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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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看會兒電視？”
短暫的寂靜過後, 安娜從吧臺上拿起遙控器，轉頭問竹岡靜。
“好啊。”竹岡靜沒什麽意見。
電視打開後，自動跳轉到體育新聞。小店裏昏昏欲睡的慵懶終於淡了些, 顧客們扭過頭去看電視上揮灑汗水的運動型男。
“再來一首呀！”
有人對著安娜喊道。
安娜輕松地擺了擺手：“抱歉啊，我要陪朋友, 現在下班。”
竹岡靜默默轉過頭去, 感嘆這家店的老板脾氣真好。
“話說回來，靜, 你怎麽會來這裏旅行？是為了看比賽嗎？”安娜走到竹岡靜對面坐下，盯著屏幕上的體育新聞道。
“算是吧……我本來就計劃來西海岸的，只不過規劃行程的時候突然了解到這裏有比賽, 所以特意拐到這邊住兩天而已。”竹岡靜也回過頭來, 看著屏幕上的新聞。
2018年排球世俱杯, 其中一站就設置在這個西部小鎮。鎮上難得有這樣的盛會，近幾天的地方新聞全都是關於比賽的報道。
“哈, 我也是！”安娜朝她豎起大拇指，“雖然對排球不太了解，但是只要有熱鬧我就想湊湊看。”
“嗯, 像是你的風格。”
安娜沒有在意她這句吐槽, 繼續好奇問道：“你知道排球的規則嗎？還是說只是單純想找個比賽看？”
電視上播放著參賽隊員們的過往集錦, 竹岡靜無言註視著，那一個個熟悉的動作漸漸與記憶中的少年們重合。
她當然知道排球的規則。
“都是。”竹岡靜淡淡道，“排球的規則我很了解。而且，現在的我很需要看一場排球比賽。”
離開日本後，她幾乎沒有再現場看過比賽。
現在的她面臨身體和精神的雙重失意, 需要再看看這項點燃她初心的運動。
“為什麽？比賽有什麽魔力嗎？”安娜不明就裏。
“我也說不清楚，但是……在比賽裏, 有各種各樣的人，有的人會教導自己的對手，有的人為了贏會不擇手段，有的人僅僅是站在場上就讓人覺得心安……”
竹岡靜望著電視，又想起了自己曾身臨其境看過的每一場比賽，“也許是因為競技體育和人類最原始的欲望相結合嗎，什麽奧林匹克精神之類的……不知不覺就被他們的熱血帶著走了。”
她說得模糊，安娜也沒有聽得太明白。
“那，下午一起去看吧？”安娜沒有深究，只是抓住了重點，“看來你不僅了解排球，甚至很喜歡排球……下午可以給我講講規則嗎？”
“啊，當然。”
“說起來我之前只了解籃球呢，因為高中當過啦啦隊長。排球的規則會很難懂嗎？”
“不會啦。”
電視機的背景音樂變了，開始介紹參與本次比賽的俱樂部。
“——首先，讓我們把目光投向來自日本的MSBY Black Jackal！……”
畫外音鬥志昂揚，不由自主把顧客們的情緒也拔高了一截。咖啡店裏響起了竊竊私語聲。
捕捉到關鍵詞，安娜挑挑眉，指了指屏幕：“是來自日本的隊伍哎。”
“這是俱樂部之間的比賽，又不是國家，就算來自日本……”
竹岡靜近幾年對職業排球聯賽並不了解，因而對俱樂部什麽的完全不熟悉。她隨口應付了一句，然後無意中轉頭，恰好一眼看見了屏幕裏的人。
“……嗯？”
她楞了一下。
“怎麽了怎麽了？”
安娜對她的反應似乎很敏感，一見她楞住就湊了過來，順著她的視線往屏幕上看。
鏡頭已經切換了，現在給到了一位活潑開朗貓頭鷹。他蹦蹦跳跳地沖鏡頭揮手，然後收獲了旁邊口罩黑發男的嫌棄眼神。
“我不確定……再看看。”
竹岡靜擡起手示意安娜不要說話，然後等著鏡頭再次切換回去。
分給那個人的鏡頭並不多。一段時間過去，對MSBY的介紹幾乎要結束了，才給了他一個扣球的鏡頭。那橘色的頭發高高飛揚在空中，像是永不熄滅的太陽，一如往年。
“ Unbelievable！這個小個子居然能跳那麽高啊。”
就連圈外人安娜都嘖嘖稱奇。
竹岡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全隊合影中的日向翔陽，當年的記憶一幕幕在腦中浮現。
原先那個自來熟的稚嫩小太陽，如今已經加入了最頂尖的俱樂部，參加了最頂尖的比賽，在自己夢想的舞臺上大展拳腳了。
“六年，真的很了不得啊。”
欣慰，懷念，惆悵，種種情緒在腦中糾纏不清。就在這些情緒緩緩沈澱時，抑郁癥的習慣性悲觀突然發作，徑直繞過了追憶青春帶來的快樂，像惡魔般在她耳邊低語道：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而你又收獲了什麽呢？
——砰！
電腦砸在地上的聲音忽地跨越時空，又在她耳邊炸開。
“安娜，”竹岡靜毫無預兆地攥住安娜的手腕，低著頭說道，“我先出去轉轉，等你要來找我看比賽的時候，給我發消息就好了。”
“？”安娜一怔，低頭看向抓住自己手腕的手，“你的手心出了好多汗……是哪裏不舒服嗎？停藥反應？”
竹岡靜沒有回答，直接晃晃悠悠地站起來了。安娜哪裏放心她一個人出去，連忙站起來扶住她肩膀，一個用力把她按了回去：“別出去，外面太曬了，還是在屋裏坐著吧。需要我給你母親打電話嗎？”
“……不需要！”似乎某根緊繃的弦突然斷掉，竹岡靜突然忍無可忍地低吼了一句。
向來好脾氣的t女生突然高聲說話，讓安娜楞了一下。就在她楞神的時候，竹岡靜又不安分地想要站起來，安娜只好再次把手搭在她肩膀上：“真不能出去，相信我，你都出虛汗了，要是在外面曬太久會脫水的！”
竹岡靜掙不過她，只能認輸。剛才那一聲發脾氣般的話語仿佛耗盡了她所有力氣，此刻她只能把頭枕在椅背上。木椅堅硬的質感硌著後腦勺，但她甚至連換個姿勢都覺得累。
“……其實，特別消沈的時候，我會容易失控。”竹岡靜恢覆了一些理智，虛弱地解釋道，“讓你見笑了。”
“不用在意！”安娜急忙回道，“每個人都會消沈的，就連我都會有悶悶不樂的時候呢……”
“抑郁癥真的好恐怖啊，安娜，”竹岡靜恍若未聞，繼續按著自己的思路說道，“一旦得了這個病，哪怕什麽事都沒發生，都會忍不住否定自己。心裏一直有一個聲音說，沒人會來玩我的游戲，除非太陽從西邊升起來，除非……”
她一時間想不到第二個更貼切的比喻了，不禁有些頭疼。恰好電視機傳來了聲音，她索性指著電視機說了一句：“……除非電視機裏的人從裏面出來！”
咖啡館的大門被推動，發出吱呀的響聲。
“靜，沒事的，沒事的。”安娜也知道人一旦犯了抑郁癥就很難用言語安撫好，但她此刻只有通過言語來支撐朋友，“你是個好姑娘，一定有好事在等著你。”
這樣的話竹岡靜已經從別人那裏聽過很多次了，但她還是回道：“謝謝，但願如此……”
竹岡靜把手搭在眼睛上。情緒的痛楚似乎漸漸實體化了，讓她的胸口也隱隱發悶。
“我去給你倒一杯水，稍微等一下哦。”
“好，謝謝你……”
仰著頭容易呼吸不暢，竹岡靜只好把手從臉上拿開，微微坐直，調整呼吸。
雖然心裏還是有些混亂，但竹岡靜依然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這是她對抗病癥的微薄努力。
經過剛才的一陣傾訴，自己的情況似乎稍微好了些，耳鳴的癥狀也不像以前那麽嚴重。為方才的失態羞恥之餘，竹岡靜松了口氣，覺得這次停藥大概可以成功。
“……誒？”
門口，突然有一個人停在原地，揉了揉眼睛看向她。
幹燥的風穿過街道，遙遙帶來了樹葉的沙沙聲。店內寂靜的空間裏，唯有安娜的腳步聲漸行漸近：“靜，水拿來了……”
“竹岡前輩！是竹岡前輩吧！竟然能在這裏遇見，好巧啊！”
然後，那份寂靜不覆存在。
今天好像是第二次聽見這種話了吧——雖然思緒還是不太清晰，但腦子裏某個清醒的部位客觀評價了一句。
早有猜想的竹岡靜凝神看去，果不其然望見了一團橘色的光芒，那是那人的頭發絲在陽光中的樣子。再往下，是一張曬黑了卻依然少年感滿滿的臉，此刻正露出友好而驚喜的笑容。
也許有的人天生自帶樂觀氛圍。看見他的時候，竹岡靜莫名感覺胸悶的癥狀好了一些。
“……日向？”
是在做夢嗎？——還是說腦子出問題了？是不是為了拯救抑郁的自己，她的大腦自動按照以往見過的最積極的形象構築了一個人格，此刻正要實施第一次救援？
這個幼稚的推理很快就被推翻了，因為這個“人格”不止她一個人能看見。
端來水的安娜看看竹岡靜，又看看日向翔陽，先是詫異，又是了然，很快轉變為無理由的興奮，她一把摟住竹岡靜的脖子笑道：“靜，你看，你看啊，電視機裏的人物出來了！這就是天意，你的游戲肯定能火！”
而日向翔陽已經沖過來了。也許是他鄉遇故知格外令人興奮，也許是日向翔陽現在心情恰好很激動，他日語講得飛快：“雖然之前聽說過前輩來美國了，但真沒想到來比賽還能遇見！前輩是來看比賽的嗎？可惜我目前還是替補，沒法給前輩展示我的接球扣球呢……”
在日英雙語的圍攻下，竹岡靜連自己的耳鳴聲都聽不見了。
雖然不太厚道，但是此刻，面對這兩位活潑值加起來能戳破天際的朋友，竹岡靜只有一個想法：
她不會被吵死吧……
.
“Hi——na——ta——sho……？”
“是Hinata Shoyo！”
竹岡靜的面前坐了兩個人。橘發朋友正不厭其煩地教金發朋友讀他的名字，而金發朋友難得好學，鍥而不舍地想要學到純正的日語發音。
“好的，那麽——翔陽！”
“是！”
安娜嘿嘿一笑，一邊看著日向翔陽，一邊朝竹岡靜擡了擡下巴說：“我還以為所有日本人都跟這家夥一樣正經呢，這不是還有像你這麽cute的人嘛！”
“哎？”日向翔陽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一時間只知道微笑。
竹岡靜抿了一口水，感覺今天的陽光似乎格外耀眼。
“那我繼續幹活去了，你們聊！”安娜操起吉他，給了日向翔陽一個wink。
竹岡靜放下水杯，忍不住冷漠吐槽：“終於想起來幹活了……”
日向翔陽一楞：“安娜居然是店員嗎？！”
“是啊，沒想到吧？”
吵鬧的電視機被關上，重新開嗓的安娜唱了一曲鄉村歌曲。在音樂方面，安娜被稱為“上天賞飯吃”都不為過。不論是低沈的嗓音還是行雲流水的吉他配樂，都完美得自帶氛圍感，不知不覺將聽者引入了歌曲中的世界。
“好厲害！”不由自主被音樂吸引，日向翔陽眼睛一亮。
竹岡靜托著腮認真聆聽，心裏盤算著是不是該跟安娜簽個合同、請她以後繼續幫自己的游戲創作音樂。
這可比音樂半吊子的她靠譜多了。
剛才出過汗之後，長袖長褲都貼在了身上。此刻心情平覆下來，竟然有些冷。竹岡靜往椅子裏縮了縮，用紙巾擦去額頭上的餘汗，以防吹風後感冒。
看向她的日向翔陽眨眨眼，關心地開口問道：“話說回來，剛才我進來的時候，前輩好像臉色有點蒼白。是哪裏不舒服嗎？”
“嗯……”竹岡靜含糊地應了一聲，沒有具體說明自己的情況，而是避重就輕道，“最近確實身體不太好。”
雖然剛才主動對安娜說明過，但竹岡靜其實並沒有到處宣傳自己有病的習慣。
“誒？身體上出問題可是不容忽視的大事啊！”日向翔陽突然認真起來，急切地說道，“前輩，找時間去看看醫生吧！呃，雖然我知道美國的醫生都挺貴的……不過要是身體調理不好會更虧本的！”
假如當初垃圾場決戰結束後，竹岡靜沒有立刻走，而是留下看完下午的比賽，她或許可以理解日向翔陽此刻的執著。但她印象中的日向翔陽還是那個不拘小節上躥下跳的後輩，因而此刻面對嚴肅認真的養生達人，她稍微有點驚訝。
他依然目光堅定地看著她。竹岡靜一邊發自內心想“日向真的長大了啊”一邊寬慰地回道：“放心，我有看過醫生的。……當然也會好好保養身體。不管怎麽說，我還需要體力來工作呢。”
日向翔陽聞言微笑：“是嗎？那就好！”
他是真心關心別人的，哪怕她這個所謂的“前輩”和他只有幾面之緣。
竹岡靜也笑了，心情似乎輕松了不少。
“不過哎，聽前輩的語氣，好像前輩的工作很累？”日向翔陽有些好奇地問，“前輩現在在做什麽啊？”
聽到他的問題，竹岡靜坐直了，嚴肅地回答：“制作游戲。”
“制作游戲……”
竹岡靜話音剛落，日向翔陽就把她的答案一字一頓地重覆了一遍，同時罕見地沈默了，仿佛正在思索些什麽。
他自言自語道：“竹岡前輩從事的，也是和游戲相關的工作啊……”
.
東京都西新宿區，某寫字樓某層。
六月，學生們已經開始期待暑假了，而上班族還要兢兢業業地工作，實在很浪費寶貴的夏天。小林拓也打著哈欠來到自己的工位，映入眼簾的是花花綠綠的便利貼。他不禁嘆了口氣。
“拓也，老板找你。”
一個棕毛腦袋從旁邊的工位探出來，沖他喊了一聲。
“找我？”小林拓也一頭霧水，“例會昨天剛開完，近期也沒什麽新項目，會有什麽事？”
學生時代被老師找，工作之後被老板找，體會是差不多的。雖然不一定會挨罵，但總讓人心中惴惴。
“不知道……”前田晴彥撓了撓自己的棕t毛，往辦公室看了一眼。確認老板沒在聽後，他低聲道，“剛才老板接了個電話，然後就突然讓佐藤重新查一遍近期的游戲展會，確定我們是不是全都參加了，如果有沒參加的要趕緊報上；然後還過來找我，說讓我趕緊把手頭的YouTube視頻剪完，最好不要拖到下周，真要命啊。”
小林拓也聞言不屑：“Deadline本來就是下周一上班前啊，是你之前老完不成罷了。”
前田晴彥惱羞成怒：“你幹什麽！剪視頻需要靈感，靈感懂嗎！我怎麽可能一直有靈感！”
“好好好，我向你道歉。”這人話匣子一開就沒完，小林拓也不想跟他爭，敷衍道，“那你加油，我先去老板辦公室了。”
說完，他也不管前田晴彥在一旁嘟囔什麽，放下包後徑直朝辦公室走去。生性隨遇而安的小林拓也很少和人爭執，一旦分歧出現，他就會直接“嗯你說得對”，往往能讓對手覺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一邊走，他一邊整理著衣領。雖然和無厘頭同事鬥嘴緩解了一些緊張，但一想到要面對老板，小林拓也還是有些緊繃。
這家公司成立尚未超過五年，因而年輕的小林拓也算是公司的元老了。彼時，從IT行業卷生卷死的他深感生活不易，迫切地想要逃離苦海，但因為入職時間尚短、IT行業的企業又大同小異，小林拓也一時間陷入了走投無路的境地。
某天，他中午出去吃飯時路過一個大學，偶然發現公告欄上貼著一張招聘啟事，上面詳細寫了工作內容、工作時間和聯系方式。難得遇見專業對口且工作不卷的公司，小林拓也立刻就撥打了那個號碼。
直到去面試，小林拓也才意識到這是一家剛成立不久的公司。不過既然勞動合同一應俱全，他也就沒什麽戒心地簽字了。
此後，小林拓也從軟件開發轉為游戲維護，跨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步子。
現在想來，那個行為屬實冒險。幾年後的小林拓也堅信，這肯定是之前巨大的工作壓力把他搞得精神不正常了。
但這家公司實在入股不虧。老板通過YouTube和股票積累了足夠的原始資金，然後專攻獨立游戲發行。游戲宅老板本來就眼光犀利，再加上他龐大的YouTube流量，為自己看中的游戲做宣傳簡直不費吹灰之力。公司沒兩年就轉為了盈利狀態。
至於這家公司卷不卷呢？
小林拓也答：一點都不卷。
每天下午到點之後，老板帶頭下班，堅決不多加班一秒鐘，以至於他們每天都是整個寫字樓最早熄燈的樓層，堪稱東京內卷職場的一股清流。
那這家的員工幸福指數高不高呢？
雖然有了上一條回答，這個問題的答案顯而易見，但小林拓也還是要肯定地回答一句：幸福指數極高。
老板用人的宗旨是：只要你能出色完成工作，可以自由發揮個性。
以前田晴彥為例。這家夥是靈感型選手，感覺上來了能即興剪完一整個踩點視頻，而沒手感的時候蔫蔫的什麽也幹不了。
所以他偶爾完不成deadline時，老板也不會過於責怪，畢竟他慢工出細活剪出的高質量視頻也是老板的流量密碼之一。
小林拓也覺得自己可能是上輩子拯救了世界，這輩子才能在老板手底下打工。因此，他對老板總是保持著發自內心的尊敬。
……雖然老板的年紀比他還小，今年三月才從大學畢業。
他站在辦公室前，輕輕地叩了叩門。
“請進。”
以往的早晨，早起的老板說話都帶著厭世的氣息，而今天居然聽起來很精神。
小林拓也：不對。必有大事。
他拽了拽衣服下擺，把襯衫的褶皺抻平了，這才推開門走進去。
先映入眼簾的是掛在墻上的大屏幕。黑底的電子屏自帶一股壓迫感，而上面紅綠相間密密麻麻的數據又讓人眼花繚亂。
他知道老板是出色的股票操盤手，但小林拓也自己對股票一竅不通。不過從財務近幾天的表情來看，這段時間的收益應該不錯。
視線從大屏幕上移開，小林拓也在心裏長嘆：什麽叫年少有為啊。
“小林前輩，”辦公桌前的人對他點點頭，“請坐。”
從入職那天起，老板就禮貌地稱他為前輩，直到今天。兩人這“你管我叫前輩，我管你叫老板”的情形屬實獵奇。
“老板，是昨天提交的報告有問題嗎？”
還沒坐下，小林拓也就有些緊張地問。
“不是。”
穿著寬松衛衣的年輕老板單手托臉，看起來不像是公司董事長，而像是一個慵懶的普通游戲宅。他的另一只手在筆記本電腦的鍵盤上快速敲打著，似乎正在搜索什麽資料。
明明是他把員工叫來的，他卻並沒有幹脆地直入主題。
果然有大事。
“那……有新項目了？”小林拓也再次發問。
“嗯……”大概是他說準了，老板坐直了些，轉過頭來看向他，“暫時沒定，不過快了。”
“快、快了？”小林拓也如墜煙霧。
這些年來，老板的神操作他見了不少。
有的游戲畫風根本沒法看，小林拓也瞧一眼就沒有玩的欲望，但老板卻頗為欣賞地和游戲開發者簽了合同，最終游戲大賣，作為游戲維護的他稀裏糊塗地拿了獎金；有時財務飛奔進辦公室，急匆匆報告說最近買入的一支股票突然暴跌，而老板輕描淡寫地回答他已經在跌之前賣空了，最終這年輕的股票操盤手成了贏家。
不過，即便這麽多年耳濡目染過來，小林拓也也不敢說自己能猜到老板在想什麽。
比如現在。
什麽叫“快了”？老板能預知潛在的合作夥伴嗎？
“小林前輩，我今天主要是想拜托您一件事。”老板擡手把筆記本電腦扣上，認真地對小林拓也道。
“您說。”
小林拓也壓下心中的疑惑，雙手規矩地搭在膝蓋上，以示“我在聽”。
“我記得前輩的簡歷上寫過，大學期間有過學習Unity的經驗，並且曾經幫同學寫過游戲代碼？”
“是的。”小林拓也回答。
他大學期間曾經出於興趣學習了Unity，也就是現在常用的專業游戲引擎之一。這也是他敢輕易跨入游戲行業的原因，畢竟之前有所了解。
“雖然這個請求有些突然……但是我希望前輩可以稍微覆習一下。”老板說道，“接下來會用到的。”
老板語氣之篤定，仿佛他已經看見未來的走向了。
“呃，為了評估具體要覆習到什麽程度，我想問一下，”小林拓也舉起一只手，“您的想法是，希望我幫助游戲開發者一起做游戲嗎？”
“是。”老板坦然地點點頭。
“哎？可是我們的業務範圍並不包括‘幫游戲開發者做游戲’這一條來著……”
以前在游戲開發階段，他們都是僅提供資金支持的。
“這次不一樣。雖然也不一定是我想的那樣……但是，我覺得還是幫一幫比較好。”說到這裏，老板的神情莫名染上了些許悵惘，“老是一個人的話……會承受不住的。”
仿佛是在說一個認識的人。
小林拓也楞住了。
“前輩，拜托你了。”
老板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而莊重，仿佛把什麽極其重要的事托付給他了，讓他心中一凜。
“是。”
他堅定地應下了，老板見狀微微一笑。
這時，門口傳來了敲門聲，隨之是財務的聲音：“老板，稅務單需要您簽個字。”
“請進。”他靠回專門定制的老板椅上，擡高聲音對門口道。
“那我先告辭了。”小林拓也站起來，向老板微微頷首。
“麻煩您了，前輩。”
財務已經拿著文件進來，把稅務單放在老板面前了。老板俯過身來，瀏覽著上面的數字。
Unity的話，之前有基礎，近幾年又從事游戲行業，重新撿起來應該不難吧。小林拓也在心中盤算著。
就在他轉身之後，老板拿起桌上常用的鋼筆，在稅務單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孤爪研磨。
.
七個小時前，美國西海岸某鎮。
“制作游戲……竹岡前輩從事的，也是和游戲相關的工作啊……”
日向翔陽仿佛想起了什麽，若有所思道。
“怎麽了？”
竹岡靜不明就裏。
“那個，先t不說這個，”日向翔陽搖搖頭，問了另一個問題，“前輩，你最近和研磨聯系得頻繁嗎？”
他話音剛落，安娜的曲風就突然一轉，從舒緩的鄉村音樂轉向了流行曲，搞得全場一楞。這人的曲風一向隨心而動，聽眾是預測不到的。
日向翔陽也被曲風的轉換嚇了一跳，然後就聽竹岡靜道：“與其說是否頻繁……不如說，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聯系了。”
“啊，這樣嗎……”
一開始，他們之間的聯系確實如竹岡靜所說：就算有時差，也會不停發消息的。但是隨著竹岡靜開設工作室，孤爪研磨做YouTuber的工作量增大，聯系頻率大大降低。
而在竹岡靜創業計劃破產前後，她經歷了一個只想封閉自己的痛苦階段，從此徹底和孤爪研磨斷了聯系。現在打開line，最後兩條信息還是孤爪研磨發來的【創業加油】和他自己的游戲實況。
竹岡靜微微搖晃著水杯，仿佛正溫著一杯酒。
如果創業的挫折只是讓她覺得失敗，那麽和朋友斷聯系簡直是切斷了過去。
“其實，來到國外之後和國內的朋友聯系變少是很正常的。這一點我能證明。”日向翔陽輕快的聲音打斷了竹岡靜憂傷的思緒，“所以沒關系的！只要回國之後重新聯系上就好了。”
日向翔陽真的很神奇，總能在她即將陷入情緒漩渦時把她撈出來。
她沈吟道：“回國嗎……”
“啊對不起，我自顧自地說下去了！”日向翔陽問，“前輩……是沒有回國的打算嗎？”
“不是，我考慮過回國發展。”主要原因是醫生建議過，回到熟悉的環境或許有助於康覆，“不過，雖然這幾年日本的獨立游戲已經初具規模，但我真的很久不關註日本市場了，並不熟悉那邊的情況。”
不知為何，聽到她說“考慮過回國發展”，日向翔陽幾不可察地松了口氣。
“哎？為什麽日向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
“沒什麽！”他正襟危坐。
竹岡靜對這位活潑的後輩有無限寬容，因而見他不說就沒有深究。
“那個，前輩，”然而日向翔陽沒安靜多久又說話了，“其實不了解日本市場也沒關系吧？只要找游戲發行商合作就好了。”
？
竹岡靜大跌眼鏡。
日向翔陽手足無措：“我、我說了什麽不對的話嗎？不好意思……”
“沒有沒有，”竹岡靜擺擺手，汗顏道，“只是從日向口中聽到這些詞很有違和感……”
不如說，從日向翔陽口中聽到任何排球以外的分析都挺違和的……
“我其實還是挺了解這方面的。”日向翔陽莫名有些驕傲，“因為我的讚助商是日本的游戲發行商嘛。”
“嗯？是嗎？”
“是呀！”日向翔陽在自己的包裏翻了一會兒，找出自己的運動短褲，把上面大大的商標給竹岡靜看，“就是這家！”
“Bouncing Ball……”
竹岡靜念了出來，表情沒什麽異常。
看來真的是很久不聯系了。日向翔陽想。
他莫名覺得自己肩上的使命有點重。
“如你所說，游戲發行商確實很有必要。”竹岡靜收回視線，默默分析道，“我之前和同學一起做游戲失敗過一次，後來我分析原因，覺得缺少宣傳是很致命的缺點。”
還沒等日向翔陽說什麽，竹岡靜就有些苦惱地把頭埋進手心裏，說道：“可是不好找啊……我現在沒有什麽實績，大公司肯定是不可能了，而小公司的質量又難以保證。再說了，如果發行商對我的進度要求太快的話，以我的身體狀況是沒辦法完成的；美工什麽的，雖然我學過，但根本沒法支撐整個游戲的任務，十有八九還是要找外包，而我對目前日本的美工又不了解……”
日向翔陽堅定地一拍桌子：“能解決，都能解決，相信我啊，前輩！”
“日向，這不是……”
“前輩，你聽我說，”等竹岡靜把頭擡起來後，日向翔陽急切地直視著她的眼睛，手指戳了戳運動短褲上的商標，“這家公司，是研磨開的哦！研磨！”
“就算是研磨的公司……”
……
嗯？？！
“等等，你說什麽？”
竹岡靜反射弧有點長，幾秒過去才理解了日向翔陽話語中的含義。
“真的，前輩，你可以從谷歌上查一下。”
日向翔陽急得口幹舌燥，說完後端起自己的飲料喝了一大口。
竹岡靜打開了谷歌。
兩分鐘過去。
竹岡靜退出了谷歌。
竹岡靜懷疑人生：
“這是我同齡人？”
“前輩，我理解你。”日向翔陽擦了擦自己的冷汗，感同身受道，“我得知研磨要讚助我的時候，我也有這種感覺……”
過了幾分鐘，安娜的曲風已經換了又換、幾乎把客人也一塊兒換走了的時候，竹岡靜才冷靜下來。
她又仔細看了看孤爪研磨的資料，從中發現了一些不同的東西。
“我很驚訝，”竹岡靜看了看他的亮眼成績，大腦自動推算出了他所處的競爭環境，“日本的獨立游戲氛圍比我想象得發展要好。而且……和歐美之間或許有信息差可以利用。”
她對著谷歌的頁面沈思。以前她的目光總是只集中在游戲上，對其餘都不關心。但現在的她經歷過失敗的洗禮，已經能稍微打開視野做事了。
“日向，謝謝你，給我提供了一種新的思路。”竹岡靜擡頭看向日向翔陽，誠懇道，“回日本的事，我會好好考慮的。”
.
日向翔陽下午還有比賽，現在只是趁著休息出來閑逛，沒聊多久就要回去了。
在咖啡館門口，竹岡靜和安娜一同和他道了別，並約定下午會一起去看MSBY的比賽。
“下午見，竹岡前輩，安娜！”
仿佛是認識了很久的朋友，小太陽熱情地揮了揮手，然後往賓館趕。
——話說，竹岡前輩考慮回國的事，是不是轉告給研磨比較好呢？
日向翔陽的手已經伸進口袋了。在腦子裏稍稍換算了時差後，他默默收回了手。
現在日本那邊大概是淩晨。要發消息的話，等到傍晚再發吧？那時候研磨應該已經去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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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會兒電視？”
短暫的寂靜過後, 安娜從吧臺上拿起遙控器，轉頭問竹岡靜。
“好啊。”竹岡靜沒什麽意見。
電視打開後，自動跳轉到體育新聞。小店裏昏昏欲睡的慵懶終於淡了些, 顧客們扭過頭去看電視上揮灑汗水的運動型男。
“再來一首呀！”
有人對著安娜喊道。
安娜輕松地擺了擺手：“抱歉啊，我要陪朋友, 現在下班。”
竹岡靜默默轉過頭去, 感嘆這家店的老板脾氣真好。
“話說回來，靜, 你怎麽會來這裏旅行？是為了看比賽嗎？”安娜走到竹岡靜對面坐下，盯著屏幕上的體育新聞道。
“算是吧……我本來就計劃來西海岸的，只不過規劃行程的時候突然了解到這裏有比賽, 所以特意拐到這邊住兩天而已。”竹岡靜也回過頭來, 看著屏幕上的新聞。
2018年排球世俱杯, 其中一站就設置在這個西部小鎮。鎮上難得有這樣的盛會，近幾天的地方新聞全都是關於比賽的報道。
“哈, 我也是！”安娜朝她豎起大拇指，“雖然對排球不太了解，但是只要有熱鬧我就想湊湊看。”
“嗯, 像是你的風格。”
安娜沒有在意她這句吐槽, 繼續好奇問道：“你知道排球的規則嗎？還是說只是單純想找個比賽看？”
電視上播放著參賽隊員們的過往集錦, 竹岡靜無言註視著，那一個個熟悉的動作漸漸與記憶中的少年們重合。
她當然知道排球的規則。
“都是。”竹岡靜淡淡道，“排球的規則我很了解。而且，現在的我很需要看一場排球比賽。”
離開日本後，她幾乎沒有再現場看過比賽。
現在的她面臨身體和精神的雙重失意, 需要再看看這項點燃她初心的運動。
“為什麽？比賽有什麽魔力嗎？”安娜不明就裏。
“我也說不清楚，但是……在比賽裏, 有各種各樣的人，有的人會教導自己的對手，有的人為了贏會不擇手段，有的人僅僅是站在場上就讓人覺得心安……”
竹岡靜望著電視，又想起了自己曾身臨其境看過的每一場比賽，“也許是因為競技體育和人類最原始的欲望相結合嗎，什麽奧林匹克精神之類的……不知不覺就被他們的熱血帶著走了。”
她說得模糊，安娜也沒有聽得太明白。
“那，下午一起去看吧？”安娜沒有深究，只是抓住了重點，“看來你不僅了解排球，甚至很喜歡排球……下午可以給我講講規則嗎？”
“啊，當然。”
“說起來我之前只了解籃球呢，因為高中當過啦啦隊長。排球的規則會很難懂嗎？”
“不會啦。”
電視機的背景音樂變了，開始介紹參與本次比賽的俱樂部。
“——首先，讓我們把目光投向來自日本的MSBY Black Jackal！……”
畫外音鬥志昂揚，不由自主把顧客們的情緒也拔高了一截。咖啡店裏響起了竊竊私語聲。
捕捉到關鍵詞，安娜挑挑眉，指了指屏幕：“是來自日本的隊伍哎。”
“這是俱樂部之間的比賽，又不是國家，就算來自日本……”
竹岡靜近幾年對職業排球聯賽並不了解，因而對俱樂部什麽的完全不熟悉。她隨口應付了一句，然後無意中轉頭，恰好一眼看見了屏幕裏的人。
“……嗯？”
她楞了一下。
“怎麽了怎麽了？”
安娜對她的反應似乎很敏感，一見她楞住就湊了過來，順著她的視線往屏幕上看。
鏡頭已經切換了，現在給到了一位活潑開朗貓頭鷹。他蹦蹦跳跳地沖鏡頭揮手，然後收獲了旁邊口罩黑發男的嫌棄眼神。
“我不確定……再看看。”
竹岡靜擡起手示意安娜不要說話，然後等著鏡頭再次切換回去。
分給那個人的鏡頭並不多。一段時間過去，對MSBY的介紹幾乎要結束了，才給了他一個扣球的鏡頭。那橘色的頭發高高飛揚在空中，像是永不熄滅的太陽，一如往年。
“ Unbelievable！這個小個子居然能跳那麽高啊。”
就連圈外人安娜都嘖嘖稱奇。
竹岡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全隊合影中的日向翔陽，當年的記憶一幕幕在腦中浮現。
原先那個自來熟的稚嫩小太陽，如今已經加入了最頂尖的俱樂部，參加了最頂尖的比賽，在自己夢想的舞臺上大展拳腳了。
“六年，真的很了不得啊。”
欣慰，懷念，惆悵，種種情緒在腦中糾纏不清。就在這些情緒緩緩沈澱時，抑郁癥的習慣性悲觀突然發作，徑直繞過了追憶青春帶來的快樂，像惡魔般在她耳邊低語道：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而你又收獲了什麽呢？
——砰！
電腦砸在地上的聲音忽地跨越時空，又在她耳邊炸開。
“安娜，”竹岡靜毫無預兆地攥住安娜的手腕，低著頭說道，“我先出去轉轉，等你要來找我看比賽的時候，給我發消息就好了。”
“？”安娜一怔，低頭看向抓住自己手腕的手，“你的手心出了好多汗……是哪裏不舒服嗎？停藥反應？”
竹岡靜沒有回答，直接晃晃悠悠地站起來了。安娜哪裏放心她一個人出去，連忙站起來扶住她肩膀，一個用力把她按了回去：“別出去，外面太曬了，還是在屋裏坐著吧。需要我給你母親打電話嗎？”
“……不需要！”似乎某根緊繃的弦突然斷掉，竹岡靜突然忍無可忍地低吼了一句。
向來好脾氣的t女生突然高聲說話，讓安娜楞了一下。就在她楞神的時候，竹岡靜又不安分地想要站起來，安娜只好再次把手搭在她肩膀上：“真不能出去，相信我，你都出虛汗了，要是在外面曬太久會脫水的！”
竹岡靜掙不過她，只能認輸。剛才那一聲發脾氣般的話語仿佛耗盡了她所有力氣，此刻她只能把頭枕在椅背上。木椅堅硬的質感硌著後腦勺，但她甚至連換個姿勢都覺得累。
“……其實，特別消沈的時候，我會容易失控。”竹岡靜恢覆了一些理智，虛弱地解釋道，“讓你見笑了。”
“不用在意！”安娜急忙回道，“每個人都會消沈的，就連我都會有悶悶不樂的時候呢……”
“抑郁癥真的好恐怖啊，安娜，”竹岡靜恍若未聞，繼續按著自己的思路說道，“一旦得了這個病，哪怕什麽事都沒發生，都會忍不住否定自己。心裏一直有一個聲音說，沒人會來玩我的游戲，除非太陽從西邊升起來，除非……”
她一時間想不到第二個更貼切的比喻了，不禁有些頭疼。恰好電視機傳來了聲音，她索性指著電視機說了一句：“……除非電視機裏的人從裏面出來！”
咖啡館的大門被推動，發出吱呀的響聲。
“靜，沒事的，沒事的。”安娜也知道人一旦犯了抑郁癥就很難用言語安撫好，但她此刻只有通過言語來支撐朋友，“你是個好姑娘，一定有好事在等著你。”
這樣的話竹岡靜已經從別人那裏聽過很多次了，但她還是回道：“謝謝，但願如此……”
竹岡靜把手搭在眼睛上。情緒的痛楚似乎漸漸實體化了，讓她的胸口也隱隱發悶。
“我去給你倒一杯水，稍微等一下哦。”
“好，謝謝你……”
仰著頭容易呼吸不暢，竹岡靜只好把手從臉上拿開，微微坐直，調整呼吸。
雖然心裏還是有些混亂，但竹岡靜依然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這是她對抗病癥的微薄努力。
經過剛才的一陣傾訴，自己的情況似乎稍微好了些，耳鳴的癥狀也不像以前那麽嚴重。為方才的失態羞恥之餘，竹岡靜松了口氣，覺得這次停藥大概可以成功。
“……誒？”
門口，突然有一個人停在原地，揉了揉眼睛看向她。
幹燥的風穿過街道，遙遙帶來了樹葉的沙沙聲。店內寂靜的空間裏，唯有安娜的腳步聲漸行漸近：“靜，水拿來了……”
“竹岡前輩！是竹岡前輩吧！竟然能在這裏遇見，好巧啊！”
然後，那份寂靜不覆存在。
今天好像是第二次聽見這種話了吧——雖然思緒還是不太清晰，但腦子裏某個清醒的部位客觀評價了一句。
早有猜想的竹岡靜凝神看去，果不其然望見了一團橘色的光芒，那是那人的頭發絲在陽光中的樣子。再往下，是一張曬黑了卻依然少年感滿滿的臉，此刻正露出友好而驚喜的笑容。
也許有的人天生自帶樂觀氛圍。看見他的時候，竹岡靜莫名感覺胸悶的癥狀好了一些。
“……日向？”
是在做夢嗎？——還是說腦子出問題了？是不是為了拯救抑郁的自己，她的大腦自動按照以往見過的最積極的形象構築了一個人格，此刻正要實施第一次救援？
這個幼稚的推理很快就被推翻了，因為這個“人格”不止她一個人能看見。
端來水的安娜看看竹岡靜，又看看日向翔陽，先是詫異，又是了然，很快轉變為無理由的興奮，她一把摟住竹岡靜的脖子笑道：“靜，你看，你看啊，電視機裏的人物出來了！這就是天意，你的游戲肯定能火！”
而日向翔陽已經沖過來了。也許是他鄉遇故知格外令人興奮，也許是日向翔陽現在心情恰好很激動，他日語講得飛快：“雖然之前聽說過前輩來美國了，但真沒想到來比賽還能遇見！前輩是來看比賽的嗎？可惜我目前還是替補，沒法給前輩展示我的接球扣球呢……”
在日英雙語的圍攻下，竹岡靜連自己的耳鳴聲都聽不見了。
雖然不太厚道，但是此刻，面對這兩位活潑值加起來能戳破天際的朋友，竹岡靜只有一個想法：
她不會被吵死吧……
.
“Hi——na——ta——sho……？”
“是Hinata Shoyo！”
竹岡靜的面前坐了兩個人。橘發朋友正不厭其煩地教金發朋友讀他的名字，而金發朋友難得好學，鍥而不舍地想要學到純正的日語發音。
“好的，那麽——翔陽！”
“是！”
安娜嘿嘿一笑，一邊看著日向翔陽，一邊朝竹岡靜擡了擡下巴說：“我還以為所有日本人都跟這家夥一樣正經呢，這不是還有像你這麽cute的人嘛！”
“哎？”日向翔陽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一時間只知道微笑。
竹岡靜抿了一口水，感覺今天的陽光似乎格外耀眼。
“那我繼續幹活去了，你們聊！”安娜操起吉他，給了日向翔陽一個wink。
竹岡靜放下水杯，忍不住冷漠吐槽：“終於想起來幹活了……”
日向翔陽一楞：“安娜居然是店員嗎？！”
“是啊，沒想到吧？”
吵鬧的電視機被關上，重新開嗓的安娜唱了一曲鄉村歌曲。在音樂方面，安娜被稱為“上天賞飯吃”都不為過。不論是低沈的嗓音還是行雲流水的吉他配樂，都完美得自帶氛圍感，不知不覺將聽者引入了歌曲中的世界。
“好厲害！”不由自主被音樂吸引，日向翔陽眼睛一亮。
竹岡靜托著腮認真聆聽，心裏盤算著是不是該跟安娜簽個合同、請她以後繼續幫自己的游戲創作音樂。
這可比音樂半吊子的她靠譜多了。
剛才出過汗之後，長袖長褲都貼在了身上。此刻心情平覆下來，竟然有些冷。竹岡靜往椅子裏縮了縮，用紙巾擦去額頭上的餘汗，以防吹風後感冒。
看向她的日向翔陽眨眨眼，關心地開口問道：“話說回來，剛才我進來的時候，前輩好像臉色有點蒼白。是哪裏不舒服嗎？”
“嗯……”竹岡靜含糊地應了一聲，沒有具體說明自己的情況，而是避重就輕道，“最近確實身體不太好。”
雖然剛才主動對安娜說明過，但竹岡靜其實並沒有到處宣傳自己有病的習慣。
“誒？身體上出問題可是不容忽視的大事啊！”日向翔陽突然認真起來，急切地說道，“前輩，找時間去看看醫生吧！呃，雖然我知道美國的醫生都挺貴的……不過要是身體調理不好會更虧本的！”
假如當初垃圾場決戰結束後，竹岡靜沒有立刻走，而是留下看完下午的比賽，她或許可以理解日向翔陽此刻的執著。但她印象中的日向翔陽還是那個不拘小節上躥下跳的後輩，因而此刻面對嚴肅認真的養生達人，她稍微有點驚訝。
他依然目光堅定地看著她。竹岡靜一邊發自內心想“日向真的長大了啊”一邊寬慰地回道：“放心，我有看過醫生的。……當然也會好好保養身體。不管怎麽說，我還需要體力來工作呢。”
日向翔陽聞言微笑：“是嗎？那就好！”
他是真心關心別人的，哪怕她這個所謂的“前輩”和他只有幾面之緣。
竹岡靜也笑了，心情似乎輕松了不少。
“不過哎，聽前輩的語氣，好像前輩的工作很累？”日向翔陽有些好奇地問，“前輩現在在做什麽啊？”
聽到他的問題，竹岡靜坐直了，嚴肅地回答：“制作游戲。”
“制作游戲……”
竹岡靜話音剛落，日向翔陽就把她的答案一字一頓地重覆了一遍，同時罕見地沈默了，仿佛正在思索些什麽。
他自言自語道：“竹岡前輩從事的，也是和游戲相關的工作啊……”
.
東京都西新宿區，某寫字樓某層。
六月，學生們已經開始期待暑假了，而上班族還要兢兢業業地工作，實在很浪費寶貴的夏天。小林拓也打著哈欠來到自己的工位，映入眼簾的是花花綠綠的便利貼。他不禁嘆了口氣。
“拓也，老板找你。”
一個棕毛腦袋從旁邊的工位探出來，沖他喊了一聲。
“找我？”小林拓也一頭霧水，“例會昨天剛開完，近期也沒什麽新項目，會有什麽事？”
學生時代被老師找，工作之後被老板找，體會是差不多的。雖然不一定會挨罵，但總讓人心中惴惴。
“不知道……”前田晴彥撓了撓自己的棕t毛，往辦公室看了一眼。確認老板沒在聽後，他低聲道，“剛才老板接了個電話，然後就突然讓佐藤重新查一遍近期的游戲展會，確定我們是不是全都參加了，如果有沒參加的要趕緊報上；然後還過來找我，說讓我趕緊把手頭的YouTube視頻剪完，最好不要拖到下周，真要命啊。”
小林拓也聞言不屑：“Deadline本來就是下周一上班前啊，是你之前老完不成罷了。”
前田晴彥惱羞成怒：“你幹什麽！剪視頻需要靈感，靈感懂嗎！我怎麽可能一直有靈感！”
“好好好，我向你道歉。”這人話匣子一開就沒完，小林拓也不想跟他爭，敷衍道，“那你加油，我先去老板辦公室了。”
說完，他也不管前田晴彥在一旁嘟囔什麽，放下包後徑直朝辦公室走去。生性隨遇而安的小林拓也很少和人爭執，一旦分歧出現，他就會直接“嗯你說得對”，往往能讓對手覺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一邊走，他一邊整理著衣領。雖然和無厘頭同事鬥嘴緩解了一些緊張，但一想到要面對老板，小林拓也還是有些緊繃。
這家公司成立尚未超過五年，因而年輕的小林拓也算是公司的元老了。彼時，從IT行業卷生卷死的他深感生活不易，迫切地想要逃離苦海，但因為入職時間尚短、IT行業的企業又大同小異，小林拓也一時間陷入了走投無路的境地。
某天，他中午出去吃飯時路過一個大學，偶然發現公告欄上貼著一張招聘啟事，上面詳細寫了工作內容、工作時間和聯系方式。難得遇見專業對口且工作不卷的公司，小林拓也立刻就撥打了那個號碼。
直到去面試，小林拓也才意識到這是一家剛成立不久的公司。不過既然勞動合同一應俱全，他也就沒什麽戒心地簽字了。
此後，小林拓也從軟件開發轉為游戲維護，跨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步子。
現在想來，那個行為屬實冒險。幾年後的小林拓也堅信，這肯定是之前巨大的工作壓力把他搞得精神不正常了。
但這家公司實在入股不虧。老板通過YouTube和股票積累了足夠的原始資金，然後專攻獨立游戲發行。游戲宅老板本來就眼光犀利，再加上他龐大的YouTube流量，為自己看中的游戲做宣傳簡直不費吹灰之力。公司沒兩年就轉為了盈利狀態。
至於這家公司卷不卷呢？
小林拓也答：一點都不卷。
每天下午到點之後，老板帶頭下班，堅決不多加班一秒鐘，以至於他們每天都是整個寫字樓最早熄燈的樓層，堪稱東京內卷職場的一股清流。
那這家的員工幸福指數高不高呢？
雖然有了上一條回答，這個問題的答案顯而易見，但小林拓也還是要肯定地回答一句：幸福指數極高。
老板用人的宗旨是：只要你能出色完成工作，可以自由發揮個性。
以前田晴彥為例。這家夥是靈感型選手，感覺上來了能即興剪完一整個踩點視頻，而沒手感的時候蔫蔫的什麽也幹不了。
所以他偶爾完不成deadline時，老板也不會過於責怪，畢竟他慢工出細活剪出的高質量視頻也是老板的流量密碼之一。
小林拓也覺得自己可能是上輩子拯救了世界，這輩子才能在老板手底下打工。因此，他對老板總是保持著發自內心的尊敬。
……雖然老板的年紀比他還小，今年三月才從大學畢業。
他站在辦公室前，輕輕地叩了叩門。
“請進。”
以往的早晨，早起的老板說話都帶著厭世的氣息，而今天居然聽起來很精神。
小林拓也：不對。必有大事。
他拽了拽衣服下擺，把襯衫的褶皺抻平了，這才推開門走進去。
先映入眼簾的是掛在墻上的大屏幕。黑底的電子屏自帶一股壓迫感，而上面紅綠相間密密麻麻的數據又讓人眼花繚亂。
他知道老板是出色的股票操盤手，但小林拓也自己對股票一竅不通。不過從財務近幾天的表情來看，這段時間的收益應該不錯。
視線從大屏幕上移開，小林拓也在心裏長嘆：什麽叫年少有為啊。
“小林前輩，”辦公桌前的人對他點點頭，“請坐。”
從入職那天起，老板就禮貌地稱他為前輩，直到今天。兩人這“你管我叫前輩，我管你叫老板”的情形屬實獵奇。
“老板，是昨天提交的報告有問題嗎？”
還沒坐下，小林拓也就有些緊張地問。
“不是。”
穿著寬松衛衣的年輕老板單手托臉，看起來不像是公司董事長，而像是一個慵懶的普通游戲宅。他的另一只手在筆記本電腦的鍵盤上快速敲打著，似乎正在搜索什麽資料。
明明是他把員工叫來的，他卻並沒有幹脆地直入主題。
果然有大事。
“那……有新項目了？”小林拓也再次發問。
“嗯……”大概是他說準了，老板坐直了些，轉過頭來看向他，“暫時沒定，不過快了。”
“快、快了？”小林拓也如墜煙霧。
這些年來，老板的神操作他見了不少。
有的游戲畫風根本沒法看，小林拓也瞧一眼就沒有玩的欲望，但老板卻頗為欣賞地和游戲開發者簽了合同，最終游戲大賣，作為游戲維護的他稀裏糊塗地拿了獎金；有時財務飛奔進辦公室，急匆匆報告說最近買入的一支股票突然暴跌，而老板輕描淡寫地回答他已經在跌之前賣空了，最終這年輕的股票操盤手成了贏家。
不過，即便這麽多年耳濡目染過來，小林拓也也不敢說自己能猜到老板在想什麽。
比如現在。
什麽叫“快了”？老板能預知潛在的合作夥伴嗎？
“小林前輩，我今天主要是想拜托您一件事。”老板擡手把筆記本電腦扣上，認真地對小林拓也道。
“您說。”
小林拓也壓下心中的疑惑，雙手規矩地搭在膝蓋上，以示“我在聽”。
“我記得前輩的簡歷上寫過，大學期間有過學習Unity的經驗，並且曾經幫同學寫過游戲代碼？”
“是的。”小林拓也回答。
他大學期間曾經出於興趣學習了Unity，也就是現在常用的專業游戲引擎之一。這也是他敢輕易跨入游戲行業的原因，畢竟之前有所了解。
“雖然這個請求有些突然……但是我希望前輩可以稍微覆習一下。”老板說道，“接下來會用到的。”
老板語氣之篤定，仿佛他已經看見未來的走向了。
“呃，為了評估具體要覆習到什麽程度，我想問一下，”小林拓也舉起一只手，“您的想法是，希望我幫助游戲開發者一起做游戲嗎？”
“是。”老板坦然地點點頭。
“哎？可是我們的業務範圍並不包括‘幫游戲開發者做游戲’這一條來著……”
以前在游戲開發階段，他們都是僅提供資金支持的。
“這次不一樣。雖然也不一定是我想的那樣……但是，我覺得還是幫一幫比較好。”說到這裏，老板的神情莫名染上了些許悵惘，“老是一個人的話……會承受不住的。”
仿佛是在說一個認識的人。
小林拓也楞住了。
“前輩，拜托你了。”
老板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而莊重，仿佛把什麽極其重要的事托付給他了，讓他心中一凜。
“是。”
他堅定地應下了，老板見狀微微一笑。
這時，門口傳來了敲門聲，隨之是財務的聲音：“老板，稅務單需要您簽個字。”
“請進。”他靠回專門定制的老板椅上，擡高聲音對門口道。
“那我先告辭了。”小林拓也站起來，向老板微微頷首。
“麻煩您了，前輩。”
財務已經拿著文件進來，把稅務單放在老板面前了。老板俯過身來，瀏覽著上面的數字。
Unity的話，之前有基礎，近幾年又從事游戲行業，重新撿起來應該不難吧。小林拓也在心中盤算著。
就在他轉身之後，老板拿起桌上常用的鋼筆，在稅務單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孤爪研磨。
.
七個小時前，美國西海岸某鎮。
“制作游戲……竹岡前輩從事的，也是和游戲相關的工作啊……”
日向翔陽仿佛想起了什麽，若有所思道。
“怎麽了？”
竹岡靜不明就裏。
“那個，先t不說這個，”日向翔陽搖搖頭，問了另一個問題，“前輩，你最近和研磨聯系得頻繁嗎？”
他話音剛落，安娜的曲風就突然一轉，從舒緩的鄉村音樂轉向了流行曲，搞得全場一楞。這人的曲風一向隨心而動，聽眾是預測不到的。
日向翔陽也被曲風的轉換嚇了一跳，然後就聽竹岡靜道：“與其說是否頻繁……不如說，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聯系了。”
“啊，這樣嗎……”
一開始，他們之間的聯系確實如竹岡靜所說：就算有時差，也會不停發消息的。但是隨著竹岡靜開設工作室，孤爪研磨做YouTuber的工作量增大，聯系頻率大大降低。
而在竹岡靜創業計劃破產前後，她經歷了一個只想封閉自己的痛苦階段，從此徹底和孤爪研磨斷了聯系。現在打開line，最後兩條信息還是孤爪研磨發來的【創業加油】和他自己的游戲實況。
竹岡靜微微搖晃著水杯，仿佛正溫著一杯酒。
如果創業的挫折只是讓她覺得失敗，那麽和朋友斷聯系簡直是切斷了過去。
“其實，來到國外之後和國內的朋友聯系變少是很正常的。這一點我能證明。”日向翔陽輕快的聲音打斷了竹岡靜憂傷的思緒，“所以沒關系的！只要回國之後重新聯系上就好了。”
日向翔陽真的很神奇，總能在她即將陷入情緒漩渦時把她撈出來。
她沈吟道：“回國嗎……”
“啊對不起，我自顧自地說下去了！”日向翔陽問，“前輩……是沒有回國的打算嗎？”
“不是，我考慮過回國發展。”主要原因是醫生建議過，回到熟悉的環境或許有助於康覆，“不過，雖然這幾年日本的獨立游戲已經初具規模，但我真的很久不關註日本市場了，並不熟悉那邊的情況。”
不知為何，聽到她說“考慮過回國發展”，日向翔陽幾不可察地松了口氣。
“哎？為什麽日向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
“沒什麽！”他正襟危坐。
竹岡靜對這位活潑的後輩有無限寬容，因而見他不說就沒有深究。
“那個，前輩，”然而日向翔陽沒安靜多久又說話了，“其實不了解日本市場也沒關系吧？只要找游戲發行商合作就好了。”
？
竹岡靜大跌眼鏡。
日向翔陽手足無措：“我、我說了什麽不對的話嗎？不好意思……”
“沒有沒有，”竹岡靜擺擺手，汗顏道，“只是從日向口中聽到這些詞很有違和感……”
不如說，從日向翔陽口中聽到任何排球以外的分析都挺違和的……
“我其實還是挺了解這方面的。”日向翔陽莫名有些驕傲，“因為我的讚助商是日本的游戲發行商嘛。”
“嗯？是嗎？”
“是呀！”日向翔陽在自己的包裏翻了一會兒，找出自己的運動短褲，把上面大大的商標給竹岡靜看，“就是這家！”
“Bouncing Ball……”
竹岡靜念了出來，表情沒什麽異常。
看來真的是很久不聯系了。日向翔陽想。
他莫名覺得自己肩上的使命有點重。
“如你所說，游戲發行商確實很有必要。”竹岡靜收回視線，默默分析道，“我之前和同學一起做游戲失敗過一次，後來我分析原因，覺得缺少宣傳是很致命的缺點。”
還沒等日向翔陽說什麽，竹岡靜就有些苦惱地把頭埋進手心裏，說道：“可是不好找啊……我現在沒有什麽實績，大公司肯定是不可能了，而小公司的質量又難以保證。再說了，如果發行商對我的進度要求太快的話，以我的身體狀況是沒辦法完成的；美工什麽的，雖然我學過，但根本沒法支撐整個游戲的任務，十有八九還是要找外包，而我對目前日本的美工又不了解……”
日向翔陽堅定地一拍桌子：“能解決，都能解決，相信我啊，前輩！”
“日向，這不是……”
“前輩，你聽我說，”等竹岡靜把頭擡起來後，日向翔陽急切地直視著她的眼睛，手指戳了戳運動短褲上的商標，“這家公司，是研磨開的哦！研磨！”
“就算是研磨的公司……”
……
嗯？？！
“等等，你說什麽？”
竹岡靜反射弧有點長，幾秒過去才理解了日向翔陽話語中的含義。
“真的，前輩，你可以從谷歌上查一下。”
日向翔陽急得口幹舌燥，說完後端起自己的飲料喝了一大口。
竹岡靜打開了谷歌。
兩分鐘過去。
竹岡靜退出了谷歌。
竹岡靜懷疑人生：
“這是我同齡人？”
“前輩，我理解你。”日向翔陽擦了擦自己的冷汗，感同身受道，“我得知研磨要讚助我的時候，我也有這種感覺……”
過了幾分鐘，安娜的曲風已經換了又換、幾乎把客人也一塊兒換走了的時候，竹岡靜才冷靜下來。
她又仔細看了看孤爪研磨的資料，從中發現了一些不同的東西。
“我很驚訝，”竹岡靜看了看他的亮眼成績，大腦自動推算出了他所處的競爭環境，“日本的獨立游戲氛圍比我想象得發展要好。而且……和歐美之間或許有信息差可以利用。”
她對著谷歌的頁面沈思。以前她的目光總是只集中在游戲上，對其餘都不關心。但現在的她經歷過失敗的洗禮，已經能稍微打開視野做事了。
“日向，謝謝你，給我提供了一種新的思路。”竹岡靜擡頭看向日向翔陽，誠懇道，“回日本的事，我會好好考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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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向翔陽下午還有比賽，現在只是趁著休息出來閑逛，沒聊多久就要回去了。
在咖啡館門口，竹岡靜和安娜一同和他道了別，並約定下午會一起去看MSBY的比賽。
“下午見，竹岡前輩，安娜！”
仿佛是認識了很久的朋友，小太陽熱情地揮了揮手，然後往賓館趕。
——話說，竹岡前輩考慮回國的事，是不是轉告給研磨比較好呢？
日向翔陽的手已經伸進口袋了。在腦子裏稍稍換算了時差後，他默默收回了手。
現在日本那邊大概是淩晨。要發消息的話，等到傍晚再發吧？那時候研磨應該已經去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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