給的，你給不了。”
那抹笑很是微弱，卻溫柔得不可思議，不該出現在顧紹卿身上，卻真切地出現在了他的身上。
昭豐珩頓時什麽都明白了，無所不能的兇獸是心甘情願臣服。
既是如此，“無歇。”
一道沈啞的聲音隨後響起，“屬下在。”
話間，有黑影閃至昭豐珩身後，正是那無歇。
昭豐珩笑，“你不是想會會名鎮天下的赤冶劍主？”
不等無歇應，昭豐珩又陸續喊道，“無妄，無鹽，無名。”
又有三個黑衣人出現在了二樓，牢牢地控住了昭豐珩和無歇以外的三個方位。
昭豐珩朝著顧紹卿微笑，柔和，不帶一絲壓迫力。
“顧紹卿，本公子非常欣賞你，只可惜......”
“罷了，不說這些了。”
“既然你我是敵非友，那你就不要活了吧？”
顧紹卿嘴角上揚，翹起的弧度都同那昭豐珩無異，“這也是我想對你說的。”
話落的下一瞬，顧紹卿忽然旋轉而起，如鷹隼揮翅直上。十數枚梅花鏢自他的身上迸出，朝著昭豐珩而去。顧紹卿的全力一擊，武器之王如蜚老人的壓箱底暗器，卷了空氣，呼呼作響。威壓似巨浪砸來，昭豐珩幾人下意識避退。誰想，顧紹卿趁著這個當口沖出了這一方密閉空間。
風過無痕，唯有他的聲音在此間飄蕩，“回去陪我們小殿下吃春日宴了。”
“昭豐珩，我們來日方長。”
隨著顧紹卿撤出這片空間，平靜很快降臨。
昭豐珩垂眸凝著那散落四處的若顯世勢必會引發爭搶的梅花鏢，嘴角若有似無地動了下。
顧紹卿，你豪砸萬金，第一次“不戰自退”，就是為了趕回去陪那位小殿下吃春日宴？
好興致。
只可惜......她等不到你了。
到了四月八日，即將聯姻的徐趙兩家包下了樵歌、明竹、韶華、 涯石、□□這承前州最是繁盛的五條街上所有的食肆和酒館，將在這裏置千臺，宴請西地鄉民。
對此，段州主是又喜又愁。
喜的是，西地如此喧熱有生機，雖說不全是他的功勞，但又和他息息相關。如今白相還在呢，看到這些不得高看他一線？
愁的是，這麽多人聚在一起，安保是個問題。
按照徐趙兩家的報備，夜間還會燃放煙火。到時候，人群染了激昂，越發的不可控。
尹監州看他這般，笑著勸道，“確實比尋常麻煩了些，但還遠不到不可控的程度。”
“大殿下那邊，有劍聖大人鎮著，誰還敢太歲頭上動土不成？”
“我們那，專心民眾疏導就成了。西地鄉民自小就開始吃春日宴，府衙發布的註意事項他們早就能倒背如流了。”
一番話下來，段州主果然放松不少。
他不禁伸手拍了下尹監州的肩膀，由衷道，“沒有你和老杜，我該如何是好？”
尹監州朝他笑笑，一如既往的清雋柔和，“幸運的是，您已經有我們了。”
遠天，雲朵的顏色漸漸地淡了下來，這是暮色將臨的預告。陳夕苑的目光又一次飄向那半開的小窗。
窗外靜謐，沒有半點聲響。
今年春日最是熱鬧的一天，哥哥要錯過了嗎？
繪靈一直守在她的身邊，自然是瞧見了。前面幾次，她當作沒看見，這回實在忍不住了，徑直踱到陳夕苑身旁，輕聲安撫，“三少答應了就一定會來。說不定啊，這會兒他已經在回程的路上，離家不遠了。”
陳夕苑的神思被打斷，循聲看向繪靈，“你又知我在想他？”
繪靈音量頓時高了幾分：“那當然。”
還擺出一副“我可是貼身陪伴郡t主多年的人兒”的得瑟模樣。
陳夕苑被她逗笑，盤亙於心頭間的低落神跡般的散去不少。片刻後，繪靈扶起陳夕苑，踱往內室換衣服。再出來，月牙色的錦袍在身，把小女郎襯得明潤似美玉，一顰一笑，般般可入畫。
往大門口去時，霍管家忽然過來同她說道，“郡主，大殿下臨時有些事兒要處理，孫老先生也給絆住了。”
“殿下說郡主若是急著出門耍，就先走一步，他待會兒和孫老先生一道過去。若是不急，便等他一道。”
陳夕苑略一思忖，“那我先走。在這幹等，不如去和未來嫂嫂說說話。”
老管家笑，“這話，就您敢說道。”
“去罷，馬車備好了。”
暗處，三願等十二名高手如影隨形。今夜春日宴規模龐大，參與者眾且雜，陳夕苑的安保較平時幾倍提升。
陳夕苑的馬車一路順暢地抵達了涯石街其中一個入口。下車，往前走了一程。
鄉民們沿街而坐，吃喝說笑，好生熱鬧。他們之中，有些已被濃烈酒意醺得面紅耳赤，說話都靠扯著嗓子喊。入目的一幀幀，不夠斯文，和精致不沾邊。可陳夕苑很喜歡，她生活在西地多年，她知道這就是西地鄉民心中的幸福，是到他們死的那天都不會忘記的美好。
她雖無法像他們那樣肆意飲酒大聲吆喝，但她走入人群中，浸在熱鬧中，體味到的幸福是和他們一樣的，並且分毫不少。
行至街道深處，意外突現。
數丈外，有一壯漢忽而掀了桌子，明顯是習過武的，大而沈重的圓桌被他輕松掀翻。碗碟酒樽先後落地，聲響尖銳連綿。
“華興宗算什麽東西？我天心宗才是江湖至強，現今的武林盟主趙周就是我們天心宗的。”
“哦，上屆的武林盟主也出自我們天心宗。”
壯漢咋咋唬唬地嚷著，嚷完仍嫌不夠，朝著不遠處的清瘦男子吐了口水，“看什麽看？你大日教，也是一群軟骨頭，孬......”
這話沒能嚷完，一只巨大的湯碗筆直地砸在了他的頭頂心。
至此，爭執始。這三個宗派，看來是來了不少人，各處開打。沒有武器，他們就用凳子用湯碗用酒樽，所涉之處危亂。普通鄉民被驚擾，紛紛躲避。稚氣孩童和嬌弱的女郎混在其中，驚懼呼聲時不時傳出。
三願從暗處走向明面，“郡主，回馬車避一避吧。”
陳夕苑正欲道好，近處有稚童奔向她，她下意識伸出手想要去扶他，卻不想那孩童沒有任何鋪墊地朝他們撒了什麽。
無色無味，瞬息溶於空氣中。
撒完，他還笑著，不似作假的天真爛漫，“那哥哥說，這粉末能讓姐姐羽化成仙。我喜歡漂亮姐姐，我想你成仙。”
繪靈聽完，整個人都要裂開了，“你給我們撒了什麽？”
小孩子笑瞇瞇答道：“仙女粉。姐姐 ， 姐姐抱！”
三願當即怒吼，“滾。”
“離開這裏，立刻！”
繪欣繪靈聞言，連忙護著陳夕苑轉身，往街口而去。然而方才已經深入街中，眼下四處開打，哪裏都是擁堵混亂。這還不是全部，嘈雜之中，不斷地有鄉民模樣的人沖出向他們出手。
有男有女，有大人有小孩。
招式陰狠，迅猛，一看就是受過專業訓練的。雖不說各個都強過今日隨行的三願等人，但戰力加疊在一起，是他們的十數倍。
至此，陳夕苑什麽都明白了。
有人為殺她，精密地鋪排了眼下一切，說不定，連江湖三大組織忽然失了智鬥毆都是預先安排好的。
這也是她最後的思緒，那“仙女粉” 想來是某種迷藥。她吸得最是多，走過一程，神思便開始混沌。
困意沈沈，徹底將她裹挾其中，她甚至來不及和三願他們說些什麽。
三願一眾人護著陳夕苑突圍，往前的每一步都堪稱艱難。殺手都是普通鄉民模樣，冷不丁迸出，若不亂殺，他們註定被動防不慎防。
精神高度緊繃，打出的招式卻是越發的虛軟無力。那讓陳夕苑陷入昏睡的藥粉，同樣影響了三願等人，昏睡倒地的護衛越來越多。
三願還在咬牙強撐，他甚至用匕首去割自己的肌膚，企圖用疼痛來延長自己的清醒。
他知道，一旦他倒下郡主就會落入敵手，後果如何他都不敢去想。
然而，這藥粉甚是邪乎，他越是催發內力，藥性就越濃馥，結成網將他牢牢困縛。
終於，三願的雙膝沒有任何緩沖地嗑在地上。就在這時，有黑衣人從一旁的酒肆中掠出，以迅雷烈風之勢接連出掌將仍想守護陳夕苑的護衛和繪欣繪靈擊倒。
他帶走了陳夕苑。瞬息沒了影，唯有他的聲音於喧雜中蕩漾，空靈而邪惡，“問問顧紹卿，為了區區十五萬兩丟了瀧若明珠，他悔嗎？”
殺人，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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