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臨別之意

關燈
臨別之意

兩日一晃眼便溜走, 寂寥夜色中,江瀟瀟在房中一遍遍收整著要帶的衣物。

夜已深,家中廚房還亮著燈火。

江瀟瀟的舅舅蘇奕才剛從店裏回來, 點起燈進了房中, 片刻後沈著臉走出來,見廚房依舊燭光晃晃,便邁著步履一路走去。

剛進門,只見鍋裏蒸籠上陣陣霧氣繚繞,熱騰的白霧彌漫整個廚房。

林珍正彎著腰在食盒中鋪好幾層油紙,察覺到腳步聲,手上動作仍舊未停, 一副尋常的語氣朝著身後道:“今日這般晚才回來啊, 飯菜在鍋裏,你自個去端出來吃。”

“珍珍, 你是豬油蒙了心了?”蘇奕才嘆著聲搖頭,正是因為對她所做之事心知肚明。

林珍疑慮轉過身,不明就裏:“我怎麽了?你是餓昏了頭了?凈說些胡話。”

“我擱在床頭的那二兩銀子可是又被你送回家中去了?”

林珍聽聞二兩銀子眼底總算閃爍了幾下, 旋即一哼聲:“沒有,我拿去買油鹽醬醋了, 你當這些東西用不著錢買?”

“油鹽醬醋用得著二兩銀子?那你把餘下的錢拿出來。”

林珍不自覺地把手放在圍裙上擦拭, 嘴角扯動幾下後又神色如常:“我用了錢買什麽難不成還得與你報備一聲?我看上根簪子好看, 便掏錢買了。”

“你想買東西我何時過問過?”蘇奕才皺了皺深黑的眉峰, 語氣略微強硬起來, “可你若次次給你家裏送錢,我今日就得說兩句。”

二兩銀子的事林診索性也不與他打啞謎演戲了, 她雙手繞到身後解開圍裙,忿忿不平地往案板上一扔:“蘇奕才, 你個沒良心的,我娘生病了我做女兒的拿些銀子讓她看病,難不成還做錯了嗎?”

林珍偏過身子不去看他,那二兩銀子確實是她拿回家讓她娘看病了,她也不覺得哪裏做錯了。

“你……糊塗!”蘇奕才氣的指著她的手都顫動幾分,“我每個月都與你回了好幾趟家,次次都拿了錢給爹娘用,爹娘年紀大了,我們做後輩盡盡孝也是應當的。娘若是病了,那定然是要花錢找郎中看病,我又豈會因正事心疼那幾兩銀子。”

“可我們這些尋常人家,誰賺的不是血汗錢,你隔三岔五就往娘家送錢,一家人的吃喝都讓你一個人管了,可他們把你當什麽了?你嫁來這幾年,娘家可有正經來看過你一次?小舅子也及冠了,非但不學點正經手藝營生,還整日在家游手好閑,等著你這個做姐姐的拿錢接濟,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事?”

話雖難聽但有幾分在理,林珍垂首靜靜深思,被他字字相擊在心間,她臉色也沈的有幾分難看,但卻沒再與他爭辯。

她娘家拮據,自小在家中就過得不算好,又加之爹娘老來得子,心更是長得不知偏哪處去了。弟弟身體不好,做不得重活,她出嫁之後爹娘還總是托人傳話,讓她寄銀子回家。

可再怎麽說也是自己的爹娘,她本來覺著沒什麽,今日被蘇奕才這一說,不說心就亮得跟塊明鏡一般,卻也真正看透了點些事。

蘇奕才見狀,試探地碰上她僵著的臂彎,低聲安慰道:“好了好了。明日我陪你回家一趟,娘若是病了,定要好好請個郎中看看。再給你弟弟找找看可有做手藝收學徒的師傅,重活就算了,找些輕快易上手的活,有門正經營生日後也吃得上口飯。”

半晌,林珍才擡起頭,燭光晃過她的眼,她點點頭,輕應了句:“好。”隨後又轉身與他一同端出鍋裏熱著的飯菜。

蘇奕才吃上兩口後,好奇地看著鍋裏的蒸籠,疑道:“鍋裏蒸的什麽啊?”

“瀟瀟不是明早就走了嗎,我昨日去打聽了那個書院,聽聞坐船還得坐整整一日才到t。”林珍掀開蒸籠一角看了看,糕點蒸得差不多了,便去熄了竈裏的火,又把幾層油紙再次壓平整,“便做了些糕點果子讓她路上帶去吃。這麽晚了她大概是睡下了,你明日一早給她送過去。”

“你做的,你親自給她啊。”

林珍盯著他看,故作嗔怒:“你給不給?”

“好好好,我去給。”蘇奕才也知她一貫面冷心熱,嘴上縱使會說,心裏還是在意這個外甥女的,只是面子上拉不下去而已。

-

月上枝頭,裴谙棠溫習完了幾卷書,一想到明日一早淩玉枝要走了就依舊睡意全無。

他想繞開雜念,雜念卻越想越瘋長。

直到全然充斥在心中隱隱作祟之時,心也猶如將要被一陣陣擾人心緒的浪潮裹挾住,失意且雜亂。

筆端有一滴墨漬滴到書頁間,深黑的一點即刻漾開點點濕潤的墨暈。

他不禁想到,從前讀書時若是這般心不在焉,恐怕手心早就得挨上老師一記生痛的手板了。

憂愁情絲剪不斷,思慮時的一瞬不曾察覺,墨汁又滴落一滴,書頁那角幾個字已深深被墨色覆蓋。

就如他一般,不知在從前哪刻未曾察覺時,濃重的一筆便悄悄刻畫在他心尖,擦拭不掉,只越描越深。

只要是有關於淩玉枝,他就會生出慌亂與歡喜,憂愁與期望。

寂靜之下,輕扣門扉的聲響撞散他的思緒。

“公子,可曾歇下了?”小九路過窗臺,看見屋裏還遠遠放著微弱的燈,便輕輕上前敲門詢問。

“未曾。”裴谙棠眼中一閃,把手中的筆擱回硯臺上,聲色平淡,“小九,你可有事?”

小九聲音還有幾分孩童的稚嫩,“公子,早點歇息,公子若是再不聽,我明日就去告訴阿枝姐姐。”

寂靜中,能聽見裴谙棠淺笑的鼻息聲,“你別告訴她,我這便歇下。”

“好。”小九背過手,清清嗓子調起皮來,“那我就跟阿枝姐姐說,公子是因為她明日要走,心中不舍,以至於輾轉反側睡不著。”

“小九,你日後不必出去玩了,白日裏就留下來替我灑掃院子罷。”裴谙棠語氣上揚,裝作幾分肅然之色。

“不要!”小九仰頭驚呼,“我錯了公子,我絕不會出去亂說的……”

“行了。”裴谙棠也無心思與他扯皮鬥嘴,“快回屋歇息罷,我即刻就歇下。”

月色入戶,佳人在心,憂愁如焚,豈得酣眠。

次日清晨,陰雲萬裏,天涼爽宜人。

淩玉枝昨日睡的晚,早上起床還誤了幾刻鐘的時辰,還是聽到街上敲了三下鐘,她被震醒後才急忙下床梳洗收整。

綰發時麻團突然竄進來在她腳下亂蹭,淩玉枝看著它圓滾滾的身子,這才霎時恍然大悟,一拍腦門:“壞了,你這饞貓,我怎麽把你忘了。”

麻團不明所以地擡頭哼哼叫了幾聲,淩玉枝抓了把小魚幹餵它,待小魚幹三兩下被除盡後,她抱起貓拎上包袱,把門落鎖一路奔走。

麻團許是驚到了,在她懷裏肆意亂扭。

“別動別動,我等會兒就把你送出去。”

因三人昨日約好直接去渡口回合,她又順手在路邊買了兩個包子邊吃邊趕。

臨近渡口,淩玉枝遠遠一望,只見清晨的渡口冷清一片,並未看見有船靠岸停泊。看來船還未來,她松了口氣,腳步放緩慢走了過去。

到了岸邊,江瀟瀟和淩若元都已經到了,裴谙棠和謝臨意也站在渡口,看樣子也是早早便來了。

淩玉枝咬掉最後一口包子,麻團還趴在她臂彎裏,她騰出一只手把包袱重新挎回肩上,對著一群人揚聲喊到:“對不起,我起得有些晚了,還好…還好船未曾來,不然我的財路要被我斷送了。”

裴谙棠今日穿了一件天青色流雲紋直襟長衫,清風撩過整潔的衣襟,襯得整個人幹凈柔和。長身如玉之姿,倒也不失清冷傲然。

他緩緩向淩玉枝走來,一縷溫和的日光照在他眉深目闊的臉龐,溫良的雙眸間晃著些細碎柔和的微芒。

最終他目光深深落定在淩玉枝身上,對她清清淡淡笑了一聲:“阿枝不晚,我也才來。”

淩玉枝莞爾,靈動的雙眼因笑意微咪上揚,悄聲一句:“你這般……我真想把你帶走。”

“好啊,我樂意。”裴谙棠目光被她懷中的貓吸引去,“你可是要把它帶去?”

淩玉枝把麻團舉起往他懷裏一送,裴谙棠楞了楞,卻還是伸手接緊。

“不帶不帶,它會給我惹禍的,留給你照顧好不好?你每日早晚給它餵兩次小魚幹就行,別餵太多,這貓好吃懶做,吃飽了盡搗蛋。”

裴谙棠抱得緊了些,麻團雪白的茸毛觸過他手心,他伸手順著毛輕撫,“好,我記下了,那我和它等你回來。”

淩玉枝與他一同緩緩向前:“乖乖等我回來,說不定我覺得那裏不好,下個月就回來了,但是……我還是想去看看。”

“嗯,若是不好便回來,我去接你。”裴谙棠覺得,她正如這吹襲而來的涼爽清風一般,清朗灑脫,無拘無束。與她一起時,自身便也想與風那般恣意歡脫,能同行千裏,時時相伴。

“要念著我啊。”她話語明亮。

他垂眸一眼,嘴角還帶著笑,唇邊溢出一句深許:“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終於,旭日初升的天際處,有船緩緩駛來江心,離近了看,船側上懸掛著零散的詩板,船檐則掛著寫有江庭書院四個大字的木牌。

前日來傳話的兩個小童先下了船,接著便是一位身著白衫年紀稍大的老者撩開船簾下船,此人自稱是江庭書院廚房的掌管,姓陸。

“真的不用我送你們去?”臨行前最後一刻,謝臨意還在糾纏不舍。

江瀟瀟已重覆得頗為無奈,“真的不用,船來了,你快回去罷。”

“你還有事沒答應我呢,可要記得。”他那一根簪子都快捂化了,日日夜夜都在盼望江瀟瀟能收下。

“記得呢,待回來後再說。”

“回來後就答應了?”謝臨意眼中一亮,話音都輕快了不少。

江瀟瀟長吟一聲,故作姿態:“嗯……看你表現,你要藏好咯,可別掉了。”

淩若元已在那兩個書童的帶領下先一步上船,到底是一般大的孩子,三人因幾句閑談便笑作一團。

他在船上看著遠處還在依依不舍的四人,奮力朝她們揮手高喊:“姐姐,瀟瀟姐!我們走了!”

“來了!”淩玉枝高聲一應,旋即趕了上去,邊走邊回頭看了幾眼,“船來了,我走了。”

“嗯,去罷。”裴谙棠看著她離去的身影,昨夜的那股失落又染上眼底。

暖黃的日光鋪滿江上,水面浮光躍金,高揚的船帆隨風舞動,蕩著微漾的波紋緩緩駛向遠方水天相接之處,直至船隱匿在蒼茫的天際,所見唯江心一粒。

“別看了,衙門點卯了。”謝臨意遠遠看了一眼他手上的貓,調侃道,“你看你此時還有點像它,蔫了吧唧的。”

裴谙棠移回眼神,冷言相譏:“你的東西送出去了?”

謝臨意瞥嘴,心中窩著不好受,“你怎麽跟溫樂衍一樣……好聽點半點不會說。你快些抱走,離我遠點。”

整整坐了一日的船,直到晚上戌時天色完全暗下來一行人才下船,

淩玉枝還未坐過這種船,上船後半個時辰都未過,便覺胃裏翻騰,捂著頭吐得暈頭轉向。

這一日未曾進過什麽食物,吐過之後她幾乎是滿臉青白地靠在江瀟瀟身上暈暈欲睡。

好不容易咪了個安穩覺,便迷迷糊糊被人叫醒。

“阿枝,該醒了。”江瀟瀟輕輕搖著她的手臂,“我們到了。”

掌管與兩位書童也先一步下船,三人走在前面為她們帶路,陸掌管回頭一望,“姑娘,到了,我們還要趕路上山呢。”

淩玉枝迷糊之中聽聞到了,霎時如蒙大赦,忍著不適一激靈坐起來,“太好了,終於到了。”

淩若元幫她們拿著包袱,他一人拎著三個包袱走在前面,下了船,淩玉枝才覺饑腸轆轆,江瀟瀟便拿了壺水與幾塊糕點給她吃。

興許因山上有書院的原因,這條山路修的寬敞且平整,上山的途中一路皆是亭子。每座亭臺中皆掛滿了琳瑯的詩板,亭檐懸著幾盞明亮的燈籠,照的兩旁的竹林斑駁翠綠。

一路燈火通明,暢通無阻。

兩塊糕點下肚,雖然能果腹,淩玉枝面色依舊青白一陣。

江瀟瀟見狀,陪她在後面緩步走著,問最前面的掌管,“陸掌管,還要走多久能到啊。”

“我們書院建在山腰,不在山t上,快了,走過這座亭子就到了。”

走了約莫一刻鐘,在燈火的照映下,終於見一座碧瓦青檐的高院府第直聳而立。

帝王親筆禦賜的金字牌匾高掛門前,江庭書院幾個奪目的大字寫得龍飛鳳舞、遒勁有力。院前石柱也氣派風光,可謂是雕龍琢風。

走進大門,長廊深深,石徑通幽,左側有棋亭竹林,右側有池塘畫廊。置身其間,書舍中朗朗書聲與鐘樓清音入耳,滿院錦繡書香。

陸掌管指著眼前一條水上廊橋道:“走過這廊橋,往前直走便是鐘樓,沿路左走是齋舍與後院水榭。右走是藏書閣與寢舍,後面便是廚房,三位一路勞累,院中早已備好了飯食與空下的寢舍,三位不如今夜先歇下,明日一早自會有人帶三位去廚房。”

“好,那多謝陸掌管了。”淩玉枝實在沒力氣,現下只想吃飯睡覺,況且夤夜黑燈瞎火地逛什麽也都看不清,還不如吃飽喝足睡一覺,明日天亮再到處看看。

陸掌管頷首:“三位跟我來。”

江庭書院雖學子不多,但卻設有寢舍四間,其中不僅有供學子與院中座師住宿的寢舍,更有一間房傳供院中各處掌事居住。

且每一小間皆獨立隔開,淩玉枝等人在齋舍吃飽喝足後便跟著帶路的小童來到寢舍。

小童提著風燈帶她們穿過鐘樓與藏書閣,淩玉枝四周環顧了幾眼周圍幾棟氣派的青黛白墻,不禁嘆道這江南第一書院果真財大氣粗。

小童在寢舍門前停下腳步,比了個往裏的手勢且微微一行禮:“前面這間乃女子所住,後面這間乃男子所住,三位可自行進去選空房,房中自有熱水燈燭。還有一點切記,我們院中有學子挑燈夜讀或是做課業,三位夜間還請勿要嘈雜喧嘩,早些歇息。”

淩玉枝望向周遭,果然見各間窗後皆亮著搖曳的燈火,窗前還隱約可見捧著書冊的人影,她忽然生出一股由心中而起的敬畏。

不論在哪個時代,學生明燈伏案皆是為了追尋心中的聖賢之道,只為有朝一日能金榜題名,踏上青雲之路,不負昔年寒窗之苦。

淩玉枝撼然應道:“我們懂,有勞了。”

小童走後,淩若元把包袱給她們,“姐姐,你們的東西。”

“早些睡,莫貪玩,明日還要早起呢。”淩玉枝見他轉身而去,怕他初來乍到不習慣,便忍不住交代了幾句。

“知道了姐姐。”

目送淩若元走了之後,她與江瀟瀟對視一眼,“走罷。”

兩人選了兩件緊挨著的空間,淩玉枝推門進去點上燭臺,就見屋裏左側是一方空架,上面擺著幾只扣著的木盆。

木架旁則是一方矮桌,應是平日用來放置閑物的。

矮桌旁便擺有一張小床,床上有被褥枕席,像是不久前有人來打理過。

床對面的軒窗上還擺著幾盆綠植,站在窗前能看見高聳的鐘樓。屋裏並無太多繁瑣的裝飾擺設,陳設質樸簡約、潔凈無塵。

梳洗過後,淩玉枝往床上一躺,整個人癱軟成一團,一日兼程的疲憊頓感煙消雲散。

她未曾下床吹燈,只閉上眼咪了一會兒,這會兒困意卻悄然溜走,許是睡生床認生,竟一時翻來覆去不太舒坦。

今夜月光皎潔,清風徐徐。她的目光似乎能攏去窗邊樹影,透過一片斑駁,遙遙望著這般皎潔空明的月色,一個人溫潤的笑顏便倏然晃入心間。

這一瞬,心中莫名泛起隱隱失落——原來是有點想裴谙棠了。

殊不知遠隔迢迢江水之外,此月也曾照著她心中之人。

裴谙棠今夜總算不挑燈處理公務了。

他在挑燈看話本。

這段時日都沒閑心看,今夜總算忙完事務得閑,他翻出上次借給淩玉枝的話本,書封上刊印著《南樓夢談二》五個字。

溫熱的指腹撫上第一頁,流連了幾頁後,他眼前似乎浮現出淩玉枝在看這冊話本時的神情,翻頁的指尖微微一頓,繼而輕柔地婆娑而過她曾觸碰的每一頁。

“喵嗚,喵嗚,哼哼嗚……”麻團清亮地叫了幾聲,迅捷地竄上書案,差點一腳踩翻一方溢著墨的硯臺。

裴谙棠放下話本,移開硯臺,把瞪著圓溜溜眼珠子的麻團一把摟到懷中。

“你餓了?”他撫著懷中毛茸茸的腦袋,輕聲輕語。

麻團蹭著他的手,在懷裏滾來滾去,又“喵嗚喵嗚”地細聲叫起來。

他這才理解淩玉枝為何叫它是既嘴饞又搗蛋的饞貓,明明他傍晚回來時親自餵過一次,今日也已早晚皆餵過了。

裴谙棠感受著懷中一團柔軟的暖意,終是心中一軟,起身妥協道:“那我再偷偷餵你一次,你可別長胖了被發現了。”

懷中的貓似乎聽得懂人話,舔著爪子歡快地叫了一聲。

裴谙棠抱著貓來到院中坐下,擡頭見月朗星稀,一息之下,恍若置身於那晚。

當晚亦是月影婆娑,榴花深紅葉茂,清風掠過紙張,一陣簌簌盈耳之聲。淩玉枝就坐在他身旁,泛著醉意的臉頰上還染著一抹緋色……

無人知曉,那晚送淩玉枝回去後,他獨自坐於案前又執筆寫了五個字——卿如花梢月。

清晨,天才蒙蒙亮,鐘樓第一聲鳴鐘,書院各處遍能聽聞學子朗朗的誦書聲。

淩玉枝醒來時渾身酸痛,她起身輕垂著肩,昨夜定是不知在床上翻到何處,迷迷糊糊就睡了。

用了早膳之後,昨日來接她們的陸掌管又來了,這一路便是帶著淩玉枝三人去廚房熟悉。

三人走在後面,江瀟瀟看淩玉枝無精打采,小聲與她嘀咕:“阿枝昨晚很晚睡罷?我還能隱約在窗邊瞧見你屋裏的燭火還燃著。”

淩玉枝打了個哈欠,連連擺手,“可莫要提了,睡得不好,遠不及家中舒坦。你今晚過來玩,我們一起看話本。”

“好,我只帶了三冊來,你帶了幾冊?”江瀟瀟問。

提到話本,淩玉枝“如數家珍”:“我帶了好多,包袱裏全是,有春亭誤、華堂錄、雲雲傳、東州怪談……”

陸掌管只聽見身後細微的話語,未曾聽清所言何事,還以為她們在商議何時上任的事,便回過頭對她們解釋道:“姑娘不必著急,原先的廚娘後日才走,提前接你們過來,一來是為了避免到時候接替匆忙,二來是原來這個廚娘在我們這做了有幾年了,廚房要做的事她最是清楚,我也是想讓她先多教教三位。”

所以這兩日的飯食點心,她們還不必親自操手,只需要在一旁做個學藝問道的徒弟就行。

這一路便見許多年紀各異的學子懷裏揣著課本書冊從寢舍出來往書舍走去,有人步履匆匆,有人卻還搖頭晃腦地背著詩文。

“陸掌管,書院收的學子皆不論年紀嗎?”淩玉枝看著一個約莫六七歲大的孩童從身旁匆匆走過。

陸掌管偏頭笑笑,他是書院的老人了,在這幹了大半輩子,因此外人一提到書院之事他向來都是引以為豪,“最小的便只有六歲,最大的也不過二十餘歲,我們書院建與國子監同年,每三年一次的殿試,中進士者比國子監還要多。書院收的學子就有那褚七夫人之子、平昌侯之孫、太常寺卿之侄……”

淩玉枝看著他捋著胡須誇誇其談的樣子,卻並未曾被他所說的那些高官的子孫給震懾到,因為那些人她一個也不認識。

江瀟瀟和淩若元互相對視,也茫然地搖搖頭。

但為表震驚,三人只能點點頭作出驚訝咂舌之像:“我們來之前還不知江庭書院乃這般臥虎藏龍之地,不愧是江南第一書院啊。”

陸掌管聽罷,更是笑得松弛的眼皮都上揚。

一路上不論是孩童還是少年,從寢室出來皆是三兩成群,只見遠處一個身形瘦小的孩童捧著書冊孤零零地向前走來。

越走越近之時,那孩童見到陸掌管,便擡頭甜甜地喚了聲:“陸掌管早。”

陸掌管見了他,笑得比方才還要熱情,連身子都微彎下去,只恨不得湊上去了。本就因老邁而沙啞的嗓音刻意壓低,倒顯得有幾分諂媚之意,“徐小公子早,是要去書舍上課了?”

“嗯。”這孩子名喚徐子玉,時年六歲,一張稚氣未開的臉長得白凈圓潤,點頭時腦袋上戴的帽冠有些搖晃,顯得頗為可愛童真。

“各位都讓讓,讓讓啊……”

忽地從背後傳來一聲急促的喊聲,眾人都靠邊讓出一條小道,淩玉枝也不禁往旁邊站了幾步。

只見一位皮膚黝黑,面黃瘦削的男子一手拎著t一只沈重的水桶緩緩走來。

那男子約莫五十來歲,面上含笑,親和熱情,許多學子都與他搭了幾句話。

陸掌管上前拍了拍那人的肩,熟絡道來:“老唐啊,一早去哪抓魚了?一會兒功夫便抓了這滿滿兩大桶,今兒可有口福了。”

這人名為唐微明,是廚房一名負責采買的夥計,平日裏沒事就喜歡下山垂釣。

他肩寬背壯,古銅色的手臂沁了一層薄汗,呵呵笑了兩聲,“山下河中抓的,不巧,我今日一早沒見著陸掌管您,本來還想著拉您一同下山的。”

“這三位便是廚房新來的罷?”他又註意到了陸掌管身後的淩玉枝三人。

“正是正是。”

閑談間,一旁的徐子玉突然伸手下去摸著桶裏的魚,鯉魚受了驚,突然猛烈地拍打著魚尾,立即濺了他滿身的水花。

“這位小公子可當心點。”唐微明急忙上前。

“這魚可真大。”徐子玉並未嫌身上的衣物被弄臟,而是盯著桶裏的幾條魚道,“您是怎麽抓的它?它不會跑嗎?”

唐微明露出牙笑了笑:“一收網保管跑不掉,這位公子對抓魚感興趣啊?”

陸掌院立即拿幹帕子為徐子玉擦拭前襟的水漬,耐心勸慰:“徐小公子,快別看魚了,該去上課了。”

唐微明收斂了笑,拎著兩桶魚去了廚房。

陸掌管則帶著淩玉枝三人走在後面。

“姐姐。”徐子玉本是要走的,轉身時看到一個香囊從前人身上滾落,便走了幾步回去,撿起香囊對掉落之人道,“姐姐你的香囊掉了。”

淩玉枝回過頭便見徐子玉手上穩穩托著她的香囊,她下意識一摸身側,果然空無一物。

“謝謝你。”

淩玉枝上前雙手接過香囊,想到方才的種種舉動,覺得他實在是可愛,便摸摸他的頭,彎腰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啊?”

“我叫徐子玉。”他眨眨眼跑開了,那雙眼中滿是孩童的清澈純真。

陸掌管見狀,立馬上前神情微怒,看向淩玉說輕斥一聲:“不得無禮。”

淩玉枝茫然看著他,她不解此中意,分明方才只是問問人家的名字,又並未斥責之意,哪裏就逾禮了。

她道:“不知何處無禮?”

陸掌管見她不明所以,又想著她初來乍到,縱使方才對她稍稍提了提,可未見過面,定還是不太了解這裏學子的身份,便正了正神色。

帶著她們望著徐子玉離開的背影,緩言道:“姑娘可知他是何人?”

淩玉枝聽他這般問,又想到適才他對一個孩童百般恭敬與和善,便料到定是哪個高官家的子弟。

可她連京城都沒去過,除了裴谙棠與謝臨意外,再不認得其他為官之人。

陸掌管見她不接話,上揚的眼角霎時下斂,一副肅然敬畏之意,壓低聲道:

“當朝褚太後一族權勢滔天,徐子玉便是褚後之妹褚七夫人之子。徐小公子去歲初來之時,工部郎中的小兒子也在我們書院讀書,只因一件小事,孩子之間發生幾句爭執,這事傳到褚七夫人耳中,不出三日,工部郎中便收拾東西去了淮州當縣丞了。”

淩玉枝聽罷驚愕不已,照他所言,當朝之局勢可不就是外戚亂政嗎?如她學過的史書皆提,外戚幹政果真弊端重重。

只因孩童之間幾句誤會,便這般用權勢壓人,實在是專橫跋扈。

“可這徐小公子看著心善純良,是個好孩子。”淩玉枝看著徐子玉孤獨離去的身影,對這個六歲的孩童感到哀惜。

不過六歲就被送來書院,其餘學子皆有玩伴,唯他一人寂寥獨行。定是因工部郎中之子一事,眾人唯恐受牽連,紛紛教導自家子孫不可與他牽扯,以至於眾學子都不敢再與徐子玉接近。

縱使有潑天的富貴權勢,可身為稚子終歸不懂這些,孩童想要的或許只是一個玩伴,一瞬間的歡愉。

“走罷,我帶著你們去廚房轉轉。”對於當今朝勢,陸掌管也不敢再多言,只默然帶著三人向前走。

他走在前面,淩玉枝三人又在後面悄然低語。

江瀟瀟挽過淩玉枝的手,想著陸掌管所言,心中也尤為不平,極小聲道:“這般仗勢欺人,孩童的幾句話,豈能當真。”

“姐姐。”淩若元滿眼懵懂,憑借著心中以往的認知,疑惑道,“這天下不是皇上最大嗎?”

他未曾壓聲,而是用尋常說話的語調問出。

淩玉枝看著周遭來往的人,人多耳就雜,誰又知這些人到底聽沒聽了去,她們一介平民,怕就怕惹禍上身。

她眼中陡然泛著一絲驚覺,沈緩而輕微地朝淩若元搖頭,“阿元,莫要說。”

淩若元因疑惑依舊擰著的眉頭,可當瞬息明白之後,眉目緩緩收放如初,便緘口不再言。

正逢清晨,外面進來書院送菜的師傅來了好幾撥,她們幾人走到院墻拐角處,聽到後面陣陣沈悶的車軲轆聲。

穿著薄衫卦的送菜師傅推著一輛車而來,車上裝的滿是各類瓜果蔬菜,走在前頭的人自發讓出一條道,淩玉枝四人也停下腳步往角落挪移幾步。

殊不知最裏側的角落處,有人正從前方走過來,淩玉枝後退時正與那人沈聲一撞。

聽到有東西應聲落地,淩玉枝一回頭,便見那人手上的書冊盡數橫七豎八掉落在地。

那人長得不算高挑,這個時節多數人皆身著薄衫,他卻內著一身書院先生樣式的青衫圓袍還外加一件淡白薄褂。

“對不起,對不起。”淩玉枝連聲道歉,輕微掃過一眼此人的面容,接著彎腰蹲下身子,撿起一本書拍了拍之上沾染的灰塵,“對不起,我幫你撿。”

這人骨像清瘦,面色青白,低垂的眉眼透著一絲暗淡與清冷。開口想說話時卻用手握拳抵住下唇輕咳幾聲,淡淡說了兩個字:“不用。”

“冠清,你也太不解風情了。”

一聲清朗的話語自身後傳來,只見一位身著青衫圓袍,身長俊逸的青年越過人群走來。青年手持折扇,神采奕奕,說話時眉梢微挑,嘴角抿起一絲弧度,通身透著一股儒雅風流。

“人家姑娘又不是故意撞的你,豈能讓她一個人撿。”他蹲下身,剛巧與淩玉枝拿起同一本書,看著她溫言道,“來,我幫你。”

淩玉枝索性收回手起身,本能地後退幾小步,對他的言語舉止心生疑慮,只輕淡道:“謝謝。”

那人把幾冊書撿起放到先前那位面容清瘦的青年手中,一雙上揚的桃花眼還看著淩玉枝,幾分含笑:“不用謝。”

清瘦男子接過書,睨了他一眼,對他適才的舉止言行似為不滿,便與他擦肩徑直而走。

“冠清,等等我啊……”手持折扇的青年朝他的身影喊了幾聲,不見那人回頭,便“嘖”了一聲,由他去了。

而後他又轉過身,折扇微開,露齒一笑,“原來是陸掌管,不知這幾位是?”

“這幾位乃廚房新來的廚娘與幫手。”陸掌管也持禮微笑,看著他手中的折扇,遲疑,“齊先生好雅致,可是今日無課?”

被換做齊先生的青年意味深長地“噢”了一聲,擡頭望了望天色,凝著眉道:“豈會無課?不然這般好的天色,我早下山去了。”

“走了。”他把折扇攏起,不知對何人道了聲,“再見。”

待人走後,淩玉枝問陸掌管,“方才那人是書院的先生?”

“是啊,齊秋白齊先生,是書院中最年輕的先生。雖然為人風流倜儻了些,但卻乃八鬥之才,平日裏幽默風趣,平易近人,學子們大多數都喜歡與他打交道。”

淩玉枝微微點頭,想起那人方才的舉措,的確是風流不羈了些。

陸掌管依舊邊走邊說,“先前那位是杜冠清杜先生,不善與人交涉,性子一貫冷淡。”

他說的自然是被淩玉枝不小心撞落了書的那位。

淩玉枝心道:這書院中的先生性子可真是大相徑庭。

書院的廚房很大,她們一進門就見在廚房的蒙蒙濕霧中人人手中都在操持著不同的活。

切菜師傅正把魚肉放在砧板上剁地咚咚作響,洗菜的年輕小妹子專註地摘著菜葉,挑水的夥計肩上挑著兩桶水沈穩地投倒進水缸。

忽地,一位熱情的女子註意到站在門口的她們,旋即眉開眼笑地迎上來,“你們來啦?!”

這便是廚房其中的廚娘之一,陸掌管朝那女子喚芮娘,“芮娘,正是這三位了,你後日便要走了,這兩日多帶帶她們轉轉,多熟悉熟悉。”

“知道了,您忙去罷。”芮娘兩三句就把陸掌管打發走了。

她回過頭笑著t打量著三人,“原來是兩位漂亮的姑娘和一位俊俏的小公子。”

“芮姐姐好。”三人看她和善熱情,也齊齊地喊了聲。

四個人閑談了一陣,聽芮娘說了好一會兒後,便對廚房的情況也略微明了。

芮娘洗凈手拿出適才切好的西瓜,各分了她們一塊,“你們想做什麽啊?廚房缺一位頂替我掌勺的廚娘。洗菜和切菜,下山采買都也缺人,采買我們一般都是早上四個人一起下山,能拿的就拎回來,不能拿的就與賣家商議好送上來。”

“我可以頂替芮姐姐來掌勺。”淩玉枝咬了一口西瓜,汁水甜滋滋的,“但還要請芮姐姐教教我。”

芮娘點點頭道:“好,那晚膳便由你來掌勺做一道菜,讓我嘗嘗你的手藝。”

剩下幾個空缺,江瀟瀟和淩若元商量了片刻,江瀟瀟不太想跟著人下山采買,且跟別人一起她也不熟,因此她還是想和淩玉枝呆在廚房。

臨了,她道:“洗菜和切菜我都行,我來做罷。”

“好,那就交給你了。”芮娘朝正在一旁摘菜的女子喊道,“蕓姨,你的幫手又來了,是位漂亮的姑娘哦。”

蕓姨在切土豆絲,嫻熟的刀法手起刀落,土豆絲根根長短均勻,光滑如絲,她停手對江瀟瀟道:“不急,姑娘初來乍到,先歇會兒,可到處轉轉先。”

淩若元到底還是孩子,心中還是喜歡能下山的新奇之事。

“我想下山。”他歡快地舉起手。

芮娘便喊過幾位辦置采買事宜,長相和藹的男子,“唐叔、姜叔、小聞、小夏,你們等會兒下山帶上這位新來的小兄弟。”

重活自有大人幹,芮娘也知道小孩子不過是圖新鮮,跟著下山玩玩便可。

唐叔便是唐微明,正是方才拎著兩桶魚的中年男子。

他正劃著幹貨清單,咧嘴笑應,“好嘞,正好今日要買的幹貨多,小兄弟,等會兒跟我們下山一起提東西回來。”

廚房眾人皆熱情純良,大夥邊幹著活嘴上還邊談笑,說說笑笑一上午便過去了,淩玉枝和江瀟瀟到處幫忙,僅一上午便和廚房眾人熟絡不少。

芮娘告訴她們,中午鐘聲敲響第一聲,廚房便要所有的飯食便要起鍋,一應俱全準備好,齋舍那邊便會每桌分發好碗筷等著廚房端飯食過去。

齋舍並不挨著廚房,反而中間隔了一段路,去廚房得從鐘樓後方直走繞行,再左拐便到了。

所以在敲第二聲鐘時,飯食便需全部送至齋舍,因為不過一刻鐘後,鐘響第三下,學子們下學便要來齋舍用午膳。

每日的飯菜量必須足,因書院所有人皆是在齋舍用膳。

今日午膳菜色有有木須肉、紅燒鯉魚、荷包裏脊、口蘑青菜、酸辣土豆絲和醬香牛肉。

羹湯有金菇花蛤湯、百合蓮子排骨湯和蒓菜鱸魚羹。

淩玉枝早上喝了碗粥,到這會兒肚子早已餓了,看著一盆一盆菜和湯被端出去,不免嘆道這夥食也太好了,午膳定要大快朵頤一頓。

她與江瀟瀟一人端了盆菜跟著其他人走向齋舍。

鐘聲響第三下,書院的學子皆魚貫而入齋舍,齋舍有兩層,位置寬闊。打菜的師傅按照需求一一為他們打好飯菜,學子們便自行結伴入座用膳。

待排的長隊散了去,淩玉枝她們也開始端著食盤打飯菜。

“瀟瀟,切菜辛苦嗎?”

一張四方桌,兩人各坐一方相互挨著,淩玉枝先喝了一口排骨湯,奶白的湯漂浮著片片油絲,入口鮮美香濃。

“不辛苦。”江瀟瀟夾了塊鹵味濃郁的牛肉,“蕓姨人很好,幫我做了好多,阿枝你呢?”

“我也還行,芮姐姐說,掌勺的人每人每頓掌一道菜就行了,她走之後,我應該也不會很累。”

兩人埋頭吃著,忽見眼前一片陰影擋住了光線,淩玉枝擡頭,便見一張不久前還見過的臉正對她微微一笑。

齊秋白端著食盤放到二人面前的空位,問:“二位姑娘,此處可有人坐?”

淩玉枝不明就裏,嘴裏還含著一口飯,茫然地搖搖頭。

齊秋白已撩袍入座,“那在下便坐此處了。”

一位年紀較小,一臉頑皮的學子路過這桌前,邊跑邊揚聲道:“齊老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

齊秋白轉過身,笑中帶著一絲陰沈:“你跑什麽?高渝,《詩經·關雎》抄五十遍,明日一早給我。”

名喚高渝的學子捂嘴而逃,引得齋舍的少年哄笑一陣。

淩玉枝和江瀟瀟相視一眼,未曾理會,繼續埋頭喝著湯。

“姑娘是新來的廚娘?”齊秋白問淩玉枝。

“是啊。”淩玉枝沒擡眼,淡淡吐出兩個字。

“我就說今日的菜肴要比往日的鮮美。”齊秋白指了指盤中幾道菜,口中滔滔不絕,“這鯉魚燒的酸甜可口,裏脊鮮嫩入味,牛肉更是醬香十足,還有這排骨湯,香濃鮮美。”

他也不知哪道菜是她做的,索性便每道都誇上一遍。

淩玉枝一時啞口無言,微微皺起眉,心中只想著兩個字:聒噪。

她吃飽了便放下筷子,露出以禮相待的微笑,“齊先生,紅燒鯉魚和荷包裏脊不是我做的,醬牛肉和排骨湯也不是,唯一一道木須肉,是我親手放的鹽。”

而後淩玉枝又看了眼他的食盤:“可我看你盤中並未打這道菜啊,可要去打來嘗一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