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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晉江文學城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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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獨家

親手殺了自己的兒子, 這種滋味並不好受。

嘉安帝仿佛又回到了賜死自己胞弟的那一日,只是彼時他正值壯年,而如今, 只剩下短短幾日的壽命了。

他的面容似悲似泣, 仰面躺在地上, 長長呼出一口濁氣來。

殿外傳來貴妃求見的聲音,嘉安帝側了個身, 全然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選擇了忽視。

·

在明面上,瑞王是被貶為了庶人, 被關在王府, 但是實際上,卻是早已魂歸西天。

這件事情嘉安帝並沒有要瞞楚懷安的打算。

楚懷安膽戰心驚,並不覺得嘉安帝是為他好,這麽多年的冷漠與區別對待, 他早已經養成無論遇到什麽情況都不將希望寄托在自己父親身上的準備。

一次次的灰心與失望過後,就算嘉安帝當著面告訴他,自己對瑞王的態度只是因為避免貴妃朝他下手, 楚懷安也只會覺得是嘉安帝病了,才會這樣。

這麽一個突如其來的變動似乎也並未影響多少, 朝中那些瑞王黨羽甚至紛紛拿出自己清白的證據來, 這一次在明面上站在了中立的一方。

定王一黨亦是被嘉安帝的舉動鬧得心神不寧, 在得到消息的第一瞬間就開始檢查有沒有做錯什麽,以免被抓到把柄, 落得同樣的下場。

時間一晃就是三日, 嘉安帝沒有要繼續清算的傾向,定王與楚懷安也安下心來, 沒有了瑞王這一股勢力,定王就成了能與楚懷安抗爭的唯一存在。

但定王一直在治理封地,極少回京,今年若不是嘉安帝身體的緣故,也不會出現在京城參與到此事中來。

事關皇位,無論是誰,都有一些野心。

二月中,草長鶯飛。

在燦爛的光景裏,京城卻是格外寂靜,只有百姓還能享受春日光陰,從權力的中心地帶開始往四周蔓延,都一派地安靜,唯恐自己成為第二個瑞王。

蕭遲硯這幾日沒有再與楚懷安聯絡,他也是在為了避開風頭,其二主要是現在京城各條出城的路都嚴防死守,他還不能將顧憐和孩子送出去。

昨日裏沈氏就已經來了信讓他將顧憐母子送到蕭家來,但是他若是突然有了這個舉動,在旁人眼裏,不也是心虛的表現嗎?

顧憐並不知曉皇家恩怨,天暖了,她正忙著要為過幾日出城做準備。

傍晚時,廚房燉了燕窩羹,裏面還有碎碎的桂圓幹和紅棗幹,顧憐嘗過覺得很不錯,叫廚房少放兩顆冰糖,親自端了為蕭遲硯送到書房去。

書房安安靜靜,最近戴維阮文也不知去了哪裏,緒蘭也不來了,顧憐沿著小徑往書房走著,見著玉蘭樹上生著的碩大潔白的花朵,想要讓蕭遲硯為自己摘一朵。

海棠花也開了,淺紅淡綠,顧憐摘了幾朵,放在食盒裏,當做點綴。

書房的敲門聲響起時,蕭遲硯從窗外收回目光,聽見是顧憐的聲音,他將窗子合上,“進來吧。”

顧憐一路走來,有些熱,正細細喘著氣,面頰上生了些粉紅,她將食盒放下,用帕子揩了揩額間,“蕭大哥,吃些甜點?”

蕭遲硯並不貪這些口腹之欲,但一般顧憐送來的,他都會嘗一嘗。

在他吃燕窩羹的時候,顧憐端了凳子坐在他身邊,看他攤在桌面上的字畫,又站起身替他研墨洗筆。

她的水藍色衣袖擦在黑漆桌面上,顯得那麽幹凈與清透。

蕭遲硯將她的腰摟住,讓她再動彈不得,額抵上她的後腰,鼻尖輕碰著。

他最近就像個孩子一樣,總是期待得到關註與照拂。

顧憐順勢坐到他的懷裏去,在他的下巴上親了親,“怎麽了?”

“沒怎麽,”蕭遲硯搖搖頭,俯身往她的唇上啄去,回應她的親吻,“只是想多抱抱你,與你親近些。”

“有多親近才算親近?”顧憐眨眨眸子,俏皮地舔了下他的唇,“這樣算嗎?”

蕭遲硯埋首進她頸間,呼吸著她身上的香味,尤覺不夠,恨不能將她揉進懷裏,他‘嗯’了一聲,“算。”

最近大家好像都有些奇怪,顧憐調整了一下坐姿,想不出什麽來,語氣甜膩膩問他,“燕窩好吃嗎?”

“好吃。”

蕭遲硯捧住她的臉頰,認真回答她的每一個問題。

顧憐試圖從他的眼睛裏找出什麽不同尋常的東西,但卻尋不到。

她的指尖勾著蕭遲硯的一縷發,彎了彎眸,卻笑意不算明顯。

她知曉自己在眼前人心裏是菟絲花一般柔弱的存在,但是……若她真的只是風一吹便折的花朵,又怎麽能將自己捧上高位呢?

·

楚懷安是在日落時分接到去養心殿的傳話的,且是李內侍親自來接,他心中一凜,以為是嘉安帝即將殯天,就連轎子都沒坐,半走半跑過去的。

他到養心殿門口時,已經說不出一句話來,身上盡是黏膩膩的汗水,每邁上一節臺階,都能清楚感受到腿上的酸痛。

李內侍什麽都沒說,嘉安帝的確也撐不了多久了,瑞王的死像是一道奪命符,奪走他本就所剩無多的時間。

養心殿內沒有藥味,而是充斥著龍涎香的味道,也沒有人侍奉,只有葉皇後在楚懷安進來時與他擦肩而過。

母子倆月餘未見了,一個憔悴不已,一個疲憊不堪。

他們只匆匆掠過目光,就各自進出殿門。

嘉安帝有些話想要單獨對楚懷安說。

他的氣色還是不好,成了一根腐朽的木頭,積了灰的琉璃瓦,黯淡至極。

楚懷安並不如瑞王一般哭出聲來,而是安安靜靜跪在床旁,是等著吩咐、等著發落,也是等著嘉安帝的遺言。

嘉安帝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萎縮的經脈都被灌註了一些活力,他伸出手,搭在自己這麽年輕的兒子的肩膀上,喊道:“懷安。”

楚懷安渾身一震,顫聲答道:“父皇……”

這麽溫情的兩個字,出現在他身上,像個笑話。

嘉安帝咳嗽了一聲,嘴角溢出一些鮮血,“懷安,你怪不怪父皇啊?”

楚懷安不敢擡頭,也未能發覺他的枯敗,認真答道:“兒臣不怪父皇,不敢怪,也不能怪。”

“為什麽呢?”嘉安帝撫摸著他的頭,像是在對待還小時候的他,“為什麽不怪朕呢?朕分明並不疼你啊。”

楚懷安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這麽多年,他也問過自己,怪不怪,但每次內心深處都有兩個聲音在爭搶著回答,一個說怪,一個卻說不怪。

他這次遵循本心,“父皇,兒臣不怪您,您讓我長大,讓我做太子,已經享受了全天下幾乎是最尊貴的身份,兒臣不能怪,您不止我一個兒子,不疼兒臣,也沒有錯。”

好一個沒有錯,嘉安帝嗓子裏發出無聲的笑聲,他的力氣要被抽盡了。

“孩子……”嘉安帝的目光逐漸潰散,“若有下一世,朕再做你的父親吧,那時……朕一定好好疼你,牽著你看煙花,帶你騎馬射箭,教你讀書寫字……握著你的手,一筆一劃的教你……”

一滴滴淚珠在楚懷安的面上蜿蜒,他的哭聲被藏在嗓子裏,只有難聽的哽咽傳了出來,“父皇……”

他握住嘉安帝的手,伏倒在他的臂邊,“兒子不怪您,父皇,您醒一醒啊……”

嘉安帝喃喃出聲,“好累啊,朕好累,懷安,你下去吧,朕累了,要休息了……”

“懷安,你喜歡你的名字嗎?”

這是楚懷安被趕出養心殿時,聽見的最後一句話。

楚懷安跪在養心殿門外,楞楞看著太醫們進去後再也沒有出來。

天色好暗啊,一絲光也看不見,今夜無星也無月。

葉皇後是最先從殿裏出來的,她的面色平靜,只有眼眶有點點紅腫t。

她的笑意不像作假,“懷安,你父皇暫且無事,你先回吧,莫要讓太子妃等久了。”

“真的無事嗎?”楚懷安喉頭哽了一下,“母後,不要騙我……”

葉皇後稍微擡起頭,望見不到邊際的夜,“孩子,母後怎麽會騙你呢?”

“你父皇只不過是做了一場噩夢。”

一場,再也醒不來的噩夢。

·

風繞竹影,蛛網瀟瀟。

皇城的冷宮已經許多年沒有人踏足過,也許多年再沒有人進來。

城王循著記憶裏的小路,一步步往這個自己曾經無比留念的地方走去,如今已快五年了,也不知那個總是笑著的傻子還在不在人世。

應當是在的吧,也或許不在,一個那麽不起眼的嬪妃,就連皇帝的面都沒見到過,就進了冷宮,誰會管她死活呢?

冷宮裏傳來的嗚咽像是野鬼的哭訴,葬在此處的女子太多了,數不清多少年,數不清多少人。

來到一方小院門口停下,誠王看見了自己十三歲那年因為貪玩而撬起來的地磚還未被填補。

兩根竹竿撐在墻角,制成的晾衣桿簡陋,卻支撐過了這麽多年的風風雨雨。

屋門已經被修補過不知多少次,誠王可以想象到她枯瘦的身影站在凳子上修補漏風的屋門是什麽樣子。

他又走近了一些,碰著門扉,好像在碰那人因為太瘦而凹陷的臉頰。

她會不會又瘦了些?

“青杏,”誠王的聲音好像已經被吹散在了冷風之中,“我來了。”

屋內安安靜靜,並沒有人回應他的話,就連呼吸的聲音都沒有。

誠王卻篤定,青杏還在,若是她也沒了,那這個冷宮或許要更加蕭瑟一些。

除了青杏,沒有人能讓這麽殘破的地方還發出光來。

“青杏,再等等我,我接你出宮,給你養老,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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