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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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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朵

“上午筱樂醒的時候我跟阿姨都在,筱樂問阿姨,”盛淮皺眉,凝重講述:“你跟沈羽慈的婚事辦完沒有。”

盛淮只覺得喉間愈發艱難,委婉也好直接也罷,講述者尚且如此,盛淮想象不出作為聽眾的當事人會是怎樣的心情。

“我跟筱樂簡單溝通過,她記得叔叔阿姨的名字、年紀、職業,也清楚記得自己的年齡。”

這當然不是喬牧嶼想聽的一段經歷。

所以“哥”這一稱呼的確是異常的信號,自己的直覺是對的。

這個念頭一出,另一個念頭又鬼魅般緊隨其後沖進喬牧嶼的腦海——如果他成了哥哥,那她的感情呢?

心臟尖銳疼痛起來,喬牧嶼覺得喉嚨跟胸腔裏都梗著一團氣,呼不出更咽不下,令他呼吸不暢,連說話都成了萬般費力的事。

但顯然,這還不是最糟的情況,盛淮的話繼續幽幽傳進喬牧嶼的耳中。

“筱樂對你……目前似乎有點排斥,她跟阿姨說,不希望你陪在病房,而且……”盛淮喉間滾動,他看見喬牧嶼的神色越來越沈郁,越來越晦暗,便不自覺停頓下來。

“而且什麽?”

喬牧嶼盯著盛淮,平靜問出這一句。

還要接著往下說嗎?盛淮陷入兩難,他開始後悔答應兩位長輩的囑托。再怎麽說,這也是他們喬家的家事,作為醫生,雖然連生老病死都已經歷無數次,但方筱樂跟喬牧嶼都是他關系要好的朋友,親口傳達這些的時候,盛淮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扼殺有情人的劊子手,終究會將其中一方推入寒潭境地,而可以清楚預見的,這個人一定是喬牧嶼。

落地窗中的景致是一大片泛著桃紅色晚霞的夕陽,喬墨懷望著窗外嘆氣,林嵐拭著眼角,盛淮便知道這件事必定還需要由自己殘忍講完。

算了,也不要為難兩位老人,“壞人”還是讓他來做吧。

盛淮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已經不忍心再看喬牧嶼的表情,別過臉,一鼓作氣將後半段悉數講完。

“筱樂問叔叔阿姨,自己是不是忘記了什麽,為什麽爸爸姓喬,媽媽姓林,而她姓方。當時我們三個都被筱樂問呆住了,後來我反應過來,覺得她可能忘記了自己被領養的事,阿姨怕影響筱樂的心情跟健康恢覆,匆忙中就說了善意的謊。”

“阿姨告訴筱樂,小時候她體弱多病,一位風水師朋友說改姓以後會平安長大。”

喬牧嶼站了起來。

盛淮下意識就想過去扶他。

“我很好,”喬牧嶼抗拒地伸手阻止,目光平靜得近似詭異:“所以,也就是說,你們想告訴我,方筱樂已經忘記自己被領養的事,也忘t了跟我結過婚,還認為我跟沈羽慈結了婚,並且現在只把我當哥哥,是這個意思麽?”

盛淮目光覆雜地看著他,而後點了下頭。

從醫生的觀感來看,方筱樂的不對勁反而算輕的,起碼她的不對勁並不會對她造成實質性的傷害,相比之下,喬牧嶼異常平靜的不對勁才更讓人擔心。他覺得自己必須做些什麽,哪怕只是虛虛實實的安慰話也好。

“嶼哥,聽我說,作為醫生我可以很負責的告訴你,失憶癥有很多種,筱樂她顯然是選擇性的錯亂,這種跟腦組織損傷忘記所有相比要好很多,它更偏向於心理自我防禦,是最有可能恢覆的一種,之後我會找專家繼續會診,所以……”

“好,我知道,”喬牧嶼忽然開口打斷:“我都了解了,你先走吧,辛苦了,爸媽你們也走吧。”

盛淮坐著沒動,矛盾看向二老。

喬墨懷側身與林嵐對望一眼,同樣不知該如何是好。

喬牧嶼鎮定的可怕,他垂手而立,仿佛整件事並未給他造成任何精神沖擊。他的聲音平穩低沈,就像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都不走是在擔心什麽?”喬牧嶼將父母、盛淮逐一看看:“最先覺察異常的是我,所以早上我就過去找你確認過不是麽?”

盛淮莫名被他盯得毛骨悚然,機械點頭。

“所以沒什麽可擔心的,我已經覺察到了,你們走吧,讓我安靜想想。”

林嵐沒了主意,作為大家長的喬墨懷終於開口:“這個事情,就像盛醫生說的,不是完全沒有轉機。”

喬牧嶼幾乎搶答:“我知道。”

“你不知道,”喬墨懷打起精神,中氣十足:“你要是真知道就不會是現在這種令我們擔心的反應。”

喬牧嶼疲憊的神色裏透出些許乖戾:“我讓你們擔心什麽了?”

林嵐立刻走到丈夫身邊,壓下他即將迸發的火氣:“先不說了,都冷靜冷靜。”

喬墨懷皺眉不語,林嵐轉而又眼眶潮濕地安慰起兒子:“牧嶼,你爸只是擔心你,這半年你對筱樂的照料我們都看在眼裏,媽之前跟你說過,筱樂意外受傷不關你的事,你不要自責愧疚,她是為了救我才受的傷,所以不管怎樣,你都應該好好……”

“別說了媽,我很好,真為我好就回去吧。”

氣氛壓抑,盛淮適時解圍:“嶼哥你別這樣,筱樂她希望阿姨能陪在身邊,她明確表示希望阿姨能在這裏陪著她。”

喬牧嶼冷笑:“意思讓我走是麽?”

“……沒有人讓你走,”盛淮簡直頭大:“誰都沒有讓你走的意思,你怎麽會這麽想。”

“不是說她排斥我麽?”

盛淮明顯被他淩厲的戒備目光紮傷心了,但語氣仍然隱忍:“我那只是在跟你描述她的病情,你能不能不要像只刺猬一樣,難道我跟叔叔阿姨會害筱樂不成?”

“是,你們不會害她,所以在那個謊言之後你們打算讓我怎麽辦?一直扮演她的哥哥麽?”

“這件事跟盛醫生沒關系,”林嵐也終於恍然兒子慍怒的根由,壓下哽咽的情緒,她開口小聲解釋:“當時筱樂問我說,媽媽,我想起來一件事,為什麽爸爸哥哥都姓喬,你姓林,可我姓方呢?在那種情況下,怎麽可能忍心告訴筱樂她是我們家領養的孩子,她分明已經不記得了,那就不該再給她多制造一道傷疤。”

喬牧嶼冷笑:“說的對極了,跟當初逼我們結婚時一樣有道理。”

林嵐怔楞住,喬墨懷忍無可忍,厲聲道:“喬牧嶼!”

盛淮覺得面前這位他已經不認識了,他根本沒見過這樣的喬牧嶼,胡攪蠻纏瘋魔似的不講理,要不是顧念往日交情真該考慮跟他絕交。

他語氣平平地應:“您說。”

“你別給我擺臭臉!”如果不是妻子拉著,這會兒喬墨懷就沖過來再甩他兩巴掌了。

“筱樂出現這樣的情況誰都不想看到!你媽媽更不想!她的自責只比你多不比你少!別越活越不像個人!”

咚的一聲,裏面房間有東西掉落地上的聲音。

四人皆一怔頓,回神後喬牧嶼大步朝病房跑了過去,林嵐拉住丈夫和盛淮。

“你們別進去了,估計是筱樂醒了,我過去看看。”說著拍拍盛淮的手背:“給你添麻煩了孩子,千萬別跟他一般見識,快下班吧。”

盛淮立即安慰道:“沒有阿姨,其實我也能理解嶼哥,他真的很在乎筱樂,不然也不會這樣,我不會放心上的,回頭宰他兩盒茶葉就什麽氣都消了,您跟叔叔也別生氣。”

看著斯文有禮的盛淮,喬墨懷是真對自己失望,怎麽就把喬牧嶼教成這副德行了?

“那叔叔阿姨我就先走了,有事你們隨時聯系我就行。”

“好好,快走吧。”

“阿姨您留步,咱們親近的像一家人,您還送我幹什麽。”

喬墨懷是真不想再看他那操蛋兒子一眼,低聲叮囑妻子:“你進去吧,我送送盛淮順便出去透透氣,你可別讓那個不孝子氣著!”

林嵐瞪丈夫一眼:“你怎麽也跟著亂套,快走吧,待夠就讓司機送你回家,我晚些回去。”

喬墨懷和盛淮一前一後出了門,林嵐轉身往方筱樂的病房走。

在這位母親看來,兒子的種種異常情緒都源於對方筱樂的愧疚。

方筱樂出事後,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是林嵐在保管她的手機,因此林嵐跟丈夫偶然發現了兩個孩子協議結婚的行為。

是在方筱樂跟喬牧嶼的微信聊天記錄裏。

“方筱樂,你提的幾條要求很合理,我都可以接受,不過我還需要再加一條,無論將來是誰遇到心動對象想離婚,我都希望是你去跟爸媽說離婚的事行不行?理由我都幫你想好了,你就說不愛我了,他們肯定舍不得為難你。”

就是這條消息讓喬墨懷狠狠賞了逆子兩巴掌。

作為一個三十歲還會被父親打的人,林嵐很替兒子榮幸,因為她也實在生氣,可是生氣過後又心疼後悔,後悔當初逼著他跟筱樂結婚。

林嵐是在方筱樂出事後才知道她有一個虔誠追求者的,叫顧北時,是方筱樂高三時的同桌。

當日方筱樂情況危急再次被下了病危通知書,顧北時匆匆趕來,正見到老子出手教訓兒子的喬家父子,又聽見喬墨懷怒火中燒地質問兒子:“你竟然能想出跟筱樂協議結婚這種荒唐事,還有什麽孽是你不敢造的?喬家的臉面都被你丟盡了!”

那天在手術室外,親兒子挨了兩頓揍,一頓來自父親喬墨懷,另一頓便是顧北時,喬牧嶼都沒還手。

對父親自然是不能還手的,但憑她對兒子不肯吃虧的性格了解,顧北時能毫發無傷著實令林嵐驚訝,直到林嵐聽見顧北時對喬牧嶼說了這番話。

“我放棄筱樂是希望她能更幸福,可是你跟她的婚姻竟然只是一紙協議,而且她現在人就躺在手術臺上生死未蔔,喬牧嶼,你告訴我,你能給她帶來什麽?什麽都不能,只有傷害。讓我帶她走吧,無論以後她什麽樣子,我都願意照顧她一輩子。”

後來某天林嵐跟喬墨懷探討過這件事,她問丈夫:“老喬,我們是不是辦錯了一件事?牧嶼跟筱樂是不是各自有喜歡的人?我現在覺得啊,當初發現他們兩個做了糊塗事就逼著他們結婚,這個決定本身就夠糊塗的。”

喬墨懷很詫異:“他們倆各自有喜歡的人?”

林嵐嘆息著說明自己的看法:“兒子不是跟沈羽慈交往過嗎?但是我並不看好沈羽慈,覺得這個姑娘功利心太重了。可是你看看,除了這個沈羽慈,你兒子這些年還跟哪個姑娘交往過啊?”

“你說的也有道理,不過也不是我們讓他跟沈羽慈分手的,真喜歡為什麽還會分手?”

“我跟她私下見過一面。”

“你跟她私下見面了?什麽時候的事?”喬墨懷的聲音嚴肅了些:“你該不會做出給人家一筆錢讓人家離開你兒子的愚蠢舉動吧?”

“我當然沒有,我怎麽可能浪費家裏的錢,我也沒跟她說什麽,就問了問她對未來的規劃,結果發現這個姑娘特別有野心有抱負,跟牧嶼非常不般配。”

“人家上進還錯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上進當然是好事,但是她跟牧嶼個性都太強了,作為母親,我希望兒媳溫柔顧家,這樣才好克制你兒子又剛又倔的臭脾氣,你們爺倆一個樣,硬碰硬根本不行,過不長。”

喬墨懷輕哼一聲,接著認同地點點頭:“這倒是,那筱樂又是什麽情況?也沒聽說筱樂交往過男朋友啊。”

“就是那個高中同學顧北時,你忘了嗎那天在醫院他說了不少感性的話。我後來就想,會不會是他跟筱樂正處於某種暧昧階段,結果被我們影響了?筱樂那孩子,看著大大咧咧其t實心思很細膩,她就算想著回報我們家也會答應跟牧嶼結婚,都怪我這個當媽的太粗心,我要是能早點兒問問筱樂呢。”

“唉,說來說去,還是我們兩個老的管太多,什麽都不管就沒這些糟心事了。”

這是丈夫當日的無奈回答。

林嵐後來也認可了這一觀點,的確是他們做家長的幹涉太多了,如果一切能回到原點,她不會再好奇兒子的女朋友是什麽性格的人,沈羽慈也好王羽慈也罷,絕對不要再制造逼迫兒子協議結婚的慘況,更不會只在自我認為筱樂跟牧嶼很般配,卻沒有真正了解她內心想法的情況下,就商量她嫁人。

時光能重來該有多好。

林嵐在門口站了好半天,終於頹然推開裏間病房的門。

出乎林嵐的意料,方筱樂並沒有醒,她仍舊睡著。

她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用氣息說話:“剛才是什麽聲音?”

喬牧嶼人坐在左側床畔,回身指指門口垃圾桶內的碎碗,低聲問:“碗就擱在床上,是護工餵的水麽?”

林嵐明白過來,大抵是筱樂的手無意識將碗碰到了地上。

見兒子一副“今晚就要換護工”的架勢,林嵐瞥他一眼:“不是護工,是我餵的,那會兒筱樂睡著我急著去外面跟盛醫生了解情況就忘端走了。”

喬牧嶼沒說什麽,手機恰好響了,怕吵醒方筱樂,他匆忙起身出去接,是一串沒存卻已熟悉的號碼。

“餵。”

“在哪裏?”

線路中沈默了幾秒。

“有事麽?”

“前些天就想聯系你了,但我今天剛回南淩,有件事想找你幫忙,方便見面聊嗎?”

“不方便,電話裏說吧。”

線路裏再度沈默了幾秒鐘。

“可是我就在醫院門口喬牧嶼,你不方便的話,那我進去?”

喬牧嶼回身往裏間看看,母親正坐在床畔給方筱樂按摩手指關節。

他眉眼微蹙:“我出去找你。”

“好,黑色尾號6688保姆車。”

喬牧嶼直接掛了電話。

沒一會兒,林嵐看見他拿著些什麽東西又進來了。

喬牧嶼將手裏的東西擱在床頭櫃子上:“媽我出去一趟,告訴護工以後用這些餵水,記得消毒。”

林嵐這才看清是一個嬰兒防嗆吸管杯和嬰兒專用矽膠勺。

還怪細心的。

“去哪?一會兒還回來嗎?”

“回來。”

“那好,等你回來我們聊聊。”

“嗯。”

“碰見你爸別惹他不高興。”

喬牧嶼開門出去了,若有似無地應了聲。

病房裏安安靜靜的,是以連嘆息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媽,怎麽啦?幹嘛嘆氣?”

林嵐尋聲低頭,驚訝地發現方筱樂醒了:“媽媽吵醒你了嗎?”

“沒有,”她的臉色蒼白但笑容明媚,聲音仍然有氣無力卻故意想討林嵐歡心似的,透著俏皮的小心計:“我把碗不小心碰掉地上的時候就醒了,可是進來的是哥哥,不太想跟他聊天就只好繼續裝睡呀。”

但這話聽在林嵐耳中卻只剩憂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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