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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雲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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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雲照

天空是鐵灰色的, 雲層密布,有隱約的電光在雲層中閃爍,耳邊傳來雷聲陣陣低沈的轟鳴, 將所有人的心臟都拽著下墜。

連綿的細雨串成了雨幕, 空氣潮濕,悶到似乎無法呼吸。

片刻之前,一輛灰綠色的飛車在空中穿過雨幕,疾馳而過,如同一道真正的閃電。

在僅僅幾秒後, 一小隊全黑色的、楔形排列的飛行器如同雨燕, 劃過鉛灰色的天空, 對那輛灰綠色的飛車緊跟不舍。

江雲照就駕駛著其中一輛黑色的飛行器, 眼神死死盯著那輛灰綠色的小點,仿佛現在是在戰場上,那輛灰綠色的飛車, 就是她需要窮追不舍的獵物。

星際時代有兩種主要交通工具, 第一種是飛車, 既能夠實現高空飛行、也能夠有伸縮的車輪, 能在道路上行駛。

第二種就是專門用於飛行的飛行器, 雖然少了一個功能, 但是這種飛行器的飛行速度、飛行高度和穩定性都遠比一般的飛車更高。

所以飛行器一般用於軍隊、警察戰鬥時使用。

桑陵駕駛的飛車是通勤用的型號,性能一般, 勝在造價低,穩定。

而江雲照駕駛的飛行器的型號名為‘游隼’,是兩年前剛剛投入服役的新一代飛行器, 以在惡劣天氣下的高速行駛和穩定性聞名。

這種造價極為昂貴的飛行器使用是受到限制的,普通任務是沒有資格調用的, 只有江雲照這種擁有世家背景和軍隊實權的人打使用申請,才能夠如此快地批下來。

而江雲照則是在剛剛讀完了桑陵的‘撫恤金分配’消息後,就當場打電話,申請調用一只‘游隼’飛行器小隊。

這種流程需要走好幾個環節,江雲照就一個負責人一個負責人的打過去,催她們立即同意。

游隼批下來後,江雲照發現,這臺飛行器的性能確實無愧於她走的流程,使她在遠遠落後於桑陵的情況下,還能夠追上她,現在只差1000多米的距離。

但距離追上了,又能怎麽辦呢?炸彈的威脅仍然存在,就算江雲照追上了桑陵,也不過是兩個人一起陷入危險罷了。

這是一個死局。

可江雲照仍然不甘心,她緊緊地跟著,耳機裏傳來指揮部的怒吼,“離遠一點,拉開距離!不要被爆炸波及了!”

江雲照對指揮部的命令充耳不聞,她仍然選擇了將速度拉到最大,獨自一人脫離了陣型。

她緊緊跟在桑陵飛車的幾百米後,精神緊繃,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麽,但是不願意錯過任何一個可能救下桑陵的機會。

可讓她絕望的事情很快就來了,灰綠色的飛車撞上了一只黑色的烏鴉,在江雲照眼前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江雲照短暫的人生當中已經遇到過無數危險,她對戰場上那種千鈞一發決定命運的時刻並不陌生,現在也不過那種時刻之一。

她自己就曾經遇到過無數這樣的時刻,一顆被誤拉引信的手榴彈、一只已經瞄準自己腦袋的狙擊槍、沙石下埋伏著的、只等她走下一步就出來攻擊的蠍種蟲族......數不勝數。

這種時刻可以用一個電影術語來形容,叫做子彈時刻,是指拍攝者通過一系列慢動作、攝像機旋轉等操作,讓觀眾感覺到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時間在那一刻變得非常緩慢,以至於能夠看到子彈清晰的路線、子彈在飛行中的旋轉、子彈沒入血肉的全過程。

江雲照想,人通常都是有直覺的不是嗎?在屬於自己的子彈時刻來臨時,所有人都會有預感。

你擡起頭,望著那顆向自己飛來的子彈,黃銅的彈頭在空中穩定旋轉著、向你襲來。

99%的人在那一刻祈求命運。

但江雲照是那百分之一,她不相信命運,她更相信自己作為傑出Alpha可怕的反應力和身體的本能。

她認為相信命運的人,某種程度上都是懦夫。

人應該決定自己的結局,而非祈求某個虛無縹緲的概率神。

但是在這一刻,江雲照望著那只通體純黑的烏鴉猝不及防地撞上那灰綠色的飛車。

她望見那只烏鴉小小的腦袋當場被撞到腦漿崩裂,她看見那白色的混合鮮血的腦漿落在飛車的窗戶上。

她看到那灰綠色飛車的車玻璃短暫震動、繼而帶著整輛車都劇烈的抖動起來。

在這一刻,她突然想,如果真的有神在聽祈禱,她祈禱桑陵能夠活下來。

不可一世的江雲照在此刻才懂得了,這個世界上原來真的有這麽多自己無能為力的事情。

微小的火焰在車廂內膨脹,率先倒映在車玻璃上,巨大的爆炸隨之而來,帶著灼熱的溫度氣浪將破碎的車玻璃帶向四面八方。

那些玻璃碎片一邊墜落,一邊在高溫火焰的包裹下熔化,像迷你的流星。

在剎那的火光照亮下,江雲照只看見了那扇微微打開的灰綠色的車門,那個頭向下,雙手抱在胸前,以聖徒的姿態向下墜落的人影。

向下墜落的風將桑陵的領帶吹得飛起,那條暗紅色領帶上的紋路清晰可見,那是江雲照替桑陵選的。

此時她沒有片刻的猶豫和震驚,爆炸的煙花在她眼中仿佛不存在一般,她只是調轉車頭,加快速度,沖向了那個瘦削的身影。

‘游隼’的發動機驟然爆發出難以忍受的轟鳴,江雲照的耳膜生疼,可此刻她什麽都顧不上。

黑色的游隼在空中劃出一道筆直的線條。

*

下墜、下墜、還是下墜。

桑陵今天才發現,跳樓實在不是一個好的自.殺方式,因為你在空中的那幾秒裏,人是清醒的,你能夠明顯感覺到自己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耳邊的風聲越來越大,眼睛看到的景色越來越模糊。

桑陵甚至還有閑心想,根據首都星的重力加速度和她跳下來的高度,完全可以算出來她落地所需要的時間。

她已經在為幾秒之後的疼痛做好準備。

可下一秒......

“砰!”

撞擊遠比想象中來得更早,她重重地撞上了一個金屬材質的物體。

沖擊力的作用遠比神經對疼痛的反應來得更快,她意識到自己撞上了空中的什麽東西的瞬間,就已經重新被彈起,又重新撞上那個東西。

原來是她下落的直線與游隼飛行的直線完成了交叉。

江雲照駕駛‘游隼’,及時趕到了她身下!在半空中接住了她!

即使是這樣,巨大的沖擊力仍然撞碎了桑陵的無數根骨頭。

疼痛隔了兩秒才鋪天蓋地而來。

桑陵趴在游隼的頂部,手指都不能動一下。

江雲照將游隼得的太快了,巨大的慣性讓她來不及剎車,在拼命減速的情況下,飛行器仍然重重地撞向了地面。

桑陵在這一次撞擊中被從飛行器頂部摔到了草地上,身不由己的翻滾了幾下,最後才仰面向天,倒在泥濘中。

傷上加傷,可她這時已經感受不到疼痛了t,過量的疼痛神經刺激反而讓她變得麻木。

她只覺得冷,身體的每一處都在流血,在向外流血,在體內出血。

現在桑陵渾身上下唯一能動的東西只剩下了眼皮,她仰躺在草地上,早就被雨水打濕的泥濘土地濺起無數泥點,落在她原本慘白潔凈的臉上。

雨水一滴一滴的落下,落在她睜著的眼睛裏,可她卻並不眨眼,只楞楞的看著那鐵灰色的天空。

耳邊傳來地面震動的聲音,江雲照在剛剛的墜機中也被撞傷了額頭,此時頂著半臉血,連滾帶爬地下了飛行器,還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草地向她跑來。

另一個方向,原本跟在她們身後的整支游隼小隊也已經懸停在空中,放下數根繩梯,一小隊醫療兵順著繩梯下到地面,也在向她跑來。

她們的身形很快出現在桑陵頭頂的那片淺灰色天空中,將她團團圍住。

桑陵望著江雲照滿是鮮血的臉和那些醫生們凝重的神色,突然想,這下她就算是被救活了,在康覆過程中也要疼死的。

還不如不救呢,省得疼了。

她全身有多處粉碎性骨折,醫護人員不敢貿然將她擡上擔架,先給重要的部位做了固定,才輕手輕腳地、保持她現在的姿勢,將她挪到了擔架上。

江雲照緊緊地跟在擔架旁,一只手握住擔架的一邊,拒絕那些醫療兵給她看額頭上的傷的提議,不斷向這支醫療小隊的負責人問,“她能活下來吧?”

醫療小隊的負責人只能一遍一遍,不厭其煩的重覆,“是的,她能活下來。”

“她很聰明,提前跳了飛車,降低了爆炸帶來的沖擊傷害,你提前接住它,也降低了她落地時受到的撞擊傷。”

“所以雖然她傷的很嚴重,但是她可以活下來的。”

在不知道是三遍還是五遍的重覆後,江雲照終於安下了心。

一安心了,她就開始向空中的那個不知道是誰的神明翻臉。

桑陵能活下來,完全是因為她和自己都非常的努力,才避免了死亡結局,和神明與命運沒有半點關系。

江大小姐決心撤回一次祈禱。

*

醫療兵在給桑陵擡上擔架前就已經給她註射了各種可以續命的藥物,其中也包括了強效止疼劑,和防止她中途昏迷、再也醒不過來的清醒劑。

桑陵躺在擔架上,作為傷員的她看著比現場其她所有焦急的人都要悠閑。

她微微張開口,立刻咳出了一口血,現在她的肺真的如同一個破敗風箱一般。

但是她堅持眼神望向江雲照,顯然有什麽話要說。

江雲照立即擠過來,到她旁邊,側耳傾聽。

“你說,我在聽。”

“一......”

桑陵艱難地說話,幾乎只有氣音。

“......一等功。”

江雲照立刻露出一個笑容,非常大方,“行,回去就給你申請一等功!”

可桑陵的話還沒有結束。

雨一直在下,沒有停過,終於將桑陵臉上那些泥點都洗凈,露出失血過多、顯得已經有些半透明的皮膚。

桑陵突然就想起了一件事。

江雲照湊得更近,試圖聽清她到底在說些什麽。

句子變長了,桑陵說的也就更加艱難,江雲照聽了半天才勉強辨認出來。

桑陵說的是:

“靠,把蘇青越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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