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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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朵

此刻, 方筱樂人坐在餐廳裏,旁邊坐著一步一跟隨的侍從喬牧嶼。

想著出入方便,方筱樂直接挑了近門的位置。

方筱樂以前是長發, 住院後為了方便治療被剪短了,如今又變成過肩長發, 沒有劉海, 所有頭發都梳在腦後,挽成隨意的丸子狀。也沒化妝,衣著相當樸素,一套舒適的覆健運動裝,還是灰色的,整個人看上去有些漫不經心。

很好, 所謂女為悅己者容。

這樣素面朝天的狀態令喬牧嶼相當滿意。

記憶中的方筱樂是很愛美的, 喬牧嶼仍記得她喜歡穿的裙子,喜歡梳的發型, 以及亮晶晶的指甲, 但那會兒他總是嘲諷她土氣。

喬牧嶼望著面前喝著熱豆漿的人,細細回想,那時候,方筱樂很喜歡打扮,也很愛笑。是為他吧, 他是說,為他喬牧嶼。

不經意間,方筱樂的目光瞥見對面坐著的人, 不由得心裏一咯噔。

又是那種眼神。

就像老父親正望著不知該如何疼愛才好的女兒。

方筱樂怵了怵, 身體默默向後靠,咽下嘴裏的食物, 不怎麽委婉地開口——

“別在這裏浪費時間了,你快去忙自己的事吧。”

“一點都不忙。”

走是肯定不會走的,怎麽可能放她一個人跟情敵見面?喬牧嶼不為所動。

“公司都沒什麽事嗎?”

“你希望公司有什麽事?”喬牧嶼看t著她,唇邊隱隱現著的笑意有點不懷好意。

方筱樂被噎了一下:“你問的什麽話,我當然希望公司一直沒事啊,可是真幹實事的老板們每天都很忙才對,以前爸爸就是這樣。”

喬牧嶼深思片刻,決定不放過這個表現自己的機會:“其實並不是不忙,但因為想來江塢見你,所以將許多工作都熬夜加班趕完了。”

“……”

方筱樂張張嘴,訥訥語塞。

沈默在兩人之間默契地來回流轉著。

……

從顧北時的角度望過去,這無疑稱得上一幅溫馨唯美的情侶照片。

大病初愈的方筱樂素臉微揚,穿一身簡約寬松的灰色運動衣,氣色看起來很不錯,面頰紅潤,比躺在病床上時長胖了許多。

顧北時清楚看見,方筱樂的目光正落在坐在她對面的喬牧嶼身上,像是有疑惑、有不解。而喬牧嶼也在望著她,眉目溫柔,唇邊隱隱噙著笑意。

覺得礙眼,但顧北時仍是定定神,大步朝他們的方向走了過去。

比起喬牧嶼的礙眼,他對方筱樂的思念更為熾烈。

晨光晴好,顧北時步履堅定,眼裏心中唯有一人。

這次來江塢的路上,他想了許多,關於方筱樂與自己。

自從知道她跟喬牧嶼的婚姻關系只是一紙協議,他塵封的心便再次重見天日,親口對她說過的祝福不再作數,因為自己珍視的人從未得到過真正的幸福。

他是來看望她的,也是來與她重新開始的——在時機恰當的時候,以一種彼此從未嘗試過的嶄新關系。

帶著這樣的信念,即便有喬牧嶼在,顧北時仍然滿心期待,即便他是方筱樂的丈夫,那也不再是自己的羈絆,婚姻的基石是愛,除此之外都是交易,而交易,可以輕易與任何人發生,故而終究不可能長久。

似是註意到有目光一直投射在他們這一小方天地,喬牧嶼和方筱樂默契側目望去,頃刻間,三人眼中的神色各自迥異。

顧北時步履穩健,沖心上人展顏一笑,只是他尚未開口,方筱樂便雀躍歡喜地先喊人了——

“天吶同桌!”

方筱樂甚是激動,下意識就想站起來,喬牧嶼嗖一下“飛”過來,眼疾手快地扶住她,都沒看清這人究竟是怎麽過來的。

顧北時伸出去的手並未派上用場。

方筱樂的激動情緒溢於言表,一雙圓溜溜的眼睛亮閃閃的:“真是好久好久沒見了!”

顧北時站定在方筱樂面前,從上到下將她仔細打量一遍,思緒萬千起伏。

最後,他的眸光膠著在方筱樂眼中,以一種近似刻意壓抑躁動情緒的聲音輕聲回應——

“是很久,第兩百零八天。”

方筱樂楞了下,一旁扶著她的喬牧嶼心情開始變得不怎麽好。

第兩百零八天,無一日不想去見她,無一日不在逼迫自己變得更有能力些,無一日不想將她帶離喬家。

不想看倆人安靜回味,那種一切盡在不言中的氣氛令喬牧嶼極度不舒服,於是——

“顧先生,久違。”喬牧嶼伸手寒暄,臉上甚至掛著風度翩翩又虛情假意的笑。

顧北時回過神來,在心裏笑笑。

在經歷多次撕破臉之後,還能這樣若無其事佯裝良善,這果真是天生的商人,像方筱樂那樣的傻姑娘,又哪裏會是喬牧嶼的對手。

“別來無恙喬總。”

顧北時伸手與之交握,兩個男人皆不走心,是以分開的速度極快。

“筱樂目前還不能久站,顧先生快請坐吧。”

說著便將方筱樂半扶半抱著壓回輪椅裏坐好,然後自己也挨著她坐下了。

於是顧北時坐到了方筱樂對面。

喬牧嶼臉上有笑但誠意不多,可是做給媳婦兒看已經足夠了:“從前常聽我們家筱樂提起你,一直沒有機會感謝顧先生對筱樂的幫助,難得顧先生有空來江塢,一定多留幾日,讓我們好好盡地主之誼。”

說的真是怪得體好聽的。

這樣的喬牧嶼,跟ICU門外被他揮拳相向的喬牧嶼不是同一個人,跟盛淮辦公室裏與他劍拔弩張的喬牧嶼也不是同一個人。顧北時能清楚感覺到,眼下的喬牧嶼足夠虛偽,亦足夠警覺。

“哪裏,喬總言重了,我與筱樂之間從不拘泥這些。”

“哎呀,”方筱樂插了句:“你們倆講話能不能不要這麽文縐縐。”

不再理會電燈泡喬牧嶼,望著心心念念的人,顧北時關切詢問:“還好嗎?身體恢覆得怎麽樣?”

方筱樂仔仔細細地看看顧北時,他臉上的棱角依舊硬朗分明,卻多了幾分神秘的故事感,即便他一向不是話多的人,但意氣風發的光卻是無法掩藏的。

方筱樂知道,他過得越來越好了,必定也離夢想越來越近,是真的替他開心,卻也忍不住為自己落寞,想起那段一起奮鬥一起做夢的時光啊,竟然恍如隔世一般。

她真的還會好起來嗎?

忽然的就鼻子一酸,方筱樂趕緊低下頭去,平覆好情緒,再擡頭時已是滿眼笑意。

“好極啦,你也看到啦,現在已經能站起來了,雖然還不能走,但我會努力的。”

喬牧嶼蹙起眉,敏銳地覺察到她剛剛那一瞬間的低落情緒。從前的他斷然不會註意到這些細枝末節,現如今卻會為她的任何一個細微表情牽腸掛肚。

“會好起來的,筱樂,別擔心,你會變得和從前一樣健康。”

“嗯!我知道。”說給他聽,也說給自己聽,安慰他,也安慰自己。

她笑容燦爛:“同桌你能待幾天?”

“你希望我待幾天?”顧北時笑著將問題丟給她。

“當然是你想待幾天就待幾天。”方筱樂拍一下前胸,笑著承諾:“放心,住多久都招待。”

顧北時莞爾,終於放下心來,他的筱樂到底也沒變,還是那副陽光美好的可愛模樣。

“你不去拿些早餐吃嗎?”

“現在還不餓,工作以後我其實很少吃早餐。”

方筱樂眨眨眼:“還是盡量吃吧,對身體好。”

“好,聽你的,等下去拿。”他朗聲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似被微雨洗滌過的青山,想起回憶中浸了暖色的那些年,顧北時忽而感覺到內心又柔軟下來,是以連語氣聲音都忍不住跟著加深了溫柔。

“真是想念你幫我帶早飯的那段時光。”

方筱樂已經吃完了早飯,聽見這句話,思緒一下子被拉回高三的時候。回頭看,那是一段兵荒馬亂卻又充實快樂的日子,作業本裏寫下的每一個文字、每一個標點都是青春。

主動給顧北時帶早飯,本來只是出於有求於他的討好目的,而且也沒帶多長時間,卻沒想到他還心心念念這麽多年。方筱樂的眼睛彎彎的:“真的?感覺你說的是反話,畢竟當時是你不想再吃包子忍無可忍才主動幫我講題的。”

“不是反話,千真萬確的。”顧北時的笑春風和煦:“是真的想念高三時光,那時候不是不想教你,是覺得你太聰明,感覺對我的成績有威脅。”

喬牧嶼成了背景板,根本沒他插話的餘地,他就靠著椅背,繃著臉一言不發,聽他們之間的敘舊。

“不怪你要防備,我的確挺聰明的。”

方筱樂說完這話,倆人默契地對視著哈哈大笑起來。

“那你現在是不是還經常學習工作到淩晨?”

顧北時眼中的光閃了閃:“對,不過你是怎麽知道的?”

方筱樂嘻嘻哈哈的:“我會相面啊。”

“說正經的。”他的目光一刻也不曾離開她。

她的表情好不得意:“你忘啦?那時候你幾乎天天不上早自習。”

讀書那會兒,顧北時經常早自習結束才出現在教室門口,雖然是半路過來的轉校生,人高冷脾氣又跩,可是成績好又長得帥,班主任總是放他一馬。後來有一天,方筱樂忍不住了,就問他——

“同桌,問你個事情,為什麽你可以不上早自習?”

“因為我起不來。”

“……起不來?這理由老班沒罵你嗎?”

“沒有。”

“那同桌,你說這個理由我能不能用?”

“你可以試試。”

“……我不敢,等我成績趕上你的時候我就去試試。”

“那就先規規矩矩按時上早自習吧。”

“好吧……可是同桌,你為什麽起不來?晚上打游戲?”

“當然不是,哪有時間打游戲。宿舍熄燈之後我繼t續用充電燈學到淩晨,所以早上起不來,我晚上學習效率更高。”

“不是吧?你這麽用功的嗎?我真是沒看出來……我還以為像你們這種學霸放學後就開始策馬奔騰了。”

少年時期的顧北時撇一下嘴,忍不住提醒她:“少幻想,多努力。”

方筱樂悻悻準備下節課教材筆記練習冊去了。

“當然沒忘,”顧北時清楚她心中所想,那是他們一同經歷過的青春時光,又怎麽舍得忘記。他雙頰的笑意越來越深:“你天天腦補我是學霸,覺得我從來不需要學習,覺得我放學以後只剩玩,實際我都學到五經半夜,所以早上起不來,不然你以為班主任為什麽不罵我?”

“我那時還以為是班主任對長得特別帥的男生格外寬容呢。”

聞言,顧北時摩挲著下巴,逗趣道:“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又是一陣默契的對視大笑。

“不過說真的同桌,你真是越來越帥了呀!”

“真的?”

“當然啦!”

似暴風急雪的凜冬日裏又下起刀子,背景板半天的喬牧嶼煩躁不爽,甚至覺得連周身的空氣都是酸的。

從前不是這樣,即便是不知道方筱樂喜歡自己的時候,他也同樣是她目光聚焦的中心。

現在全變了。

她同顧北時說話時滿眼是笑,目光也不再看向他。他雖然坐在這裏,但顯然在與不在沒區別,她根本已經忘了他的存在。她與顧北時之間的校園回憶,字字句句充滿愉悅的甜味,話裏話外都在誇顧北時,且不遺餘力。

低估了姓顧的,也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如果不馬上帶方筱樂離開,再聽下去他不確定自己會不會直接對姓顧的翻臉。

喬牧嶼覺得自己陷入了嚴重的危機,他氣短心慌,渾身的筋骨都在瘋狂較勁催促他,快點將方筱樂帶離現場,或者讓情敵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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