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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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淩小時候粉雕玉琢,像個洋娃娃,如今五官長開,只有一雙眼睛一如當年,瞼裂微寬,外眥角鈍圓,眼黑純粹,擡眼時細長的眼睫毛上翹,像扇子般微微遮住上眼瞼,眼神幹凈清澈,純凈得像不谙世事的孩童。

很少有人能拒絕這樣一雙眼睛。

林淩一口氣說完後就直楞楞地看著沈原,心跳似乎要跳出胸腔,他連呼吸都不敢,握住沈原手腕的右手也不自覺地用力。

他發誓這是他十八年來最緊張的幾秒,緊張到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站在空蕩的連廊中間,今天是難得的好天氣,冬日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天空萬裏無雲,一望無際。

五十米外是一間間教室,有的教室裏正在上課,隱隱傳來老師的授課聲,有的教室門敞開著,空無一人。

一百米外是一排排四季常青的香樟樹,樹冠廣展,枝葉繁茂。

兩百米外是東田徑場,熱鬧而喧囂。

而這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林淩眼裏只剩下沈原。

林淩不知道沈原的手腕是怎麽從他手裏掙開的,等他反應過來時,沈原已經把左手摁在了他左肩上,看著他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林淩覺得沈原的每個字都像巨石,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他急促地點了點頭。

“林淩,我不是學生會,你想退就退。”沈原不自覺地加重了他左手上的力度。

“我沒有,我...”聽著沈原低沈的聲音,林淩想反駁,但開口後又不知道怎麽說,急得眼角都微微泛紅。

沈原松開摁住他肩膀的手,手指輕觸他眼角,輕聲說:“別哭。”

林淩都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哭了,聞言拂開沈原的手,低著頭小聲說:“我沒有。”

沈原看林淩的眼神很深,用有些壓抑的聲音說:“林淩,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我知道的,我不怕,只要有你,我就敢。”林淩擡頭有些急促地說,眼神執拗。

林淩懂沈原話裏的含義,他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沈原的父親,但那又怎樣,這條路再難走也比擦肩而過好。

他們也曾輾轉反側,也曾退避三舍,但沒有用的,他們來到這個世界上就註定要在一起。

林淩話音剛落手腕就猛地被沈原握住,他有些不知所措地被沈原牽著往前走。

302教室的後門虛掩著,教室裏空無一人。

沈原推開後門隨手把資料丟在最後一排桌上,松開握住林淩的手,轉身看著他。

林淩有些驚訝地看向沈原,沈原從來沒有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強勢的,不容反抗的。

他不自覺地往後退,後門沒有完全打開,這一退就碰到門把手,門被他完全關上了。

“哢噠”一聲仿佛一個開關。

沈原走過去看著靠在門上的林淩說:“林淩,我給過你機會的,現在你走不了了。”

林淩剛想說什麽就感覺唇上一陣溫熱。

他不可思議地瞪圓了眼睛,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叫囂著要沖出血管。

短短幾秒,林淩臉紅成一片,連脖子也泛著淡淡的粉。

沈原一手攬著他的腰,一手按著他的後腦勺,撬開他的唇齒加深了這個吻。

沈原的吻跟溫和沾不上半點關系,林淩哪經歷過這些,被吻的暈頭轉向,腿都軟了,整個人陷在沈原懷裏。

等林淩回過神來後一把推開了沈原,紅著臉指著沈原說:“你!你怎麽可以這樣!”

沈原沒忍住擡手摸了摸他通紅的臉頰,輕聲說:“對不起。”

林淩長這麽大,第一被別人欺負得啞口無言,就算是喜歡的人也不可以,他憋著一口氣,快步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子坐下,伸手推開窗戶,現在他迫切需要降降溫。

微涼的風吹了進來,窗戶外面是一片楓樹林,如今早已雕零,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

看著窗外的景象,林淩才想起自己在哪,果然擡頭就看到教室前面的監控,不可置信的看向沈原,說:“你到底知不知這是哪裏?”

“302的監控壞了。”沈原拿著那疊資料在他旁邊坐下,揉了揉他的頭說,“博弈論的教室就在隔壁,你要是想上課可以過去。”

“我現在這個樣子怎麽去上課!”林淩不爽地朝沈原說道。

“讓我看看。”沈原擡頭看他,眼中帶著淺淺的笑意。

林淩覺得剛降下去的溫度又有上升的嫌疑,匆匆將頭轉向窗外。

沈原等林淩平靜下來後,把那疊資料放在他面前,說:“林淩,關於科創,這是我和劉主任整理的資料,你們帶回去看看。”

“通過了?”林淩轉過頭來看向沈原,雖然知道百分之百能立項,但真正塵埃落定時也忍不住高興,畢竟耗費了他和陳昭昭一周的心血。

“院裏通過了,這周送到校裏覆核,你們暫時別公開,等正式文件下來。”沈原答道。

“那你這麽急著給我幹嘛?”林淩隨手翻閱那疊資料,有院裏往屆科創團隊調研的成果,也有關於P2P的一些資料,翻著翻著他突然想到了什麽,繼續問道,“不會是校會要開除我,你怕我沒事做吧?”

沈原聞言側過來看他,只看到林淩毫不在意的側臉,隨口問道:“你想留嗎?”

“無所謂,之前加也是因為好玩,現在趁機退了也好,早點斷了孫部長要我繼位的念想,畢竟我也是家裏有皇位要繼承的人。”林淩頭也沒擡地說。

林淩現在倒是對校級組織毫無興趣了,他知道只要回答“想”,沈原就不會讓他退,但何必呢,宋伊伊這件事總得有人來背鍋,他也不願意讓學生會的其他人覺得有錢有勢就能為所欲為。

“你倒是自信,改天自己寫一份退會申請。”沈原說完站起來把林淩那一側的窗戶關上。

教室裏太陽照不進來,沈原擔心林淩坐在窗邊吹感冒了。

“放過我吧,要我寫東西還不如直接開除我,高考作文就是我的絕筆。”林淩一聽到寫東西就頭痛,忍不住擡手揉了揉太陽穴,轉念一想,今時不同往日啊,轉過來看著沈原,揚聲道,“你幫我寫。”

“我為什麽要幫你寫?”沈原笑著說道。

沈原隨意側坐著,把一只手搭在林淩座位的後背上。

“你不是我...”林淩聲音由高轉低,到最後噤了聲,他實在不好意思說出男朋友三個字,忍不住移開了視線不再看沈原。

“我是你什麽?”沈原依舊笑著,不依不饒地問。

林淩覺得自己快被沈原平靜而又纏綿的目光給燒死了。他以前怎麽不知道沈原是這樣的!

番外·過年(一)

林淩從小都在外公外婆家過年,距離D市兩個小時的車程,今年他上高三,學校不辭幸苦地換了三個地方給他們補課,一直補到年二十八,再加上小學和初中同學聚會,林爸林媽不得以等他等到年三十才動身回老家。

“要不是你,我跟你爸早就回去了。”林媽坐在副駕駛位上一邊看新做的美甲,一邊埋怨林淩。

林淩躺在後排玩手機,不耐煩地答道:“你怎麽不去問問紀檢委為什麽不落實我寫的舉報信,要不是因為補課我早就回鄉村建設社會主義了。”

“就你那成績補補課怎麽了?教育局要查你們學校你爸第一個不服,等會回去要你哥替你補補課,你怎麽就沒繼承秦家的高智商呢,幸好你以後還能靠臉吃飯。”林媽說到後面忍不住嘆了口氣。

“媽,說得好像你繼承了一樣。”林淩不爽地說道。

“你們消停會吧,等會我給開河裏去了。”林爸出來打圓場。

母子二人默契地朝對方翻了個白眼,鳴金收兵。

林爸的話倒是讓林淩想起了他第一次離開老家去D市的場景。

那時候他才六歲,從來沒有離開過老家,最遠的距離也不過是去鎮上,連縣裏都沒去過,看到稍顯陌生的父母,他縮在他哥懷裏不出聲,緊緊地箍著他哥的腰,死活不肯走。

林淩是個早產兒,從小又挑食,幾乎比同齡的孩子瘦上一圈,小小的,瘦瘦弱弱的,看著就讓人心疼。

那個時候外公外婆、林爸林媽輪番上陣,把D市誇成人間仙境,甚至承諾買所有的玩具、做各種好吃的、去電視裏說的游樂場玩,但林淩不為所動,那個時候他還小,要他跟一年只見過一兩次的父母走,他本能地排斥。

他拖著他哥跑到二樓他倆的房間裏,再把門鎖上,以為這樣就不用離開。

那還是零六年,秦林兩家經營著入不敷出的小作坊,生活其實緊巴巴的,但房子就是他們那裏的面子,兩兄妹湊錢把老家破舊的平層重建,建了個兩層樓的房子,要是放以前還沒有鎖。

林爸林媽在外面敲門,說再不開門就去拿鑰匙。

林淩聽了嚇壞了,整個人縮在床頭櫃旁邊哭。

“哥哥...我不走...”林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還不忘擡頭扯秦欽的袖子。

站在他旁邊的秦欽一直沈默著。

秦欽那個時候十歲,從林爸林媽過來開始,他就沒有說過一句話,林淩撲過來,他就抱著,林淩扯著他來二樓,他就跟著。

他像一個提線木偶,被林淩拉扯著。

外公外婆要秦欽勸勸弟弟,他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是抱緊了懷裏的人。

秦欽蹲下來用手帕幫林淩擦眼淚。

秦欽一直很懂事,奶奶說弟弟身體不好,做哥哥的要照顧好弟弟,他就會把最好的都給林淩,哪怕帶著手帕被同學嘲笑他也會一直帶著,因為林淩總是會跌倒會哭。

“哥哥...我不走...我要你跟你一起...”林淩紅著眼睛看秦欽。

“林淩乖,你先回去,哥哥過幾天就來了。”秦欽把手帕收起,把林淩拉起來抱在懷裏,輕聲說。

“真的嗎?”林淩開心地擡頭,聲音因哭過而有些啞。

“真的。”秦欽摸了摸他柔軟的頭發,勉強勾了勾嘴角。

“那拉勾!”林淩伸出他小小的手,一臉期待地看著秦欽。

得到保證後的林淩總算不再鬧騰,老老實實走出房間,秦欽把他抱上了車,車門關上後,林淩就趴在玻璃上,小臉都被壓平了也不覺得疼,眼睛紅得像兔子,就隔著玻璃看秦欽,喃喃地喊哥哥。

車開動之後,林淩發現怎麽都不看到哥哥,“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林媽坐在後面怎麽安慰都沒用,林爸實在被吵得頭疼,威脅道:“你再哭我就把車開河裏去。”

番外·過年(二)

他們走的高速,很快就到了鎮上,這幾年大力發展旅游業,交通便利,整個地方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林淩一個本地人都快認不出來了。

以前哪有什麽小橋流水、青石板街,只有一個光禿禿的碼頭,和一排排大門緊閉的木房子。

林淩還聽媽媽說過以前出門都要坐船。

“林淩,你以前最喜歡來鎮上了,現在怎麽看都不看一眼。”林媽欣賞完自己的美甲後覺得無聊又回頭找林淩說話。

“我怎麽不知道我喜歡來鎮上?”林淩刷著手機頭也不擡地說。

“你還不喜歡?你以前哭個不停的時候,你外公就騎著三輪車帶你來鎮上,等你大一點不哭了,就纏著你哥來鎮上買油炸食品吃,每次跟我打電話就說要吃油炸香蕉,我好不容易把香蕉帶回來你又不吃...”林媽仿佛打開了話匣子,開始回憶當年林淩的糗事。

“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林淩捂著臉上演否認三連。

林淩外公家離鎮上還有一段距離,開車倒是快,但走路足足得走半小時。

那個時候他哥已經上小學了,他們村裏沒有小學,要去隔壁村,離家有點遠,很早就得出門,家裏來不及給他哥做早餐,只能在外面買。

他哥就會想方設法地把每天的早餐錢省下來,放學後回來接他,牽著他的手去鎮上買吃的。

林淩小時候最盼望的就是秦欽去上學,那意味著哥哥回來後就有錢帶他去玩。

秦欽八歲那年的生日禮物是一輛自行車,林淩比他哥還高興,小小的他圍著自行車打轉,要他哥把他抱到自行車後座上,然後摟著他哥脖子問:“哥哥,以後我們是不是可以騎車了?”

秦欽一手扶著自行車,一手托著林淩,點了點頭。

無數個黃昏,林淩坐在自行車後座上摟著他哥的腰,把頭抵在他哥的背上,穿過樹影重重的羊腸小道。

自那以後,秦欽再也沒有騎車載過別人。

六歲以前,林淩沒有朋友,沒有玩伴,沒有發小,他只有他哥哥。

林爸的車一開進老家的前坪就響起了劈裏啪啦的鞭炮聲,林淩打開車門就看到屋門口站了一排人。

老家的房子還是零六年重建的,聽說舅舅打算在開春重新建過,林媽和林淩的戶口早就遷出去了,所以也沒太過問。

林淩下車後也不管在車後備箱搬東西的爸媽,背著他的書包,踩著鞭炮留下來的紅紙來到屋門口跟外公外婆、舅舅舅媽打招呼。

林淩從小就粉雕玉琢,家裏也都寵著。

“我哥呢?”林淩扯著書包帶子偏頭問。

“在廚房,我們聽到聲音都出來了,廚房裏得留人。”舅媽笑著回答。

“舅媽,就你跟我哥兩人下廚吧?”林淩小心翼翼地問。

“你放心。”舅媽忍不住笑出了聲。

林淩松了一口氣,他們家除了他舅媽和秦欽,其餘都是廚房殺手,幸好秦欽得到了舅媽的真傳。

林淩自初三也就是秦欽住過來那一年後,就對秦欽不冷不熱的,這會想起他哥的好了就有點兒羞愧。

他書包都沒放就往廚房跑去,秦欽正背對著門在切菜。

“哥。”林淩靠在廚房的門上喊了一聲。

秦欽系著一條黑色圍裙回頭看他,皺了皺眉說:“別靠在門上。”

林淩聽了轉身就走,心想不靠就不靠,誰稀罕過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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