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 【江衡視角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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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江衡視角番外】
◎再無來世的人原來是他。◎
“如果沒有裴柔, 如果我沒有退婚……”
“你會不會選擇我……”
-
縱然已經猜到答案，可江衡仍不死心，掙紮著問出了口。
而得到的, 果然是斬釘截鐵的否定。
他自嘲地仰頭。
想, 當真是自取其辱。
隨著那毫不留情的穿心一劍，他吐出大口大口的鮮血，卻露出一個笑。
他其實生得很俊美，即便是這樣的境地下, 笑起來依舊不顯落魄。
“若我死了, 你會夢到我嗎？”
他近乎偏執地盯著長寧，卻無法從她眼裏看到半點波動。
哪怕，是恨意。
這一刻，傷口很痛, 卻遠抵不過他心口的疼。
大抵是到了彌留之際，過往種種走馬燈似的在他腦中晃過。
他和阿寧，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
這一問題, 在長寧墜崖後的那些年裏, 他夜夜長思。
明明他們也是有過好時光的……
是初見時雪地裏的驚鴻一瞥, 她在漫天飛雪與如虹劍光下的艷色。
亦或是因緣際會，她於生死關頭救下他，仿若神女降臨。
又是後來宗門再見，他與她朝夕相伴, 練劍讀書，互訴心事。
再便是後來，在眾人見證、八方賀喜下, 他與她定下婚事……
他身為重劍山莊的少主, 身份顯赫, 又天資過人，性情驕傲自不必說。
可在她面前，卻不曉得有過多少次低頭。
與她的婚約，父母不應，師尊不允，是他萬般艱辛才換來的。
玄清仙尊最初不喜他，他便不顧身份，端茶奉劍、日夜侍奉在其側，堅持了三年之久。
重劍山莊規矩森嚴，欲為他聘名門之女為妻，他激烈反抗，連闖數重秘境，強行提升境界，終於使得父母應允。
得償所願那日，他滿心歡喜，只覺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心間似盛開一片絢爛花海。
可就在偏頭看見長寧側臉，他心頭微滯。
她依舊是那樣冷靜自持的模樣，姣好的輪廓線條似冰雪淬就，美得驚心動魄，卻看不到任何他期待的情緒。
極美，也極冷。
那一瞬，他的失落無以言表。
費心張羅這一切的，好像一直是他，也只是他。
那麽阿寧……她是真的想嫁給他嗎？
又或者說……她愛他嗎？
哪怕只是一點……
可他不敢問。
害怕得到的答案過分沈重，會將此刻這個美好的幻夢壓碎。
是了，無論如何，最終得到她的是他。
不是那只狐妖，也不是其他那些不自量力垂涎她的人。
他這樣安慰自己，仿若真的不在意了。
可心底的偏拗與執念卻宛如瘋長的藤蔓，一寸寸吞噬著他的理智。
尤其是當長寧對那狐妖、抑或是其他弟子展露罕有笑顏時，他內心幾乎要嫉妒得發狂。
他想，她怎麽就不能完整的、只屬於他一個人呢？
如此，裴柔就這樣恰如其時地出現了。
初入宗門，她甚至並未蟄伏幾時，便一步步開始針對、構陷長寧。
手法並不算高明。
可偏偏往日那些疼惜寵愛她的長輩同門卻像是被糊住了心智，竟就那般輕易地偏信了裴柔。
那時江衡才突然發現，過往那般堅韌的長寧，也會露出在受委屈後，露出那樣受傷的破碎神情。
也是那時，他心底突然生出一個念頭——
若是讓阿寧再無可倚靠之人，他是不是就有可能，成為她的世界中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的支柱？
陰暗的念頭一旦誕生，便一發不可收拾。
他那樣想了，便那樣做了。
一切竟真如他所期盼的那樣進行著，他內心激動到幾乎震顫。
帶著些偏執到極致的病態。
往常圍著長寧的同門弟子皆轉向了裴柔，就連她尊重信賴的師尊與師兄，亦是誇張至極地偏向裴柔。
他漫不經心在心裏冷笑，覺得這些人怕是瘋了。
竟真將魚眼當做珍珠，反將真正的珍珠碾入塵埃底。
這樣正好。
往後珍珠便是他獨有了。
於是，他冷眼作旁觀，只看著長寧在泥濘中掙紮卻深陷。
甚至在長寧幾近崩潰時，溫言細語地取消了婚約。
他想要她知曉，他的愛沒有那麽廉價，並不是她唾手可得的。
只有她失去了曾經那些花團錦簇的關愛，方才能知道自己的可貴。
他不容許她還像以往一樣輕視他的愛。
可就在他以為願景將達成之時，卻發現百密一疏。
那只礙眼的妖狐，竟然還留在長寧身邊。
不僅沒有與長寧疏離，反倒因此與她更為親密。
甚至……要遠超過作壁上觀的他……
至此。他冷靜的外殼徹底破碎。
而不等他做些什麽，裴柔便先出手了。
那時他只覺得奇。
覺得裴柔就像上天賜予他的幫手，處處都在“幫著”他得償所願。
甚至竟能高明一回，悉心謀算，讓那妖狐丟了性命，不能再礙他的眼。
他心頭自然暢快。
可令他未想到的是，長寧竟會為了那低賤妖物的死，顯露出那樣的姿態……
他永遠忘不了那個午後。
那妖狐死得徹底，連屍首都被處理幹凈。
長寧拖著重傷未愈的身子出了門。
若非玄清仙尊留下的保命法器。裴柔險些死在她手上。
玄清仙尊大怒。
後果便是，長寧倒退了兩個修為境界，在床上躺了三個月，也被關了三個月禁閉。
連他都尋不到機會探望。
江衡心裏焦急，於是三個月一到，他便立刻趕去了她的院子。
可在內院外院找了個底朝天，也沒找見她的身影。
他在後山雜蕪的枯潭邊找到長寧，卻見她神情呆滯，面上淚痕殘存，眼中卻不見任何情緒。
她失了魂一般，以一種麻木的神情，呆呆地看著那枯涸的山譚。
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像是迷途不知去向的稚子。
那一刻，他心軟到不行，過去想拉她起來，“阿寧……”
她由他拉起來，神情仍怔怔的，身子輕得像一尾薄羽。
“他什麽話都沒留給我……”
他聽見她輕喃，卻沒聽清，於是湊近了些，腦中預備著些親昵安慰的話語。
“他連最後一句話都來不及與我說……”
他明白過來，這是在說那只狐妖。
於是心上湧上諸多情緒，有惱怒，有羞憤，有嫉妒，還有些難以言說的暢快。
再得阿寧在意又如何？
死人又如何能和活人爭？
他壓下心中酸水，告訴自己這算不得什麽。
畢竟那狐妖此時已經挫骨揚灰，連屍身都被扔到了魔淵下，供萬鬼噬咬。
於是他扯著唇角，露出個勉強的笑——
“阿寧，那不過是只妖……”
可長寧沒有搭理他。
憑他如何溫言軟語，也不作回應，只當他作空氣。
他這才反應過來，原本她壓根就不是在與他說話，只是在獨自喃喃。
甚至意識裏根本沒有註意到他的存在。
俗言裏有道“乘虛而入”，可他這時卻明白過來。
所謂乘虛而入，是得要有“虛”在。
可長寧卻沒有。
慕辭的死並未使她變得脆弱不堪，反而愈發堅實如寒鐵，不可接近。
門裏再沒有能與她說上話的人。
未久，她搬到了外門，與那些雜役弟子住在一塊。
刺殺的事便這麽過了，連帶著慕辭的死，一同被壓在了乾元宗無數樁不堪往事下。
玄清仙尊照舊哄著那裴柔，可不知怎的，卻還派了人去看顧長寧。
說是看顧，實則帶了七分監視意味。
旁人皆以為仙尊是怕長寧再發瘋，波及他疼愛的新弟子。
可江衡卻看出來，這是不許長寧離開宗門。
他心裏有過疑慮，既然長寧在玄清仙尊心裏還是這樣特殊，他又為何要待她那般無情？
以他對長寧的了解，經此之後，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像從前那般敬愛這位師尊了。
又或許，她已不再將他視作師尊。
江衡那時覺得自己看得明白，以為自己雖然也冷待了長寧些，可在其餘這些人的襯托下，也只是略冷淡些，並無其他不好。
他忍耐著不去找長寧，卻已沒什麽耐心和裴柔虛以委蛇。
而身在外門的長寧，大抵也看出來了玄清仙尊的監視意圖，卻表現得很平靜。
日日醒了便是修煉，累了便是休憩。
若非遇到有宗門除瘴的任務，她幾乎不踏出院子。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預設發展，並無脫軌……可不知怎的，江衡總是沒來由的心慌。
這種心慌，在他之後數次設計、欲要與她重修舊好而不得後，得到了驗證。
長寧只在第一回時斜眼望了他一眼：
“江少主不是已經與旁人訂了親嗎？”
那一眼裏除了譏諷外，便什麽多的感情也沒有了。
過後他再嘗試與她“偶遇”，便見不到她分來任何一個眼神，仿若只當他是空氣。
他心裏發苦，亦不住發慌。
-
事與願違——
這是他在書上偶然讀到的一個詞。
卻不想最後卻是驗踐在了他自己身上。
那短時間，他在長寧處屢屢碰壁，連基本的體面都快要缺失，便決心冷靜些時日，借由回了家裏的山莊。
可待他收拾好心境，預備厚著臉皮重新再來過，回到宗門，聽到的卻是長寧的死訊。
她肉身墜下廢淵，選擇了神魂俱滅、再無轉世的結局。
乍聞此訊，他長久地沈寂，隨後是倏然大笑，而後又變作又哭又笑。
驚得那告知他消息的雜役弟子連退幾步，看他的眼神驚魂不定，只當是他瘋了。
江衡也以為自己會瘋，可最後卻沒有。
後來才想通，他大概是早就瘋了，所以此刻才不會再顯露。
也是。
若不是早瘋了。
他從前怎麽會合著那些人，一同將阿寧逼到了那樣的境地？
後來他才知曉，那是裴柔的秘術在作祟，他是受了迷惑才做出那些事。
而他還一直可笑地以為一切都在他的謀算中，卻不成想，自己一直是別人局中的棋子。
玄清仙尊實力高強，本不易受到秘術蠱惑，可他太過在意廢淵之事，太過在意乾元宗的地位，這才不慎中了招，以為裴柔才是先天靈體，對她很不一般。
裴柔的目的，便是讓所有人都厭棄長寧，她才有機會取而代之，謀成靈月族大計。
作為第一個理清這一切的人，這讓江衡心裏好受些。
他安慰自己，自己不是有意對不起阿寧的 。
所以……她會原諒自己吧……
可心底總有個聲音在提醒他，那慕辭呢？
他們都是受了那秘術迷惑，可那妖狐為何不見倒戈裴柔？
……
江衡下意識忽略了那道聲音，只一心一意開始研究覆活之術。
他要讓她活過來。
什麽形神俱滅、再無來世，那是建立在長寧是普通人的境況下的。
可長寧不是。
她是千百年難得一遇的天生靈體。
縱然因為裴柔的緣故，被奪取了部分本源靈力，體質有些殘缺，可那廢淵下的瘴氣還是不足毀滅她的神魂的。
因此，覆活她是有可能的。
覆生之術，是逆天之行，自上古以來便是邪術。
於是研究過程中，他難免手染血腥。
他親手為一個個女子合上死不瞑目的雙眼，明明是極陰森的場景，他的嘴角卻噙著一抹溫柔笑意，白衣潔凈，宛若翩翩公子。
這些死去的女子中有修士，也有普通人，待他取走她們身上與長寧相似的部位，她們便沒有了存活的價值。
他要為覆活後的阿寧，造出一具最完美的軀殼。
可不待他一步步實行計劃，便意外得知長寧已經覆生了。
見到覆生後、失去記憶的長寧，他無法形容那一刻的喜悅，可那喜悅還未維持半刻，一盆冷水便迎面潑上來——
即便是失憶的長寧，望向他的眼神依舊是憎惡冰冷的，仿若透過靈魂在看他，眼底不帶一絲溫度。
明明費勁心思，汲汲營營，對她的渴望已成刻入骨骼的執念。
可那一刻，他的心聲告訴他，他沒機會了。
同時也發現，他瘋得更厲害了。
若生不能得她原諒，那麽他若死在她手裏呢？
她會不會有動容？
他宛若撲火飛蛾，即便只有那麽千百分之一的可能，也執拗去試了。
結果……自然是慘敗。
可真到生機消逝、意識渙散的那一刻，他卻是如何都不能甘心。
想到那妖冶惑人的狐妖少年。
他心口恨妒翻湧。
縱然最後陪在阿寧身邊的不是他，也絕不能是那卑賤的妖物。
絕對不能。
那一刻，他突然不願死了。
-
求生的意願是那樣強烈，乃至只是在混沌中察覺到一抹初離軀殼的魂靈，他便迫不及待地附身上去，馭著那魂靈重歸軀殼。
再次睜開眼，感受到久違的日光，江衡有種恍若隔世之感。
他從未想到，那苦心為阿寧籌備的覆生之術，最終卻是用到了他自己身上。
而那覆生之術，本就是逆天之行，難免有些副作用。
他現在很是虛弱，甚至沒精力去感知這具身子的主人是什麽身份，只能很是勉強地直起身子，探看周遭情形。
他似乎是在一處封閉廳堂裏，四周光線很暗，目光所及處是重重疊疊的屍體，黑洞洞的極其駭人。
這到底是個什麽地方？
身下冰冷僵硬的觸感令他心頭微驚，低頭看去，他竟也是躺在屍堆上——
他到底是覆生在了什麽人身上？
一種詭異的熟悉感莫名湧上他的心頭，許是還未適應這身體，使他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
可他此刻極其虛弱，根本無法調動靈力，更遑說飛身離開此處。
這具身體的狀況似乎也很不好，只是吊著一口氣在。
而此處的屍山屍海表明，他不是在一個簡單地方，若是輕舉妄動，指不定有怎樣的危險。
正當此時，外面忽然傳來響動，沈重的門被推開，只見兩個青衣男子大喇喇地進入廳堂，神情很是散漫。
若在此前，江衡不會將這兩人放在眼裏。
可此刻，處在這樣一具虛弱軀體裏，靈力也無法調動……
一種濃郁的危機感湧上心頭，江衡趕忙屏息閉眼，可卻已經來不及，被那兩男子察覺到了氣息。
只是一瞬，他甚至不曾溢出只言片語，其中一男子便飛身至他身側，一掌便擊碎了這具身體的天靈蓋。
不！
他無聲吶喊，可這肉體凡胎的身體在受到那致命一擊後，便徹底將他排出了體內。
而重歸魂靈狀態的他，不但不能再使用那覆活之術，還會在一刻之內飛灰湮滅。
“竟然還能有一個活口。”
他最後聽到的聲音，是那青衣男子輕慢的交談聲。
宛若只是碾死了一只螞蟻的語調，與過去將常人性命玩弄於鼓掌中的他何其相似。
“指定是你昨日陣法出了錯，好在少主這些日子不在，否則讓他知道了，恐怕你也要被扔進陣法做養料……”
少主……陣法……
意識到這是哪裏後，一種難言的荒誕籠罩了江衡。
原來這地方，竟是他用來收攏那些從民間搜羅來的體質特殊卻未踏入仙途的凡人的靈堂。
他在此處布下陣法，每隔七日，便會將關押凡人的生機吸取殆盡，用以滋養他為長寧準備的可供覆生的軀殼。
那些凡人在他眼裏甚至算不得人，與螻蟻無異。
可他竭盡全力地重生，卻覆生在了這樣的被他充作養料的凡人身上。
消散的那一瞬，他想到在研究那覆活之術時，所見那古籍上所印的字眼。
“動用此覆生之術者，必遭反噬。”
必遭反噬……原來，是這個意思。
反噬不僅體現在身體上，更會在因果上彰顯。
所以今日，他死在此地，死在他從前的手下手裏，死在這具受他殘害的凡人軀殼裏。
或許，就是因果報應。
他費心經營的一切，到了最後全然是場笑話。
那預言並沒有出錯。
噬魂涅身、神魂俱滅、再無來世的人——
原來是他。
【作者有話說】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63102469 20瓶；AcidHsu 10瓶；49229051、耳東Ting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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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無來世的人原來是他。◎
“如果沒有裴柔, 如果我沒有退婚……”
“你會不會選擇我……”
-
縱然已經猜到答案，可江衡仍不死心，掙紮著問出了口。
而得到的, 果然是斬釘截鐵的否定。
他自嘲地仰頭。
想, 當真是自取其辱。
隨著那毫不留情的穿心一劍，他吐出大口大口的鮮血，卻露出一個笑。
他其實生得很俊美，即便是這樣的境地下, 笑起來依舊不顯落魄。
“若我死了, 你會夢到我嗎？”
他近乎偏執地盯著長寧，卻無法從她眼裏看到半點波動。
哪怕，是恨意。
這一刻，傷口很痛, 卻遠抵不過他心口的疼。
大抵是到了彌留之際，過往種種走馬燈似的在他腦中晃過。
他和阿寧，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
這一問題, 在長寧墜崖後的那些年裏, 他夜夜長思。
明明他們也是有過好時光的……
是初見時雪地裏的驚鴻一瞥, 她在漫天飛雪與如虹劍光下的艷色。
亦或是因緣際會，她於生死關頭救下他，仿若神女降臨。
又是後來宗門再見，他與她朝夕相伴, 練劍讀書，互訴心事。
再便是後來，在眾人見證、八方賀喜下, 他與她定下婚事……
他身為重劍山莊的少主, 身份顯赫, 又天資過人，性情驕傲自不必說。
可在她面前，卻不曉得有過多少次低頭。
與她的婚約，父母不應，師尊不允，是他萬般艱辛才換來的。
玄清仙尊最初不喜他，他便不顧身份，端茶奉劍、日夜侍奉在其側，堅持了三年之久。
重劍山莊規矩森嚴，欲為他聘名門之女為妻，他激烈反抗，連闖數重秘境，強行提升境界，終於使得父母應允。
得償所願那日，他滿心歡喜，只覺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心間似盛開一片絢爛花海。
可就在偏頭看見長寧側臉，他心頭微滯。
她依舊是那樣冷靜自持的模樣，姣好的輪廓線條似冰雪淬就，美得驚心動魄，卻看不到任何他期待的情緒。
極美，也極冷。
那一瞬，他的失落無以言表。
費心張羅這一切的，好像一直是他，也只是他。
那麽阿寧……她是真的想嫁給他嗎？
又或者說……她愛他嗎？
哪怕只是一點……
可他不敢問。
害怕得到的答案過分沈重，會將此刻這個美好的幻夢壓碎。
是了，無論如何，最終得到她的是他。
不是那只狐妖，也不是其他那些不自量力垂涎她的人。
他這樣安慰自己，仿若真的不在意了。
可心底的偏拗與執念卻宛如瘋長的藤蔓，一寸寸吞噬著他的理智。
尤其是當長寧對那狐妖、抑或是其他弟子展露罕有笑顏時，他內心幾乎要嫉妒得發狂。
他想，她怎麽就不能完整的、只屬於他一個人呢？
如此，裴柔就這樣恰如其時地出現了。
初入宗門，她甚至並未蟄伏幾時，便一步步開始針對、構陷長寧。
手法並不算高明。
可偏偏往日那些疼惜寵愛她的長輩同門卻像是被糊住了心智，竟就那般輕易地偏信了裴柔。
那時江衡才突然發現，過往那般堅韌的長寧，也會露出在受委屈後，露出那樣受傷的破碎神情。
也是那時，他心底突然生出一個念頭——
若是讓阿寧再無可倚靠之人，他是不是就有可能，成為她的世界中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的支柱？
陰暗的念頭一旦誕生，便一發不可收拾。
他那樣想了，便那樣做了。
一切竟真如他所期盼的那樣進行著，他內心激動到幾乎震顫。
帶著些偏執到極致的病態。
往常圍著長寧的同門弟子皆轉向了裴柔，就連她尊重信賴的師尊與師兄，亦是誇張至極地偏向裴柔。
他漫不經心在心裏冷笑，覺得這些人怕是瘋了。
竟真將魚眼當做珍珠，反將真正的珍珠碾入塵埃底。
這樣正好。
往後珍珠便是他獨有了。
於是，他冷眼作旁觀，只看著長寧在泥濘中掙紮卻深陷。
甚至在長寧幾近崩潰時，溫言細語地取消了婚約。
他想要她知曉，他的愛沒有那麽廉價，並不是她唾手可得的。
只有她失去了曾經那些花團錦簇的關愛，方才能知道自己的可貴。
他不容許她還像以往一樣輕視他的愛。
可就在他以為願景將達成之時，卻發現百密一疏。
那只礙眼的妖狐，竟然還留在長寧身邊。
不僅沒有與長寧疏離，反倒因此與她更為親密。
甚至……要遠超過作壁上觀的他……
至此。他冷靜的外殼徹底破碎。
而不等他做些什麽，裴柔便先出手了。
那時他只覺得奇。
覺得裴柔就像上天賜予他的幫手，處處都在“幫著”他得償所願。
甚至竟能高明一回，悉心謀算，讓那妖狐丟了性命，不能再礙他的眼。
他心頭自然暢快。
可令他未想到的是，長寧竟會為了那低賤妖物的死，顯露出那樣的姿態……
他永遠忘不了那個午後。
那妖狐死得徹底，連屍首都被處理幹凈。
長寧拖著重傷未愈的身子出了門。
若非玄清仙尊留下的保命法器。裴柔險些死在她手上。
玄清仙尊大怒。
後果便是，長寧倒退了兩個修為境界，在床上躺了三個月，也被關了三個月禁閉。
連他都尋不到機會探望。
江衡心裏焦急，於是三個月一到，他便立刻趕去了她的院子。
可在內院外院找了個底朝天，也沒找見她的身影。
他在後山雜蕪的枯潭邊找到長寧，卻見她神情呆滯，面上淚痕殘存，眼中卻不見任何情緒。
她失了魂一般，以一種麻木的神情，呆呆地看著那枯涸的山譚。
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像是迷途不知去向的稚子。
那一刻，他心軟到不行，過去想拉她起來，“阿寧……”
她由他拉起來，神情仍怔怔的，身子輕得像一尾薄羽。
“他什麽話都沒留給我……”
他聽見她輕喃，卻沒聽清，於是湊近了些，腦中預備著些親昵安慰的話語。
“他連最後一句話都來不及與我說……”
他明白過來，這是在說那只狐妖。
於是心上湧上諸多情緒，有惱怒，有羞憤，有嫉妒，還有些難以言說的暢快。
再得阿寧在意又如何？
死人又如何能和活人爭？
他壓下心中酸水，告訴自己這算不得什麽。
畢竟那狐妖此時已經挫骨揚灰，連屍身都被扔到了魔淵下，供萬鬼噬咬。
於是他扯著唇角，露出個勉強的笑——
“阿寧，那不過是只妖……”
可長寧沒有搭理他。
憑他如何溫言軟語，也不作回應，只當他作空氣。
他這才反應過來，原本她壓根就不是在與他說話，只是在獨自喃喃。
甚至意識裏根本沒有註意到他的存在。
俗言裏有道“乘虛而入”，可他這時卻明白過來。
所謂乘虛而入，是得要有“虛”在。
可長寧卻沒有。
慕辭的死並未使她變得脆弱不堪，反而愈發堅實如寒鐵，不可接近。
門裏再沒有能與她說上話的人。
未久，她搬到了外門，與那些雜役弟子住在一塊。
刺殺的事便這麽過了，連帶著慕辭的死，一同被壓在了乾元宗無數樁不堪往事下。
玄清仙尊照舊哄著那裴柔，可不知怎的，卻還派了人去看顧長寧。
說是看顧，實則帶了七分監視意味。
旁人皆以為仙尊是怕長寧再發瘋，波及他疼愛的新弟子。
可江衡卻看出來，這是不許長寧離開宗門。
他心裏有過疑慮，既然長寧在玄清仙尊心裏還是這樣特殊，他又為何要待她那般無情？
以他對長寧的了解，經此之後，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像從前那般敬愛這位師尊了。
又或許，她已不再將他視作師尊。
江衡那時覺得自己看得明白，以為自己雖然也冷待了長寧些，可在其餘這些人的襯托下，也只是略冷淡些，並無其他不好。
他忍耐著不去找長寧，卻已沒什麽耐心和裴柔虛以委蛇。
而身在外門的長寧，大抵也看出來了玄清仙尊的監視意圖，卻表現得很平靜。
日日醒了便是修煉，累了便是休憩。
若非遇到有宗門除瘴的任務，她幾乎不踏出院子。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預設發展，並無脫軌……可不知怎的，江衡總是沒來由的心慌。
這種心慌，在他之後數次設計、欲要與她重修舊好而不得後，得到了驗證。
長寧只在第一回時斜眼望了他一眼：
“江少主不是已經與旁人訂了親嗎？”
那一眼裏除了譏諷外，便什麽多的感情也沒有了。
過後他再嘗試與她“偶遇”，便見不到她分來任何一個眼神，仿若只當他是空氣。
他心裏發苦，亦不住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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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與願違——
這是他在書上偶然讀到的一個詞。
卻不想最後卻是驗踐在了他自己身上。
那短時間，他在長寧處屢屢碰壁，連基本的體面都快要缺失，便決心冷靜些時日，借由回了家裏的山莊。
可待他收拾好心境，預備厚著臉皮重新再來過，回到宗門，聽到的卻是長寧的死訊。
她肉身墜下廢淵，選擇了神魂俱滅、再無轉世的結局。
乍聞此訊，他長久地沈寂，隨後是倏然大笑，而後又變作又哭又笑。
驚得那告知他消息的雜役弟子連退幾步，看他的眼神驚魂不定，只當是他瘋了。
江衡也以為自己會瘋，可最後卻沒有。
後來才想通，他大概是早就瘋了，所以此刻才不會再顯露。
也是。
若不是早瘋了。
他從前怎麽會合著那些人，一同將阿寧逼到了那樣的境地？
後來他才知曉，那是裴柔的秘術在作祟，他是受了迷惑才做出那些事。
而他還一直可笑地以為一切都在他的謀算中，卻不成想，自己一直是別人局中的棋子。
玄清仙尊實力高強，本不易受到秘術蠱惑，可他太過在意廢淵之事，太過在意乾元宗的地位，這才不慎中了招，以為裴柔才是先天靈體，對她很不一般。
裴柔的目的，便是讓所有人都厭棄長寧，她才有機會取而代之，謀成靈月族大計。
作為第一個理清這一切的人，這讓江衡心裏好受些。
他安慰自己，自己不是有意對不起阿寧的 。
所以……她會原諒自己吧……
可心底總有個聲音在提醒他，那慕辭呢？
他們都是受了那秘術迷惑，可那妖狐為何不見倒戈裴柔？
……
江衡下意識忽略了那道聲音，只一心一意開始研究覆活之術。
他要讓她活過來。
什麽形神俱滅、再無來世，那是建立在長寧是普通人的境況下的。
可長寧不是。
她是千百年難得一遇的天生靈體。
縱然因為裴柔的緣故，被奪取了部分本源靈力，體質有些殘缺，可那廢淵下的瘴氣還是不足毀滅她的神魂的。
因此，覆活她是有可能的。
覆生之術，是逆天之行，自上古以來便是邪術。
於是研究過程中，他難免手染血腥。
他親手為一個個女子合上死不瞑目的雙眼，明明是極陰森的場景，他的嘴角卻噙著一抹溫柔笑意，白衣潔凈，宛若翩翩公子。
這些死去的女子中有修士，也有普通人，待他取走她們身上與長寧相似的部位，她們便沒有了存活的價值。
他要為覆活後的阿寧，造出一具最完美的軀殼。
可不待他一步步實行計劃，便意外得知長寧已經覆生了。
見到覆生後、失去記憶的長寧，他無法形容那一刻的喜悅，可那喜悅還未維持半刻，一盆冷水便迎面潑上來——
即便是失憶的長寧，望向他的眼神依舊是憎惡冰冷的，仿若透過靈魂在看他，眼底不帶一絲溫度。
明明費勁心思，汲汲營營，對她的渴望已成刻入骨骼的執念。
可那一刻，他的心聲告訴他，他沒機會了。
同時也發現，他瘋得更厲害了。
若生不能得她原諒，那麽他若死在她手裏呢？
她會不會有動容？
他宛若撲火飛蛾，即便只有那麽千百分之一的可能，也執拗去試了。
結果……自然是慘敗。
可真到生機消逝、意識渙散的那一刻，他卻是如何都不能甘心。
想到那妖冶惑人的狐妖少年。
他心口恨妒翻湧。
縱然最後陪在阿寧身邊的不是他，也絕不能是那卑賤的妖物。
絕對不能。
那一刻，他突然不願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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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生的意願是那樣強烈，乃至只是在混沌中察覺到一抹初離軀殼的魂靈，他便迫不及待地附身上去，馭著那魂靈重歸軀殼。
再次睜開眼，感受到久違的日光，江衡有種恍若隔世之感。
他從未想到，那苦心為阿寧籌備的覆生之術，最終卻是用到了他自己身上。
而那覆生之術，本就是逆天之行，難免有些副作用。
他現在很是虛弱，甚至沒精力去感知這具身子的主人是什麽身份，只能很是勉強地直起身子，探看周遭情形。
他似乎是在一處封閉廳堂裏，四周光線很暗，目光所及處是重重疊疊的屍體，黑洞洞的極其駭人。
這到底是個什麽地方？
身下冰冷僵硬的觸感令他心頭微驚，低頭看去，他竟也是躺在屍堆上——
他到底是覆生在了什麽人身上？
一種詭異的熟悉感莫名湧上他的心頭，許是還未適應這身體，使他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
可他此刻極其虛弱，根本無法調動靈力，更遑說飛身離開此處。
這具身體的狀況似乎也很不好，只是吊著一口氣在。
而此處的屍山屍海表明，他不是在一個簡單地方，若是輕舉妄動，指不定有怎樣的危險。
正當此時，外面忽然傳來響動，沈重的門被推開，只見兩個青衣男子大喇喇地進入廳堂，神情很是散漫。
若在此前，江衡不會將這兩人放在眼裏。
可此刻，處在這樣一具虛弱軀體裏，靈力也無法調動……
一種濃郁的危機感湧上心頭，江衡趕忙屏息閉眼，可卻已經來不及，被那兩男子察覺到了氣息。
只是一瞬，他甚至不曾溢出只言片語，其中一男子便飛身至他身側，一掌便擊碎了這具身體的天靈蓋。
不！
他無聲吶喊，可這肉體凡胎的身體在受到那致命一擊後，便徹底將他排出了體內。
而重歸魂靈狀態的他，不但不能再使用那覆活之術，還會在一刻之內飛灰湮滅。
“竟然還能有一個活口。”
他最後聽到的聲音，是那青衣男子輕慢的交談聲。
宛若只是碾死了一只螞蟻的語調，與過去將常人性命玩弄於鼓掌中的他何其相似。
“指定是你昨日陣法出了錯，好在少主這些日子不在，否則讓他知道了，恐怕你也要被扔進陣法做養料……”
少主……陣法……
意識到這是哪裏後，一種難言的荒誕籠罩了江衡。
原來這地方，竟是他用來收攏那些從民間搜羅來的體質特殊卻未踏入仙途的凡人的靈堂。
他在此處布下陣法，每隔七日，便會將關押凡人的生機吸取殆盡，用以滋養他為長寧準備的可供覆生的軀殼。
那些凡人在他眼裏甚至算不得人，與螻蟻無異。
可他竭盡全力地重生，卻覆生在了這樣的被他充作養料的凡人身上。
消散的那一瞬，他想到在研究那覆活之術時，所見那古籍上所印的字眼。
“動用此覆生之術者，必遭反噬。”
必遭反噬……原來，是這個意思。
反噬不僅體現在身體上，更會在因果上彰顯。
所以今日，他死在此地，死在他從前的手下手裏，死在這具受他殘害的凡人軀殼裏。
或許，就是因果報應。
他費心經營的一切，到了最後全然是場笑話。
那預言並沒有出錯。
噬魂涅身、神魂俱滅、再無來世的人——
原來是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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