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關燈
第 25 章

表彰會結束後,竹岡靜跟著人群一同往教學樓走,準備去上第一節課。

手機在口袋裏嗡嗡響了兩聲,大概是line上有消息發過來了。耳機線把手機纏住了,她索性把手機和耳機一同拽出來,一邊解耳機線一邊猜測會是誰發的信息。

她的line好友基本是同齡人,而他們現在大概都在學校,除非有急事,否則發消息的可能性不大。

竹岡靜心中隱隱有了猜測。她嘆了口氣,把line打開,果不其然發來新消息的人是母親。

竹岡靜給所有人的備註都是真名,母親也不例外。“竹岡理惠子”的大名赫然映入眼簾,而她發的消息更是重量級:

《獨立游戲制作者訪談:假如再做一次選擇,我不會踏上這條路》

“……”

《2011年度游戲產業調查:獨立游戲制作者抑郁率居高不下》

秋日的陽光突然就不那麽溫暖了。竹岡靜深吸一口氣,準備退出line界面。

就在這時,竹岡理惠子發來其他消息:

【這不是正路。不要僅僅因為游戲好玩就輕易下決定】

【在該學習的時候偷懶,以後遲早會後悔】

竹岡靜略微心算,估計著父母那邊大概是晚上七八點。

還不算晚,但是如果在和她聊天的過程中氣血上湧,估計還是會影響睡眠。

她把手機收起來,什麽也沒有回覆。

——你發的這些我都了解過。

——我沒有因為這件事影響學習。

——我也沒有偷懶。做游戲很累。

——我不是僅僅因為游戲好玩就去做游戲的。否則我怎麽可能堅持四年。

——我現在什麽經驗也沒有,又是一個人單幹,還要兼顧學業,光是學東西就要花很長時間。這四年來,我的進度很慢,怎麽也做不成型。我的壓力也很大。不要再說了。

……如果把這些發出去,說不定又會演變成前天晚上一樣的爭吵。他們會和她一樣睡不著覺的。

過上十來個小時,等那邊到了白天再說吧……

竹岡靜繼續跟著人群往教室走,看表彰會帶來的好心情莫名就被沖淡了。

大概是在美國做律師的原因,父母說話做事都很註重證據和條理。只要數據上顯示獨立游戲沒前途,他們就不會給她任何情感支持。

放養型家庭有兩種:一種是親子雙雙野蠻生長,見面如兄弟;一種是雙方執拗鉆各自的牛角尖,要麽不見,要麽見面即吵架。很遺憾,他們家屬於後者。

“有車有房,父母雙忙”的主角生活也有夠艱難啊。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她所處的世界真是番劇,主角也肯定不會是她吧。

竹岡靜很想通過自我安慰的方式來讓自己好受點,但思來想去卻什麽安慰的話也編不出來。

不管怎麽看,青少年在該讀書的年紀非要另辟蹊徑、把時間投入到很可能毫無收獲的事業裏,都像是心理教材裏無腦少年走向墮落的前兆,看到開頭就知道結尾的那種。

更何況父母反覆勸她她都不聽,還直接頂回去,這樣一來就連被同情的資本都沒有了。

“不對,不對,不是這樣。”

眼見著就連她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竹岡靜突然開始自言自語,把滋生的消極情緒給按了回去。

她現在就開始做游戲,是因為有些事必須要在年輕的時候去做,是因為她喜歡……

是因為,這是名為“夢想”的東西。

年輕人追求夢想難道有錯嗎?

哪怕是她的父母,不也是因為幾十年如一日追求夢想,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嗎?

在追夢的路上失敗,難道還能比放棄夢想更難過嗎?

……假如不再做游戲,從此與游戲分道揚鑣、形同陌路,那她還是她竹岡靜嗎?

心中突然一陣疼痛。她開始奔跑,在走廊上帶起一陣風,似乎突如其來的體力活可以讓她分散一下註意力一樣。

想不出結果的話,就先不想了吧……

她沖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第一節課的課本,強迫自己逐個整理文具,以便快速冷靜下來。筆和橡皮都理好之後,她停下動作,微微調整著因跑步而紊亂掉的呼吸。

這時,不知何時坐到後桌的孤爪研磨戳了戳她。

竹岡靜疑惑地回過頭去。

孤爪研磨把纏好的白色耳機遞給她,言簡意賅道:“掉了。”

那耳機看著很眼熟。竹岡靜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果然少了。

大概是剛才跑步的時候掉出來的。

“謝謝。”

竹岡靜接過耳機,小聲道。

孤爪研磨看著她,一言不發,但是也沒有做別的事,仿佛只是在等她說什麽。

果不其然,竹岡靜慢慢地把耳機放進了口袋,猶豫片刻開口道:“研磨,假如一個年輕人放著學業不管,執意追求自己的夢想,但是她實現夢想的可能性很低……”

竹岡靜想也不想地就把自己的事說出來了。

一有新想法就跟孤爪研磨分享,似乎已經變成了常態。

竹岡靜一口氣說完一大段形容,正要跟上一個“那她是不是……”句式的時候,孤爪研磨歪歪腦袋,在她停頓時問道:“你在說翔陽麽?”

說話思路突然被打斷。竹岡靜楞楞地保持著轉身的姿勢坐著,耳邊傳來同班同學們交頭接耳的嘈雜聲。

事情似乎朝著她沒想到的方向發展了。

而她只能回以:

“啊?”

隨後,她仔細想了想,發現日向翔陽似乎的確符合自己說的前兩條。但是第三條……

“日向同學實現夢想的可能性低嗎?他的進步速度這麽快,只要升上高二或者高三,應該就可以成為烏野的王牌吧?”

竹岡靜想到那顆陽光活潑的小橘子,心裏有些隱隱的愧疚,似乎把他與自己這種人混為一談是對他的侮辱一樣。

而孤爪研磨確定地回道:“翔陽t的目標,是頂級的職業選手。”

竹岡靜為之一震。

“沒有人敢說自己百分之百會成為世界頂級的職業選手吧,哪怕是目前排球領域最強的高中生。”孤爪研磨理智道,“況且,翔陽的身體條件並不算特別優越。”

目標不是單純的烏野王牌,而是世界的巔峰,所以才說,實現夢想的可能性很低嗎……

是她以前把日向翔陽想簡單了啊。

那橘色的光芒在她記憶中熠熠生輝,幾乎要燃燒變為一個小小的太陽。

日向同學毋庸置疑是個好人。而且,他身邊所有人都很喜歡他,沒有人把他當成敵人,也沒有人把他看成“走向墮落的無腦少年”。

沒有人譴責他,沒有人說他“偷懶”。

所以,所以……

她低聲道:“所以,這樣的人並不是壞孩子,對不對?”

這下輪到孤爪研磨楞住了。

“就算夢想看起來遙遠得可笑,但只要拼了命去爭取,就不是什麽錯事,對不對?”

她的眼中幾乎已經帶上一絲乞求了,仿佛很需要他直截了當地說一句“對”。

在那一瞬間,孤爪研磨進行了規模龐大的頭腦風暴。

這毫無疑問是在說關於游戲的事吧。

竹岡靜對游戲的執念有時候讓他都震驚。光是有獨立制作游戲的想法就已經讓人望而生畏了,還孤軍奮戰學各種技能,扛著多次精神崩潰的壓力繼續奮鬥。

有時候他會有種錯覺,仿佛除了游戲本身以外,根本就不存在別的事能讓她沮喪。

而竹岡靜顯然不是游戲遇挫的樣子,語氣不像,況且她早上還好好的;“壞孩子”“錯事”等詞像是別人的評價,但孤爪研磨不認為竹岡靜是看重別人評價的人。

全部的理性與記憶在此刻被調動。

——只有一類人的評價,會沖破所有的圍墻,直接進入一個人的內心。

家人。

孤爪研磨還記得,竹岡靜跟他講過她父母的事。那是一個陰雨連綿的夏日,他剛和竹岡靜打完了一天的游戲,像往常一樣與她道了別。

臨走前,他站在竹岡靜家的玄關處,聽她描述了她和父母的奇妙關系,大體是“你給我錢,我給你成績單”。

如此一串連,他隱約可以猜出發生了什麽。

那是別人的家事,他沒有評價的資格。

他不擅長應對家長裏短。那種事也許交給他母親這樣的人比較恰當。

不過,他開口回道:“對。”

少女的眼神中終於有了些光芒。

除了家人以外,朋友的評價也可以直接滲透進一個人的內心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