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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履以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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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履以往(四)

“他果真是這般說的?”

傅長璟望著明暗翕動的燈火, 微微蹙眉似是饒有興致地問出這句話。

“屬下等皆在旁邊聽到,他們二人的確是惡語相向,更甚持刀相對。裴谙棠原本混在禁軍那群蠢貨中意圖進宮, 是溫侍郎與他擦肩而過時突然站出來揭發。若非如此, 只怕早已讓他混進宮中,防不勝防。”西風拱手道。

傅長璟神色恢覆冷淡,隨即陷入深深的疑潭中。

溫樂衍這個人,他雖與之接觸得不多,但他清楚地知道這是個恃才傲物,難以馴服之人。

他真的會為了官運前程與榮華富貴,從而像他父親一樣歸順於自己嗎?

西風看出他的顧慮, 站出道:“殿下, 人活世上,都是為了一個利字。您許他官至宰輔, 封侯拜相,尋常人早已俯首稱臣,更何況連他父親都站在殿下您這邊, 正如殿下所言,他是聰明人, 聰明人便會為自己打算。或許他念及家族利益, 又已看破如今形勢, 自認無力回天, 只好效忠於殿下您了。”

“若是如此那便甚好。”傅長璟如安慰般地呼出一口短嘆, “先將人帶上來。”

裴谙棠身份暴露後並未負隅反抗,被人一路押來, 渾身並無傷痕。他清瘦的背脊不曾彎躬絲毫,眸中的清絕疏冷在面對傅長璟時越發濃重。

殿內燭火長明, 三更的霜露將夜點飾得愈發空幽寂靜,只剩兩道相隔甚遠的身影靜立。

傅長璟背對著他,“你我上次見面便是在前方的玉階前。”

他的目光穿透橫在眼前的巍巍宮殿,落在金鑾殿外那處通天玉階之上。

“那時我曾對你說了一句話。”裴谙棠望著他被暗影覆蓋的身影,冷絕道,“無辜之人,不是你的仇人。”

傅長璟的冷笑被風聲席卷,“可世間哪來無辜之人?世間從無無辜之人。每個人都活在因果之中,如若從未走過這一遭,從未來到這個世上,那便才算真正的無辜之人。”

裴谙棠聲若擲地,“那你覺得你的母妃,慶妃娘娘,她可是無辜之人?”

他並未提褚太後而提及慶妃,則是在試探傅長璟心底的最後一點良知。

“她,”傅長璟喉間突然啞然,眼底溫熱,“她善良質樸,溫婉賢淑,可惜沒有能力保護自己。”

他似乎明白,做這樣的人,就註定不得善終。

所以他收起偽裝,撕下那令人漠然置之的外衣,“但我不一樣,我冷酷無情,心狠手辣,我要讓她在天上好好看著,我會為她殺盡曾經傷害過她的豺狼虎豹。我會為她翻案,讓她百年之後得以清白之身,我要讓她看著我成為天下之尊。”

若是可以,下輩子,希望她不入深宮,能平安順遂,一世無憂。

“為什麽傅長麟可以,我不可以?你們這些人,傾盡全力,甚至不惜豁出性命,也要扶他坐穩這t個皇位。”他眼中幹涸,被風一吹,生澀刺痛帶起癲狂,“我也給你一次機會。”

裴谙棠神色不懼,字句沈清有力,“我裴谙棠此生,為人,不與不忠不義之人結交,為臣,也絕不輔佐亂臣賊子。”

“好。”傅長璟深深閉眼,睜開時,眸子裏滿是狠厲與薄涼,“我如今不會殺你,我且將你留著,等到國喪傳來,你們這些人,通通都去殉你們的君王。”

“希望如你所願。”裴谙棠淡然一笑,他不再試圖去將已經被執念吞噬的惡鬼從深淵中拉回。

東方破曉,天上散布微芒霞光。

傅長璟並未將裴谙棠與其他朝臣一同押入昭思殿,為的就是防止他再起計策,引導那些寧死不從之臣橫生變故。

裴谙棠不知獨坐了多久,也不知外面是幾時,直到一絲天光刺破暗影,他倏忽看清自己的指尖,才發覺一夜又過去了。

他神思雜亂,諸多事盤旋心頭,如一團烈火在心頭顛倒焚燒,一刻也難以安寧。

如今的燕京儼然是一座孤立無援之城,只憑他們這些人已是窮途末路。傅長璟尚且留有一絲情誼的只有溫家,所以許多事,只有溫樂衍能做。

故而他與溫樂衍在對視的那一念之間便決定演這一出戲。

他看出溫樂衍的假意歸順,再借此刺傷他那一刀,讓傅長璟對他的信任加深幾分,才方便以後行事。

至於自己的安危,他直到如今才想起。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幾時。

傅長璟可會殺他。

從前的許多年,他都覺得生死不過一瞬之事,可當他如今找到能與他並肩攜手之人後,再去面對死之一事,他居然貪婪地想多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眼前仍舊是灰暗朦朧,刺骨寒氣繚繞全身,可但他腦海中浮現一人輪廓之後,那些侵襲他身心的黑暗與嚴寒通通消散。

他臨走時見阿枝還在安睡,不知她如今在何處,可有怪他丟下她只身赴險。

可他真的毫無他法,他不能放逐這座城,更放不下她,那便只有舍棄自己,以換他心愛之人能安穩生活在這座他亦牽掛著的城。

他早已將她當做要用一生去珍愛的妻。

他的妻,是遠道而來拯救他一生之人。

他一生的光景,都不抵那日闌珊春景下,江南石橋上的瀟瀟煙雨……

若今生不能一起種花,那便來世攜手,點火櫻桃,照一架荼蘼如雪。

他終究還是對不起她,毀了她的約,也負了她的人。

此處也不知是哪方宮殿,殿中原本是擺了筆墨紙硯的,他點了窗邊一盞燭臺,鋪開紙張,拂盡灰塵,挽袖獨坐於桌案前。寒風撩動簾卷,顫抖的筆尖蘸上烏黑濃墨,將紙張染上團團墨花。

他終歸落不下第一個字。

錦簾浮動,窗外的光影徘徊在他柔和的眉目間,筆尖輕輕點觸,仿如在描摹一個人的輪廓,落紙雲煙,矯若游龍。

卿卿阿枝,展信舒顏。

與卿相識前,吾本萬千浮塵間渺之一芥,凡俗之心,粗鄙一身。深謝上天垂愛,與卿結此良緣,吾才察稱心快意,尋得此生心安之處。

憶與卿往覆之佳日,謂為吾之一生幸事,更甚百年之後,永難忘懷。深情豈是生死可阻,縱遍地腥雲,粉身碎骨,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吾感念卿深恩,然終負卿所托,此生唯一憾事,便乃不能與卿攜手與共。

一別之後,願娘子重梳蟬鬢,美掃娥媚。

伏願娘子千秋萬歲。

最後一個字落下,他將筆輕擱於硯臺之上,展開那封字墨看了又看。手指輕柔婆娑過每一處,仿佛滑過的是她綿長如瀑的青絲。

他已經想好了,若再不能見到她,便將這封信送於她手中。

想到這,他不禁深深懊悔,昨日離去之時,為何沒再親吻她一次,再多看她一眼。

待字跡完全幹涸,殿外已天光大亮。

雨聲連綿不絕,廊前又照舊響起宮人匆忙的腳步聲。

他神色哀淡,垂首頹顏,不為所動,眸光中所有的柔情都深深陷入紙上的字間。

傅長璟現下還不想殺他,是以昨夜便吩咐宮婢給他送飯食茶水。地上依舊放著一壺涼水與幾碗冷透的飯菜,顯然是一動也未動。

當殿門再次緩緩打開時,淋漓的雨聲喧雜萬分,微弱的光亮照進並未使殿內瞬間亮堂。

這是宮婢得令給他送吃食。

他仍坐於錦簾後的一片陰影中,眼色未有起伏,淡然看向一方。

“郎君,該用早膳了。”

女子清越亮耳之聲響透整間宮殿。

一聲入耳,裴谙棠倏然擡頭,能帶動他心臟跳動的鮮活爭先灌入他失神的眸中,身心血液激蕩奔湧。

仿若天地間封山蓋地的冰雪消融,有一泓淙淙春水淌過枯涸的心間,浸潤得滿心思緒靈動暢通,一往無前。

女子身形烙印進他眼中,從烏柔發絲到飄揚衣擺,他都不曾忘記過一絲。

“阿枝,你怎麽來了?”他一顆心都要顫出來,酸澀與驚喜填堵滿心。胸膛中的洶湧迸裂而出,話語柔啞得如羽毛輕點。

淩玉枝身著藕荷色宮婢衣裝,再次見到他,那不安跳動一夜的心終於找到停泊之岸,風浪退卻,顛簸散去,雲開日出。

她一雙眼彎如新月,眼底泛起模糊,映入他交疊的虛影,“我想你了,我就來了。”

若欲表達愛意,世間有那麽多情詩典據可供隱喻抒情,可偏偏這一句想你,實在算不上精雕細琢,錦心繡口,甚至空白得有些粗糙生硬,卻坦誠至極,用情至深。

她的一句想他,蘊藏千鈞之力,可以穿過萬水千山,擊破亂石巨浪,快馬加鞭走到他身邊。

他們之間,隔了一道簾子投映的暗影,裴谙棠不顧手中的紙簌簌飄落,將阻隔在前的黑暗踩至腳下,上前緊緊環住她。

“我後悔了裴谙棠。”淩玉枝積攢了一夜的思念奪眶而出,她鼻尖酸澀,一滴淚落在他肩頭,“你離開時我是醒著的,我知道你看了我多久,也知道你是何時走的。你離開後我就後悔了,我跑出來找你,結果看到滿城張貼抓捕你的告示,也聽聞宮中死了好多人,我很怕,我怕我再也見不到你了,我想進宮,哪怕只是見你一面。”

裴谙棠揉著她紅潤的眼尾,指腹不經意間輕點上她細長的睫毛,像是在哄她:“我在這,阿枝,你還可以見我好多面。”

他吻上她的唇,唇齒交纏,深情纏綿,將滿腹思念都傳達到對方心間,讓彼此都能聽見。

淩玉枝輕咬泛紅的唇,看向他時,眸中靈澈又乖覺,睫羽上下輕眨,落在人心間悸動難耐。

裴谙棠眼神微暗,再想低下頭時,卻撲了個空。

淩玉枝偏過身子撿起地上一張紙,目光流連紙上。

“裴谙棠。”她看完後,將紙拍回他胸前,幽怨道,“誰準你寫這種東西的?”

她淺笑著念出最後幾句,“願娘子重梳蟬鬢,美掃娥媚,伏願娘子千秋萬歲。”

而後,又作笑反問道:“你怎麽不祝我選聘高官之主,覓得良緣,子孫滿堂?”

“我不願意。”

裴谙棠一展長臂將她穩穩摟至懷中,再次覆上她的唇。

風雨交纏,天地朦朧迷離。

無人看清在一座偏僻宮殿內,有兩人在擁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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