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五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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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朵

這次方筱樂醒了將近一個鐘頭,她認得爸媽,認得喬牧嶼。

盛淮給她做了些基礎檢查,而後室內所有人都聽見方筱樂氣若游絲地說了一句“謝謝盛醫生”。

她也認得盛淮。

這個發現令喬墨懷夫婦激動欣慰不已,筱樂看上去一切正常,沒有忘記他們任何人。壓在林嵐心頭的大石終於碎了,愧疚與心痛也跟著逐漸瓦解,林嵐完全相信這是上天在給自己機會,沒有筱樂的拼命保護,去鬼門關走這一遭的就會是她,也許不會再有回世間的可能。

筱樂確是他們喬家的福星。

林嵐與丈夫對方筱樂的關愛溢於言表,他們圍在方筱樂病床前,高興得恨不能摘幾顆星星給小棉襖解悶。

從醒來到再次入睡,方筱樂沒怎麽開口,只有眼睛在緩慢游移四處看著。盛淮叮囑說情況雖然越來越好,但她的身體目前還很虛弱,躺的太久肌肉便會萎縮無力,後續需要堅持覆健,直到完全康覆。

林嵐高興得連連應聲,喬墨懷已經開始跟妻子計劃,等筱樂出院後,送她去江塢的度假莊園靜養,那邊環境好空氣好,更利於身體恢覆。

沈郁多時的病房裏綻放出久違的希望,聽著二老喜氣洋洋的閑談,喬牧嶼心事重重,他覺得父母眼中一切正常的方筱樂很不對勁。

“方筱樂,我發現你特沒禮貌,從來不喊我哥,來,叫聲哥聽聽。”

“想得美喬牧嶼,哥哥都很寵妹妹,你只知道欺負我,我才不叫。”

為什麽會喊他一聲哥呢?喬牧嶼想不明白。

他又在床畔坐到東方撕開亮光的口子,晨光熹微中,方筱樂臉上的線條變得柔和鮮活起來。在喬牧嶼料想過的所有結局裏,這聲“哥”是他始料未及的創痛,因為方筱樂從未這樣叫過他,她總是直呼其名。

但他並未將心中的疑困說出口,因為仍抱有一絲希望,會是他想太多了麽?

喬牧嶼不清楚答案。

之後盛淮勸他們都先回去好好休息,喬牧嶼便讓司機將二老載回家去,而他自己沒有離開。不想再錯過方筱樂下一次的醒來,她在日記本中留下的文字已經刻印於他的心上腦海。

“今年生日好開心,Y先生竟然回國了,並且決定以後留在國內發展,他在國外已經嶄露頭角的事業交給朋友打理了,雖然我對Y先生的領域一竅不通,但我知道他很厲害。”

“爸爸問Y先生為什麽決定回國,Y先生漫不經心地說,該學的都學到手了那地方還有什麽好待的。爸爸顯然對他的回答不怎麽滿意,我分析他老人家大概想聽‘建設家園、報效祖國’之類的正能量壯語豪言,但如果真這樣說他就不是Y先生了呀。”

“我反正覺得愛不愛國並不是掛在嘴上的,Y先生帥到爆炸,接下來我也會好好努力的,嗯!好幸福呀,以後每個清晨都能跟Y先生在同一幢房子裏醒來,嚶嚶嚶,陽光與他同在,就是我夢寐以求的未來。”

這篇喬牧嶼看過許多遍,因為是為數不多的快樂記錄。

每一個清晨,陽光與她同在,也是他夢寐以求的未來。

喬牧嶼希望方筱樂再醒來時第一眼便能看見他,然後問問家裏樓下的牛肉面,問問窗臺上的玫瑰花。他有說不完的話,想在星辰掛滿天幕的夜晚裏抱著她講與她聽,也想在相擁而眠的睡夢中一起迎接溫馨的黎明。

伴隨愈見明亮的晨光,喬牧嶼內心的希望感也愈發盛大,掌心中柔軟的指節偶爾會忽然顫動,這時喬牧嶼便會輕輕拍拍她的手背,柔聲呢喃別怕,我在,我們一起回家。

*

上午八點鐘,靠在床沿打盹的喬牧嶼被拉拽的力量喚醒,力量很小,卻很清晰,他倏然睜眼,看著握在掌心試圖掙脫的小手,喬牧嶼激動得一度失聲。

方筱樂並沒睜眼,她的眉頭微微蹙起,像是被束縛得很不舒服。喬牧嶼沒松手,直覺她就快醒了,心臟仿佛被用力攥緊,他沒放過方筱樂臉上的任何細微表情。

“方…筱樂?”

喬牧嶼輕喚一聲,他的聲音無法抑制地顫抖。

“方筱樂?聽得見嗎?”

“方筱樂,該起床了,不要再睡了。”

“方筱樂,誰像你這麽懶呢?真是個懶姑娘。”

方筱樂,方筱樂,方筱樂。

太吵了,為什麽有人一直在她耳邊叫個不停,嗡嗡嗡,好煩。

不管,哪怕今天上班遲到她也要再睡一會兒,真的好困好困,根本睜不開眼睛。

“方筱樂,爸媽等下就過來了,你爭氣一點快快醒。”

爸媽要過來?沒聽他們說呀。糟糕,陽臺衣簍裏是不是還有臟衣服沒洗?地板兩三天沒擦了吧?冰箱裏的速食品也要全部藏起來,不然爸媽看見會心疼念叨很久,然後就會催她回家住。

“方筱樂,別裝睡了。”

她才沒有裝睡,上班很辛苦的,就賴個床而已,他怎麽這麽多意見。

等等。

這個男音有點兒熟悉,他是誰?怎麽會在她家裏?

方筱樂別睡了,方筱樂別睡了,方筱樂別睡了……

魔音繞耳,她緩緩睜開灌了鉛似的眼睛。

粉色的墻壁,粉色的羽毛燈,好漂亮。

意識漸漸重組,她好像在家沒在自己租的房子,怎麽回事?

右手被握住了,緊的她心煩,用力拽一拽,對方卻沒有松手的打算。方筱樂有點生氣,她想扭頭轉過去看看是誰在跟她惡作劇,可是身上怎麽軟綿綿的,連轉頭這種事都很難辦到?她這是怎麽了?

喬牧嶼難以置信地盯著方筱樂看,她真的醒了,從淩晨到清晨,這樣的方筱樂看上去仿佛只是睡了一場回籠覺,帶著沒盡興的起床氣被他啰嗦吵醒。

他眼中的霧氣終於奪眶而出。

一百八十幾個白晝,一百八十多個黑夜,喬牧嶼已經恍惚記不清楚時間。

“幾……幾點了?”

她的說話聲很小,低緩嘶啞,像是跋涉荒漠嚴重口渴的人。

喬牧嶼立即胡亂抹了把眼睛,下床繞到方筱樂的左邊來,方便她看清他的臉。

“八點,”他心中有巨大的恐懼和委屈:“方筱樂,你怎麽睡這麽久。”

喬牧嶼拉起她的左手握著,還沒握緊時便被方筱樂抽了回去。嘴裏好像粘住,舌頭也不聽使喚,聲音沙啞的分外難聽:“你怎麽會在我房間呢?”

已經很久很久沒這麽高興了,她還記得自己的房間是粉色的。喬牧嶼伸手撫摸她的額頭,哽咽著耐心解釋:“笨蛋,這是醫院不是家裏,不過我們很快就能回家了。”

“醫院?”

她滿目茫然,口齒不甚清晰:“我怎麽了?”

“你受了些傷,不過已經治好了,別擔心。”

方筱樂閉了一陣眼睛,又緩緩慢慢地睜開,喉間咽動,她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受的傷,又受了什麽傷。

困頓於她對自己的態度平平常常,似乎還有些抵觸他的親密動作,喬牧嶼心中打鼓,盯著她的眼睛t輕聲試探:“方筱樂……還記得我的名字麽?”

她迷蒙的神色裏寫滿不解與困頓,不明白他怎麽會問自己這樣的問題。不過她還是極認真地想了一會兒,而後篤定說出答案。

“喬牧嶼。”

他驀然松了口氣,眼眶更紅了些,揚唇笑言:“沒錯。”

方筱樂費解且閃躲地望著他的眼睛,心裏的疑問越積越多。

“你在哭嗎?”

“沒有,熬夜眼睛紅罷了,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她又閉上眼睛攢了攢力氣,輕輕小幅度地搖下頭,費力回話:“我好像……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

難掩激動的心情,喬牧嶼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幹脆就彎身扶在床畔長久地註視她,四目相對,他克制再克制才迫使自己沒有傾身吻上去。

“躺久了會這樣,別怕,醫生說是正常的。”

她問得低啞焦急:“我躺了很久嗎?”

喬牧嶼頓住,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沒有很久。渴不渴?聽聽聲音啞的,我餵你喝水吧,但是醫生叮囑如果你渴了只能先喝一點點,好不好?”

方筱樂混亂的思緒果然被他成功引導:“好。”

喬牧嶼滿意笑笑,他早早便買了防嗆吸管杯,卻仍不放心,想了想,回身柔聲告訴她:“我去外面拿勺子,你等下,先不要睡。”

她有氣無力地回應:“好。”

外間進門的地方有個廚房,裏面各種餐具一應俱全。喬牧嶼動作很快,跑到廚房從消毒櫃中拿了碗勺出來,又在客廳的茶水間倒了些溫水,之後跑著返回,水是半碗,輕顫晃動卻並沒溢撒出來。

方筱樂果真沒睡,正保持偏向左側的姿勢望著門口。

喬牧嶼鼻腔又是一酸。

他端著碗坐在床畔,很嘮叨很啰嗦:“盛淮說醒了也不要扶你坐著,我們得聽醫生的,那我慢點餵,你慢慢喝,千萬別嗆到,知道嗎?”

方筱樂的眼神還有些呆滯,盯著他看了很久,她覺察自己連點頭的動作都很難做到。

“嗯。”

喬牧嶼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水,中途覺得還是有點多,又往碗裏倒回去半勺:“慢慢張嘴,不要著急,一點一點喝。”

勺子是鐵的,碰到方筱樂牙齒時發出清脆的聲響。

喬牧嶼舀了幾個半勺餵給她。

“還喝嗎?”

喝了水,方筱樂這才逐漸感到嘴裏很苦。

“水是苦的。”

喬牧嶼怔了怔,端起碗喝了一口,並不苦,但是怕加重她的心理負擔。

“可能醫院的水質不夠好,還喝嗎?”

“不喝了。”

喬牧嶼仰頭將碗裏的水喝光,擱在床頭櫃子上。

“頭疼嗎?”

“不疼,爸媽什麽時候來?”

“想爸媽了?”

“想。”

喬牧嶼擡腕看眼時間,他不明白為什麽感覺彼此間的對話氣氛越聊越冷。是因為她太累了還沒恢覆好嗎?他決定姑且相信這個答案,他在手機屏幕上戳戳點點地打字。

“爸媽早上過來又回去休息了,我這就通知他們,別著急。淩晨的時候你醒了一次,還記得麽?”

“不記得了。”

喬牧嶼在看盛淮回覆他的話:“我馬上就到醫院了,你別試圖讓她回憶太多,很費神的,筱樂現在需要休息,既然她記得我們大家,那就說明一切正常,你別亂擔心給她帶來負面情緒。”

喬牧嶼按滅手機屏,打起精神,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她。

“困不困?”

“有一點。”

“困了就睡吧,我在這裏。”

“可是……”這正是方筱樂最想問的問題。

她猶豫著小聲問他:“為什麽是你在這裏?”

“嗯?”喬牧嶼明顯被這個問題困惑住了。

“為什麽這麽問?我在這裏不是應該的麽?”

“可是……”方筱樂的眼睛越眨越慢,越眨越小,她又想睡覺了,但這句話要堅持說完才好,畢竟他還在等她回答。

“從小到大……你都很討厭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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