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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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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香

這是他們第二次三人出來聚會。

也是江向逸第一次邀約。

他到得最早,約定地點是家附近的一個路牌,還挺好找。

可能因為這裏離家太近,虞城難得沒有遲到,手裏還捧著小盒冰鎮西瓜。

“吃嗎?還挺甜。”

江向逸借過一根簽子,被冰得閉上了眼,“你這是凍了多久,從年初凍到現在?”

虞城不爽地瞪他一眼,“哥誒,今天太陽這麽大,我不凍一下一會兒不熱化了?”

江向逸懶得跟他扯“西瓜會不會化”“是修辭還是認真的”,往不遠處看了看,對著虞城努努嘴。

“來了。”

從樹林小道裏款款走來一個身材修長的人,竇吟穿了一身白色,那頭長發被他松散地挽成了低馬尾,垂在一側。

綠樹藍天的,他笑意清淺,看起來竟然莫名的清純。

虞城的眼神在兩人之間打轉,大為感動:“你們終於玩在一起了!”

“不是。”

江向逸果斷拒絕。

虞城只當他傲嬌,自顧自道:“怪不得今天非要來這個走了十萬八千遍的地方,合著是要照顧新朋友。”

江向逸忽然有些後悔把他喊出來,“一會兒在竇吟面前可別說了。”他一邊說,一邊叉了塊西瓜想讓虞城往嘴裏多塞點。

三人見面打了招呼,虞城走在前面帶路。他們今天特意都換了寬松的運動鞋,就是為了走小路方便。

這裏十一假期人山人海,如果走大路根本走不動,放眼望去全是黑壓壓的後腦勺。

那些桂花樹在道路兩側,看著挺多,但也得雙手合十祈禱前面的人洗過澡,否則風吹來,擁擠的汗臭味能壓倒桂花香。

虞城帶他們走的路要穿過小區和這邊的一些茶園,高低起伏,碧綠一片,光看著都含氧量十足。

竇吟走在隊伍的最末端,慢慢走上去和江向逸並肩,小聲在他耳邊問:

“學長,今天要教我什麽?”

“帶你走這條線路,以後好帶你女朋友來。”

竇吟卻不太高興。“……不要這麽說嘛,八字還沒有一撇呢,不要叫他女朋友。”

江向逸挑眉,“那叫什麽?你還沒告訴我名字。”

“為了更入戲,我們不提他好不好?”

“你們在說什麽吶?”虞城突兀地回頭,對這兩個嘀嘀咕咕的人問道。

竇吟趔趄一下,踢到臺階差點沒穩住身子,是江向逸下意識去扶住的他。

手放在衣料單薄的背後,感受到一片挺拔。

竇吟搖搖頭,“沒有,我剛剛差點摔,逸哥把我扶住了。”

虞城眼裏的疑惑轉化為擔心,他點點頭,“好,註意安全啊,這坡有點陡,過了這段路就好了。”

見虞城重新將視線放回前方的道路,江向逸收回手,對竇吟歪歪頭。

“你走我前面。”

竇吟乖順地點點頭,和江向逸錯開了位置,跟在虞城身後。

江向逸盯著兩側的綠蔭心不在焉。

明明他之前,對虞城和竇吟的關系極度不爽。

但自己現在卻背著虞城,跟竇吟說小話。

……甚至,還跟竇吟有了小秘密。

他一直沒告訴虞城,跟竇吟模擬談戀愛的事情。

沒什麽別的原因,只是直覺告訴他這樣不太好。

擡頭一看虞城還捧著盒西瓜在那邊傻樂,心裏居然升騰起一股心虛和愧疚感。

竇吟似乎是第一次來這裏,擡著頭不時往兩側望望,桂花開得茂密如繁星,迎合夏風吹來清新的花香。

江向逸再一次聞到了竇吟身上的味道,茉莉和金桂混合,柔和無比,正如他說話的語調,尾音總是軟的。

他們走的小道和主道路完全不同,這裏人不多,只是石階沒有主道那麽夯實。還好今天天氣好,否則下了雨,這裏肯定容易打滑。

江向逸去C市找他哥時也去過青成山,有回順著小道走去道觀住,很不巧是在雨後,道路泥濘,廢了他一雙鞋,二十分鐘的路硬生生被拉長到一個小時,走到後面甚至能看見馱運貨物的許多馬匹。

但這些小路總能看見不一樣的風景,江向逸有時一個人想散散心也會往這邊走,他喜歡一個人戴著耳機聽聽歌,想一想最近發生的事,每每走過,心情都會舒暢幾分。

越往上走,桂花樹就生得更高大,它們不僅生在道路兩側,還成群結隊地簇擁在一起,遠遠望去,細碎的金色小花大團大團匯聚在一起,簡直像灑滿了金箔。

三人在這美景前駐足片刻,竇吟沖江向逸笑笑,“謝謝學長邀請我來。”

江向逸木然地點點頭,“記住怎麽走就好。”

虞城的西瓜已經吃得差不多,這周圍沒有垃圾桶,他又不好把東西亂扔,只能像捧個寶盒一樣把塑料盒放在手心裏,跟身邊人聊天。

“小吟,你剩下幾天是什麽安排?”

竇吟想了想,“暫時沒有安排。爸爸出差了,家裏除了傭人們就沒別的人陪我。”

江向逸從地上撿起一小朵桂花,撚住花莖旋了旋,問道:“那你媽媽呢?”

空氣中出現了不斷的靜默,這時江向逸才發現不對。

虞城在不斷給他使眼色,輕輕一拍額頭,一副大事不好的樣子。

“我媽媽……去世了。”

竇吟的臉上出現片刻失神,看得江向逸心裏一緊。

手上的花被迅速扔掉,他後悔剛剛那句心不在焉的追問,但竇吟也沒說什麽,只是搖搖頭,露出一個笑。

只是在江向逸眼裏,這個笑怎麽看怎麽勉強。

“已經去世很多年了,我習慣她不在家。”

不等江向逸反應,虞城立刻接道:“兄弟,你還有我們呢,沒事的時候多找我們玩,是不是?”

他看向江向逸,用眼神示意他不要擔心,兩人心照不宣,這是虞城在替他解圍。

江向逸點點頭,順著他的話“嗯”了一下。

之後虞城就攬過竇吟的肩,陪他一起走,時不時說點好玩的逗他開心,將哄竇吟的事情全部包攬在自己身上,剛剛還升起的烏雲很快散落。

江向逸看著兩人已經恢覆如初的背影,剛剛說錯話的不安漸漸平靜。

虞城雖然時不時看著缺根筋,跟自己從小互嗆到大,但他真誠,在乎身邊人的情緒。

和自己一樣,把人劃到認定的範圍以內,就會對對方加倍好。

不存在任何遠親近疏的可能。

其實靜下來想想,江向逸也是能夠理解一點虞城的想法。

覆讀的那一年壓力太大,不僅要打敗全國數萬名對手,拿到那張美院合格證,還要保證文化課不掉隊。

自己當時已經入學Z大,雖然時常想聯系虞城,但虞城手機上交,班主任只會在周末放學時還給他。

他擔心影響虞城,又怕自己太希望虞城考好,會給虞城帶來壓力,只會在周末見面。

而脾氣溫和,性格柔軟的竇吟,在那一年一定給了他不少的支持吧。

如果沒有竇吟,虞城在覆讀的那年肯定很難熬。

那時自己也有些幼稚,畢竟兩人都不過剛滿十八,聽見虞城頻繁提起別的朋友,心裏就窩火。

那聲對竇吟的“謝謝”便一直沒有說出口。

虞城從高考前就想讓兩人認識,一直拖到前段時間才如願,還是因為竇吟和自己同在Z大。

如果兩人不在同一個學校,可能成為朋友會更困難。

竇吟已經恢覆了剛到時的歡喜,他笑起來不愛露齒,眼睛瞇著嘴巴也抿著,看起來真的很像個乖寶寶。

一時間,江向逸都有點懶得計較他是不是在裝,不像平常一樣對他抵觸。

他將這個問題拋之腦後,快步跟上兩人。

湊近了才聽到竇吟走得有點喘氣,他回頭抱歉地對江向逸笑笑,“學長,我有些走不動了。”

虞城看向江向逸,讓這位爺做個定奪。

“怎麽辦?”

江向逸聳聳肩,“找根樹枝吧,把他拽上去。”

小時候,每次上坡或者爬山走不動,他爸媽就是這麽把他拽上去的。

大人牽著上方那頭,把小孩拽著走。

虞城還真埋頭去撿樹枝了,竇吟弱弱地反抗:“會不會很臟……”

虞城誇張地搖搖頭:“天啊!大少爺,潔癖哥,你都走不動了還在意樹枝臟不臟?!那讓江向逸背你上去吧,我反正手裏還端著西瓜盒子呢,我背不動。”

江向逸還沒說話,竇吟臉先紅了。

他手背擋著一小張臉,移開視線,有些支吾道:“我、我還是自己走吧……”

虞城像是看到什麽奇聞異志,哈哈大笑,“怎麽還不好意思了?小吟,你動不動就臉紅的樣子真像個乖寶寶。”

江向逸不知怎的,腦海裏頓時想到竇吟那天在AT喝醉的樣子,小臉薄紅像桃,還乖乖坐在一邊,努力打直背。

嘴裏還喝著傻氣十足的忘崽。

他也忍不住勾起了一抹笑。

竇吟要男兒當自強,趁著這歡樂的氣氛,大家又往上走了不少路,終於走到上坡的盡頭。

接下來,要麽原路返回,要麽走另一條小道。

“怎麽走?”虞城終於找到了垃圾桶,心滿意足地把西瓜盒子扔掉。

“看過的風景就不想看了,走另條小道吧。”江向逸道。

但他們很快發現自己失策了。

三人看著下坡路上讓人頭皮發麻的人海,陷入沈思。

“明明去年這條路還沒什麽人。”

江向逸沈默片刻,“可能又被哪個博主推薦了吧。”

江向逸再一次加深了觀點:不管怎麽回事,只要在十一假期來到這種熱門景點,一定不是一個好主意。

被迫擠入人群,一小段路走得是磕磕絆絆,他在這裏被擠得恨不得化身刺猬,誰擠紮誰。

周圍還有一些小商販在路邊,背簍裏放著荷花蓮蓬這種時令特色,還有不少桂花制品。

虞城看得很心動,“桂花蜜!包裝也好好看!”

江向逸冷不丁提一句:“我來之前剛吃過。還是我媽做的,可惜你沒口福,已經被我吃完了。”

“……”虞城恨恨瞪他。他媽媽可不比江向逸媽媽,做飯那叫一個隨性,他小時候吃學校盒飯還吃哭過,說難得吃到這麽好吃的東西。

最近幾年,不知道是從哪裏刮來的風氣,到處都能看見藍色的路標裝飾,上面寫著“我在XX很想你。”

虞城率先看見那路標,心裏還記著江向逸嗆他的那茬,決定搶占販劍的先機。

他拍拍江向逸的肩示意他往那邊看,語氣欠嗖嗖的:“我~在~滿~覺~隴~很~想~你~”

江向逸面無表情。

“我在滿覺隴很想死。”他冷冰冰回道。

“哈哈哈哈,別嚇人了哥!”虞城笑哈哈地去撞他。

竇吟在兩人身後靜靜地看著。

他凝視著江向逸勾起來的唇角,還有軟化的眉眼。

雖然和虞城說話的語氣有時仍然冷冰,但無疑是輕松愉悅的。

他將手捏成拳頭,指甲刺得柔軟的掌心一陣發疼。

松手時,一定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他知道握疼了就該松手。

可心中的悸動時刻不停,這個畫面熟悉得哪怕閉眼也會看見,從他青蔥的中學至今。

身邊好像是有小孩掙脫了大人的懷抱,引起一小陣騷亂。

竇吟被追逐孩子的家長用力一撞,腳踝傳來一陣刺痛。

他悶哼一聲,江向逸很快回頭。

“怎麽了?”

幾縷發纏在他臉上,竇吟的臉疼得有些發白,忍不住蹲下身子。

“腳踝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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