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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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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舌

當看清門外的人, 敖熾的眉頭倏然皺緊。

這是哪來的孤魂野鬼,居然冒充阿雪?

它怎麽敢?它怎麽配?

紅蓮劍頃刻出鞘,敖熾沈著臉將眼前的假人斬成碎片, 當那些碎塊落地,它們便再度凝結成白色霧氣, 消散在荒村中。

雕敝的村落沒有一絲活人的蹤跡,敖熾的腳步聲在迷霧中回蕩,看著面前再度出現的姬雪模樣的人,敖熾的怒意達到了頂峰。

“不許化成她的樣子。”漫天的火焰將村落徹底覆蓋。

拔舌村的村口吊著一排死人,在空中晃晃蕩蕩, 姬雪粗略掃過幾眼,就發覺他們個個都被割了舌頭。

拔舌地獄麽?

叮囑小岳和段婆婆跟緊她後, 姬雪繼續向前走去, 腦中不斷思索著尹秀姨娘臨行前與她說過的話。

尹秀原是人間一大宗門的修士, 師妹名為白玄, 兩人在數百年前為了追查一殘害宗門的魔修來到魔界。

尹秀囑咐, 既然姬雪執意要去拔舌村,若遇見白玄道人, 就幫尹秀帶句話:師姐一直在,別怕。

而小岳曾與姬雪說過,她能感應到,大量墨玉碎片就在此村中一個強大的鬼魂身上, 數量足足有此世的墨玉碎片總量的三成之多。

若能取得這些墨玉碎片, 便可供一人直達鎮魔塔之下。

既然白玄和尹秀是有能力穿越兩界界門的修士,小岳所說的那個強大的鬼魂, 會不會就是白玄?

幾道銅鈴聲在村落深處敲響,夕陽沈落, 帶來更為昏暗的暮色,姬雪轉頭望向屋舍深處,並未看到任何人。

而當姬雪回頭,身邊已經空了。

“小岳?段婆婆?”姬雪呼喚了兩聲,無人回應。

天色變得更黑了,姬雪只能看到地面碎裂的陶片微弱的反光。

“阿雪姐姐。”清脆的童音在姬雪身後響起。

姬雪立刻轉身,眼睛的餘光瞧見一個黑色的人影消失在土墻後。

她追上去,翻過土墻,一口深井便倏然出現在她睜大的眼中,無數藤蔓般幹枯的手從那井中伸出,密密麻麻地抓向她的腳踝。

雪白的寒光閃過,斷天劍將枯手砍斷,姬雪躍到深井外,錚亮的劍身照亮了從她身後冒出來的黑影。

那黑影雙瞳凹陷,血口大張,殘破的黃牙當中沒有舌頭。

又一道劍光破開迷霧,黑影人頭落地。姬雪彎下腰去探查,驗明了這是一具死去已久的屍體。

她伸手在腐爛的軀體上搜查,只摸出一些發黃的紙屑,上面的字跡已識別不清。

“阿雪姐姐。”一聲呼喚在姬雪左側響起。

當她轉過頭,那黑影又在墻角消失了。

這一次,姬雪沒有跟上去,而是往反方向走。

土墻內是一空蕩的農家小院,院子盡頭,一扇被蛀得坑坑窪窪的木門將內外隔絕。

夜風淒冷,沒有靈力護體,姬雪的手指凍得發紅,關節也變得微微僵硬。她朝木門伸出手,指尖觸到門上。

剎那間,一聲碎裂的巨響在姬雪面門上炸開,慘白的倒掛臉占滿了她的整個視野。

被生生嵌入木門中的小岳的臉微笑起來:“阿雪姐姐,不要往前走,前邊是死路。”

尖利的笑聲從女孩口中發出,烏黑的血液溢滿她的七竅,隨後流過木門,將它腐蝕溶解。

隨著人頭落地,女孩口中的舌頭便掉了出來。

木門再也無法隔絕內外,冷風從門上破開的大洞中直灌進來,帶來濃重的腐爛氣味。

微微搖晃的木門殘片外,是一模一樣的院子。

院子的盡頭,是相同的破開的木門,和落在的地上的女孩頭顱,斷掉的舌頭在一旁微微抽動。

宛如無盡重覆的迷宮。

滴答、滴答,院中的深井傳來水珠滴落的聲音。

軲轆轆,水井的繩子帶著木桶轉動。

可分明沒有人正在打水。

姬雪回頭,看到一個白衣少女趴在井邊,將頭深深埋進井口。

就在她想要看清是誰的時候,那少女猛然擡起頭。

披散的長發間,赫然是和她一模一樣的臉。

姬雪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就在她的腳後跟越過木門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便劇變為了無盡的深井,背後有冰涼的手將她向下推,前方有幹枯的骨將她拖拽。

姬雪摸到腰間的劍,用盡全力斬斷周身的一切的鬼怪,從深井中猛地擡起頭。

下一刻,她看到了自己站在門邊,愕然地看著井邊的她。

她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當她的腳後跟越過門扉,眼前的景象再度劇變為了深井,抽動的百手從井中伸出,要將她拉下去。

這一次,斬斷鬼手從井中脫身後,姬雪控制住了自己,沒有後退。

她的眼珠向下轉動,就見地上的女孩頭顱笑著看著她,不斷湧出鮮血的嘴開開合合,卻發不出聲音。

它的口型在說——我是為你好。

“阿雪姐姐。”輕輕的呼喚從墻根處傳來。

姬雪擡眼,看到黑影消失在墻角。

她邁開步子,跟上了“小岳”。

當她轉過墻角,來時的小道就在她眼前展開,而身後已不見了那院子。

拔舌村占地頗大,房屋呈網格狀分布,瓦舍大同小異,在濃霧彌漫的深夜中,四處看起來似乎都沒什麽分別。

但跟著時隱時現的小岳的身影,姬雪大致辨認出了村落的縱橫道路。四塊石板鋪就的是主路,土質或三石板多為屋舍見的夾縫。

“阿雪姐姐。”見姬雪不動,前方的身影也停了下來。

濃霧之中,祠堂黃色的瓦頂在幽光中若隱若現,白皤在祠堂邊的榕樹下飄動。

姬雪不再理會小岳,往回走去,遠離祠堂。

“阿雪姐姐。”女孩從小巷中走出,攔在姬雪面前。

“除了叫我的名字,你不會說別的話?”姬雪提劍將女孩斬斷,屍體還沒落地,就化為了白色的霧氣。

越過翻湧的白霧,姬雪繼續向前走,小巷中再度出現了女孩的身影。

“阿雪姐姐。”

“阿雪姐姐。”

“……”

“阿雪姐姐!”

隨著越來越多的女孩被斷天劍攪碎,她們的叫聲也逐漸變得淒厲起來。

當從小路踏回四石板的主道,姬雪前方已站了上百人,鬼影曈曈,皆是小岳的模樣。

“你們是白子。”姬雪平靜道。

隨著她話音落下,小岳們的神情瞬間變得陰沈起來。

在村落中來回行走後,姬雪終於確定,整個路網的縱橫構成了一張扭曲的棋盤。

她的腦中覆現出小岳帶她走過的曲曲折折的軌跡,以它們出現的第一個地方為白子的落點,一局棋在姬雪的推演中緩緩成型。

它們在推著她,走過棋盤剩餘的空隙。

棋盤不會綿延無盡,那麽鬼打墻般的道路便是迷障,姬雪往記憶中那無盡重覆的院落走去,被可以偽造的錯誤之地,便是和她對弈之人最想隱藏的東西。

一邊斬斷越來越多的圍到她身前的鬼魂,姬雪一邊思索,既然小岳是白子,那黑子在哪裏?

她忽然想起了那具突然在井邊出現,似乎要偷襲她的屍體。

被她砍掉頭顱後,屍體沒有化為白霧,而是保持了原本樣子。

原來如此。

看著眼前的道路再度重覆,姬雪也不急著破局了,而是往各家的屋舍中走去。

土墻之中,時而躺著屍骨,時而沒有。姬雪在腦中的棋盤一遍遍塗改填補,標註上黑子的位置。

她不走使用靈力的修仙之道,也不走使用魔氣的墮魔之道。

在和敖t熾對練過後,姬雪明白了,自己的能力是“洞察”。

洞察萬事萬物的存在,洞察一切演變的精密軌跡,隨後將自己加入其中,把變局撥動成她想要的樣子。

悟道之後,她的記憶力和觀察力得到了極大的提升,從踏入拔舌村到此刻,村落的每一片碎瓦每一片落葉,都在她的腦海中留下的清晰的影像。

鬼打墻將空間重覆,擾亂人的認知,但只要她跟著白子踏過這棋盤的一半,她就能建立起完整的縱橫坐標,並將真實的落點一步步填充。

不出她所料,不動的屍體上有著額外的線索,否則這場博弈就不公平,棋局也無法維持規則的效力。

那些幹枯的骸骨身上,都帶著淡黃的碎紙片。

不論小岳們變化出多麽可怕的樣子,發出多麽刺耳的吶喊,姬雪都沒有停下搜尋的腳步。對於鬼怪,她心中並沒有恐懼。

拔舌村中寒風呼號,姬雪破門進入一木屋內,在周身一群女孩的逼視下將發黃的紙片一張張拼湊。

紙片上有極其淺淡的墨色痕跡,單獨看一小張紙根本看不出任何東西。大型拼圖本就極其困難,這布滿臟汙的紙更是難以找到連貫的部分。

但姬雪面色平靜依舊,她將紙片一一擺放、重組、覆構,不厭其煩。

口鼻中湧出血腥味,識海深處也疼痛到極致,但姬雪仍舊沒有停。

天算之術·落子。

在思緒高速的運轉中,她再度悟得了攬觀全局的大道。

直到眾鬼的呼號將姬雪的耳膜都震出鮮血,她終於完成了最後一片黃紙的覆位。

一張地圖在她眼前展現,筆觸極其淺淡,被遮蓋在密集的皺痕與臟汙下,需要加上推演的補足才能辨認。

姬雪只看了幾秒,就將那些碎掉紙片裝入小布袋中,揣在兜裏,往屋外走去。

她知道那個無限重覆的院落在哪了。

穿過幾個重覆巷子,姬雪回到了最初翻越的土墻的下方,她毫不猶豫地將墻面斬斷,踏了進去。

當她再回頭,碎裂的墻面之後,便是祠堂的後門。

整盤棋中,只餘最後兩步可走。

姬雪就是那未下的最後一顆黑子。

若從正門進,便是黑子輸,若從後門進,便是黑子贏。

姬雪並不確定站在哪一方對她有利,但假的小岳那一句——我是為你好,讓姬雪更偏向於白子的執棋者在害她。

所謂鬼話,大概率都與事實相反。

當踏入祠堂之中,所有的奇形怪狀各有猙獰的小岳都消失了,姬雪往裏走去,看到了被綁在佛像上的面色蒼白的小岳。

“阿雪姐姐……”她的口中低低呼喚。

“快逃……”

姬雪立刻上前斬斷了綁著小岳的繩索,她將一顆丹藥餵到小岳口中,輕輕拍她的後背:“小岳,醒醒。”

懷中的女孩沒有更多的反應,仍舊在不斷重覆“快逃”,姬雪思索了一下,將小岳背在身後,用布條綁住,隨後推開了佛像。

一片灼烈的火立刻燒了出來,卷曲出紅蓮的形狀。

“小紅?”姬雪微微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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