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麻團喵喵

關燈
麻團喵喵

“和他在一起時, 我還挺開心的。”

一提及裴谙棠,這就是她心裏最真實的想法,沒有絲毫遮掩避諱。

在她心裏, 裴谙棠不是個古板迂腐的讀書人, 也不是個只會端著官架子的知縣大人。他是個謙遜溫潤的朗朗君子,是個正直守禮的好官。

他心中既有做人的良善,也有為官的底線。他會同情劉隱月和譚頌的遭遇,也能秉持本心在其位謀其政。

他這樣的人,不會單單獨坐清貴的院墻裏讀聖賢書,也不會傲視地高坐公堂上清高自持。

她曾見他一人平靜地閑庭信步於街巷,上門喝她一碗湯。也見他同自己漫步山間一同彎腰采野菜, 幫她拎著小竹筐一路走進市井煙火。

仿佛世間的一切事物都珍貴又平常, 任何事在他心中,並無高低之分。

正因為她知道裴谙棠是一個怎樣的人, 她才能全心放下芥蒂,所以與他在一起時,從來都是開心愉悅。

夜幕籠罩, 淩玉枝去外面點燈時,正巧裴谙棠也來了。

他已換上一身素凈的常服, 頎長高挺的身影越發襯的腰身精細。

“我才點燈, 你今日好早。”待他走近, 淩玉枝的話語中帶著些調笑。

裴谙棠一見她, 昨晚她趴在船沿探手戲水的那一幕又浮現眼前。

他嘴角彎了彎:“今日案頭事少, 我便早了些。”

南陽村河壩年久失修,裴谙棠這幾日正為了主持修河壩的事費心費神, 他當然不會說他為了不忙到那麽晚,連午膳都是在值房內邊處理事務邊匆匆吃了幾口。

淩玉枝瞧了瞧他身後, 發現只有他一人,“謝公子呢,他昨日也說要一道來的。”

“他住在南街,許是要遲些。”

“那你快進來罷。”淩玉枝引他進去,斟了杯茶水給他,“你先坐,後面還有一些沒包完的,我去結個尾,馬上過來。”

裴谙棠進屋時便聞到一股濃郁的清香盈至滿室,這種清香果然與昨日采的鼠曲草本身的氣味有些相似,他越發疑惑淩玉枝用鼠曲草做了什麽吃的。

他放下茶盞,對著眼前勞碌的身影道:“我來幫你罷。”

“好啊。”淩玉枝沒拒絕,莞爾道,“我教你。”

兩人洗凈了手正打算往後院走,那頭江瀟瀟探頭探腦到各處像在找些什麽,見到裴谙棠來了,她熱情地喚了聲“裴大人”。

裴谙棠溫聲回應,“江姑娘,叨擾了。”

淩玉枝見她“上躥下跳”,疑道:“瀟瀟,你在找什麽啊?”

“阿枝,你見著麻團了嗎?”

淩玉枝猛然想起好像是有一陣沒見著麻團的了,“沒有啊,肯定躲哪玩去了。”

“我去找找,別被其它貓欺負了。”

淩玉枝心想,這懶貓不從別人口中兇狠奪食就不錯了。

走到院中,桌子上的油紙中放著個個綠油油類似月牙狀的果子。

“麻團是我養的貓。”她邊上手邊教裴谙棠捏花邊褶皺,邊道,“它還挺可愛的,等我抓過來給你看看。”

裴谙棠從前沒見過這種果子,自然也不知道是何種做法,但只看淩玉枝包了一只,仿佛頓時心領神會,他立即拿起張面皮,第一個竟也包的有模有樣。

淩玉枝看著他包的圓潤飽滿,褶皺也整齊一致,嘆道:“好厲害啊,你學東西真快。”

她小時候學著包了幾次才勉強能看,裴谙棠一個大男人,上得了公堂審案,也下得了田間摘野菜,連做點心也頗有些天賦啊。

聰明人果然學什麽都快。

裴谙棠覺得頗為有趣,笑言:“第一次做,淩姑娘教的好。這果子形狀甚是靈巧,名為什麽?”

“清明果。”淩玉枝怕他不明白t,又補充一句,“清明前後吃的果子。”

兩人閑聊時,裴谙棠覺得方才滿身的倦意頃刻之間煙消雲散。他總能從淩玉枝口中聽到許多新奇的事物,即使這些事物他聞所未聞,但經她一解釋,總有種妙趣橫生之感。

手上微微停住時,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思慮著要不要和淩玉枝說。細細一想,這事她也陰差陽錯被牽扯其中,定也很想知道上次那樁案子的後續。

他從手中移開視線看向淩玉枝被淩亂發絲觸動的雙眼,“劉隱月和譚頌的擬罪文書,刑部已發下來了。”

淩玉枝停下動作,眼中迫切地望著他,“擬的什麽罪?”

她其實還是有些私心過問起這件事來。

裴谙棠眼神予她回應,“笞五十,徒三年。”

案子雖上移至章州府,但畢竟是在清安縣發生此案,也是由他經手查出元兇,是以刑部最終所批的擬罪文書也下發至了清安縣縣衙。

他語氣不急不慢,緩和道:“刑部這樣判,應是心中也有定論。”

淩玉枝得到心中所想的答覆,企望的神色熄了下去,微抿嘴角點點頭,“那她們日後還是能回來的。”

她望向一處,視線漸漸泛起了模糊。

她不止一次想過,若是世上像何濟延那樣的奸惡之人少一些,就有許多良善之人能活得長久美滿一些。

世間女子總是不易,她們想要做一件事往往要比男子難的多,正因如此,她們所說的話,她們心中的心願,總是容易被人忽視、淡漠。

可無論男子女子,都有一顆自己的心,心賦予人情感,人有了情感,遇到不平就會反抗、會不順從,會為了自己的本心去搏些什麽。

每個人都不弱小,他們都是完整的、只屬於自己的人,任何人都沒有資格視他人如芥子,因為本質上,大家都是一樣的人。

她從洶湧的思緒中抽離出來,目光重新落回落到站在他身旁的裴谙棠身上,語氣帶著試探道:“你覺得我做這些,算是不正經之舉嗎?”

裴谙棠聽她這一問後,並未思慮太久,而是目光灼熱地看著她,如尋常說話般語氣輕緩暢朗,“讀書人只需要想一件事,那就是如何作一篇錦繡文章,科場上如何把八股文寫的花團錦簇。而世間女子比男子活得要艱難,你能做自己喜歡做的,能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其實你比我厲害多了。”

淩玉枝一時楞住,她覺得心上好似被什麽物件輕輕敲擊一般,要盈滿而溢。

人生漫漫,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是彌足珍貴之幸事。

於是她問:“那你喜歡讀書和做官嗎?”

“不太喜歡。”裴谙棠在暮色中搖頭,但他也明白一件事,“但有些事,不是不喜歡就可以不做的。但希望你能永遠順其本心,做你喜歡的事。”

“你也可以的。”淩玉枝對他那句話深感認同,有些事,不喜歡卻還要去做,因為它能給自身帶來價值和想要的東西。

她眨眨眼,問道:“那你喜歡做什麽啊?”

“喜歡遍歷山河,和……看話本。”他耳根微紅,因為這是第一次,有人問他喜歡做什麽。

淩玉枝略微震驚,像他這樣的人,合該與琴棋書畫聯系到一起,再不濟也是詩酒花茶這些風雅之事,可他居然和自己一樣喜歡旅游和看小說!

真是深藏不露啊!

“我也喜歡這些。”她從來沒想過,在這個陌生的時代,會有一個人能理解自己的思想,也愛著愛所喜愛的事物,“我喜歡看話本,也喜歡遍歷山河,既然你也喜歡,那我們這豈不是……算是知己了?”

“算啊。”裴谙棠尾音上揚,眉眼中噙滿了笑意。

最後一個清明果包完,淩玉枝洗幹凈手,與裴谙棠一同把果子放下鍋蒸。

淩若元應是幫著江瀟瀟一道出去找麻團了,竈臺火一直未熄滅,鍋裏半鍋水都已燒的沸騰。淩玉枝拿起一個大蒸屜放入鍋中,裴谙棠也來幫她一道把果子一個個拿到蒸屜裏。

合上鍋蓋,廚房中只有木柴燃燒的刺啦聲響,火光把黯淡的四周渲染至橘紅。

站了許久,淩玉枝有些累了,索性直接倚在門上“裴大人,我想和你打聽個人。”

“嗯?”裴谙棠微微偏頭,眼中泛起疑慮,“是何人?”

淩玉枝想知道關於謝臨意的事,那也就只能問裴谙棠,她也信他不會隱瞞。

“你的好友,謝公子他的性格與家室能否同我講講?”淩玉枝怕他多想什麽,又解釋,“他似乎想交瀟瀟這個朋友。”

裴谙棠也早已看出來謝臨意不對勁,往年每每宮宴那些高門貴女圍繞著他,他都不曾與人說過一句話,相識這麽多年,他除了對親妹妹阿宛小郡主以外,再也沒有和別的女子走得這樣近。

江瀟瀟是淩玉枝的好友,淩玉枝今日這一問,他自然知道她的用意。

“我知道。”他道,“我與謝臨意,自幼便相識,他為人灑脫開朗,心中也最是正直良善。”

淩玉枝點點頭,覺得能讓江瀟瀟那邊放心了。

“他也是官身?還是京官?”

“是,他乃大理寺丞。”裴谙棠頓了頓,依舊把話說下去,“他的父親乃聖上親封的安遠侯。”

淩玉枝瞪大雙眼。

“他的母親是如今陛下的親姐姐,當朝的同陽長公主。”

淩玉枝嘴都微微張開了!照這麽說他是皇親國戚,當今陛下都是他的舅舅。

“這……”淩玉枝驚訝的說話有些結巴,“他竟是這麽大的身份……”

這事她不能擅專,她得一五一十地告訴江瀟瀟。

此時外面一棵樹上,麻團正艱難的抽動後腿,發出陣陣尖銳的叫聲,任憑樹上枝繁葉茂,隱隱還可以看見它雪白的絨毛。

江瀟瀟用竹竿挑開樹枝,麻團終於露出的大半個身子,這只貓此刻正匍匐在樹幹上,後腳被枝藤纏住動彈不得,意識到掙脫不開,發出急躁的嚎叫。

她擡頭一望,這樹高大繁茂,枝幹彎曲不平,若是人爬上去,定是要摔一跤,這下她有些難辦地咂咂嘴,“這貓整天上躥下跳,如今被樹上的藤枝纏住了。”

“我上去看看。”淩若元說罷就要往上爬。

江瀟瀟拉住他,“阿元下來,這樹這麽高,是在是太險。”

二人商議著怎麽把麻團搞下來時,謝臨意步履輕閑剛剛走到。

剛來就見這兩人站在樹上一臉焦灼之色,他闊步走近,蹁躚的衣擺隨著輕快的步伐淩動。

他微微皺眉不解:“你們聚在這做什麽?”

“你來啦。”江瀟瀟看了他一眼,又被麻團的叫聲一震,“我們抓貓,它被纏在樹上了。”

他突然停住腳步,身子微微一縮。

“你會武,你能上去嗎?”江瀟瀟聽淩玉枝說他武功不錯,能一人制服對方一隊人馬。

“我……我能啊。”在江瀟瀟帶著強烈期盼的註視下,他嘴角扯了扯,邁開步子向前。

“那多謝你了。”

謝臨意閉眼咬咬牙,腳下一陣風似的點上樹梢,躍到了樹旁的青瓦上,麻團正瞪著烏溜溜的雙眼看著上來“救”自己的人,弱小地發出一聲輕嗚。

他撥開樹枝,偏過頭不算溫柔地把麻團扯到手上,那張俊臉此刻已黑了大半。麻團還在他右手臂彎翻了個身,輕昵地往他懷裏蹭,他渾身一個激靈,立即躍下房頂,把貓送至江瀟瀟手中。

他往後退了幾步,驟然間鼻癢難耐,生生抑住了打噴嚏的念頭,可渾身的麻癢之感卻怎麽也忍不了,他開始隔著衣袖撓著右手臂彎。

江瀟瀟看一個好好的人突然變得不對勁,問:“你怎麽了?”

“失禮了,我自幼不能碰貓,一碰就會起風疹。”所以從那時起他府中上上下下便都禁止再養貓。

可如今他居然親自去抱一只貓。

他都覺得他好像得什麽癔癥了,怎會這般自作孽。

江瀟瀟看他這般情形,心中滿是愧意:“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可感覺好些?”

“不太好,我得回去一趟,失禮了。”他咬牙轉身又打道回府。

江瀟瀟茫然地望著他離去的身影,又看了眼手中眼神清澈無辜的麻團,那貓還清亮地叫了幾聲:“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