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關燈
第十七章

日子又過去了些。

裴家賣這豆花的生意,日益紅火,鄰裏鄉親之間也與裴家人熟絡不少,知道他們是京城來的,還會邀著老太太來自家院裏坐坐說說話。

老太太雖這一生都是金枝玉葉養出來的,可並不因為成了貧民百姓便怨天尤人,到了這個歲數,她也看淡了許多,旁人去尋她說話反倒是解悶,她也樂得說一說京城裏的趣事。

這樣來往了許多日子,王土村的婦人們便都知道裴家老太太寬厚好說話,雖說具體不知道這家人過去在京城裏犯了什麽事才來這,可聽說老太太兩個孫子都念過書,便立馬覺著裴家人是受了冤枉才來的。

畢竟讀過書的人,那可都是忠義正直的好人家,像他們這樣的尋常百姓,想要送娃娃去上學,那可是難著呢。

裴家小院內,兩三個婆子自己帶了板凳,圍在老太太身旁,聽她說京城裏的夜市有多麽發達,當聽見京城的夜市一直到三更天才打樣,都瞪大了眼睛。

老太太說起京城的事,並不會得意洋洋,以此來標榜自身過去有多輝煌,更多只是像旁觀者,訴說京城裏繁華的場面。

這些婆子們也喜歡她說這些,她們只覺得老太太和錢氏那樣的人完全不同,既不拿喬,也能同她們說些鄉下人的粗俗笑話,很好相處。

“裴老太太,聽說你們家季娘子又要搞新鮮玩意了,不知道是什麽東西啊?”

“是啊是啊,前幾日就聽季娘子說要做道便宜的下酒菜來賣,也不知道要等多久,咱們的嘴巴可都饞了呢。”

老太太笑而不語,賣了個關子:“到時候你們可就都知道了。”

*

裴家廚房裏。

季菡將鮮亮綠油的萵筍切成絲放在陶碗中,取了一小碗洗凈的螞蟻蛋倒進其中。

洗好的螞蟻蛋沒有塵土,飽滿白亮,只是此時依舊沒有讓人食用的欲望。

季菡素手纖纖,往那用來涼拌的大碗中加入五六勺鹽,又倒入用蔥姜蒜和食茱萸搗成汁水的蘸水,開始奮力攪拌,盡量讓調料沾滿所有食材。

末了,季菡還放了一勺自己熬出來的豬油。

霖哥兒在邊上看得起勁,他從來沒有見過螞蟻的卵還能用來吃,眼神裏滿滿都是好奇。

季菡夾住一筷子萵筍拌蛋,朝他笑了笑:“霖哥兒,你敢不敢吃?”

小孩心中既有些害怕,又有些激動,雖然這螞蟻卵從未上過貴胄們的桌席,可看著在季菡一頓起死回生的操作下,漸漸聞到的辛辣鮮香,還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嫂嫂,我敢。”

霖哥兒緊緊閉著眼,任憑季菡將那螞蟻蛋放進自己的嘴裏。

他鼓起勇氣,嚼下第一口。

很奇妙,沒有想象中的可怖,剛一入口便嘗到鹹辣味,那螞蟻蛋咬開,居然帶著點淡淡的甜味,細細品嘗,又化成了杏仁、核桃味的奶香。

配上爽口的萵筍絲,二者味道交織,鹹辣過後,剛好適合來上一杯小酒。

霖哥兒驚喜一笑:“嫂嫂,好吃!”

見他似乎還意猶未盡,季菡笑了笑,將筷子遞給他,任他去吃了。

這螞蟻蛋裏營養很是豐富,霖哥兒吃了正好補補身子。

她計劃著讓霖哥兒在晡食的時候去賣這道小吃,只是剛開始定然沒多少人敢吃這螞蟻蛋,畢竟這東西吃得人少,大家都害怕吃了後有毒。

急是不能急的,季菡打算先每天拿出些少量做好的,賣豆花的時候免費添給客人,若是得到的反饋不錯,再正式作為一個小買賣也不遲。

瞧著外頭,太陽已經要落下來,季菡預計裴淮也要回來了。

古時說春耕夏耘,這春耕是極為重要的,將直接影響秋收時的產量。翻耕便是一項大活了,往後還有施肥、挑日子澆灌、巡田、除草等等。

這些日子,裴淮早出晚歸,幾乎包攬了地裏所有的活,若不是他愛幹凈,回來必須煮水梳洗,定然是沾了枕頭就會睡著。

為了以防家中唯一的壯丁出事,季菡變著法的做些油葷的食物。

因著裴家人是從京城而來,這口味難免偏向北方,季菡便炒了筍肉澆頭,配上蒸好的老面饅頭做餡兒。她刀工甚好,筍絲切得極細,和腌制過的肉渣炒在一塊,很是開食欲,黃漬紅亮的油水浸透了饅頭蓋,一咬下去就油香味十足。

此外還配了兩個小菜,雞蛋羹和螞蟻蛋。

裴淮一進院門時,就聞到了滿滿的炒菜香味,那是一股子大火翻炒肉後的油香,勾得人肚裏饑餓。

“淮哥兒回來了,洗過手後用飯吧。”

季菡這飯備得剛巧,一做完人就回來了,不知道的還以為裴淮專在外頭等著她做好呢。

望見那桌上冒著香氣的菜式時,裴淮只覺得滿身的疲倦在此刻煙消雲散,勾了勾唇,眼角泛出從未有過的暖意。他斂了眉,忽然瞧見桌上一道食材陌生的菜。

那晶綠的是筍沒錯,可那白花花顆粒狀的……

裴淮有些好奇,他好像從未見過還有這等吃食。

“那是什麽?”

季菡正洗著手呢,飛快擡了頭瞧上一眼,淡淡道:“螞蟻蛋。”

沒瞧著這話一說完,裴淮的臉色迅速變白了起來。

“螞、螞蟻蛋?”

季菡聽著他這聲音,似乎感覺有些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只努了努嘴,招呼其他人來上桌吃飯。

“嫂嫂,這筍肉饅頭也太好吃了些!”

霖哥兒和嫣姐兒兩人,吃得腮幫子滿滿的,嘴唇片都沾了油。

二人一口筍肉饅頭,一口涼拌螞蟻蛋,吃得很是開心,就連老太太,也連連誇了好幾句這涼拌螞蟻蛋爽口開胃。

季菡盯了裴淮許久,面前這男人垂頭吃那饅頭半天了,筷子卻不見往那螞蟻蛋去。

【難不成他還害怕吃這螞蟻蛋?】

裴淮手上一僵,不動聲色的看了季菡一眼。

須臾,裴淮咬了咬牙,撿起筷子,慢慢往那碟涼拌螞蟻蛋探去。

季菡也緊緊盯著他的動作。

裴淮擡了眼皮,便瞧見小姑娘正牢牢望著自己伸向螞蟻蛋的手,臉色更難看了,筷子在螞蟻蛋上方微微一頓。

季菡滿含希冀的看了他一眼。

【夾呀,這螞蟻蛋很好吃的!】

裴淮眼神覆雜,抿了抿嘴,最終只飛快的夾起一根沒有沾上螞蟻蛋的素筍絲,強冷著臉,放入口中。

季菡看了半天,只看見男人最後吃了一根筍絲,不免有些失望。

【真是沒品,這玩意還能滋陰壯陽呢……】

裴淮渾身一顫,又恍如雷擊。

簡、簡直恬不知恥!

她一個未出閣的女子,是怎麽知道這些的!

裴淮耳根紅了一頓晡食的時辰,在洗碗的時候想了半天,終於想出了拯救季菡那滿腦子黃色顏料的法子。

趁著還未入夜,裴淮找到了正在屋裏頭數錢的季菡。

“……你說什麽?”

季菡對著那張禁欲的俊臉眨了眨眼,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你要教我讀書?”

裴淮面容嚴肅正經:“鳥欲高飛先振翅,人求上進先讀書,而且……”

裴淮似有幽怨的看她一眼:“讀書可以清心明志,不會讓你整天胡思亂想。”

季菡:……

她也不明白裴淮突然要教她讀書的想法是從哪冒出來的,只是無論她如何反抗,裴淮還真就動起真格來了,家中沒有紙墨筆硯,他便用燒焦的炭火,在地上教起季菡先學會寫自己的名字。

大乾的文字和現代相比還是相差許多的,許多字季菡只能看著形狀猜。

這學字倒還是挺有必要的。

剛開始,季菡的確是收了心好好學的。

可是到後面,裴淮那冷清的嗓音,不平不淡的語調,讓季菡腦袋暈暈沈沈的。面對自己不感興趣的東西,季菡一律選擇轉移註意力,水課程。

於是裴淮聽到的東西愈發不對勁起來——

【他的肩膀好像肌肉還挺結實的。】

【腿也好長啊,感覺比我的命都長。】

【嘴巴好像也……】

裴淮怒而斥罵:“不要臉!”

望著奪門而去的裴淮,季菡再次懷疑人生。

裴淮估摸著是真的有病。

明天不給他吃肉了。

*

日子過得飛快,季菡當前攢下的銀兩已經有了十兩了,這去鎮上做買賣的計劃,也正式提上了日程。

然而還沒等去蘆洲鎮裏打探攤位,裴家便來了個不速之客。

一家人望著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蘇花兒,一時間糾結得很。這熱情迎接吧也不是,人家正虎視眈眈盯著裴淮的臉瞧呢,完全將他名義上的妻子季菡視為無物。這趕出去吧也不是,畢竟蘇花兒手上正拿著一碗阿嬤老豆花呢,怎麽說也是客人。

季菡算是知道了梁屠戶被街坊們當面議論的原由了。

這蘇花兒全然不顧自己已經嫁給旁人,一雙眼睛風情萬種的盯著裴淮看,直把裴淮那張死人臉看成了陰郁臉。

為了把兩人是正牌夫妻的戲碼演得更像些,季菡清了清嗓子:“蘇娘子,不知您是有何事?”

蘇花兒這才不情不願的瞪了季菡一眼。

她扭了扭腰,將那碗豆花放在了桌上,自己尋了個位坐下來,豐滿的唇瓣勾了勾,望著季菡道:“季娘子,你可知道這碗豆花,我是從何買來的。”

季菡皺皺眉,不理解她這樣說是什麽意思。

裴語嫣當即大聲呵斥道:“這還要問嗎?這豆花是我嫂嫂做出來的,你顯擺個什麽勁。”

蘇花兒嗤笑一聲,並不生氣,只擡起自己一只手瞧了瞧:“是嗎?可據我所知,這豆花並不是從季娘子這買來的呢。”

季菡一楞,目光與裴淮的對視上。

兩人面面相覷,心中都有了不好的預感。

“這豆花呀,吳家酒樓三日前便開始賣了,現如今,蘆洲鎮人人都去它那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