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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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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暗花明

淩玉枝被濃烈刺鼻的煙塵熏得喘不過氣來, 紙灰揚起,帶著星星點點的火星子漂浮盤旋。

“阿元……咳咳……阿元。”裏面灼熱難挨,洶湧的烈火仿若兇狠地撕刮著她每一寸肌膚, 她捂著口鼻沁得眼角滿是淚花。

淩若元蜷縮在一旁, 炎炎熱浪吞噬每一處,他覺得今日怕是要死在這了。

可當看到炫目的火光中一襲熟悉的身影時,他支起沈重的眼皮,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高喊著:“姐姐……我在這。”

淩玉枝聽到回應聲,心頭終於暫時沈下一口氣,腳下裙擺被火星燒燎得寸寸襤褸,她毫不猶疑跨過被焚燒殆盡的木架, 朝最裏面喊聲的方向走去。

淩若元眼角的淚水被烈火灼得幹涸, 他雙目一澀,所有後怕湧上心頭, 淚水順著布滿煙塵的臉流到被灼傷的手上。

淩玉枝步伐逐漸沈重,費力蹲下喑啞柔聲:“別哭,你還能走嗎?”

“還可以……”淩若元點點頭, 但他看著早已垂上眼的唐微明,眼中神色滿是覆雜。

“阿枝!”裴谙棠追了上來, 煙塵彌漫, 熱浪撲面而來, 他胸膛激烈起伏。眼前鋪天蓋地橫流的氣焰仿佛是昏沈灼熱的黑暗中伸出的無數刀刃, 一下接一下刺入他全身。

他不能倒下去, 他搖著昏沈欲裂的頭,迫使自己能留一絲清明, 只這一絲信念,他一路護在淩玉枝身後, 擡手持擋開傾軋而下烈火灼灼的木架。

“欸!”淩玉枝聽到他沈悶一絲聲響,恐慌之下伸手緊緊抱住他,話語斷斷續續,“你,你沒事罷?”

裴谙棠滿臉毫無血色,蒼白的t嘴唇極力微張:“無事,我們把阿元和他帶出去。”

唐微明身涉命案,一切還未清晰之前,絕不能讓他糊塗葬身在火海中。

山長即刻勒令全院下學,一夜之間書院亂作一團,全院人馬紛紛跟著官差下山取水救火。

溫樂衍怕江瀟瀟也闖進去,於是一步不離她身邊盯著她,兩人奔來忙去合力擡了幾桶水,汗水打濕衣襟。

看著欽差大人親自去挑水,有眼力見兒的人也都爭先恐後提桶下山。

火勢刻不容緩,還是半大孩童的學生都拿瓢打水,偏偏一些有胳膊有腿的大男人還往後躲著說風涼話。

溫樂衍直起腰大喘幾口氣,見狀把手中的水瓢往他們腳下一砸,厲聲道:“今夜有人刻意縱火,火海中還有活生生的五條性命,如此情急,誰人再敢偷奸躲懶,事後每人杖責十板子。”

他自然不能隨意動私刑,這話說出來也不過是嚇嚇那群人,他確實一時心急,這些人手長腿長,卻還站在那指指點點、侃侃而談,竟還比不上一些孩童。

果然此話一出,方才那些人神色驚恐提著桶四散而開。

謝臨意幾乎是咬著牙闖進去的,他眼中因擔憂黯淡得可怕,任憑他常年習武,身強力壯,闖開陣陣火焰進來時也被煙塵蒙得急咳了兩聲。

一身矜貴的衣袍被火燎了個稀碎,他不顧上眼前的危機,矯健閃過朝他而來的沖天火柱,來到他們四人的方向。

“你可真是不要命了!”他看到裴谙棠安然無恙,終於舒緩了一口氣,可嘴上還是忍不住痛斥幾聲。

裴谙棠此時只憑著一口氣,語氣虛弱不堪,他指向靠在墻上不省人事的唐微明,“我們能走,你先帶他出去。”

謝臨意蹲下試試了唐微明的頸脈,人還活著。

他雙目赤紅,聽外面的人說藏書閣起火時只有唐微明獨自在裏面,這下心中還怎能不明白這火是誰所為,不禁暗罵道,這個混賬東西,殺人還縱火,出去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於是他三兩下拽過唐微明垂下的手,忍著一口怨氣,幾乎是一路拖著人出去。

所幸火勢在眾人合力撲救下有了緩和之勢,謝臨意拖著人出來,把人重重往石階上一放,聲音冷得嚇人:“快去請幾個郎中來。”

語罷,他再次轉身沖入火海。

“還行嗎?”

裴谙棠攙著淩玉枝,點頭示意,“還行。”

謝臨意把目光轉向走不動的淩若元,拉過他的手臂,只覺他渾身如被烈火燒炙,人縮於一處在顫抖低吟。

他頓感不妙,背起淩若元便疾步躲閃著熱浪。

他把人背出去放下時,裴谙棠穩健地扶著腳步微顫的淩玉枝緊隨其後出來。

外面的人齊齊舒了一口氣,就在他們出來片刻後,藏書閣被火焰吞噬,半邊轟然倒塌。

霎時,火星翻天,夜如白晝。

淩玉枝抓緊裴谙棠攙著她的手,只覺他的手冰涼得可怕,她心中突然狠狠一緊。

下一瞬,裴谙棠失力,沈沈倒在她懷中。

火被完全撲滅已到了醜時三更,藏書閣盡數付之一炬,遍地斷木殘垣。淩若元、裴谙棠和唐微明三人不省人事,此刻已喚了郎中過來看傷。

謝臨意全身狼狽,他剛從裴谙棠房中出來,眼中憂色不減,見溫樂衍清冷一人埋頭坐在石階上,他腳步沈重地走過去。

溫樂衍滿身被水浸透,察覺到腳步聲臨近,他長嘆一聲,“他怎麽樣了?”

謝臨意輕嗯一聲,目光沈凝,又憤又憂地吐出幾個字:“他不要命。”

只有他們知道,如這般滔天的火光,是裴谙棠幼時刻骨的恐懼。

只因當年那場火,差點要了他的命。

醉酒宿在驛站的黃玄德直直睡到半夜三更才醒,醒來聽聞溫樂衍早已帶著人午後便去了江庭書院,他猜到自己被擺了一道,旋即暴跳如雷,帶著人便往山上趕。

走到一半忽見火光沖天,這才意識到不好。

他帶著一行官差匆匆趕到書院時,只見書院上下亂作一團。

他扶了扶頭上微斜的官帽,怒氣沖沖對溫樂衍道:“溫樂衍,你雖為欽差,但我也是奉旨同行,陰險豎子,你竟敢算計與我,一人獨斷橫行!你今日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溫樂衍滿心沈重疲倦,無心理會他上下跳腳,依舊坐著巋然不動,淡淡道:“黃禦史醉酒,我好心留你在驛站歇息,你這是做什麽?”

“你分明事先未曾與我言明,你目中無人,獨斷獨行,悍然不顧旨意,我要上奏彈劾你!”

溫樂衍滿不在乎,“你自便,最好今夜就即刻上奏彈劾我。”

黃玄德正氣的茫然無措時,溫樂衍嘴角哂笑:“太後未曾告知黃禦史嗎?此案事關重大,必須早日查清,再說了,午時宵陽司的弟兄們都看著,這酒可不是我強行灌與你下肚的。怎麽?你不省人事,還要我擡你過來不成?”

黃玄德被他輕巧幾句話語震得背脊生汗,他中了他們的計策,卻無理訴說,還送了個把柄在他們手中。

徐子玉是太後的侄子,太後派他來查案就是為了監察溫樂衍。可溫樂衍恪盡職守早早上山查案,結果他卻貪杯醉酒誤了差事,在驛站酣眠至此時。

皇帝與褚黨水火不容,正愁抓不到他們那邊的把柄,此事若是鬧大,自己怕是要掛上個瀆職的罪名。

到時對立派便會借此罪名大肆攻訐彈劾他,爭議之下,褚黨會不會保他、他這個左僉都禦史還能不能坐穩就不得而知了。

溫樂衍似乎看出他內心的斟酌,緩緩道:“你只有一條路了,畢竟同僚一場,不如我們各退一步,你遵你的旨,我遵我的旨。你我到達章州,便即刻趕來江庭書院,可那逆賊冥頑,負隅反抗,走投無路之下竟躲於藏書閣中縱火。”

他朝身後一堆廢墟與殘木中一指:“就在那,畏罪自焚。”

這各退一步的意思自然是讓黃玄德不要再來插手這事,他若兩耳不聞,自己便會備好說辭、給個臺階讓他下。若再來糾纏,回京後就等著被降職摒棄罷。

黃玄德豈能聽不出話中之意,他杵在那一動不動,喉結上下滾動,目光閃爍在思量其中損益。

片刻後,他語氣微緩,道:“一派胡言,那逆賊是何人?屍首又在何處?你是在戲耍本官嗎!”

黃玄德未立即否決溫樂衍的提議,而是問起逆賊身份與屍首,就說明他為了自己的青雲路,也並非食古不化之人。

畢竟死的又不是他家的人,他只是奉命前來,只要給個交代回去便可。

“這就不必黃禦史費心了,回京之前,我自會給你個交代,會讓你把這分說辭呈給太後。這天還未亮,黃禦史不如回驛站好生歇息。”

黃玄德猶豫甚久,一旁的謝臨意有些不耐煩,直接冷言:“你是自己走,還是我找人捆了你?”

黃玄德對上他凜冽的眼神,嚇得一個激靈即刻低下頭。

長公主勢大,安遠侯世子一貫目中無人,頑劣跋扈,他怕在謝臨意手上要吃些苦頭,只能灰溜溜地拂袖離去。

第二日午時,淩玉枝端著一碗米粥進來時,裴谙棠終於睜開眼。

他臉色依舊淡白,但現已起了一絲血色,睜開眼看著整潔的床帷時,眼中漸漸清明起來,終於意識到他此刻並未身處火海。

淩玉枝見他睜眼,激動地把碗放下,坐到床頭覆上他溫熱的手背。

她心中有無限愧意橫生,昨夜見他面色慘白,雙手冰涼,她嚇的一夜未闔上一絲眼,坐在他房中守了一晚。

“你醒了。”

裴谙棠手臂和後背還有灼傷,手腕至小臂纏著紗布,淩玉枝怕碰到他的傷,一時手足無措不敢撫上他。

見她臉上滿是凝重與憂思,裴谙棠主動抓過她的手,滿目柔和,開口第一句便是:“你可有傷著?”

虛弱柔和的聲音傳入淩玉枝耳中,她頓感鼻尖酸澀,小聲道:“我沒事,對不起,對不起。”

看到他昨晚倒在她懷中,淩玉枝從來沒覺得這麽害怕過。

“我沒事了阿枝。”裴谙棠看著她微紅的眼眶,輕輕搖頭。

“你疼嗎?”

“疼。”裴谙棠眨了一下眼,“醒了看到阿枝就不疼了。”

“那你多看我幾眼。”淩玉枝嘴角終於掛起一絲笑意,見他疏朗的眉目在虛弱的臉色之下愈發柔和明澈,鼻尖一顆小痣直直忽閃進她眼中。

她扶t他起身,端起粥碗送到他手邊:“餓不餓?吃點東西罷。”

裴谙棠喝了幾口粥後頓住手中的木勺,目光移到淩玉枝身上 ,問:“阿元醒了嗎?”

“醒了,比你早醒來一點。”她幽幽道,“他發著燒還逞強進去救人,現下喝了藥已無大礙了。”

溫樂衍和謝臨意聽說他醒了,兩人大步闖進房間,見他還能坐起來吃東西,不由得都長舒一口氣。

詢問他無大礙後,謝臨意沈聲:“唐微明醒了,但他服下藥一心求死。加之在火海被灼傷嚴重,郎中說怕是活不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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