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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箋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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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箋傳意

晚上t來齋舍用晚膳的學子不是很多, 因明日正好是書院七日一次的休沐日,許多學子會選擇今晚下山游玩。

休沐的頭一晚,書院裏外的夥計通常也會告假下山探望家人, 齋舍裏的人要比平時少了一大半,

人少之時通常會出現一處的夥計要打多份菜肴的情況。

“各位稍等,各位稍等啊,實在是分身乏術……”

淩玉枝端著菜走進來時,一位婦人正忙得焦頭爛額地為身前一排學子打酸筍雞絲湯。

奈何旁邊一排長隊在苦苦等著要喝狀元及第粥。

淩玉枝果斷拿起舀湯的木勺,對那忙的團團轉的婦人道:“您打湯,粥我來幫忙打。”

“那真是多謝姑娘了!”婦人露出笑臉,一臉感激, “這些人一到休沐就早早地走, 我們幾個次次都忙昏了頭,回頭我定要向陸掌管告這些懶骨頭一狀!”

所謂狀元及第粥就是用豬瘦肉、豬肝片、豬粉腸等各種豬雜加入白米粥中熬煮而成, 盛出後加香菜、蔥花、花生米等佐料。

口味豐富鮮美,讀書人也樂意喝上一碗,為討個狀元及第的好彩頭。

剛出鍋的粥滾燙綿滑, 味香醇厚。有小一點的孩童排隊打粥,因粥水滾燙, 淩玉枝不會打的滿滿當當, 而是提醒他們當心一些, 不夠再來打。

徐子玉身形矮小, 混在人群中被前面的高個擋的嚴嚴實實, 頭剛好與桌檐一般高,以至於根本看不見他。

直到輪到他時, 站到跟前,淩玉枝才認出他來。

她打了大半勺到徐子玉碗中, 湊近笑道:“你可端的動?當心些,別燙著了。”

“我可以的。”徐子玉也認出她來,清澈明亮的眸子一閃,露出純純笑意,“謝謝姐姐。”

不得不說,打菜的活還挺累的,為了不耽誤那些孩子,手上便一刻也不能停。

打了幾十個人的粥後,淩玉枝揉著略微泛著酸脹的手臂向後遠眺,人已不多,還剩十幾個人,她咬咬牙,決定一鼓作氣。

還剩最後一個人時,她舀起一勺粥準備放進對方的碗中,就聽見身前人笑嘻嘻道:“多謝淩姑娘。”

笑意中帶著一絲風流浪蕩,淩玉枝手中的湯勺一頓,蹙眉偏過頭一瞧,果然見齊秋白一副殷切的神情看著她。

她感到心中不太舒服,手腕一發力,滾燙的粥滿滿當當落到他碗中。粥水溢出的粘膩落到他指尖,頓時傳來的陣陣灼熱,燙的齊秋白呲牙咧嘴,“好燙,好燙……”

“對不住,這剛出鍋的粥,的確有些滾燙,齊先生無事罷?”

齊秋白把碗放到桌上,灼熱感消散後指腹被燙的泛紅,他搖搖頭:“無礙無礙,淩姑娘也未曾用飯罷,不如坐下來一道……”

“不必了。”淩玉枝解下身上的圍裙,轉頭便走,“齊先生慢用。”

“也好。”齊秋白鍥而不舍,”淩姑娘,你我萍水相逢即是有緣,趁著明日書院休沐,我在山下酒樓擺宴一桌,邀三倆好友,不知姑娘可否賞臉前來?”

以他的樣貌與才學,估計換個姑娘早被他的花言巧語哄騙了。

淩玉枝心頭泛起一片無奈,走回去拉過長凳坐下,“齊先生如此氣宇不凡,這世上與你有緣之人定比比皆是,我一介既無學識又無姿色的平頭布衣百姓,實在算不上是能與齊先生有緣之人。”

她本想婉言相拒,沒曾想這人臉皮厚得還順著桿子往上爬。

“此言差矣,緣分之事妙不可言,豈能以那等庸俗之物來衡量,不瞞姑娘說,在下初見姑娘芳容,就心生愛慕。”

淩玉枝面色淡然,輕飄飄吐出一句:“我已有心悅之人。”

“啊?”齊秋白微微震驚。

他眼中清晰可見失落之意,起身拱手道:“如此,倒是在下唐突了姑娘,在下給姑娘賠禮道歉。”

倒還算是個進退有度之人。

淩玉枝也站起身,朝他微微點頭,“無妨,齊先生慢用,我還有事,便先走一步。”

她未再理會,起身轉頭便走。

晚膳過後,在齋舍打飯的婦人為表感謝,特地送了淩玉枝兩罐荔枝膏。

淩玉枝欣然收下,送了一罐給江瀟瀟,在回寢室舍的路上打開一聞,竟真的能一股淡淡的荔枝味。

今夜休沐,未曾聽聞書舍中傳出的朗朗書聲。

淩玉枝回到寢舍,點上燈於窗前坐下,只聽聞靜謐的風席卷枝葉,蟬鳴隱匿在枝頭時時發出的窸窸窣窣聲響。

月色被層層遮蓋,夜晚看不清天色,只聽見窗外兩三點雨聲淅瀝落下。

她輕搖著手中的蒲扇,坐在窗前聽雨點落到一排蕉葉上發出清脆聲響。又起身倒了一杯涼水,用勺子挖了一小勺荔枝膏加入水中調開攪勻。

她從前讀過古籍,古人夏日多飲以荔枝膏沖水調制成的涼水荔枝膏消暑。

所謂荔枝膏,卻不是真正用荔枝做的。

而是用烏梅煮出烏梅汁,砂仁與肉桂一同煎汁出水,再把生姜擠出汁水,丁香磨成粉。將烏梅汁、砂仁肉桂汁與生姜汁混合一同倒入鍋中加冰糖熬煮至濃稠,直至成膏狀。

最後再將研磨好的丁香粉倒入鍋中拌勻,攪著攪著液體便會形成褐色膏狀,出鍋後裝入密封的罐子中。

這樣做的荔枝膏,果真味如荔枝,酸甜爽口。想喝之時取一小勺放入水中調開便能直接飲用。

風卷著細密雨點拍打窗欞,淩玉枝端起調好的飲子喝了一口,酸酸甜甜,清涼通透。清風吹動衣襟,令她舒適得不禁輕抿嘴角,眉眼舒展的宛如月牙。

她看著桌上那封信,心中更是欣喜。把燭臺移得靠近了些,接著光輕輕拆開封,拿出裏面輕薄的一張信紙。

字跡端正,筆墨橫姿。她輕輕婆娑幾行幹透的墨跡,似還有餘溫停留紙張之上。

入眼的第一句就用工整的字寫著一行看似荒誕格格不入的話語。

親愛的阿枝,見信如面,展信如晤。

淩玉枝看著便忽然一聲笑出來。

這句話,還是她教裴谙棠的。

她曾對他說,親愛的是表達對一個人的愛意與珍重,他居然真的活學活用用到信上了。

淩玉枝又抿了一口荔枝膏水,繼續看著下文:

親愛的阿枝,見信如面,展信如晤:

不知我可用對了?遵照你的話,我夜裏戌時便歇下,三餐皆用。麻團早晚各餵了一次,它很黏人,縱使每每纏著我,我也未曾額外餵過它。

我昨日照著菜譜新學了一道點心,叫做杏仁奶酥,等你回來便做給你嘗嘗。你到書院可安頓好了?若規矩繁雜,勞累過甚,便不必強留。

一日不見,甚以為念。

臨穎依依,不盡欲白。

雨越下雨大,淩玉枝看完信後,心頭盈上多番滋味,絲絲甜蜜摻雜著愁緒中淡淡的情思,如綿綿雨落,紛揚不休,片刻便難收難止。

她拿出一張嶄新的紙鋪開,支頤執筆苦思冥想,不知要用多少次詞句寫盡這場相思。

最終,她嘴角輕挑,開始用筆訴說:

親愛的棠棠,得書之喜,曠若覆面:

沒用錯,你如此聰明絕頂,果真一點就透。做的好,要好好吃飯,早點歇息。可是你是個騙子,你定不止餵了麻團兩次,我都猜到了,還想騙我。等我回來它若是變成又胖又懶的肥貓,我便不要它了,你帶著它過罷。

杏仁奶酥,想吃,我回來要多吃幾個你做的。我今日做了蟹粉獅子頭,鮮香味美,待我回來做給你吃,但是買螃蟹的錢得你出。我一切都好,大夥都和善熱情,事物規矩都不多,算不上繁瑣。無需掛念,望自珍重。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海天在望,不盡依遲。

寫畢,她淺淺擱下筆,轉而又提筆,只覺心中還有想說之事未曾說盡,可提起筆又不知說什麽。

罷了,來日方長,筆終歸放下,她把信紙裝進信封,整齊放好。

預備著明日送下山去,這樣裴谙棠最遲後日一早便可收到。

窗外這雨,看樣子是要下一夜了。

聽著山雨幽幽,淩玉枝終於被一絲困倦席卷,吹了燈,和衣而眠。

第二日,雨消雲散,日麗風和。

今日是整個書院休沐日,齋舍一貫不設有三餐,因此大多數人都會選擇下山玩樂。

淩玉枝簡單梳好了妝,穿了一件青色衣裙,顯得整個人幹凈明麗。今日是預備下山玩的,她拿上信,便與江瀟瀟出了書院大門。

“阿元呢?他不與我們一起嗎?”江瀟瀟本以為還要等他,可看淩玉枝並未有要等他的意思。

“他昨日便與我說不t與我們一道下山。”淩玉枝帶了兩塊糕點出來墊墊肚子,此刻正往嘴裏塞著,“說是在書院中認識了一位姓紀的好友,今日要與他一同下山玩。”

江瀟瀟點點頭,“那便好。”

待信使背著竹筒筐來到書院門前,淩玉枝把信給了他,一並給了二十文錢。

山下的縣城屬從陽縣地界,從書院去從陽縣還需坐半個時辰的船。

不過這種船可不同於從清安縣來時坐的大船。

由於離得近,書院山下停泊著許多船身狹小,船蓬低矮的烏篷船,乘烏篷船便可直接到從陽縣。

船上有船夫立竿撐船,笑問她們可是要坐船去縣城。

兩人最後花了五文錢坐上船。

烏篷船因船身狹小,恐失去平衡,是以不便於站立,但通常會在船板之上墊以草席,乘船之人可坐於草席之上。

船輕快駛過,淩玉枝並未感到眩暈和不適,反而吹著清風心緒舒爽暢快,看著雨後湖中氤氳的水鄉之景,一時目不暇接。

兩人上岸後在每條街四處閑逛了一番,四處擡頭便可見江庭書院的學生三兩成群地結伴同行,從陽縣雖遠不及清安縣富庶熱鬧,街巷中卻也有不少商販往來叫喊。

“梅花糕誒,梅花糕,剛出鍋的梅花糕——”

淩玉枝和江瀟瀟各買了一個,梅花糕焦脆的外皮下一咬是流心的紅糖芝麻餡,裏面還放有紅棗、葡萄幹、糯米圓子、花生碎等小料,焦香酥脆之下是綿綿的香甜軟糯。

“真好吃,好甜啊。”兩人早上只吃了一塊糕點,現下早已有些餓了,

淩玉枝指著不遠處那間人來人往的首飾鋪:“瀟瀟,我們去那間首飾鋪看看,我頭上這只釵子不好看了,想買支新的戴。”

正想穿過長街往對面的鋪子裏走時,前方一輛馬車前突然聚了一批人,只見人群中圍著一位矮小的男子。

“老爺,老爺,小的有眼無珠,長了一雙不看人的狗眼,不小心沖撞了貴公子,小的有眼無珠,各位老爺放過我罷……”

透過人群的間隙,可以看出那位哀求男子臉上已青腫一片,正不斷向身旁幾位大漢求饒。

那群人中,嘴角長著一顆痣的男人微微一睨,呸了一口:“我們公子金尊玉貴,你這不長眼的東西差點就傷了我們公子,來人,給我砸了這輛破車。”

“不能砸,不能砸啊。”男子苦苦拉住一擁而上的漢子,奈何卻被一腳踢開跌落在地,“不能砸啊,砸了我的車我全家老小飯都吃不起了。”

江瀟瀟心頭一緊,“阿枝,那是怎麽了?”

淩玉枝堅毅地走上前,話語低沈:

“走,我們過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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