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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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第二天早上, Bouncing Ball所在寫字樓，小林拓也正在一樓等電梯。游戲明天就要發售，因而他這段時間來得都很早, 此時等電梯的只有他一個人。
為了防止困倦，他在隔壁店裏捎了一杯咖啡。雖然是夏天, 養生的小林拓也還是點了熱飲, 杯蓋口冒出的熱氣帶出陣陣香味。
叮——
電梯是從地下的停車場上來的，門打開時, 正在喝咖啡的小林拓也猝不及防和裏面的二人對視，差點一口噴出來。
“……”
大腦立刻清醒了。小林拓也猶豫了一秒鐘，裝作沒看見地伸手去按關門鍵。
“誒？等等！”
竹岡靜的聲音從電梯裏傳來。小林拓也默默看向她, 只見她作出了擋住電梯門的姿態, 疑惑地看著自己：“前輩不上來嗎？”
……
他會上去的。
如果她身邊沒有另一個人的話。
小林拓也對竹岡靜點頭道謝, 隨即看向她身邊站著的人，問好道：“老板好。”
他們公司的寫字樓樓層不低, 電梯上去還是需要一定時間的。和這兩人待在一起的話，小林拓也覺得他可以原地去世。電燈泡都不帶這麽閃的。
而且為什麽他們一起出現？昨天共同過夜了嗎？
那這種時候就更不該有外人了啊餵！
“……小林前輩好。”孤爪研磨有些無語。
前輩他……絕對在想些不得了的東西。再不打斷的話，不知道會聯想到哪裏去。
孤爪研磨嘆了口氣說：“竹岡她昨天晚上發燒了, 我送她去醫院來著。”
聞言, 小林拓也一楞：“發燒了？”
暫且拋開亂七八糟的想象, 他看看竹岡靜的狀態，果不其然發現對方的臉色有些蒼白。
小林拓也沒再糾結有的沒的，關心地問：“今天來上班真的沒問題嗎？”
“前輩，”孤爪研磨禮貌道，“先上來再說吧。電梯門要關了。”
小林拓也遲疑了一下, 還是邁了上來。
預想之中尷尬的沈默並沒有出現。竹岡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回答他的問題：“沒關系的前輩, 游戲馬上要發售了，我必須要把測試優化做好。而且，說到底發燒還是我個人的問題。最近……緊張得有點過分了。”
這是實話。
昨天身體上的不適占了她大部分的註意力，竹岡靜的大腦暫且沒心思緊張。而今天退燒之後，她再一次意識到“游戲要發售了”這件事，這才發覺自己之前緊張到了什麽地步。
竹岡靜以前讀過很多獨立游戲制作者的自白。有人回憶游戲發售前的時光，說“簡直覺得自己的游戲是世界上最爛的游戲”，這句話曾令她讀之心驚。但現在，她似乎有些理解那種極端的感覺了。
之前發布的合作游戲，說到底並不是一個人的成果，壓力是由所有人共同負擔的。而這次不同。雖並非完全由她一手包辦，但Molecule World的血肉是完全從她的心裏生長出來的。
——會有怎樣的銷量呢？會得到怎樣的評價呢？
後天的現在，看到數據的她將會是什麽心情呢？
這些想法不斷在心裏盤旋著，揮之不去。
她是因為壓力而生病的。
“這樣嗎……”小林拓也有些語塞。
這段日子相處下來，他能感覺到竹岡靜是比較體弱的類型，甚至工作時間長了都會犯低血糖。壓力一大，的確會容易生病。
這種時候，他大概該像大考前的老師一樣，說些“不用那麽在意結果，只要努力到位了就夠了”一類的話，但他說不出口。
說實在的，他一個局外人作這種輕飄飄t的安慰，未免太自以為是了。
想了半天，小林拓也說道：“從現在開始到游戲發售前，我會好好協助竹岡小姐的。請保重身體，不要過分勞累。”
“謝謝您。”竹岡靜會意，微微鞠了一躬。
電梯到了，三人走了出去。進辦公室前，孤爪研磨鄭重地對竹岡靜交代道：“如果有任何病情加重的跡象，立刻停止工作向我報告，不要耽誤。還有，每隔一個小時來我辦公室測體溫。”
竹岡靜遲疑道：“一個小時的間隔會不會有點頻繁？”
孤爪研磨面無表情：“哦，那一年？”
竹岡靜立刻正色道：“就一個小時吧，不多不少剛剛好。謝謝老板的關心。”
“……”
在工作場合叫他老板不算問題，但孤爪研磨懷疑竹岡靜是故意的。他探究地註視著竹岡靜，而後者無辜地對他笑笑。
來早的小林拓也默默帶上了耳塞，並下定決心明天要比今天晚來十分鐘。
老板哼了一聲離開了，而竹岡靜轉向電腦開始工作。看她有心思打趣老板，小林拓也還以為她的緊張有所緩解，然而轉頭看去時，發現她的臉依然繃得緊緊的。
……剛才只是表象啊。
小林拓也在心裏嘆氣，看向了自己的電腦。
那老板那邊，是不是也同樣有壓力呢？
.
Molecule World發售當天。下午。
暑假，晴天，老少游戲愛好者基本都有時間。
“嗯嗯，我感覺還好。”
“哈哈哈，是嗎，你的同學也在關註？”
“……大概吧，不過我也不敢抱什麽期待。”
“你實習是不是累了？早點休息？”
“哎呀不用等啦，真的，好好睡一覺吧。”
到下班點了，每個員工走之前都給竹岡靜作出打氣的手勢，配以鼓勵的微笑。竹岡靜一個一個對他們點頭致謝，嘴上還講著電話，多線程並行。
電腦已經關機，屏幕漆黑一片。離游戲發售僅剩幾小時，最後一輪測試已經圓滿結束了，不再需要電腦連軸轉。
幾番再見過後，電話掛斷了。竹岡靜放下電話的那一刻，臉上的微笑就消失了，轉而變為深不見底的凝重。
“……竹岡小姐，再見。”
小林拓也站起來，猶豫片刻還是跟竹岡靜說了話。
“啊，前輩再見！”
竹岡靜似乎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臉上的凝重暫且消失。她站起來鞠躬道：“這段日子真的麻煩前輩了！”
“不麻煩的，而且，”小林拓也深吸一口氣，笑道，“以後的運營階段，我還會參與的。”
“誒……”
經過小林拓也這樣一提醒，竹岡靜才意識到游戲發行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區區一個發售並不是重點。
她過度關註發售的結果了。
知道這是前輩有意緩解自己的壓力，竹岡靜了然地回以一笑：“看來要一直麻煩前輩幫忙了呢。”
又寒暄了幾句，小林拓也背著包離開了，公司顯得更是空曠。剛才受前輩鼓舞而產生的輕松，似乎頃刻間又化為烏有了。
竹岡靜揉揉太陽穴，打算離開，但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她看了看來電備註，是灰羽艾麗莎。
“餵，艾麗莎姐……”
“哎？小靜你的聲音怎麽有氣無力的？還以為你會超興奮來著。”灰羽艾麗莎那活力滿滿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來。
“與其說是興奮，不如說是緊張……”
電話那邊頓了頓，半晌聽見灰羽艾麗莎問道：“小茜最近聯系你了嘛？”
“嗯，我們剛通完電話。”
“小茜有沒有告訴你，她的很多同學都在關註你的游戲？”
“她說了……”
“小靜，我這邊也一樣的喔。”灰羽艾麗莎道，“很多人都在討論你的Molecule World，不管是模特還是經紀人還是化妝師。要不是因為你比較低調，我甚至都想跟他們說：這個游戲的制作者是我妹妹！”
“誒，是嗎？”聽到最後一句話，竹岡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看向墻上掛的時鐘。離游戲發售還剩大約兩個小時。
“今天晚上我會卡著點下載你的游戲的。我以前不怎麽玩游戲，可能操作不過關，要是在哪裏卡住了，還需要請教你這位開發者喲。”
“好呀，有求必應。”
孤爪研磨辦公室的燈熄滅了。
和灰羽艾麗莎的電話掛斷之後，辦公室的門恰好打開，門鎖彈開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樓層中。
孤爪研磨這次倒是沒催她離開。他把自己辦公室的門帶上，直截了當地問竹岡靜：“在這裏等還是去我家等？”
“……沒有第三個選項嗎？”
孤爪研磨不答反問：“你想一個人待著？”
竹岡靜沈默一會兒，才搖了搖頭：“不想。”
他是早就料到了她的心理麽？
“所以說啊。”孤爪研磨攤攤手，一本正經地介紹道，“我建議去我家哦，可以打游戲，還可以躺著。”
……你在推銷？
其實竹岡靜不覺得去別人家過夜有什麽不妥，畢竟高中的時候，她和孤爪研磨才剛說上話就到人家家裏去做客了。因為父母沒有教過這些，她對朋友的邊界感到很模糊。
可是她還是很猶豫。畢竟幾次三番打擾別人是不好的，這她知道。
“那樣太麻煩你了。”竹岡靜回道。
孤爪研磨嘟囔道：“讓我下班後還待在這種只能坐著的地方才叫麻煩呢。”
“……原來研磨對躺著這麽有執念嗎。”
“誰願意在公司多待啊。”
老板也不願意？？
“好吧，其實……”竹岡靜別扭了半天，覺得還是解釋一下比較好，“其實我也不討厭去研磨家。怎麽說呢，有種很親切的感覺……？”
當初半睡半醒時那種溫暖又傷感的心情，她醒來後很快就想明白了。上次有這種情形，是小時候媽媽帶著剛退燒的她上班，當初她也是躺在旁邊，看著某個人工作。
這種親切感就莫名其妙地和孤爪研磨家聯系起來了。
雖然對人際交往不了解，但竹岡靜也能隱約感到這種心態不對勁。有些東西，有些情感，大概需要她抽出時間、靜下心來好好捋一捋。
只不過不是現在。目前要做的是善用這個結果。
“所以，去研磨家大概確實可以放松下來吧。我目前很需要這個。”竹岡靜說到這裏，有些洩氣地揉亂了自己的頭發，“說真的，我感覺我緊張得要死了……”
朋友們怎麽疏解好像都不管用，這種揮之不去的壓力讓她有點抓狂。也許是之前抑郁癥把她弄怕了，她不喜歡這種控制不了心情的感覺。
“是嗎？我很榮幸。”孤爪研磨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那現在就走吧。你之前帶來的東西我都沒動，想留下過夜也沒問題哦。”
.
這次回家趕上了晚高峰，因而沒有上次那麽快抵達。途中，車裏一直彌漫著淡淡的凝重。盡管孤爪研磨說“不用急著看數據，至少發售一小時後再看才比較有參考意義”，竹岡靜還是有種莫名的急躁。
抵達孤爪研磨家，距離游戲發售還剩不足一小時。
手機響個不停，都是大家給她發的信息。竹岡靜帶著感激的心情逐條回覆，感覺心臟隨著敲字一起砰砰作響。
“吃點東西？”
“沒胃口……”
“必須吃，不然會低血糖。”孤爪研磨已經走進廚房了。
竹岡靜沒有反駁，而是乖巧地找了個椅子坐下，似乎已經沒心情考慮這些了。孤爪研磨給她端來什麽她就機械性地吃什麽，眼睛定定地盯著桌子的某一點。
孤爪研磨默默看著她吃東西的樣子，心想幸好把這家夥帶回家來了。要是讓她回自己家，誰知道她會吃進去什麽東西。
距離游戲發售還有十分鐘時，黑尾鐵朗給孤爪研磨打來了電話，說過幾天有一個回音駒宣傳排球的活動，問他要不要來。孤爪研磨並沒有立刻表態，而是說等考慮好了會回覆他，隨即陷入了沈默之中。
“你的語氣怎麽和我上司一模一樣？當老板的人共用一套語言麽？”黑尾鐵朗吐槽了一句，隨後極其自然地過渡到游戲的發售上，就好像剛才討論的就是這個話題，“還剩十分鐘，我沒記錯吧？”
“……小黑的轉折能力真讓人嘆為觀止。”
“也是，估計這個時候你聽不進別的事。”黑尾鐵朗沒顧孤爪研磨的評價，自言自語般地說了一句，隨後道，“竹岡現在怎麽樣？你聯系她了嗎？”
孤爪研磨看了竹t岡靜一眼，回道：“她現在差不多是原畫狀態吧。”
“……餵，我聽得見。”竹岡靜終於改變了保持了半個小時的靜坐姿勢，無奈地反駁了一句。
聽見她的聲音，黑尾鐵朗驚異地問：“誒？竹岡在你旁邊？”
孤爪研磨早有預料地把手機舉到竹岡靜跟前，竹岡靜探頭過來說了一句：“黑尾前輩晚上好——”
“……”
對方被他倆整沈默了。
“除非你們需要陪聊服務，否則我覺得我可以撤了。”半晌，黑尾鐵朗說道，“再見。”
隨即，通話被掛斷，手機返回了鎖屏界面。
“黑尾前輩這是怎麽了？”竹岡靜不解。
“大概是打工人的周期性憂郁吧。別在意。”
這話唯獨由孤爪研磨來說顯得格外氣人……
竹岡靜本想吐槽幾句，但最終沒能說出來。她看著時鐘，游戲發售時間越來越近了。
“要立刻看數據嗎？”孤爪研磨問。
竹岡靜想了想，還是說：“等一個小時後再說吧……”
“嗯，也好。”孤爪研磨點點頭，“不然一直刷新個沒完也太累了。”
時間緩緩流逝，竹岡靜神經質地反覆打開手機查看時間，感覺每一分鐘都格外艱澀。她希望時間別太慢，但又害怕太快滿一小時，總擔心自己看不到希望的結果。
不停有人發來消息，竹岡靜沒有看也沒有回。
距離發售時間過去四十分鐘了。
她想，不管人數多少，肯定已經有人下載了吧？現在這個時候，大概有人正在玩她的游戲吧？
竹岡靜閉上眼睛，讓頭枕在手臂上。過了好一會兒，聽見孤爪研磨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時間到了。”
這四個字聽起來仿佛是“大限已至”，可怕得很。竹岡靜擡起頭來，見孤爪研磨已經把筆記本電腦搬來了。他正在開機，並沒有看竹岡靜。
竹岡靜坐直了，雙手搭在膝蓋上，神情莊嚴。
孤爪研磨好像根本沒有受她影響，依然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樣子。他一路打開頁面，在即將進入Molecule World分頁時停下了，把筆記本電腦轉到自己和竹岡靜中間：“要來咯。”
“嗯。”竹岡靜極輕地點頭。
鼠標按下，頁面切換，有幾秒鐘的加載時間，就好像無形的手把狂跳的心臟一把攥住。
加載頁面從未如此折磨人。
竹岡靜覺得自己的胃有些難受。但她只能定定地註視著屏幕，無暇顧及自己的身體，好像全部註意力都被屏幕吸走了。
突然，頁面毫無預兆地加載好了，腦中情緒轟地炸開，連帶著心跳覆蘇般地砰砰不止。竹岡靜的視線立刻滑到那串數字上，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她看了足足有三秒。
“這是……收入？”像是只能依靠別人的小孩子，竹岡靜茫然地看向了孤爪研磨，好像他的話比她的判斷還要優先。
“這是銷量。”孤爪研磨輕聲回答道。
是的，這是銷量，她知道的。
在她楞神的時候，孤爪研磨將電腦轉向自己，快速退出Molecule World分頁，點開了另一個頁面。
屏幕上出現的結果讓他幾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氣，隨即又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孤爪研磨把電腦轉向竹岡靜，示意她看看上面的頁面。
“——發售一小時，游戲銷量登頂全球銷量榜。”仿佛是擔心她看不明白，孤爪研磨不緊不慢地解說道。
“恭喜你，開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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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 Bouncing Ball所在寫字樓，小林拓也正在一樓等電梯。游戲明天就要發售，因而他這段時間來得都很早, 此時等電梯的只有他一個人。
為了防止困倦，他在隔壁店裏捎了一杯咖啡。雖然是夏天, 養生的小林拓也還是點了熱飲, 杯蓋口冒出的熱氣帶出陣陣香味。
叮——
電梯是從地下的停車場上來的，門打開時, 正在喝咖啡的小林拓也猝不及防和裏面的二人對視，差點一口噴出來。
“……”
大腦立刻清醒了。小林拓也猶豫了一秒鐘，裝作沒看見地伸手去按關門鍵。
“誒？等等！”
竹岡靜的聲音從電梯裏傳來。小林拓也默默看向她, 只見她作出了擋住電梯門的姿態, 疑惑地看著自己：“前輩不上來嗎？”
……
他會上去的。
如果她身邊沒有另一個人的話。
小林拓也對竹岡靜點頭道謝, 隨即看向她身邊站著的人，問好道：“老板好。”
他們公司的寫字樓樓層不低, 電梯上去還是需要一定時間的。和這兩人待在一起的話，小林拓也覺得他可以原地去世。電燈泡都不帶這麽閃的。
而且為什麽他們一起出現？昨天共同過夜了嗎？
那這種時候就更不該有外人了啊餵！
“……小林前輩好。”孤爪研磨有些無語。
前輩他……絕對在想些不得了的東西。再不打斷的話，不知道會聯想到哪裏去。
孤爪研磨嘆了口氣說：“竹岡她昨天晚上發燒了, 我送她去醫院來著。”
聞言, 小林拓也一楞：“發燒了？”
暫且拋開亂七八糟的想象, 他看看竹岡靜的狀態，果不其然發現對方的臉色有些蒼白。
小林拓也沒再糾結有的沒的，關心地問：“今天來上班真的沒問題嗎？”
“前輩，”孤爪研磨禮貌道，“先上來再說吧。電梯門要關了。”
小林拓也遲疑了一下, 還是邁了上來。
預想之中尷尬的沈默並沒有出現。竹岡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回答他的問題：“沒關系的前輩, 游戲馬上要發售了，我必須要把測試優化做好。而且，說到底發燒還是我個人的問題。最近……緊張得有點過分了。”
這是實話。
昨天身體上的不適占了她大部分的註意力，竹岡靜的大腦暫且沒心思緊張。而今天退燒之後，她再一次意識到“游戲要發售了”這件事，這才發覺自己之前緊張到了什麽地步。
竹岡靜以前讀過很多獨立游戲制作者的自白。有人回憶游戲發售前的時光，說“簡直覺得自己的游戲是世界上最爛的游戲”，這句話曾令她讀之心驚。但現在，她似乎有些理解那種極端的感覺了。
之前發布的合作游戲，說到底並不是一個人的成果，壓力是由所有人共同負擔的。而這次不同。雖並非完全由她一手包辦，但Molecule World的血肉是完全從她的心裏生長出來的。
——會有怎樣的銷量呢？會得到怎樣的評價呢？
後天的現在，看到數據的她將會是什麽心情呢？
這些想法不斷在心裏盤旋著，揮之不去。
她是因為壓力而生病的。
“這樣嗎……”小林拓也有些語塞。
這段日子相處下來，他能感覺到竹岡靜是比較體弱的類型，甚至工作時間長了都會犯低血糖。壓力一大，的確會容易生病。
這種時候，他大概該像大考前的老師一樣，說些“不用那麽在意結果，只要努力到位了就夠了”一類的話，但他說不出口。
說實在的，他一個局外人作這種輕飄飄t的安慰，未免太自以為是了。
想了半天，小林拓也說道：“從現在開始到游戲發售前，我會好好協助竹岡小姐的。請保重身體，不要過分勞累。”
“謝謝您。”竹岡靜會意，微微鞠了一躬。
電梯到了，三人走了出去。進辦公室前，孤爪研磨鄭重地對竹岡靜交代道：“如果有任何病情加重的跡象，立刻停止工作向我報告，不要耽誤。還有，每隔一個小時來我辦公室測體溫。”
竹岡靜遲疑道：“一個小時的間隔會不會有點頻繁？”
孤爪研磨面無表情：“哦，那一年？”
竹岡靜立刻正色道：“就一個小時吧，不多不少剛剛好。謝謝老板的關心。”
“……”
在工作場合叫他老板不算問題，但孤爪研磨懷疑竹岡靜是故意的。他探究地註視著竹岡靜，而後者無辜地對他笑笑。
來早的小林拓也默默帶上了耳塞，並下定決心明天要比今天晚來十分鐘。
老板哼了一聲離開了，而竹岡靜轉向電腦開始工作。看她有心思打趣老板，小林拓也還以為她的緊張有所緩解，然而轉頭看去時，發現她的臉依然繃得緊緊的。
……剛才只是表象啊。
小林拓也在心裏嘆氣，看向了自己的電腦。
那老板那邊，是不是也同樣有壓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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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lecule World發售當天。下午。
暑假，晴天，老少游戲愛好者基本都有時間。
“嗯嗯，我感覺還好。”
“哈哈哈，是嗎，你的同學也在關註？”
“……大概吧，不過我也不敢抱什麽期待。”
“你實習是不是累了？早點休息？”
“哎呀不用等啦，真的，好好睡一覺吧。”
到下班點了，每個員工走之前都給竹岡靜作出打氣的手勢，配以鼓勵的微笑。竹岡靜一個一個對他們點頭致謝，嘴上還講著電話，多線程並行。
電腦已經關機，屏幕漆黑一片。離游戲發售僅剩幾小時，最後一輪測試已經圓滿結束了，不再需要電腦連軸轉。
幾番再見過後，電話掛斷了。竹岡靜放下電話的那一刻，臉上的微笑就消失了，轉而變為深不見底的凝重。
“……竹岡小姐，再見。”
小林拓也站起來，猶豫片刻還是跟竹岡靜說了話。
“啊，前輩再見！”
竹岡靜似乎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臉上的凝重暫且消失。她站起來鞠躬道：“這段日子真的麻煩前輩了！”
“不麻煩的，而且，”小林拓也深吸一口氣，笑道，“以後的運營階段，我還會參與的。”
“誒……”
經過小林拓也這樣一提醒，竹岡靜才意識到游戲發行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區區一個發售並不是重點。
她過度關註發售的結果了。
知道這是前輩有意緩解自己的壓力，竹岡靜了然地回以一笑：“看來要一直麻煩前輩幫忙了呢。”
又寒暄了幾句，小林拓也背著包離開了，公司顯得更是空曠。剛才受前輩鼓舞而產生的輕松，似乎頃刻間又化為烏有了。
竹岡靜揉揉太陽穴，打算離開，但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她看了看來電備註，是灰羽艾麗莎。
“餵，艾麗莎姐……”
“哎？小靜你的聲音怎麽有氣無力的？還以為你會超興奮來著。”灰羽艾麗莎那活力滿滿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來。
“與其說是興奮，不如說是緊張……”
電話那邊頓了頓，半晌聽見灰羽艾麗莎問道：“小茜最近聯系你了嘛？”
“嗯，我們剛通完電話。”
“小茜有沒有告訴你，她的很多同學都在關註你的游戲？”
“她說了……”
“小靜，我這邊也一樣的喔。”灰羽艾麗莎道，“很多人都在討論你的Molecule World，不管是模特還是經紀人還是化妝師。要不是因為你比較低調，我甚至都想跟他們說：這個游戲的制作者是我妹妹！”
“誒，是嗎？”聽到最後一句話，竹岡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看向墻上掛的時鐘。離游戲發售還剩大約兩個小時。
“今天晚上我會卡著點下載你的游戲的。我以前不怎麽玩游戲，可能操作不過關，要是在哪裏卡住了，還需要請教你這位開發者喲。”
“好呀，有求必應。”
孤爪研磨辦公室的燈熄滅了。
和灰羽艾麗莎的電話掛斷之後，辦公室的門恰好打開，門鎖彈開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樓層中。
孤爪研磨這次倒是沒催她離開。他把自己辦公室的門帶上，直截了當地問竹岡靜：“在這裏等還是去我家等？”
“……沒有第三個選項嗎？”
孤爪研磨不答反問：“你想一個人待著？”
竹岡靜沈默一會兒，才搖了搖頭：“不想。”
他是早就料到了她的心理麽？
“所以說啊。”孤爪研磨攤攤手，一本正經地介紹道，“我建議去我家哦，可以打游戲，還可以躺著。”
……你在推銷？
其實竹岡靜不覺得去別人家過夜有什麽不妥，畢竟高中的時候，她和孤爪研磨才剛說上話就到人家家裏去做客了。因為父母沒有教過這些，她對朋友的邊界感到很模糊。
可是她還是很猶豫。畢竟幾次三番打擾別人是不好的，這她知道。
“那樣太麻煩你了。”竹岡靜回道。
孤爪研磨嘟囔道：“讓我下班後還待在這種只能坐著的地方才叫麻煩呢。”
“……原來研磨對躺著這麽有執念嗎。”
“誰願意在公司多待啊。”
老板也不願意？？
“好吧，其實……”竹岡靜別扭了半天，覺得還是解釋一下比較好，“其實我也不討厭去研磨家。怎麽說呢，有種很親切的感覺……？”
當初半睡半醒時那種溫暖又傷感的心情，她醒來後很快就想明白了。上次有這種情形，是小時候媽媽帶著剛退燒的她上班，當初她也是躺在旁邊，看著某個人工作。
這種親切感就莫名其妙地和孤爪研磨家聯系起來了。
雖然對人際交往不了解，但竹岡靜也能隱約感到這種心態不對勁。有些東西，有些情感，大概需要她抽出時間、靜下心來好好捋一捋。
只不過不是現在。目前要做的是善用這個結果。
“所以，去研磨家大概確實可以放松下來吧。我目前很需要這個。”竹岡靜說到這裏，有些洩氣地揉亂了自己的頭發，“說真的，我感覺我緊張得要死了……”
朋友們怎麽疏解好像都不管用，這種揮之不去的壓力讓她有點抓狂。也許是之前抑郁癥把她弄怕了，她不喜歡這種控制不了心情的感覺。
“是嗎？我很榮幸。”孤爪研磨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那現在就走吧。你之前帶來的東西我都沒動，想留下過夜也沒問題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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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回家趕上了晚高峰，因而沒有上次那麽快抵達。途中，車裏一直彌漫著淡淡的凝重。盡管孤爪研磨說“不用急著看數據，至少發售一小時後再看才比較有參考意義”，竹岡靜還是有種莫名的急躁。
抵達孤爪研磨家，距離游戲發售還剩不足一小時。
手機響個不停，都是大家給她發的信息。竹岡靜帶著感激的心情逐條回覆，感覺心臟隨著敲字一起砰砰作響。
“吃點東西？”
“沒胃口……”
“必須吃，不然會低血糖。”孤爪研磨已經走進廚房了。
竹岡靜沒有反駁，而是乖巧地找了個椅子坐下，似乎已經沒心情考慮這些了。孤爪研磨給她端來什麽她就機械性地吃什麽，眼睛定定地盯著桌子的某一點。
孤爪研磨默默看著她吃東西的樣子，心想幸好把這家夥帶回家來了。要是讓她回自己家，誰知道她會吃進去什麽東西。
距離游戲發售還有十分鐘時，黑尾鐵朗給孤爪研磨打來了電話，說過幾天有一個回音駒宣傳排球的活動，問他要不要來。孤爪研磨並沒有立刻表態，而是說等考慮好了會回覆他，隨即陷入了沈默之中。
“你的語氣怎麽和我上司一模一樣？當老板的人共用一套語言麽？”黑尾鐵朗吐槽了一句，隨後極其自然地過渡到游戲的發售上，就好像剛才討論的就是這個話題，“還剩十分鐘，我沒記錯吧？”
“……小黑的轉折能力真讓人嘆為觀止。”
“也是，估計這個時候你聽不進別的事。”黑尾鐵朗沒顧孤爪研磨的評價，自言自語般地說了一句，隨後道，“竹岡現在怎麽樣？你聯系她了嗎？”
孤爪研磨看了竹t岡靜一眼，回道：“她現在差不多是原畫狀態吧。”
“……餵，我聽得見。”竹岡靜終於改變了保持了半個小時的靜坐姿勢，無奈地反駁了一句。
聽見她的聲音，黑尾鐵朗驚異地問：“誒？竹岡在你旁邊？”
孤爪研磨早有預料地把手機舉到竹岡靜跟前，竹岡靜探頭過來說了一句：“黑尾前輩晚上好——”
“……”
對方被他倆整沈默了。
“除非你們需要陪聊服務，否則我覺得我可以撤了。”半晌，黑尾鐵朗說道，“再見。”
隨即，通話被掛斷，手機返回了鎖屏界面。
“黑尾前輩這是怎麽了？”竹岡靜不解。
“大概是打工人的周期性憂郁吧。別在意。”
這話唯獨由孤爪研磨來說顯得格外氣人……
竹岡靜本想吐槽幾句，但最終沒能說出來。她看著時鐘，游戲發售時間越來越近了。
“要立刻看數據嗎？”孤爪研磨問。
竹岡靜想了想，還是說：“等一個小時後再說吧……”
“嗯，也好。”孤爪研磨點點頭，“不然一直刷新個沒完也太累了。”
時間緩緩流逝，竹岡靜神經質地反覆打開手機查看時間，感覺每一分鐘都格外艱澀。她希望時間別太慢，但又害怕太快滿一小時，總擔心自己看不到希望的結果。
不停有人發來消息，竹岡靜沒有看也沒有回。
距離發售時間過去四十分鐘了。
她想，不管人數多少，肯定已經有人下載了吧？現在這個時候，大概有人正在玩她的游戲吧？
竹岡靜閉上眼睛，讓頭枕在手臂上。過了好一會兒，聽見孤爪研磨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時間到了。”
這四個字聽起來仿佛是“大限已至”，可怕得很。竹岡靜擡起頭來，見孤爪研磨已經把筆記本電腦搬來了。他正在開機，並沒有看竹岡靜。
竹岡靜坐直了，雙手搭在膝蓋上，神情莊嚴。
孤爪研磨好像根本沒有受她影響，依然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樣子。他一路打開頁面，在即將進入Molecule World分頁時停下了，把筆記本電腦轉到自己和竹岡靜中間：“要來咯。”
“嗯。”竹岡靜極輕地點頭。
鼠標按下，頁面切換，有幾秒鐘的加載時間，就好像無形的手把狂跳的心臟一把攥住。
加載頁面從未如此折磨人。
竹岡靜覺得自己的胃有些難受。但她只能定定地註視著屏幕，無暇顧及自己的身體，好像全部註意力都被屏幕吸走了。
突然，頁面毫無預兆地加載好了，腦中情緒轟地炸開，連帶著心跳覆蘇般地砰砰不止。竹岡靜的視線立刻滑到那串數字上，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她看了足足有三秒。
“這是……收入？”像是只能依靠別人的小孩子，竹岡靜茫然地看向了孤爪研磨，好像他的話比她的判斷還要優先。
“這是銷量。”孤爪研磨輕聲回答道。
是的，這是銷量，她知道的。
在她楞神的時候，孤爪研磨將電腦轉向自己，快速退出Molecule World分頁，點開了另一個頁面。
屏幕上出現的結果讓他幾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氣，隨即又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孤爪研磨把電腦轉向竹岡靜，示意她看看上面的頁面。
“——發售一小時，游戲銷量登頂全球銷量榜。”仿佛是擔心她看不明白，孤爪研磨不緊不慢地解說道。
“恭喜你，開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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