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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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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命

你們什麽時候成親?

敖熾猝不及防地嗆了茶水, 他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張臉都漲紅了。

他說不出話, 姬雪便答了:“我和小紅沒有婚約。”

而且,人和貓怎麽會成親呢?

他們物種都不一樣呀。

獨孤惑感嘆道:“我快老死了, 能不能讓我這個老東西在死前吃個喜酒?”

緩過來的敖熾扒著桌檐直起身,他惱怒道:“獨孤惑,你別亂叫。”

“我沒亂叫。”獨孤惑幽幽道,“是真的快死了。既然不趕著去成親,你們這幾日別走, 留在這給我送行吧。”

姬雪看著老者滿面的皺紋,感到了他生機的流逝。

她鄭重地點點頭:“好。”

此時正是春日, 萬物生長, 枝丫抽條, 一派生機勃勃之景。

滿身暮色的獨孤惑與歡欣繁榮的春日格格不入, 連落到他身上的蝴蝶都會靜一靜, 仿佛沈默的陪伴。

“來,別喝茶了, 喝酒。”獨孤惑叫侍童抱來了一壇桃花釀,解開蓋子,滿院馨香。

日光溫暖,微風習習, 草長鳶飛, 三人在小院中一杯接著一杯地小酌,聊起舊事。

多數時候, 都是敖熾和獨孤惑在說,姬雪在聽。

“姬雪姑娘, 你要去天界嗎?”獨孤惑問道。

“嗯。”

“那還請一路小心。”獨孤惑嘆息,“屆時遇上你母親,不免又是一番惡戰。”

“辛苦你了。”

姬雪眨眨眼:“不辛苦。”

“哈哈,必須對至親之人兵刀相向,如何不辛苦?”獨孤惑搖搖頭,“可以不必這麽逞強。”

“有時候,多依賴一些身邊人,也並非不可。”獨孤惑擡起眼,蒼老的眼中是溫和的光,“不然,他們會寂寞的。”

桃花的花瓣落在桌上,在碗中的酒液裏點開一片漣漪。

“你會寂寞嗎?”姬雪問他。

獨孤惑飲下最後一杯酒。

他知道,姬雪轉了話頭,在問他關於死亡的事。

“你們來陪我,並沒有那麽寂寞。”

敖熾翹著一只腿,盤坐在凳上,他不再笑了,眼中沈著看不透的心緒。

“獨孤惑,你還有什麽願望,就在此說了吧。”

“不然,留下執念化鬼就麻煩了。”

老者哈哈大笑起來。

“沒有。”

他擡頭看向湛藍的高天。

“我已為家人報了能報的仇,剩下的,你們也會去做的。”

“我已無憾。”

絨絨的柳絮散在春風裏,附在它之上的晨露早已蒸幹,正午過去,夕陽垂落,夜幕降臨,柳絮最終墜落於收容萬物的泥土。

當夜,獨孤惑就躺在床上,無法再挪動分毫。

他的生機快要消逝。

當姬雪和敖熾趕到他的床邊,他才笑著道,其實,他的壽元早已盡了。

只是用了功德強行續命,等他們回來,看他們一眼。

“謝謝你們,敖熾,姬雪。”獨孤惑笑著閉上雙眼,“你們救我兩次,救涿州兩次,我無以為報。”

姬雪在他的床邊蹲下,輕聲對他道:“你會轉生到一個好人家的。”

敖熾哼了一聲:“報答就不必,趕緊投胎享福去吧。冥界的通道,阿雪也已幫你疏通好了。”

“好。”獨孤惑的笑容漸漸收斂,蒼老的臉上皺起的褶子慢慢舒緩,他又嘆息一聲,“只可惜,還沒來得及……”

床上的老者再沒了生息。

獨孤惑死了。

一縷魂魄從他的身軀上離開,飄到敖熾體內,那是他在千年前借給獨孤惑延續生機的妖命。

從誕生到現在,妖命始終是敖熾的三命中最弱的,一回到敖熾體內,就被還未徹底融合的仙命與魔命聯手鎮壓下去。

但是,站在敖熾身邊的姬雪還是敏銳地感受到了貓貓氣息的微妙變化。

來不及細思,姬雪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註意力。

死去的獨孤惑不再維持人身,靈光散去後,一只巨大的九尾狐便靜靜地蜷縮在他們面前。

臥房內的燭火搖曳,橘黃的光照得它的神情溫暖。

姬雪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腦袋。

敖熾沒有動作,只靜靜看著。

等姬雪道完別,赤色的蓮火燃起,將九尾狐送歸天地,使這神獸的軀體不至於被食腐的妖魔野獸覬覦。

“白棠君。”敖熾低聲道,“請安息。”

這是只有仙命才會叫出的稱呼。

沒了獨孤惑鎮守的涿州不宜久留,姬雪和敖熾收斂了一些獨孤惑的遺物後就往城外去。

夜中明月高懸,清輝落在兩人身上,雖不溫暖,卻為他們照亮了前路。

這樣的銀白,讓姬雪回想起九尾狐皮毛的顏色。

於是姬雪低聲問道:“小紅,你有想過自己死時的樣子嗎?”

會和九尾狐一樣安詳嗎?

會和它一樣寂寞嗎?

雖然獨孤惑說他並不寂寞,可姬雪還是從他的眼眸中看到了無可抹去的淡淡悲色。

他說,還沒來得及。

沒來得及什麽?

獨孤惑並未說出口,姬雪便只能不斷猜測。

沒來得及看到涿州徹底脫離天帝的控制,沒來得及殺掉最後的敵人,沒來及看著他的子民走向何方。

其實,他還是有許多遺憾吧。

畢竟他是那樣愛著涿州,獨自一人守了這個珍寶這麽多年。

臨死的孤獨、無力與仿徨,又有誰能為他消解呢?

甚至因為天帝的監視與各方的制衡,他連自己離世的消息都不能讓他的子民知道。

燒掉他的遺骨,是獨孤惑自己拜托敖熾的。

臥房之中,送別獨孤惑的只有姬雪和敖熾兩人。

千年來獨孤惑一定也認識了很多很多人,但他們都無法與他見最後一面了。

“我想過。”敖熾的聲音喚回了姬雪的思緒。

“曾經,我以為自己會與三界一同毀滅。”他垂眸道,“而我便是那燒毀一切的惡種。”

敖熾輕笑:“我的死狀,想必是世間最可怖醜陋的。”

他頓住了腳步,聲音也隨之停止了。

許久之後,少年微啞的音色才再度響起。

“但如今我已不這麽想了。”

“阿雪,我不想死。”

敖熾在月色中轉頭看向姬雪,他眸中沈靜。

“若是必須迎來那一天,我希望……是你在我身旁。t”

姬雪回望著月色中的貓貓,點點頭。

“我會陪你走到終點的。”她鄭重道。

敖熾一錯不錯地看著她,似乎要將她刻在眼底。

直到回到涿州城郊的院子,敖熾的腦中還在不斷回放姬雪方才的話。

“小紅,接下來,我們就要兵分兩路了。”姬雪仔細檢查著儲物戒裏的各類法器,沒有擡頭,“你要註意安全。”

“……好。”敖熾還是不得不直面這場別離。

他眸色暗晦。

姬雪剛剛給他的許諾,瞬間就落了空。

她要跟著顧白去了。

此去一別,她還會回到他身邊嗎?

姬雪仍舊會喜歡上顧白的吧?

各色陰暗的猜測與漆黑的念頭在敖熾胸中翻湧,讓他焦躁不安,想要發瘋。

可他還是竭力克制住了自己,不將異狀表露一絲一毫。

他甚至是笑著的。

“阿雪,我去給你準備一些法衣,等等我好嗎?”

“嗯。”

敖熾輕輕闔上了門,踏入院落外的樹林之中。

沒走兩步,敖熾就扶著松木半跪下來,口中嘔出鮮血。

他將自己壓抑得太狠,沸騰的魔氣將他的心脈都燒穿了。

在姬雪囑咐敖熾註意安全時,敖熾很想拉住她哀求:阿雪,能不能不要去?

能不能別看顧白?

能不能……只看著我?

可敖熾不敢說。

他可以在無關緊要的小事上盡情對姬雪撒嬌賣乖,但一涉及到姬雪真正想要走的路,他便說不出一句勸阻的話。

他不敢再冒犯姬雪一分一毫,讓她討厭他。

他也覺得自己不配。

從魔界離開時,姬雪問他要以什麽名義和她共同行動。

敖熾只要求當姬雪的侍衛。

一如最初的時候。

他是這樣骯臟卑劣的、傷害過姬雪的魔。

而顧白是清清白白的仙君,從未對姬雪有一絲不好。

顧白甚至專情地等了姬雪千年。

顧白從未背叛她。

什麽惡事都做了的敖熾,恰恰與之相反。

他還有什麽顏面再要姬雪留下,祈求她的喜歡?

連他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

敖熾的脊背微彎,崩裂的心脈與胸腔中四溢的血與火無可止息,劇痛讓他控制不住地低喘起來。

就算時光流過了無數斷壁殘桓,敖熾仍舊記得在未倒塌的鎮魔塔下,姬雪臨別時對他說的話。

【我曾真心實意地想要與你同行,但你不過是虛情假意。】

……

【你要的心頭血,我給你。從此,我們再無瓜葛。】

冰冷的話語一遍遍淩遲著敖熾的神經。

他接受的責罰,從未止息。

敖熾覺得,自己讓姬雪失望了。

尖銳的疼痛攪刺破他的神魂,仙命要他放姬雪離開,她不回來了也是她的自由;魔命要他把姬雪留下,不然,姬雪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無法承受。

陰陽相克,善惡相鬥,敖熾的神魂徹底紊亂成一片火海。

就在這時,一直被仙命與魔命壓制著的妖命緩緩從火海中爬起。

“你們都是廢物。”他冷笑道,“想要她,去告訴她就是了。遮遮掩掩的幹什麽?自相殘殺很好玩嗎?”

仙命與魔命已纏鬥在一起,自顧不暇,就在這時,妖命終於抓住機會,數百年來第一次奪得了軀體的掌控權。

敖熾體內的魔氣都止息了,它們不再翻湧,而是歡暢地流淌起來。

妖是隨性至極的生物,它們是追逐著獵物的野獸,可沒有興趣啃噬自己。

林中的紅衣少年直起脊背,擡手抹去了唇邊的鮮血,但並未擦幹凈。

赤色染上他柔軟的唇瓣,使他的面龐顯得格外艷麗。

方才過量的疼痛使他的眼角洇出生理性的淚水,讓他的眼尾也微微發紅,可憐又漂亮,無論是誰見了,都得心軟片刻。

木門被推開時,姬雪轉過頭去,就看到一身是血的貓貓走了進來。

“小紅,你怎麽了?”姬雪微怔,她走上前去,就要查看它的傷勢。

“我很不好。”敖熾垂眸,他伸手,捧住了姬雪的半邊臉,微微使力,要她擡頭看他的眼睛。

那雙眼是漂亮的鎏金色,瞳孔凝成一線,兇獸般充滿冰冷的野性。

“阿雪,你要我離開,自己跟著顧白走。我很難過,難過到嘔血。”

敖熾微笑起來,他口中的犬齒尖利,看起來輕易就能將獵物的喉管咬破。

“讓我去殺了他好不好?”少年微微低頭,他帶著血腥味的氣息落到姬雪臉上,充滿了侵略性,讓姬雪的身體都下意識地做出了反擊的預備動作,她渾身緊繃起來。

“阿雪,我好喜歡你,好想吃了你。”妖即使化為了人形,也是茹毛飲血的獸。

最天真殘忍,也最直白熱烈。

敖熾毫無分寸地更湊近了姬雪,他染血的唇幾乎要貼上姬雪的肌膚,相距不過一根手指頭。

“我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少年的語氣興奮得戰栗。

“阿雪,讓我咬一口,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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