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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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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回

敖熾環顧四周, 面色變得難看起來。

窗外已不是不落的夕陽,是映著暮色的大河。

原來不知何時,他們已踏入黃泉之中。

敖熾躍下馬車, 踏於浪上,黃泉之水沾濕了他赤色的衣擺, 如同血染。

他垂眸看著黃泉,眸中是難抑的焦躁。

片刻後,他忽然勾起一點笑容。

找到姬雪了。

姬雪在洪流之中迷迷糊糊地走著,她目光空茫,什麽也沒想, 只記得自己要赴約。

忽然,波濤的深處, 出現了一片搖曳的葦草。

高高的葦草深處, 是星星點點的暖黃色光亮, 如同暈開的夢境一般。

修長的手指搭上那片光亮, 姬雪撥開柔軟的葦草, 踏入了滿溢的光中。雪白的霧氣流轉過她的眼角,漫天的月光照亮她的眼眸。

呈現在她眼中的, 是輕輕搖曳的淡黃花海,它們是路邊最平平無奇的不知名野花,只有人的小腿高,毛茸茸地反射著柔軟的月光。

被那清冷又溫暖的光華吸引, 姬雪踏入花海之中, 野花瞬間長到了她的膝蓋。

姬雪低頭,看到了自己短短的手。

……她怎麽變成小孩子了?

“阿雪。”一聲清脆的呼喚在前方響起, 姬雪擡起頭,看到了笑容燦爛的小岳。

她紮著雙丫髻, 身著一身淡藍色的衣裳,腰邊一個彩色的竹編挎籃,見姬雪擡頭後,就邁著小短腿朝她跑來。

在小岳的手握住姬雪的手的一剎那,姬雪就不再疑惑自己怎麽是小孩子了。

仿佛本該如此。

樹木在姬雪和小岳腳邊生長,抽條拔高,綻開一樹桂花,灑落馨香。

馬車從霧中駛出,車窗打開,裏邊是笑著的狐貍小姐。

河流從野花的深處流出,在廣闊的平原上畫下一道金色的月光。

熙熙攘攘的人流奔到姬雪身邊,她握緊了小岳的手,情不自禁地微微睜大雙眼,眸中映著斑斕的流光,描繪出新奇與喜悅。

“阿雪,你做好燈籠了沒有?”小岳興奮地問她,口中呼出蒙蒙的霧氣。

“燈籠?”姬雪不解地重覆小岳的話。

“今日月圓,賞月怎麽能沒有燈籠呢!”小岳拉著姬雪跑入漂浮的集市中,雲霧在她們腳下集聚,踮起她們小小的身軀。

月圓……姬雪擡頭看向天空。

可她分明記得,還沒到中秋。

還有哪一月的月圓,需要慶典相賀?

兩個女娃娃在小攤前停下,賣燈籠的老奶奶笑著招呼她們。五彩斑斕的燈籠都點燃了燈芯,看起來分外溫暖漂亮。

一個兔子狀的燈籠被小岳拿下,她問姬雪:“阿雪,你看這兔子玉雪可愛,很像你。就要它吧?”

在女孩期盼的目光中,姬雪被驅使著伸出手去,手指即將觸碰到那燈籠時,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卻從她頭頂傳來。

“不用買。我早就給阿雪做好了。”

那聲音清脆,姬雪擡起頭,就看到一個紅衣小男孩盤腿坐在桂樹梢頭,唇紅齒白,笑容頑劣。

他一手撐著下巴,將還有嬰兒肥的臉頰擠出一團肉,金色的蓮花狀耳墜在他手邊晃晃蕩蕩,那伸出的另一只手則提著個燈籠,也是蓮花狀的,繪成了熾烈的紅色,花瓣舒展,活潑可愛。

“阿雪,今夜我不能陪你逛集市了。”敖熾提著燈籠從樹上跳下,紅金衣擺翻飛,他穩穩落到姬雪面前,對她露出了些許討好賣乖的笑容。

“這是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做好的燈籠,你可以帶上它嗎?就當它替我逛了祭典了。”

不等姬雪回答,敖熾就拉過姬雪的手,將燈籠柄塞到她手中。那木柄是溫暖的,似乎殘留著敖熾肌膚的溫度。

“拜托你了。”

說完,敖熾對小岳做了個誇張的鬼臉,就跑入了人群中,不見蹤影。

“呸,臭美。”小岳啐道,“他幹嘛要做一個自己給你?”

“小紅是貓貓,不是蓮花。”姬雪奇怪道,“這個燈籠不像他。”

“好了,不管他了。”小岳再度拉起姬雪的手,“我們去拜月亮。”

兩人在月下的花海集市中穿行,不一會兒就來到了一片空地上。這裏已有一圈人坐著,都在等她們團圓。

尹秀姨娘擺出了她親自做的桂花糕,一塊有半掌大,顏色金黃,質地酥軟,足以大口咬下。

白玄師父一口桂花糕,一口桂花釀,嘖嘖有聲:“師姐,你做的桂花糕還不如我釀的酒甜。”

“白玄,不吃就滾!”尹秀姨娘的暴脾氣一點就炸,她捏起白玄師父的耳朵,兩個女人一人持筷一人持扇,呼喝著打起來。

“尹秀姨娘不會把白玄t師父打死吧?”姬雪縮到不被波及的角落坐下,團成一小團,對身邊的小岳耳語。

她記得,兩人有深仇大恨來著……

“不會啦。”小岳笑著道,“她們可是師姐妹,怎麽會打死對方呢。”

“相逢一笑泯恩仇。”一道幽幽的聲音從姬雪左側傳來,曉境老爺子摸著胡須滄桑道,“難道真等到魂飛魄散才和好麽?那就太遲了。”

“太遲了啊……”

他嘆息,剝開一片柚子,用僅剩的一顆牙咬起來。

“老頭子我,連個送行的人都沒有呢。”

“曉境爺爺,你要去哪裏?”姬雪拉住他的袖子。

“誰知道呢,嘿嘿。”曉境又瘋瘋癲癲地笑起來。

“別管他們了。”兩道相似的聲音在對面響起,桃山桃海兄弟對她們招招手,“拜月亮可是要唱歌的。”

“我們來奏樂,小岳,阿雪,你們來唱。”

“你們的新曲兒我倒是會一些,阿雪可不知道你們在搞什麽名堂。”小岳撇撇嘴,捏起拳頭揮舞抗議,“別欺負她啊。”

“不是新曲兒。”桃山桃海動作一致地笑起來,“是人間的舊童謠了。”

“水調歌頭,街頭巷尾都唱,你們可別框我們沒聽過。”

“明月幾時有……”姬雪喃喃道,“是這首嗎?”

“你們也聽過?”

姬雪眼前一陣陣恍惚,他們應該聽過嗎?

她怎麽記得……她怎麽記得,在這世上,這首詞只該有她一個人見過?

“是。”桃山桃海笑著垂眸,“不應有恨……”

盛放的桂樹在夜風中舒展,灑下一片香花雨,淡黃的野花搖曳著柔軟的腰肢,如同浪濤一般。那穿過了原野的金色的河,從天上來,到地下去,奔騰過姬雪的腳下,輕輕舔舐她的腳踝。

一道道遠遠的歌聲從河上來,姬雪擡起眼眸,就看到銀河從月上蜿蜒至人間,河上的花燈浮泛,融融地散發出溫暖的光芒。

那淡淡的暖意,如同魂魄。輕而緩的歌聲飄蕩在其間,訴說著古老的思念,與譜寫在光陰中的悲歡離合。

千千萬萬聲呼喚,一遍又一遍。

被情感的洪流淹沒,姬雪無可自控地濕潤了眼眶。太多不屬於她的感情流轉過她的心中,她僅為過客,卻與他們一道體驗了太多。

就在姬雪將要徹底迷失在千萬人的記憶中時,一只小手握緊了她。

“阿雪,你吃飽了嗎?”小岳跳到她眼前,伸手晃了晃,笑靨如花。

“待久了有點無聊,我們去看段婆婆吧。”

“好。”

一葉小舟從河上飄來,姬雪和小岳踏上那竹排,順著水流向下飄去。

高高的蘆葦長在河上,如波濤般蕩漾,站在船頭的姬雪撥開蘆葦,坐在船尾的小岳劃動船槳。水面上的粼粼波光與月色一樣安靜溫柔。

最終,她們停在了一座小茅屋旁。茅屋裏亮著暖黃的燈,窗戶的縫隙裏飄出糍粑的香味。

推開門,就看到了在爐邊烤火的段婆婆。

“回來了。”段婆婆看著她們笑起來,臉上的褶皺舒展開來,分外慈祥。她的嘴沒了牙,圓圓的,看起來有點可愛。

“怎麽沒梳好頭?”段婆婆拉住姬雪的手,“來,婆婆給你梳一個好看的發髻。”

“嗯。”姬雪乖乖在段婆婆身前的小凳上坐下,窩在她的兩腿間。她背後是婆婆溫暖的體溫,頭皮上傳來微微粗糙的觸感,那是段婆婆穿梭在她發間的手指。

爐火晃蕩,小岳在炭火的灰裏埋下三個紅薯,又在鐵網架上擺上兩個橘子。不一會兒,橘子皮的清香就蔓延出來。

“阿雪,我們來編小馬。”小岳從墻邊拿來幾根粗壯的蘆葦桿,它們是中空的,輕輕一捏就裂成幾瓣,將其彎折,就能編織出各種小東西。

馬兒、小狗、雨傘……姬雪和小岳編了一個又一個,段婆婆也梳理了好久姬雪的頭發。

屋內很溫暖、很香甜,這溫柔的時光似乎永遠不會流盡。在木炭的劈啪聲中,姬雪變得昏昏欲睡起來,視野也變得模糊。

“阿雪,再看我一眼,好不好?”

小岳輕輕的聲音忽然在靜默中響起。

困倦裹挾著姬雪,她艱難地撐起眼皮,卻無論如何都睜不開眼睛,就像夢境將醒未醒之時。

一聲嘆息。

“岳,莫要留戀。放她離開吧。”段婆婆的聲音在遠遠的地方響起。

不要。

不要離開。

一種即將失去什麽的恐慌在姬雪心頭升起,她驚醒一般猛地瞪大眼眸,可面前已什麽人都沒有了。

“小岳……”姬雪喃喃出聲。

“小岳!”

呼喚聲回蕩在無垠的星河之中,再沒有回應。

千百盞花燈在空中浮泛,姬雪透過時而模糊時而清晰的視野看向它們,她終於明白了,那是魂燈。

而她也想起,此夜的月圓,不是中秋,而是中元。

手中的燈籠柄微微發熱,姬雪一邊眨掉眼淚,一邊將紅蓮燈籠抱進懷中,低聲道:“我知道的。我知道你在。”

紅蓮燈籠中的火光輕輕跳躍了一下,似是回應。

擡手抹掉最後的眼淚,姬雪將紅蓮燈籠從懷中放下,繼續提在手中。她朝河流的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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