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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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二合一）
在接陳夕苑之前, 顧紹卿早起，已經做了不少事兒了。
其一是去華陽居定了位置。比起野芙蓉，華陽居名字沒那麽響, 但它的菜色和點心絕對是承前州內樣式最多的也是最合西地人口味的。最主要的是, 陳夕苑喜歡這裏的花椒魚。
以前他們一道來過兩次，每次瞧著清冷似謫仙的姑娘被辣到額間生出薄汗還要繼續吃, 他就不禁想果然凡事不能看表面。仙女不一定是愛喝露水的, 她可能喜歡吃花椒魚。許是這些畫面太過鮮活生動，所以即便最後一次一道在華陽居用膳是在幾年前, 顧紹卿的記憶仍深刻。
都決定出門了, 當然要帶她吃一頓。再加之這華陽居離飛鴻居隔得不遠, 這邊鬧出興頭來了走一段就能買到酒了, 能夠最大限度將熱度轉化成銷量。
第二件, 去見了蕭弘玄, 邀他一道來華陽居。馬車停在華陽居門口時, 華陽居的老板秦三得老先生和蕭弘玄相偕迎了上來。
顧紹卿最先下馬, 隨後極其自然地將手遞給了陳夕苑，速度快得繪欣繪靈都還來不及做任何。
陳夕苑下意識垂眸, 目光落在了顧紹卿的手上。他的手很大, 膚色是偏冷的白。很是奇怪，他幾乎日日都在外面兜轉, 怎地這皮膚還是這樣的白皙？
手指好長，骨節分明, 暗蓄力道。此刻身心放松，每次執劍都會繃起的青筋正乖順地躺在一片冷白下。
陳夕苑有些晃神, 而她不自知，直到顧紹卿低冷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在看什麽？”
陳夕苑驀地回過神來，耳根子微熱，“沒有。”
顧紹卿：“下來吧，我扶你。”
馬車離地面其實不高，借了些顧紹卿的力道，陳夕苑就安然落地了。
等她站穩，顧紹卿又去扶孫驍。
孫驍睨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隨後伸出手，搭在了顧紹卿的手臂......
“郡主親自前來，讓我華陽居蓬蓽生輝啊。”
“秦老板，好久不見。”
“蕭公子。”
“郡主日安。”
寒暄剛完，這蕭弘玄的貴公子包袱便再端不住了。他顯得有些激動，“郡主覺得我的這法子怎麽樣？”
陳夕苑朝他翹了翹大拇指，隨後又說，“蕭公子不介意我添些細節吧？”
蕭弘玄一聽來勁兒了，“進去詳細說說？”
陳夕苑沒有不同意的。
一行人進了華陽居。
眼下還未到用午膳的時辰，只有寥寥兩桌在喝茶閑聊，還算安靜。陳夕苑挑了個臨街的桌兒，眾人先後落坐。蕭弘玄給眾人挨個添了茶，一點都不在乎此舉是不是辱沒了他的大國皇子身份，是真的將顧紹卿和陳夕苑當朋友看了。
陳夕苑道了謝，隨後詳細道明自己的想法，“光我坐在這飲杯酒，效用怕是有限。”
“我帶了些草藥香包，有些是我和繪欣繪靈做的，有些是濟養院的老人家做的。兩種配方是一樣的，都是白蓉前輩給的，能凝神驅蟲，世間獨一份的。人手一個是沒法做到了，不如買了酒之後，憑單子抓鬮。鬮上有字就贈空白就無，直到這草藥香包送完。”
蕭弘玄和秦三得兩個深谙經商之道的，聽完，也是禁不住連連稱妙。
一陣讚嘆後，蕭弘玄忽然想到，“郡主該不是存了幫扶濟養院的心思吧？今兒若是順利，這香包必定風靡西地，到時候濟養院會多不少香包訂單。一能賺錢，二能讓那些獨孤的老者有些成就感。”
陳夕苑有感於蕭弘玄的敏銳，輕笑了聲，“是有這個想法。”
“諸位覺得如何？橫豎都要幹一場了，不如將獲益面進一步擴大。”
多贏的局面，眾人求之不得，紛紛響應。
秦三得差人去做條幅，準備抓鬮相關。蕭弘玄半邊身子壓在窗臺上，朝著街坊鄰裏嚷，“等會兒過來湊熱鬧啊，有神仙白蓉親自配置的草藥香包送。”
這一嚷，立馬就有人響應了，是一位大嬸，一看就是潑辣爽利的人兒。
“真的假的啊？真的我就去叫人了。”
蕭弘玄險些被笑死：“當然真的。我玄昌五皇子，用得著騙人。”
沒人信他。
不僅沒信，還紛紛謔他，
“小夥子，這飯能亂吃話不能亂說，以免遭來禍端。”
“我也成日幻想自己能發達，但是從來不敢想自己是個皇子，還是富得流油的玄昌國的皇子。”
“玄昌的皇子，家裏不僅有皇位繼承還有金山銀山。”
“哈哈哈哈哈哈，這小夥子真的怪會想的。”
蕭弘玄：“......”
沈默過後，他望向了顧紹卿，悲憤交加地問他，“我這樣兒，看著不像玄昌五皇子？”
陳夕苑實在是忍不住了，噗呲笑出聲來。眉舒眼展杏眸含光的情態，經由春光一淬，細膩嬌嫩，攝人心魄。
顧紹卿的目光一觸及，便很難挪開了。
“一個個，是眼神不好麽？”
蕭弘玄越發響亮的話音敲醒了顧紹卿的理智，迫著目光回撤，
“確實不像。” 他精準地讓話題回到了原點。
蕭弘玄：“？”
“那像什麽？”
顧紹卿一本正經，幾乎一字一頓：“一只花孔雀。”
陳夕苑實在忍不住了，趴在桌子上，小臉埋在雙臂之間，笑得背脊一顫一顫的。
孫驍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少年人笑鬧，看著冷寂西地因他們熱鬧喧囂，眼中有欣慰，也有對未來的期許。
在這一刻，他不禁想，若是老天爺垂憐，讓他這個老人家活久點就好了。如此，他或許真的有機會瞧見嬌人兒執掌江山的模樣。
似水柔和，卻不乏手段，最大限度讓所有人受益。
帝國浩瀚，她的目光也能看到西地，甚至是西地一隅的濟養院。
陳元初一行四人不久後也到了，他們沒進華陽居，挑了斜對面的一家茶館坐下。蕭弘玄的那一喊他們錯過了，但後續，到底是沒錯過。
他們親眼見到茶館從半空到滿，若不是掌櫃不讓進了，能滿到往外溢。除了他們這一桌，幾乎都在議論郡主現身華陽居準備送草藥香包的事兒。
不遠處的一桌說話聲才歇停了些，近處的這一桌又鬧開來，
“哎呦，這麽多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抽中。我家那位一聽到郡主要送草藥香包，就和發瘋了似的，塞給我一袋子碎銀，叫我來買酒。抽不到草藥香包，就不許回家。”
那一桌子擠了六人，聞言，紛紛爆笑，音浪響得驚人。陳元初等人離得近，註意力自然被帶了過來。
“抽不到就買一個唄，多大點事兒。你不說我不說大家都不說，嫂子能知道這香包不是郡主贈的那種？”
“除非今兒沒一個人中，否則就別想瞞過。千萬別小看女人的敏銳，不然耳朵和膝蓋骨危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說得那麽輕巧，那你怎麽還在這裏坐著？買過了時的粉漿？”
“我......我這不是和你們一樣，怕夫人麽？”
......
少冉忍著笑，若不是大殿下和師父在場，他能笑得捶桌子。這西地，到底還能不能找出一個不怕夫人的男的？忍得很辛苦了，嘴角跟患了病似的，一抽一抽的。另一方面，他又有些慶幸今晨同師父鬧了。若是錯過這出，之後他怕是會後悔。
胡燃東大約是看不下去了，“少冉，想笑就笑吧，再憋下去，叔怕你會內傷。”
這話一出，少冉再忍不住了，爆笑出聲。
陳元初幾個也笑開來。
胡燃東， “看這陣勢，長鴻居說不定真能翻身。這些孩子劍走偏鋒，結果倒是不錯。”
姚寒江：“其實劍走偏鋒還有另外一個說法，叫做出奇制勝。執劍治敵，底線之上其實沒那麽多講究。”
陳元初於一派喧囂中望向了華陽居的方向，心道，少年們好像開始發光了。這是一種趨勢，任誰也阻不住。
今日他們並肩，為一間小小的長鴻居而戰，他日去到了更廣袤更危險的戰場，他們會如何？
當真是讓人期待吶。
華陽居三層最大的包間，張懷寧和蔣長盈於其中，臨窗而坐。他們也收到了任務信，該是忙碌的，但聽到了消息後，還是不約而同地來到這裏。
來都來了，怎麽樣都是要嘗嘗西地名菜。兩個人點了十個菜，眼下上了一t大半，長桌滿滿當當。
他們的面前，竟還放了四小壇粉漿。飲了兩盞，張懷寧睇著蔣長盈，笑道，
“這酒真的不錯，我都想弄些回帝都售賣了。”
蔣長盈：“粉漿需冰鎮保存，帝都太遠了，這錢，合該是玄昌五皇子賺。”
聽完，張懷寧長睫一扇，“大殿下都算盡了。”
蔣長盈：“也是端水高手。”
他和張懷寧，一個要賣草藥一個要賣香料， 全是西地獨有的，還未有商家觸及的商機。魏韻知的任務暫不得而知，但應該差不離。
張懷寧：“被貶西地多年，仍心懷天下似水柔和，我們這位大殿下心胸可納海。”
蔣長盈：“是啊，我阿爺每次提及大殿下，都是由衷讚嘆。”
帝王有五子，陳元初是最驚艷的存在。
他若順利登基，是民眾之福也是社稷之福。哪像現在，帝王遲遲不立太子，各皇子各自蓄力明爭暗鬥就沒停過，表面上江山平和，其實早已四分五裂。
世家門閥，除了少許，都已站了隊。
這一點張懷寧自然也是知曉的，“十年空白，根基又在西地，就是有朝一日能重回帝都，大殿下......”
欲言又止，對於蔣長盈而言也無甚緊要，他已全然讀懂。嘴角輕而緩牽動，他道，“倒也不必過度擔憂，總還是有沒站隊的。”
“比如你我，又比如那從西地走出的右相白通，武器大師如蜚老人。”
還有天然向著陳元初的徐家和明家。
如今看來，還有顧紹卿。
顧家後人、赤冶劍主未來為誰出劍，誰就擁有了讓各方斟酌的底氣。
張懷寧卻說，“可那楚家......”
他們犯下的錯，哪個帝王也容忍不了。
當年風波他們是不是真的“不小心”誰也說不準，這般形勢下，大殿下和郡主回到帝都贏面強大又能如何？
帝王或許會善待大殿下和小郡主，但那至高王座......
蔣長盈這回沈默得有些久，“那就要看大殿下心狠不狠了。”
......
每日午時前後，是華陽居生意最好的兩個時間段之一，這日也不例外。
華陽居和周遭的飯館茶館都差不多坐滿時，華陽居老板秦三得親自到店門口喊了幾嗓子，告知鄉親可以去城中各大酒肆購買粉漿，夠滿三壺者，便可來華陽居門口抓鬮。鬮上有字者，可得郡主所贈的草藥香包一枚，送完即止。
與此同時，各大酒肆特別是陳元初提到的長鴻居和平都燒酒坊皆掛了大條幅，明晃晃宣稱，【買粉漿酒，就有機會得到郡主所贈養生草藥香包】
鄉裏鄉親在此之前就收到了消息，這香包的配方是神醫白蓉親自配的，有些還是郡主親手做的。平日裏，郡主的房裏也掛這個。
這誘惑力可想而知，連平日裏最厭憎家裏頭的死鬼喝酒的夫人團都聞聲而動，主動塞錢給他們買酒。
中了，心中歡喜。沒中，他們還落了酒，這波怎麽都不虧。
再則，誰不愛湊熱鬧呢？
能在和皇家郡主有關的事兒中摻合一番，多有趣啊。
在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裏，華陽居附近的酒肆賣瘋了。具體數量還未統計，但瞅著那勢頭，蕭弘玄覺得自己能運回玄昌的酒不會太多。
華陽居前的鬮罐空了，賣酒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但就這一波，已足夠讓諸酒肆的老板松口氣了。陳夕苑“功成身退”。其實她還想多看一會兒的，但顧紹卿拿花椒魚誘惑她，她沒能扛得住。
今兒人多，顧紹卿點了兩份花椒魚，也幸好點了兩份，孫老先生和蕭弘玄竟也喜歡這刺激的味道。
滿滿當當一桌子的菜，用完膳，別的還剩了些許，唯有這兩大盆花椒魚，空得只剩湯和辛香料了，裏面的配菜都給三個人撈幹凈了。
是夜，武術課照常。
師徒兩人碰面時，陳夕苑將解毒藥丹交給了顧紹卿。早前已有定論，當下顧紹卿再未多言，徑直接過收妥。
一天之內幫了這麽多的人，嬌人兒開心極了，軟呼呼的小臉上笑意就沒淡過，“師父，我們今兒做什麽？”
顧紹卿冷臉冷聲，倒真有幾分嚴師的模樣：“跑步，練氣。”
一聽練氣二字，陳夕苑抑不住地想到了那本還只抄了一點點的《田氏氣功》，一個想法忽然擊中了她，僅僅猶豫了一瞬，她便喚了顧紹卿，“哥哥......”
顧紹卿不冷不熱睨她，意思很明顯了，教學階段，哥哥這稱呼不合適。
陳夕苑瞬間意會，乖順改口，“師父。”
“嗯？”
“我今日幫了你這麽大兩個忙，《田氏氣功》可不可以不抄了？”
顧紹卿心裏直發笑，面上卻還是冷淡模樣，“你說呢？”
陳夕苑：“......”
心裏又開始碎碎念，“臭哥哥，再不幫你了。別人拜師練的都是絕世神功，還被賜予神兵。而她呢？在抄《田氏氣功》，
每日都在跑步。
跑完了還去吃東西，她眼見著胖了不少。”
顧紹卿僅一瞥便知她又在心裏罵他了，冷而短促的一聲，“陳夕苑。”
“嗯？”陳夕苑心一驚，還沒徹底回過神，已經下意識地應了。
後續同她想的完全不一樣，顧紹卿並未冷聲訓她晃神，反而低頭稍稍湊近她。他的那張俊臉被放大，卻依然能驚艷人的目光，挑不出一絲毛病。
陳夕苑忽然覺得呼吸有些困難，可明明，他占用的空氣和先前是一樣多。
“你幹什麽？”
顧紹卿嘴角勾了勾，“這麽不想抄書？”
“嗯。”陳夕苑輕輕的應了聲，仿佛奶貓在嬌氣哼唧。
與此同時，心中暗忖：顧三，你為什麽還不退開些，我都快不能喘息了。
顧紹卿：“那便不抄了。”
驚喜來得太突然，陳夕苑反倒有點不敢信了，
“什麽？”
顧紹卿撤開了些，越發詳盡地闡明了自己的意思，
“我說，陳夕苑若不想抄書就不抄了。”
陳夕苑：“！！”
不用抄那艱澀無聊的書，小郡主自是高興的， 但這心裏啊，多少有點不踏實。
“那會不會影響我學習武藝，......”
不料話沒完就給顧紹卿截斷了，“不會。怎麽你還想成為一個武林高手？”
陳夕苑：“......？”
想想怎麽了？
誠然，她幾乎沒有成為武林高手的可能，但她可以請一堆武林高手把顧家三郎打成豬頭呀。
*
稍晚些，天祥樓衛風房。魏韻知坐於書房主位，翻看著眾謀士合力提交的卷宗。
他抽中的任務是：【為西地農戶做一件事，三日內能完成的。】
謀士們列了三條，一貫如此。多了他需耗費時間看，少了又怕不合他的意。
三條，剛剛好。
魏韻知選了第二項，向西地貧寒農戶贈些稀罕的適宜西地種植的種子，若種植成功，短期他們能用這些果實換銀錢，因為稀罕，價格總是會高些。長期來看，推廣至整個西地，多少能帶著一些人脫離貧困窘境。
將卷宗往回攏時，魏韻知對著面前的三位謀士道，雲霧一般的溫潤高華，“詳細列出種子的種植方法，裝訂成冊。明兒申時，華陽樓前一同派發與西地農戶。”
申時，華陽樓
三位謀士一聽便知，此番大張旗鼓，都是沖著顧家三郎和那玄昌五皇子去的。自家主子看著溫和，實則驕傲刻進了骨子裏，他不屑避退任何挑戰。
只是，“公子，這顧家在西地根基深厚，顧家三郎又是劍聖大人的徒弟。與他爭鋒相對，不如和他做朋友。”
其他兩位謀士也是這個意思。
魏韻知聽完，低而短促的笑了聲，“顧家三郎這個朋友，我可不敢交。”
“一頭孤狼，無人可控。和這樣的人做朋友，便意味著麻煩永無休止。”
“而且我和他做不了朋友。”
經由那一夜種種，他心知小郡主對於顧紹卿而言是特別的，而他厭憎這份特別。
“去安排吧。祈年，明兒一早你去趟陳府帶我的親筆帖子給郡主，邀她明日申時華陽樓一聚。”
事了，三位謀士退去。
偌大的書房內只剩魏韻知和他的仆從。那仆從從小和他一起長大，腦子又不甚靈光，在他面前，魏韻知是放松的，用不著帶一絲偽裝。
在仆從上前來，問他要不要歇息時，魏韻知不答，反問他，“阿喜，你覺得郡主美嗎？”
阿喜認真地回想了那一夜種種，“郡主是阿喜見過最美的姑娘，仙女。”
傻子的話，自然是真的。而魏韻知喜歡聽真話，喜歡催生出愉悅，他的嘴角微微上翹，“她也是我見過最美的t姑娘。”
也是這帝國最嬌貴的姑娘。
只有她，才配得上他。
一個長汀，在他看來算不得什麽，若他想，他可以覆刻出一個又一個。來此一爭，除了家族的催促，都是因那即將及笄風華大綻的姑娘。
“陳夕苑。”
多美的名字啊。
魏韻知無聲地念著她的名字，每念一遍，妄念就深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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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陳夕苑之前, 顧紹卿早起，已經做了不少事兒了。
其一是去華陽居定了位置。比起野芙蓉，華陽居名字沒那麽響, 但它的菜色和點心絕對是承前州內樣式最多的也是最合西地人口味的。最主要的是, 陳夕苑喜歡這裏的花椒魚。
以前他們一道來過兩次，每次瞧著清冷似謫仙的姑娘被辣到額間生出薄汗還要繼續吃, 他就不禁想果然凡事不能看表面。仙女不一定是愛喝露水的, 她可能喜歡吃花椒魚。許是這些畫面太過鮮活生動，所以即便最後一次一道在華陽居用膳是在幾年前, 顧紹卿的記憶仍深刻。
都決定出門了, 當然要帶她吃一頓。再加之這華陽居離飛鴻居隔得不遠, 這邊鬧出興頭來了走一段就能買到酒了, 能夠最大限度將熱度轉化成銷量。
第二件, 去見了蕭弘玄, 邀他一道來華陽居。馬車停在華陽居門口時, 華陽居的老板秦三得老先生和蕭弘玄相偕迎了上來。
顧紹卿最先下馬, 隨後極其自然地將手遞給了陳夕苑，速度快得繪欣繪靈都還來不及做任何。
陳夕苑下意識垂眸, 目光落在了顧紹卿的手上。他的手很大, 膚色是偏冷的白。很是奇怪，他幾乎日日都在外面兜轉, 怎地這皮膚還是這樣的白皙？
手指好長，骨節分明, 暗蓄力道。此刻身心放松，每次執劍都會繃起的青筋正乖順地躺在一片冷白下。
陳夕苑有些晃神, 而她不自知，直到顧紹卿低冷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在看什麽？”
陳夕苑驀地回過神來，耳根子微熱，“沒有。”
顧紹卿：“下來吧，我扶你。”
馬車離地面其實不高，借了些顧紹卿的力道，陳夕苑就安然落地了。
等她站穩，顧紹卿又去扶孫驍。
孫驍睨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隨後伸出手，搭在了顧紹卿的手臂......
“郡主親自前來，讓我華陽居蓬蓽生輝啊。”
“秦老板，好久不見。”
“蕭公子。”
“郡主日安。”
寒暄剛完，這蕭弘玄的貴公子包袱便再端不住了。他顯得有些激動，“郡主覺得我的這法子怎麽樣？”
陳夕苑朝他翹了翹大拇指，隨後又說，“蕭公子不介意我添些細節吧？”
蕭弘玄一聽來勁兒了，“進去詳細說說？”
陳夕苑沒有不同意的。
一行人進了華陽居。
眼下還未到用午膳的時辰，只有寥寥兩桌在喝茶閑聊，還算安靜。陳夕苑挑了個臨街的桌兒，眾人先後落坐。蕭弘玄給眾人挨個添了茶，一點都不在乎此舉是不是辱沒了他的大國皇子身份，是真的將顧紹卿和陳夕苑當朋友看了。
陳夕苑道了謝，隨後詳細道明自己的想法，“光我坐在這飲杯酒，效用怕是有限。”
“我帶了些草藥香包，有些是我和繪欣繪靈做的，有些是濟養院的老人家做的。兩種配方是一樣的，都是白蓉前輩給的，能凝神驅蟲，世間獨一份的。人手一個是沒法做到了，不如買了酒之後，憑單子抓鬮。鬮上有字就贈空白就無，直到這草藥香包送完。”
蕭弘玄和秦三得兩個深谙經商之道的，聽完，也是禁不住連連稱妙。
一陣讚嘆後，蕭弘玄忽然想到，“郡主該不是存了幫扶濟養院的心思吧？今兒若是順利，這香包必定風靡西地，到時候濟養院會多不少香包訂單。一能賺錢，二能讓那些獨孤的老者有些成就感。”
陳夕苑有感於蕭弘玄的敏銳，輕笑了聲，“是有這個想法。”
“諸位覺得如何？橫豎都要幹一場了，不如將獲益面進一步擴大。”
多贏的局面，眾人求之不得，紛紛響應。
秦三得差人去做條幅，準備抓鬮相關。蕭弘玄半邊身子壓在窗臺上，朝著街坊鄰裏嚷，“等會兒過來湊熱鬧啊，有神仙白蓉親自配置的草藥香包送。”
這一嚷，立馬就有人響應了，是一位大嬸，一看就是潑辣爽利的人兒。
“真的假的啊？真的我就去叫人了。”
蕭弘玄險些被笑死：“當然真的。我玄昌五皇子，用得著騙人。”
沒人信他。
不僅沒信，還紛紛謔他，
“小夥子，這飯能亂吃話不能亂說，以免遭來禍端。”
“我也成日幻想自己能發達，但是從來不敢想自己是個皇子，還是富得流油的玄昌國的皇子。”
“玄昌的皇子，家裏不僅有皇位繼承還有金山銀山。”
“哈哈哈哈哈哈，這小夥子真的怪會想的。”
蕭弘玄：“......”
沈默過後，他望向了顧紹卿，悲憤交加地問他，“我這樣兒，看著不像玄昌五皇子？”
陳夕苑實在是忍不住了，噗呲笑出聲來。眉舒眼展杏眸含光的情態，經由春光一淬，細膩嬌嫩，攝人心魄。
顧紹卿的目光一觸及，便很難挪開了。
“一個個，是眼神不好麽？”
蕭弘玄越發響亮的話音敲醒了顧紹卿的理智，迫著目光回撤，
“確實不像。” 他精準地讓話題回到了原點。
蕭弘玄：“？”
“那像什麽？”
顧紹卿一本正經，幾乎一字一頓：“一只花孔雀。”
陳夕苑實在忍不住了，趴在桌子上，小臉埋在雙臂之間，笑得背脊一顫一顫的。
孫驍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少年人笑鬧，看著冷寂西地因他們熱鬧喧囂，眼中有欣慰，也有對未來的期許。
在這一刻，他不禁想，若是老天爺垂憐，讓他這個老人家活久點就好了。如此，他或許真的有機會瞧見嬌人兒執掌江山的模樣。
似水柔和，卻不乏手段，最大限度讓所有人受益。
帝國浩瀚，她的目光也能看到西地，甚至是西地一隅的濟養院。
陳元初一行四人不久後也到了，他們沒進華陽居，挑了斜對面的一家茶館坐下。蕭弘玄的那一喊他們錯過了，但後續，到底是沒錯過。
他們親眼見到茶館從半空到滿，若不是掌櫃不讓進了，能滿到往外溢。除了他們這一桌，幾乎都在議論郡主現身華陽居準備送草藥香包的事兒。
不遠處的一桌說話聲才歇停了些，近處的這一桌又鬧開來，
“哎呦，這麽多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抽中。我家那位一聽到郡主要送草藥香包，就和發瘋了似的，塞給我一袋子碎銀，叫我來買酒。抽不到草藥香包，就不許回家。”
那一桌子擠了六人，聞言，紛紛爆笑，音浪響得驚人。陳元初等人離得近，註意力自然被帶了過來。
“抽不到就買一個唄，多大點事兒。你不說我不說大家都不說，嫂子能知道這香包不是郡主贈的那種？”
“除非今兒沒一個人中，否則就別想瞞過。千萬別小看女人的敏銳，不然耳朵和膝蓋骨危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說得那麽輕巧，那你怎麽還在這裏坐著？買過了時的粉漿？”
“我......我這不是和你們一樣，怕夫人麽？”
......
少冉忍著笑，若不是大殿下和師父在場，他能笑得捶桌子。這西地，到底還能不能找出一個不怕夫人的男的？忍得很辛苦了，嘴角跟患了病似的，一抽一抽的。另一方面，他又有些慶幸今晨同師父鬧了。若是錯過這出，之後他怕是會後悔。
胡燃東大約是看不下去了，“少冉，想笑就笑吧，再憋下去，叔怕你會內傷。”
這話一出，少冉再忍不住了，爆笑出聲。
陳元初幾個也笑開來。
胡燃東， “看這陣勢，長鴻居說不定真能翻身。這些孩子劍走偏鋒，結果倒是不錯。”
姚寒江：“其實劍走偏鋒還有另外一個說法，叫做出奇制勝。執劍治敵，底線之上其實沒那麽多講究。”
陳元初於一派喧囂中望向了華陽居的方向，心道，少年們好像開始發光了。這是一種趨勢，任誰也阻不住。
今日他們並肩，為一間小小的長鴻居而戰，他日去到了更廣袤更危險的戰場，他們會如何？
當真是讓人期待吶。
華陽居三層最大的包間，張懷寧和蔣長盈於其中，臨窗而坐。他們也收到了任務信，該是忙碌的，但聽到了消息後，還是不約而同地來到這裏。
來都來了，怎麽樣都是要嘗嘗西地名菜。兩個人點了十個菜，眼下上了一t大半，長桌滿滿當當。
他們的面前，竟還放了四小壇粉漿。飲了兩盞，張懷寧睇著蔣長盈，笑道，
“這酒真的不錯，我都想弄些回帝都售賣了。”
蔣長盈：“粉漿需冰鎮保存，帝都太遠了，這錢，合該是玄昌五皇子賺。”
聽完，張懷寧長睫一扇，“大殿下都算盡了。”
蔣長盈：“也是端水高手。”
他和張懷寧，一個要賣草藥一個要賣香料， 全是西地獨有的，還未有商家觸及的商機。魏韻知的任務暫不得而知，但應該差不離。
張懷寧：“被貶西地多年，仍心懷天下似水柔和，我們這位大殿下心胸可納海。”
蔣長盈：“是啊，我阿爺每次提及大殿下，都是由衷讚嘆。”
帝王有五子，陳元初是最驚艷的存在。
他若順利登基，是民眾之福也是社稷之福。哪像現在，帝王遲遲不立太子，各皇子各自蓄力明爭暗鬥就沒停過，表面上江山平和，其實早已四分五裂。
世家門閥，除了少許，都已站了隊。
這一點張懷寧自然也是知曉的，“十年空白，根基又在西地，就是有朝一日能重回帝都，大殿下......”
欲言又止，對於蔣長盈而言也無甚緊要，他已全然讀懂。嘴角輕而緩牽動，他道，“倒也不必過度擔憂，總還是有沒站隊的。”
“比如你我，又比如那從西地走出的右相白通，武器大師如蜚老人。”
還有天然向著陳元初的徐家和明家。
如今看來，還有顧紹卿。
顧家後人、赤冶劍主未來為誰出劍，誰就擁有了讓各方斟酌的底氣。
張懷寧卻說，“可那楚家......”
他們犯下的錯，哪個帝王也容忍不了。
當年風波他們是不是真的“不小心”誰也說不準，這般形勢下，大殿下和郡主回到帝都贏面強大又能如何？
帝王或許會善待大殿下和小郡主，但那至高王座......
蔣長盈這回沈默得有些久，“那就要看大殿下心狠不狠了。”
......
每日午時前後，是華陽居生意最好的兩個時間段之一，這日也不例外。
華陽居和周遭的飯館茶館都差不多坐滿時，華陽居老板秦三得親自到店門口喊了幾嗓子，告知鄉親可以去城中各大酒肆購買粉漿，夠滿三壺者，便可來華陽居門口抓鬮。鬮上有字者，可得郡主所贈的草藥香包一枚，送完即止。
與此同時，各大酒肆特別是陳元初提到的長鴻居和平都燒酒坊皆掛了大條幅，明晃晃宣稱，【買粉漿酒，就有機會得到郡主所贈養生草藥香包】
鄉裏鄉親在此之前就收到了消息，這香包的配方是神醫白蓉親自配的，有些還是郡主親手做的。平日裏，郡主的房裏也掛這個。
這誘惑力可想而知，連平日裏最厭憎家裏頭的死鬼喝酒的夫人團都聞聲而動，主動塞錢給他們買酒。
中了，心中歡喜。沒中，他們還落了酒，這波怎麽都不虧。
再則，誰不愛湊熱鬧呢？
能在和皇家郡主有關的事兒中摻合一番，多有趣啊。
在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裏，華陽居附近的酒肆賣瘋了。具體數量還未統計，但瞅著那勢頭，蕭弘玄覺得自己能運回玄昌的酒不會太多。
華陽居前的鬮罐空了，賣酒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但就這一波，已足夠讓諸酒肆的老板松口氣了。陳夕苑“功成身退”。其實她還想多看一會兒的，但顧紹卿拿花椒魚誘惑她，她沒能扛得住。
今兒人多，顧紹卿點了兩份花椒魚，也幸好點了兩份，孫老先生和蕭弘玄竟也喜歡這刺激的味道。
滿滿當當一桌子的菜，用完膳，別的還剩了些許，唯有這兩大盆花椒魚，空得只剩湯和辛香料了，裏面的配菜都給三個人撈幹凈了。
是夜，武術課照常。
師徒兩人碰面時，陳夕苑將解毒藥丹交給了顧紹卿。早前已有定論，當下顧紹卿再未多言，徑直接過收妥。
一天之內幫了這麽多的人，嬌人兒開心極了，軟呼呼的小臉上笑意就沒淡過，“師父，我們今兒做什麽？”
顧紹卿冷臉冷聲，倒真有幾分嚴師的模樣：“跑步，練氣。”
一聽練氣二字，陳夕苑抑不住地想到了那本還只抄了一點點的《田氏氣功》，一個想法忽然擊中了她，僅僅猶豫了一瞬，她便喚了顧紹卿，“哥哥......”
顧紹卿不冷不熱睨她，意思很明顯了，教學階段，哥哥這稱呼不合適。
陳夕苑瞬間意會，乖順改口，“師父。”
“嗯？”
“我今日幫了你這麽大兩個忙，《田氏氣功》可不可以不抄了？”
顧紹卿心裏直發笑，面上卻還是冷淡模樣，“你說呢？”
陳夕苑：“......”
心裏又開始碎碎念，“臭哥哥，再不幫你了。別人拜師練的都是絕世神功，還被賜予神兵。而她呢？在抄《田氏氣功》，
每日都在跑步。
跑完了還去吃東西，她眼見著胖了不少。”
顧紹卿僅一瞥便知她又在心裏罵他了，冷而短促的一聲，“陳夕苑。”
“嗯？”陳夕苑心一驚，還沒徹底回過神，已經下意識地應了。
後續同她想的完全不一樣，顧紹卿並未冷聲訓她晃神，反而低頭稍稍湊近她。他的那張俊臉被放大，卻依然能驚艷人的目光，挑不出一絲毛病。
陳夕苑忽然覺得呼吸有些困難，可明明，他占用的空氣和先前是一樣多。
“你幹什麽？”
顧紹卿嘴角勾了勾，“這麽不想抄書？”
“嗯。”陳夕苑輕輕的應了聲，仿佛奶貓在嬌氣哼唧。
與此同時，心中暗忖：顧三，你為什麽還不退開些，我都快不能喘息了。
顧紹卿：“那便不抄了。”
驚喜來得太突然，陳夕苑反倒有點不敢信了，
“什麽？”
顧紹卿撤開了些，越發詳盡地闡明了自己的意思，
“我說，陳夕苑若不想抄書就不抄了。”
陳夕苑：“！！”
不用抄那艱澀無聊的書，小郡主自是高興的， 但這心裏啊，多少有點不踏實。
“那會不會影響我學習武藝，......”
不料話沒完就給顧紹卿截斷了，“不會。怎麽你還想成為一個武林高手？”
陳夕苑：“......？”
想想怎麽了？
誠然，她幾乎沒有成為武林高手的可能，但她可以請一堆武林高手把顧家三郎打成豬頭呀。
*
稍晚些，天祥樓衛風房。魏韻知坐於書房主位，翻看著眾謀士合力提交的卷宗。
他抽中的任務是：【為西地農戶做一件事，三日內能完成的。】
謀士們列了三條，一貫如此。多了他需耗費時間看，少了又怕不合他的意。
三條，剛剛好。
魏韻知選了第二項，向西地貧寒農戶贈些稀罕的適宜西地種植的種子，若種植成功，短期他們能用這些果實換銀錢，因為稀罕，價格總是會高些。長期來看，推廣至整個西地，多少能帶著一些人脫離貧困窘境。
將卷宗往回攏時，魏韻知對著面前的三位謀士道，雲霧一般的溫潤高華，“詳細列出種子的種植方法，裝訂成冊。明兒申時，華陽樓前一同派發與西地農戶。”
申時，華陽樓
三位謀士一聽便知，此番大張旗鼓，都是沖著顧家三郎和那玄昌五皇子去的。自家主子看著溫和，實則驕傲刻進了骨子裏，他不屑避退任何挑戰。
只是，“公子，這顧家在西地根基深厚，顧家三郎又是劍聖大人的徒弟。與他爭鋒相對，不如和他做朋友。”
其他兩位謀士也是這個意思。
魏韻知聽完，低而短促的笑了聲，“顧家三郎這個朋友，我可不敢交。”
“一頭孤狼，無人可控。和這樣的人做朋友，便意味著麻煩永無休止。”
“而且我和他做不了朋友。”
經由那一夜種種，他心知小郡主對於顧紹卿而言是特別的，而他厭憎這份特別。
“去安排吧。祈年，明兒一早你去趟陳府帶我的親筆帖子給郡主，邀她明日申時華陽樓一聚。”
事了，三位謀士退去。
偌大的書房內只剩魏韻知和他的仆從。那仆從從小和他一起長大，腦子又不甚靈光，在他面前，魏韻知是放松的，用不著帶一絲偽裝。
在仆從上前來，問他要不要歇息時，魏韻知不答，反問他，“阿喜，你覺得郡主美嗎？”
阿喜認真地回想了那一夜種種，“郡主是阿喜見過最美的姑娘，仙女。”
傻子的話，自然是真的。而魏韻知喜歡聽真話，喜歡催生出愉悅，他的嘴角微微上翹，“她也是我見過最美的t姑娘。”
也是這帝國最嬌貴的姑娘。
只有她，才配得上他。
一個長汀，在他看來算不得什麽，若他想，他可以覆刻出一個又一個。來此一爭，除了家族的催促，都是因那即將及笄風華大綻的姑娘。
“陳夕苑。”
多美的名字啊。
魏韻知無聲地念著她的名字，每念一遍，妄念就深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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