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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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二合一）
顧紹卿這會兒, 心裏莫名舒坦。
並且說完了，也沒後悔。
陳夕苑仍舊坐得筆直，天鵝頸更顯秀美纖長, 只用眼角的餘光瞥了身旁的人一眼, 只見他眉舒眼展，嘴角也是遲遲未有回落至原處, 好心情明晰可見。
她無奈暗嘆了聲, 卻也僅限於此了，鬧至這般地步, 她都未有生出一絲想要訓斥他的意思。說到底, 顧紹卿在處理同她有關事兒上越來越獨斷專行理所當然, 最大因由是她的縱容。但她覺得沒什麽, 一個顧紹卿, 她還是寵得起的。
世人都不願寵, 那便由她來。
是以當下, 她笑睨魏韻知, “我師父他關心則亂，請魏公子莫怪。”
話落, 徑自將話題帶回到了種子上, “這黃玉樽皆是仙品，夕苑如何都是受不得的, 但這些種子夕苑是真的喜歡，若是可以, 魏公子可否贈與我一些，我拿回家中種。”
心思被顧紹卿明晃晃地擺上臺, 魏韻知對他恨極，但眼下, 明顯不是發作的好時候。於是費力按耐，費力地揚起嘴角，“是韻知考慮不周，還望郡主見諒。”
陳夕苑：“沒有的事兒，魏公子無需自責。”
魏韻知：“郡主取自己喜歡的便是。”
陳夕苑：“那便多謝魏公子了。”
她這廂話才落，那廂顧紹卿就開口了，“為師代勞吧。”
陳夕苑：“......行，那便有勞師父了。”
顧紹卿：“郡主客氣了。”
說罷，他從內袋中取出了一個麻織的束口袋，裏面也不知道裝的是什麽，看著輕而空。當眾打開，以最快的速度將種子倒進了袋中，徹底混在了一起。
行事粗糙得緊。
魏韻知靜靜看著，俊臉清冷不見一絲波瀾，無法窺見其真實的想法。
當然了，顧紹卿也根本不在乎他在想什麽。裝完之後便同陳夕苑道，“郡主，此間事了，可要返程了？”
“陳府有貴客到訪。”
一波接一波，就沒斷過。陳夕苑深知她就算是再坐下去，也是得不到片刻安寧的。
只能順著他的話道，“魏公子，今兒實在是不巧，家裏來了客人。父親雖允夕苑出來瞧瞧，但無法逗留太久。”
“後面若是......”
話還沒完，魏韻知便回說，“郡主無需自責，後面有機會再聚便是。若郡主對如何種這些種子有疑問，隨時叫家丁來尋在下便是，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至此，魏韻知仍是如玉般的柔和清潤，不帶一絲攻擊性。
陳夕苑：“那便先多謝魏公子了。”
告別，離開。
馬車遠離了華陽樓，陳夕苑手臂忽地伸長，纖白的手掌送至顧紹卿的眼前，“我的種子。”
顧紹卿不給，“放我這，我幫你種。”
陳夕苑：“？”
十數息後，不是很相信地睇著他，“赤冶劍主還會種菜種花？”
顧紹卿一副波瀾不驚模樣，“不會種我能學。”
反正不給你種。
後續的話沒言明，卻還是惹得陳夕苑輕笑出聲，“哥哥可是不喜魏韻知？我瞧你對其他幾個競爭對手倒挺友善。”
顧紹卿簡短道：“他心思不正。”
“怎麽個不正法？”
“小姑娘沒必要知道。”
陳夕苑暗自嗤了句，“我看你就是講不出來。” 之後雖又暗自埋汰了他幾句，但到底是沒堅持把種子要回。他愛種就種吧，能讓她看是怎麽種的種完後什麽樣兒就行了。
享現成的，她還樂得清閑。
回到家中，陳夕苑見到明煥陽，這才知顧紹卿說有貴客到府是真的。返程中，她都沒往這方面問，以為他在胡說八道。
小姑娘歡喜非常，閑聊時，還提及想去北地瞧瞧。明煥陽自是歡迎的，說盛夏時分最是好，不冷不熱，能夠免去極端的天氣對嬌嬌人兒的侵擾。
閑聊近一盞茶的功夫，陳夕苑便有些坐不住了，想過顧紹卿的小院看看他如何做吊鍋的。
這會兒那邊，定是擠滿了人，過年一般的熱鬧。
正想和爹爹說這事兒，不料陳元初已經看穿了她的想法，並且先她一步開口，“去吧，叫顧三也預我的一份。”
陳夕苑怔怔須臾，笑道，“好的爹爹。”
話畢，起身向兩位長輩行禮，徑自離開。每一步，都透著一股輕盈的歡喜。
明煥陽目送她遠去，等徹底瞧不見她的身影了目光才撤回。他凝著陳元初，低笑道，“小郡主同這顧家三郎感情倒顯親厚。”
陳元初：“是啊。早些年，真多虧了顧家三郎了。”從前陳元初溺於喪妻的悲傷，再怎麽強撐也沒法妥帖地照顧好女兒，特別是情緒方面的。他時常會忘記女兒也失了母親，她和他一般痛苦，甚至更痛苦，顧紹卿的忽然出現轉移了她的部分註意力。
他總是冷著臉，一副嫌她不耐煩的樣子，時不時還口出惡言，卻意外的鮮活富有生命力，同她完全不同。
對夕苑，也是真的花了心思的。
鑲嵌了寶石的木頭人，失去音信多年的長笛“雅集”......往近了說，還有如蜚老人的暗器，帶她各處搜尋美食，破例插手溫家滅門和西地賣官的案子。認真思忖了，陳元初忽而驚覺顧紹卿做的比他以為的還要多。
他不禁彎了彎唇，“說到這個，我覺得很有必要感謝他一番。”
明煥陽長睫眨動，當即道，“殿下若是想感謝顧家三郎，煥陽倒是有個想法。”
陳元初：“哦？說來聽聽。”
......
另一廂，陳夕苑在二婢的陪伴下出了府邸往顧紹卿的小院去。還隔了段不小的距離，就聽說笑聲從大開的院門中飄出，劍聖大人的聲音竟也參雜其中。
一如陳夕苑之前所想，顧紹卿的小院此刻因為那臘味吊鍋熱鬧至極。
繪靈自然也聽到了，但她的關註點分外清奇，“這麽多的人，食材夠分麽？不知道奴婢有沒有機會嘗上一口？”
幾年前，劍聖大人也動手做過一次吊鍋。那時候，她是吃過一碗的，就著那些菜，她吃了整整兩大碗飯。當時郡主殿下還謔她，要不要再多添一碗飯，管夠。
陳夕苑記起了當年事兒，眉眼一彎，笑意頓時明晃晃，“有我在，少不了你一碗菜兩碗飯。”
繪欣聞言笑開來。
繪靈渾然不介意自己成了戲謔的標的，對著陳夕苑行了禮，難得的周正，“那奴婢便先謝謝郡主了。”
主仆三人有說有笑到了顧紹卿的小院外。都是武藝高強感知敏銳地，還沒出聲兒，便有好幾道目光看了過來。這裏面，自是包括了劍聖和顧紹卿。
劍聖先所有人一步開口，“見過郡主，怎地這麽快就出來了？”
陳夕苑：“爹爹讓我過來同師父說一聲，吊鍋也預他一份。”
話落，此間哄笑成一團。
須臾之後，少冉的朗朗笑音響起，“師兄可以開間酒樓，專賣吊鍋，配上那冰涼的粉漿，豈不妙哉？”
當即有人接話，赫然是三願，
“殺雞焉用牛刀？”
少冉：“這話不對，自古有雲民以食為天，同吃飯相關的哪有小事？既是大事兒，也算不得辱沒我師兄了。”
“我這可是在為大夥兒謀福利。”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鬧得不可開交。
姚寒江看看嬌人兒，又看看自家烈馬徒弟，略一思忖，對顧紹卿道，“這該準備的都準備得差不多了，你去外面看看如蜚老人到了沒。”
“郡主跟他一道，馬上燒火了，煙味重。”
兩人應下，相t偕出了小院。
繪欣繪靈自告奮勇留下來幫忙，只是兩個人想法大不相同。一個是想偷師，看看這顧紹卿做的吊鍋同旁人做的有何不同，恁香了；一個是想給兩個人獨處的機會。
兩人並肩而行，途徑前些天顧紹卿險些砸到的棗樹，陳夕苑瞧見，陡然間記起了繪欣同她說過的話，“三少在府外同玄昌五皇子起了爭執，你來我往，差點就砸到那顆老棗樹了。最後關頭，三少使用蓋世神功，將蓬勃氣浪卷上天了。”
“蓋世神功”
“氣浪卷上天”
陳夕苑略微腦補了一番，便可知當時現場有多激烈驚險。另一方面，她又有些歡喜。顧紹卿開始在意她在意的，哪怕它僅僅是一顆棗樹。
思緒如水疊動，陳夕苑禁不住彎了彎眉眼，如同上次初聽到這事兒一般。
顧紹卿仿佛感知到了她的情緒波動，側眸看了過來，“笑甚？”
陳夕苑睨向他，如實道，“謝謝師父沒有砸爛我的棗樹。”
顧紹卿：“......”
停歇片刻，決定避開了這茬，他從衣襟中拿出了一個束口袋，但並不是下午用來裝種子的那個。這一個定是裝了什麽重物，至少比那些種子要重上許多，垂墜感大不相同。
“是什麽？” 陳夕苑瞥了眼，視線一擡，霎時間，顧紹卿被鎖於盈盈春意間。
顧紹卿身心皆暖，他的聲音不由更低更柔了：“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陳夕苑接過，拉開了束口袋，裏面裝的竟也是些珍貴的寶石和珍珠，粒狀，呈現最原始的美態。
陳夕苑看了好一會兒才擡眸看他，“哪兒來這麽多寶石和珍珠。” 這麽多、成色還這般好，定不是一次性能拿到的。
顧紹卿：“攢的，本想你生辰再送你的。今日讓你沒了那些黃玉樽，便將這些贈你，權當補償。”
陳夕苑聽完，將束口袋系緊，又塞回給他，“這麽說的話，我不能要。”
顧紹卿：“......”
沒吱聲，陳夕苑知他不明所以。於是，解釋道，“我本也沒打算要那些黃玉樽，所以師父的這個理由不適用，你的這份禮我也不能要。”
顧紹卿的手指扣緊了束口袋，一些寶石的形狀顯現，明晃晃地映於陳夕苑眼底。
她悄悄在猜，這是顆南珠吧？亦或是粒纏絲瑪瑙。
顧紹卿不知嬌嬌人兒心中所想，兀自思忖後道，“那便贈你當春日宴禮物。”
“要回禮的。”
陳夕苑聽了，這才高興地收了寶石袋子。
“謝謝師父。那今年春日，師父想要什麽禮物？”
顧紹卿低音涼涼，“自己想。”
陳夕苑：“......”
心裏不禁暗忖，“自己想就自己想，你想的，我還看不上呢。”
陳夕苑此刻渾然沒想到她手裏這些珍貴珠玉寶石，就是顧紹卿想出來的，深深為她喜愛。
等了近一盞茶的功夫如蜚老人到了，他已經很多年沒出七寶村了。如今出來，只覺變化恁大了。
用飯時，他第一次瞧見了大殿下陳元初。然而兩個人並未談及時政，以及之前贈書卷藏了何種深意以及希冀。相視一笑，便是所有。
這一餐，吃了一個多時辰。
原先備了很多配菜，可還是遠遠不夠，好在都是輕功了得的主兒，赴街采買開始第二輪亦或是去對面陳府搬，皆不在話下。
最終，賓主盡歡。
幫著顧紹卿收拾妥帖後，各自離開。誰也沒料到，陳氏父女走後沒多久，少冉悄然折返。他傳達了陳元初的意思，讓顧紹卿過陳府一敘。
片刻冷滯，顧紹卿微點了下頭。
*
靜謐的書房，還殘留著早前燃香的香味，清淡偏冷調。上次來到這書房，好像也是這個味道，只是當時香還燒著，味道比現在濃郁些。
“坐。”
顧紹卿行完禮，陳元初便招呼他坐，神色和煦， 是能夠讓人放松安定的意思態，但顧紹卿卻未能夠，因為陳元初挑的這個時間點太過敏感。
顧紹卿坐下，“這麽晚了，殿下喚顧三前來可是有什麽事兒？”
陳元初：“確實有點事。”
“紹卿洗耳恭聽。”
陳元初盯著他看了須臾，忽而沒頭沒尾地問了句，“顧三，你可曾想過夕夕有一天是會離開這裏，並且嫁與他人？”
顧紹卿的背脊沒來由的一涼。
現如今的他，在江湖磨練多年見慣了生死，能讓他懼怕的事兒越來越少了。然而這個瞬間，他的身體先於他的理智怕了。
只是面上未顯，仍舊沈穩冷淡，仿佛沒有什麽能真正侵擾到他，“這一事，同殿下所言有何關聯？”
他回避了這個問題。
陳元初見狀，嘴角若有似無地動了下。但他沒說什麽，直叩正題，“今兒本殿的表哥，也就是明家軍的神威將軍明煥陽，他同本殿提及，想帶你去北地軍營歷練，本殿想聽聽你的看法。”
顧紹卿：“我已經回絕他。”
陳元初回道，“這一點他亦有提及。”
短暫停歇後，他繼續，“本殿可以說是看著你長大的，你什麽性子，本殿或許比你親爹還要清楚。本不該再勸你，因為深知是無用之功。但為了夕夕，本殿思忖著是不是該再試一次，盡力了，遺憾總會小些。”
顧紹卿沒再言語，但也沒有顯露出厭煩之色，他無法摒除自己對陳元初接下來的話的在意。
只因他提及了陳夕苑。
陳元初也未再兜轉，“顧三，你可知先前本殿帶著夕夕去登護城墻，登高望遠。我問她若是有朝一日，這天下都容不下顧紹卿，她當如何？”
“她說：她會變強，直到能護住你。”
“我又問她，若是有一日，赤冶劍的劍尖兒指向了她，殺還是不殺你？”
“她說殺，但是她篤定這一切不會發生。”
顧紹卿這才知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那纖柔不堪他一擊的姑娘信任他，並妄圖為他對抗這天下。
從未有人這麽對他。
至親，都不如她。
他也因此越發的沈默。
陳元初停頓了片刻，像是在給時間顧紹卿消化這些話。等他覺得夠了，才又繼續，
“正因為她說了那些話，太傅才過來西地，親自教授她。我存了讓她歷練的心，才讓她插手溫家滅族和涉及到了重臣和皇親國戚的賣官案。”
陳元初徹底道明了原委，末了，“說這些，並不是為了迫著你違背意願去做些什麽，只是想讓你知道，皇城孤獨，夕夕需要你的陪伴。”
“旁人，代替不了你。”
“你當知道，她走和她來一樣，現階段是半點由不得她。嫁與不嫁嫁給誰，亦是。就算你顧三武藝蓋世，在這一事上也沒有零星半點置喙的權利。”
陳元初所言皆由衷，他想，若是今次顧紹卿能點頭，為了夕夕遠赴苦寒之地歷練。
那他，願意相信乖寶所言，一對青梅竹馬，或許有鬧別扭的時候，但他們尖利的一面，永遠不會朝向對方。世間或許虛浮臟汙，但青梅竹馬的心是赤忱純清的。
他們會為彼此而戰。
“你若為她，北地是你最好的去處。”
話落，此間陷入靜謐，落針可聞。
時間如風逐浪，未有一刻停歇，但沒人在意了。也不知過了多久，顧紹卿的目光重歸清澈，灑了陳元初一身。這一次，他留了餘地，“我會考慮。”
顧紹卿慢步出了陳府，他沒立刻回家，臨著一面墻席地而坐。因為一個人的存在，這面墻之於他都是特別的。他曾從這裏翻進陳府，華麗的秋千架後，躲著一只偷偷哭泣的小團子。
其實，那會兒兩個人並不似眼下這般頻繁見面，然而神跡一般的，都過去那麽久了，舊日點滴浮於他眼前，仍是萬分清晰生動，仿佛昨兒才發生的。
時間開始變得沒有意義了，顧紹卿任它流走，渾然不在意。良久後，顧紹卿忽而仰頭看星，無聲地道了句，“陳夕苑，想你省心點是不可能了。”
但他清楚，他是喜歡她這樣的。
喜歡這世間有一人近乎傻氣地著重他，臂膀纖柔，也妄想守護於他。
翌日，遠天還蒙了層薄薄的灰郁之色，顧紹卿便將陳夕苑擾醒了。只是這次，他並未站在府外胡嚷的，而是通過正常流程，請府中侍衛去通報的。
陳夕苑沒多大會兒就出來了，素凈的小臉，在一片暗淡中並未有被同化，清淺的發著光。
而經由她的舉動，顧紹卿的一些想法得到了夯實。比如，小東西總是在以自己的方式縱容他，無論他的要求有多任性；二是，她每次看t他時，眼睛都會比平時亮些。
陳元初沒有騙他。
他是陳夕苑心裏無法被替代的存在，她也需要他。
心間缺口，在這一刻，被溫柔卻磅礴的力量瞬間填滿。
思緒跌宕間，他一直凝著她的臉，漸漸怔怔出神。
陳夕苑睇他，萬分新奇，“師父，你又在發呆嗎？”
這個“又”字當真是用得萬分有靈性。
顧紹卿：“......”
回過神來後，他又是一身冷清的赤冶劍主了，但有些地方終歸是不同了。譬如說，這會兒嬌人兒拿話刺了他的面子，他竟什麽都沒說，直接受下了。
他遞了個盒子到她面前，“給你。”
這個盒子，木質珍稀。隨著他的動作，影影綽綽間，有淺甜的桂花香氣氤氳開來。盒面，還鐫刻了一截桂花花枝。
陳夕苑的目光落在了那桂花花枝上，須臾後，擡眸看向顧紹卿，“怎地又給我送禮？”
這反應是顧紹卿沒想到的，“有人給你送禮還不好？嫌多啊？”
陳夕苑：“非也，主要是擔心。”
“擔心什麽？”
“古語有雲，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師父，你是哪種？”
此話一出，顧紹卿忽然就覺得自己這一大早上的忙活就是個笑話，不禁氣悶，“那不給你了，這樣你就用不著擔心了。”
“我先走了，去七寶村。”
說完，當真撤回了木盒，準備走人了。
陳夕苑有些慌了，下意識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給我，我要的。”
顧紹卿：“這會兒不擔心了？”
陳夕苑：“我就開了個玩笑，你怎麽還當真呢？”
太不經逗了，不好玩。
只是這後面一句，她不敢言明。若是道出，今兒這禮定是沒了，還要哄上好幾日才能將人哄好。
“哥哥，給我吧。”
嬌人兒熟練地撒嬌，一眨不眨的大眼中水霧濃郁，映出的全是顧紹卿。
如此，他哪裏還舍得和她拗，將盒子交與她，“我離開了你再看。”
陳夕苑：“為什麽？”
顧紹卿：“不為什麽，我是師父我說了算。”
“進去吧，外面冷。”
陳夕苑跟他犟嘴，“那你叫我出來的時候，怎麽沒想到外面冷呢？”
顧紹卿：“......”
這對話的結局，出乎陳夕苑的意料。
顧紹卿朝前掠去時，帶起了風，卷著他的聲音，盤旋著落於她的耳側。
“因為我想快些將這禮交給你。”
陳夕苑因這話歡喜，但她不知道，這並不是他想說的全部。
話的後半部分，顧紹卿沒說，
--我想快些見到你。
陳夕苑回到府中，倚在臥房的小圓桌旁開了顧紹卿給的那只木盒，沒有耽擱分毫。一開，一簇粉紫色的花兒陡然映入她的眼底，間中，有幾片花瓣沾了水，嬌艷怡人。
陳夕苑認識這花，名喚辛夷。
辛夷清雅，又有紫氣東來的好兆頭。
花盒中，還放了薄薄一片紙。
上面寫著：“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必得其壽。”
辛夷又名木筆花，筆與必諧音。
此番祝願，真是妙啊！
這哥哥......
別的不說，這送禮的水平當真是突飛猛進，樣樣都貼合她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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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紹卿這會兒, 心裏莫名舒坦。
並且說完了，也沒後悔。
陳夕苑仍舊坐得筆直，天鵝頸更顯秀美纖長, 只用眼角的餘光瞥了身旁的人一眼, 只見他眉舒眼展，嘴角也是遲遲未有回落至原處, 好心情明晰可見。
她無奈暗嘆了聲, 卻也僅限於此了，鬧至這般地步, 她都未有生出一絲想要訓斥他的意思。說到底, 顧紹卿在處理同她有關事兒上越來越獨斷專行理所當然, 最大因由是她的縱容。但她覺得沒什麽, 一個顧紹卿, 她還是寵得起的。
世人都不願寵, 那便由她來。
是以當下, 她笑睨魏韻知, “我師父他關心則亂，請魏公子莫怪。”
話落, 徑自將話題帶回到了種子上, “這黃玉樽皆是仙品，夕苑如何都是受不得的, 但這些種子夕苑是真的喜歡，若是可以, 魏公子可否贈與我一些，我拿回家中種。”
心思被顧紹卿明晃晃地擺上臺, 魏韻知對他恨極，但眼下, 明顯不是發作的好時候。於是費力按耐，費力地揚起嘴角，“是韻知考慮不周，還望郡主見諒。”
陳夕苑：“沒有的事兒，魏公子無需自責。”
魏韻知：“郡主取自己喜歡的便是。”
陳夕苑：“那便多謝魏公子了。”
她這廂話才落，那廂顧紹卿就開口了，“為師代勞吧。”
陳夕苑：“......行，那便有勞師父了。”
顧紹卿：“郡主客氣了。”
說罷，他從內袋中取出了一個麻織的束口袋，裏面也不知道裝的是什麽，看著輕而空。當眾打開，以最快的速度將種子倒進了袋中，徹底混在了一起。
行事粗糙得緊。
魏韻知靜靜看著，俊臉清冷不見一絲波瀾，無法窺見其真實的想法。
當然了，顧紹卿也根本不在乎他在想什麽。裝完之後便同陳夕苑道，“郡主，此間事了，可要返程了？”
“陳府有貴客到訪。”
一波接一波，就沒斷過。陳夕苑深知她就算是再坐下去，也是得不到片刻安寧的。
只能順著他的話道，“魏公子，今兒實在是不巧，家裏來了客人。父親雖允夕苑出來瞧瞧，但無法逗留太久。”
“後面若是......”
話還沒完，魏韻知便回說，“郡主無需自責，後面有機會再聚便是。若郡主對如何種這些種子有疑問，隨時叫家丁來尋在下便是，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至此，魏韻知仍是如玉般的柔和清潤，不帶一絲攻擊性。
陳夕苑：“那便先多謝魏公子了。”
告別，離開。
馬車遠離了華陽樓，陳夕苑手臂忽地伸長，纖白的手掌送至顧紹卿的眼前，“我的種子。”
顧紹卿不給，“放我這，我幫你種。”
陳夕苑：“？”
十數息後，不是很相信地睇著他，“赤冶劍主還會種菜種花？”
顧紹卿一副波瀾不驚模樣，“不會種我能學。”
反正不給你種。
後續的話沒言明，卻還是惹得陳夕苑輕笑出聲，“哥哥可是不喜魏韻知？我瞧你對其他幾個競爭對手倒挺友善。”
顧紹卿簡短道：“他心思不正。”
“怎麽個不正法？”
“小姑娘沒必要知道。”
陳夕苑暗自嗤了句，“我看你就是講不出來。” 之後雖又暗自埋汰了他幾句，但到底是沒堅持把種子要回。他愛種就種吧，能讓她看是怎麽種的種完後什麽樣兒就行了。
享現成的，她還樂得清閑。
回到家中，陳夕苑見到明煥陽，這才知顧紹卿說有貴客到府是真的。返程中，她都沒往這方面問，以為他在胡說八道。
小姑娘歡喜非常，閑聊時，還提及想去北地瞧瞧。明煥陽自是歡迎的，說盛夏時分最是好，不冷不熱，能夠免去極端的天氣對嬌嬌人兒的侵擾。
閑聊近一盞茶的功夫，陳夕苑便有些坐不住了，想過顧紹卿的小院看看他如何做吊鍋的。
這會兒那邊，定是擠滿了人，過年一般的熱鬧。
正想和爹爹說這事兒，不料陳元初已經看穿了她的想法，並且先她一步開口，“去吧，叫顧三也預我的一份。”
陳夕苑怔怔須臾，笑道，“好的爹爹。”
話畢，起身向兩位長輩行禮，徑自離開。每一步，都透著一股輕盈的歡喜。
明煥陽目送她遠去，等徹底瞧不見她的身影了目光才撤回。他凝著陳元初，低笑道，“小郡主同這顧家三郎感情倒顯親厚。”
陳元初：“是啊。早些年，真多虧了顧家三郎了。”從前陳元初溺於喪妻的悲傷，再怎麽強撐也沒法妥帖地照顧好女兒，特別是情緒方面的。他時常會忘記女兒也失了母親，她和他一般痛苦，甚至更痛苦，顧紹卿的忽然出現轉移了她的部分註意力。
他總是冷著臉，一副嫌她不耐煩的樣子，時不時還口出惡言，卻意外的鮮活富有生命力，同她完全不同。
對夕苑，也是真的花了心思的。
鑲嵌了寶石的木頭人，失去音信多年的長笛“雅集”......往近了說，還有如蜚老人的暗器，帶她各處搜尋美食，破例插手溫家滅門和西地賣官的案子。認真思忖了，陳元初忽而驚覺顧紹卿做的比他以為的還要多。
他不禁彎了彎唇，“說到這個，我覺得很有必要感謝他一番。”
明煥陽長睫眨動，當即道，“殿下若是想感謝顧家三郎，煥陽倒是有個想法。”
陳元初：“哦？說來聽聽。”
......
另一廂，陳夕苑在二婢的陪伴下出了府邸往顧紹卿的小院去。還隔了段不小的距離，就聽說笑聲從大開的院門中飄出，劍聖大人的聲音竟也參雜其中。
一如陳夕苑之前所想，顧紹卿的小院此刻因為那臘味吊鍋熱鬧至極。
繪靈自然也聽到了，但她的關註點分外清奇，“這麽多的人，食材夠分麽？不知道奴婢有沒有機會嘗上一口？”
幾年前，劍聖大人也動手做過一次吊鍋。那時候，她是吃過一碗的，就著那些菜，她吃了整整兩大碗飯。當時郡主殿下還謔她，要不要再多添一碗飯，管夠。
陳夕苑記起了當年事兒，眉眼一彎，笑意頓時明晃晃，“有我在，少不了你一碗菜兩碗飯。”
繪欣聞言笑開來。
繪靈渾然不介意自己成了戲謔的標的，對著陳夕苑行了禮，難得的周正，“那奴婢便先謝謝郡主了。”
主仆三人有說有笑到了顧紹卿的小院外。都是武藝高強感知敏銳地，還沒出聲兒，便有好幾道目光看了過來。這裏面，自是包括了劍聖和顧紹卿。
劍聖先所有人一步開口，“見過郡主，怎地這麽快就出來了？”
陳夕苑：“爹爹讓我過來同師父說一聲，吊鍋也預他一份。”
話落，此間哄笑成一團。
須臾之後，少冉的朗朗笑音響起，“師兄可以開間酒樓，專賣吊鍋，配上那冰涼的粉漿，豈不妙哉？”
當即有人接話，赫然是三願，
“殺雞焉用牛刀？”
少冉：“這話不對，自古有雲民以食為天，同吃飯相關的哪有小事？既是大事兒，也算不得辱沒我師兄了。”
“我這可是在為大夥兒謀福利。”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鬧得不可開交。
姚寒江看看嬌人兒，又看看自家烈馬徒弟，略一思忖，對顧紹卿道，“這該準備的都準備得差不多了，你去外面看看如蜚老人到了沒。”
“郡主跟他一道，馬上燒火了，煙味重。”
兩人應下，相t偕出了小院。
繪欣繪靈自告奮勇留下來幫忙，只是兩個人想法大不相同。一個是想偷師，看看這顧紹卿做的吊鍋同旁人做的有何不同，恁香了；一個是想給兩個人獨處的機會。
兩人並肩而行，途徑前些天顧紹卿險些砸到的棗樹，陳夕苑瞧見，陡然間記起了繪欣同她說過的話，“三少在府外同玄昌五皇子起了爭執，你來我往，差點就砸到那顆老棗樹了。最後關頭，三少使用蓋世神功，將蓬勃氣浪卷上天了。”
“蓋世神功”
“氣浪卷上天”
陳夕苑略微腦補了一番，便可知當時現場有多激烈驚險。另一方面，她又有些歡喜。顧紹卿開始在意她在意的，哪怕它僅僅是一顆棗樹。
思緒如水疊動，陳夕苑禁不住彎了彎眉眼，如同上次初聽到這事兒一般。
顧紹卿仿佛感知到了她的情緒波動，側眸看了過來，“笑甚？”
陳夕苑睨向他，如實道，“謝謝師父沒有砸爛我的棗樹。”
顧紹卿：“......”
停歇片刻，決定避開了這茬，他從衣襟中拿出了一個束口袋，但並不是下午用來裝種子的那個。這一個定是裝了什麽重物，至少比那些種子要重上許多，垂墜感大不相同。
“是什麽？” 陳夕苑瞥了眼，視線一擡，霎時間，顧紹卿被鎖於盈盈春意間。
顧紹卿身心皆暖，他的聲音不由更低更柔了：“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陳夕苑接過，拉開了束口袋，裏面裝的竟也是些珍貴的寶石和珍珠，粒狀，呈現最原始的美態。
陳夕苑看了好一會兒才擡眸看他，“哪兒來這麽多寶石和珍珠。” 這麽多、成色還這般好，定不是一次性能拿到的。
顧紹卿：“攢的，本想你生辰再送你的。今日讓你沒了那些黃玉樽，便將這些贈你，權當補償。”
陳夕苑聽完，將束口袋系緊，又塞回給他，“這麽說的話，我不能要。”
顧紹卿：“......”
沒吱聲，陳夕苑知他不明所以。於是，解釋道，“我本也沒打算要那些黃玉樽，所以師父的這個理由不適用，你的這份禮我也不能要。”
顧紹卿的手指扣緊了束口袋，一些寶石的形狀顯現，明晃晃地映於陳夕苑眼底。
她悄悄在猜，這是顆南珠吧？亦或是粒纏絲瑪瑙。
顧紹卿不知嬌嬌人兒心中所想，兀自思忖後道，“那便贈你當春日宴禮物。”
“要回禮的。”
陳夕苑聽了，這才高興地收了寶石袋子。
“謝謝師父。那今年春日，師父想要什麽禮物？”
顧紹卿低音涼涼，“自己想。”
陳夕苑：“......”
心裏不禁暗忖，“自己想就自己想，你想的，我還看不上呢。”
陳夕苑此刻渾然沒想到她手裏這些珍貴珠玉寶石，就是顧紹卿想出來的，深深為她喜愛。
等了近一盞茶的功夫如蜚老人到了，他已經很多年沒出七寶村了。如今出來，只覺變化恁大了。
用飯時，他第一次瞧見了大殿下陳元初。然而兩個人並未談及時政，以及之前贈書卷藏了何種深意以及希冀。相視一笑，便是所有。
這一餐，吃了一個多時辰。
原先備了很多配菜，可還是遠遠不夠，好在都是輕功了得的主兒，赴街采買開始第二輪亦或是去對面陳府搬，皆不在話下。
最終，賓主盡歡。
幫著顧紹卿收拾妥帖後，各自離開。誰也沒料到，陳氏父女走後沒多久，少冉悄然折返。他傳達了陳元初的意思，讓顧紹卿過陳府一敘。
片刻冷滯，顧紹卿微點了下頭。
*
靜謐的書房，還殘留著早前燃香的香味，清淡偏冷調。上次來到這書房，好像也是這個味道，只是當時香還燒著，味道比現在濃郁些。
“坐。”
顧紹卿行完禮，陳元初便招呼他坐，神色和煦， 是能夠讓人放松安定的意思態，但顧紹卿卻未能夠，因為陳元初挑的這個時間點太過敏感。
顧紹卿坐下，“這麽晚了，殿下喚顧三前來可是有什麽事兒？”
陳元初：“確實有點事。”
“紹卿洗耳恭聽。”
陳元初盯著他看了須臾，忽而沒頭沒尾地問了句，“顧三，你可曾想過夕夕有一天是會離開這裏，並且嫁與他人？”
顧紹卿的背脊沒來由的一涼。
現如今的他，在江湖磨練多年見慣了生死，能讓他懼怕的事兒越來越少了。然而這個瞬間，他的身體先於他的理智怕了。
只是面上未顯，仍舊沈穩冷淡，仿佛沒有什麽能真正侵擾到他，“這一事，同殿下所言有何關聯？”
他回避了這個問題。
陳元初見狀，嘴角若有似無地動了下。但他沒說什麽，直叩正題，“今兒本殿的表哥，也就是明家軍的神威將軍明煥陽，他同本殿提及，想帶你去北地軍營歷練，本殿想聽聽你的看法。”
顧紹卿：“我已經回絕他。”
陳元初回道，“這一點他亦有提及。”
短暫停歇後，他繼續，“本殿可以說是看著你長大的，你什麽性子，本殿或許比你親爹還要清楚。本不該再勸你，因為深知是無用之功。但為了夕夕，本殿思忖著是不是該再試一次，盡力了，遺憾總會小些。”
顧紹卿沒再言語，但也沒有顯露出厭煩之色，他無法摒除自己對陳元初接下來的話的在意。
只因他提及了陳夕苑。
陳元初也未再兜轉，“顧三，你可知先前本殿帶著夕夕去登護城墻，登高望遠。我問她若是有朝一日，這天下都容不下顧紹卿，她當如何？”
“她說：她會變強，直到能護住你。”
“我又問她，若是有一日，赤冶劍的劍尖兒指向了她，殺還是不殺你？”
“她說殺，但是她篤定這一切不會發生。”
顧紹卿這才知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那纖柔不堪他一擊的姑娘信任他，並妄圖為他對抗這天下。
從未有人這麽對他。
至親，都不如她。
他也因此越發的沈默。
陳元初停頓了片刻，像是在給時間顧紹卿消化這些話。等他覺得夠了，才又繼續，
“正因為她說了那些話，太傅才過來西地，親自教授她。我存了讓她歷練的心，才讓她插手溫家滅族和涉及到了重臣和皇親國戚的賣官案。”
陳元初徹底道明了原委，末了，“說這些，並不是為了迫著你違背意願去做些什麽，只是想讓你知道，皇城孤獨，夕夕需要你的陪伴。”
“旁人，代替不了你。”
“你當知道，她走和她來一樣，現階段是半點由不得她。嫁與不嫁嫁給誰，亦是。就算你顧三武藝蓋世，在這一事上也沒有零星半點置喙的權利。”
陳元初所言皆由衷，他想，若是今次顧紹卿能點頭，為了夕夕遠赴苦寒之地歷練。
那他，願意相信乖寶所言，一對青梅竹馬，或許有鬧別扭的時候，但他們尖利的一面，永遠不會朝向對方。世間或許虛浮臟汙，但青梅竹馬的心是赤忱純清的。
他們會為彼此而戰。
“你若為她，北地是你最好的去處。”
話落，此間陷入靜謐，落針可聞。
時間如風逐浪，未有一刻停歇，但沒人在意了。也不知過了多久，顧紹卿的目光重歸清澈，灑了陳元初一身。這一次，他留了餘地，“我會考慮。”
顧紹卿慢步出了陳府，他沒立刻回家，臨著一面墻席地而坐。因為一個人的存在，這面墻之於他都是特別的。他曾從這裏翻進陳府，華麗的秋千架後，躲著一只偷偷哭泣的小團子。
其實，那會兒兩個人並不似眼下這般頻繁見面，然而神跡一般的，都過去那麽久了，舊日點滴浮於他眼前，仍是萬分清晰生動，仿佛昨兒才發生的。
時間開始變得沒有意義了，顧紹卿任它流走，渾然不在意。良久後，顧紹卿忽而仰頭看星，無聲地道了句，“陳夕苑，想你省心點是不可能了。”
但他清楚，他是喜歡她這樣的。
喜歡這世間有一人近乎傻氣地著重他，臂膀纖柔，也妄想守護於他。
翌日，遠天還蒙了層薄薄的灰郁之色，顧紹卿便將陳夕苑擾醒了。只是這次，他並未站在府外胡嚷的，而是通過正常流程，請府中侍衛去通報的。
陳夕苑沒多大會兒就出來了，素凈的小臉，在一片暗淡中並未有被同化，清淺的發著光。
而經由她的舉動，顧紹卿的一些想法得到了夯實。比如，小東西總是在以自己的方式縱容他，無論他的要求有多任性；二是，她每次看t他時，眼睛都會比平時亮些。
陳元初沒有騙他。
他是陳夕苑心裏無法被替代的存在，她也需要他。
心間缺口，在這一刻，被溫柔卻磅礴的力量瞬間填滿。
思緒跌宕間，他一直凝著她的臉，漸漸怔怔出神。
陳夕苑睇他，萬分新奇，“師父，你又在發呆嗎？”
這個“又”字當真是用得萬分有靈性。
顧紹卿：“......”
回過神來後，他又是一身冷清的赤冶劍主了，但有些地方終歸是不同了。譬如說，這會兒嬌人兒拿話刺了他的面子，他竟什麽都沒說，直接受下了。
他遞了個盒子到她面前，“給你。”
這個盒子，木質珍稀。隨著他的動作，影影綽綽間，有淺甜的桂花香氣氤氳開來。盒面，還鐫刻了一截桂花花枝。
陳夕苑的目光落在了那桂花花枝上，須臾後，擡眸看向顧紹卿，“怎地又給我送禮？”
這反應是顧紹卿沒想到的，“有人給你送禮還不好？嫌多啊？”
陳夕苑：“非也，主要是擔心。”
“擔心什麽？”
“古語有雲，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師父，你是哪種？”
此話一出，顧紹卿忽然就覺得自己這一大早上的忙活就是個笑話，不禁氣悶，“那不給你了，這樣你就用不著擔心了。”
“我先走了，去七寶村。”
說完，當真撤回了木盒，準備走人了。
陳夕苑有些慌了，下意識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給我，我要的。”
顧紹卿：“這會兒不擔心了？”
陳夕苑：“我就開了個玩笑，你怎麽還當真呢？”
太不經逗了，不好玩。
只是這後面一句，她不敢言明。若是道出，今兒這禮定是沒了，還要哄上好幾日才能將人哄好。
“哥哥，給我吧。”
嬌人兒熟練地撒嬌，一眨不眨的大眼中水霧濃郁，映出的全是顧紹卿。
如此，他哪裏還舍得和她拗，將盒子交與她，“我離開了你再看。”
陳夕苑：“為什麽？”
顧紹卿：“不為什麽，我是師父我說了算。”
“進去吧，外面冷。”
陳夕苑跟他犟嘴，“那你叫我出來的時候，怎麽沒想到外面冷呢？”
顧紹卿：“......”
這對話的結局，出乎陳夕苑的意料。
顧紹卿朝前掠去時，帶起了風，卷著他的聲音，盤旋著落於她的耳側。
“因為我想快些將這禮交給你。”
陳夕苑因這話歡喜，但她不知道，這並不是他想說的全部。
話的後半部分，顧紹卿沒說，
--我想快些見到你。
陳夕苑回到府中，倚在臥房的小圓桌旁開了顧紹卿給的那只木盒，沒有耽擱分毫。一開，一簇粉紫色的花兒陡然映入她的眼底，間中，有幾片花瓣沾了水，嬌艷怡人。
陳夕苑認識這花，名喚辛夷。
辛夷清雅，又有紫氣東來的好兆頭。
花盒中，還放了薄薄一片紙。
上面寫著：“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必得其壽。”
辛夷又名木筆花，筆與必諧音。
此番祝願，真是妙啊！
這哥哥......
別的不說，這送禮的水平當真是突飛猛進，樣樣都貼合她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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