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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 往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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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 往事 (完)

燈泡是15瓦的。

明秀像是掉進口深井, 想爬上來,又被拽回去,雪白的身體成了燈泡的15瓦顏色。

她最終沒能爬出那口井。

陽歷二月底的北方, 還跟冰凍似的, 燕子不來,桃花不開。

頭頂的星子沒變,冷冷照著人間。

她什麽都沒有,什麽也感覺不到了, 只把通知書緊抱在懷裏, 像藏唯一火種。

夜色可真黑,星子是微光,她走啊走,走啊走, 想要走到他跟前去,把火種給他,讓他繼續走, 她只能走到這一步, 就要用光了力氣。

那個有月亮的秋天, 去了哪裏?

那個年輕人,要離開有月亮的鄉野。

明秀把辮子重新捋順了,頂認真地捋,捋得像平時的每一天那樣。

家裏明海波正到處找她, 打著手電筒,本來先去的小學校,明秀不在賀以誠那。賀以誠和他一起找, 聽人說白天見她去了公社學區, 但沒道理老不回來。

她到家時, 兩個男人還在外頭找。

李萍見她鬼似的冒出來,忍不住罵,問她做什麽去了。李萍擔憂得很,她一個姑娘家,又長成那樣,半路給人拖進野溝溝裏也不出奇。可明秀看著好好的,李萍往她身上摸了幾把,她直打哆嗦,說冷,說累壞了,不願意跟爹娘講話,要進被窩。

李萍追著她問,她說去學區辦正事,辦成了,李萍問你有什麽正事要跑那兒?明秀說娘讓我睡吧,讓我睡覺吧,我走的腳都疼死了。

娘便嘆息著走了出去。

她把臟了的衣裳,塞進的床底,跟一口爛箱子放一起。

明秀等到第二天的黃昏,來給賀以誠送通知書,那會兒,她已經換了衣裳,洗了頭發,黑油油的辮子裏是皂角的香氣,她洗得幹幹凈凈,不能再幹凈了。

“昨天你去哪裏了?”賀以誠在燒鍋,他挖了一天河道,甩了很多土,累得肩膀擡不起來。

他跟明海波找到很晚,筋疲力盡,回到明家時才知道她已經回來,睡下了。

明秀沖他笑笑。

賀以誠找她找的幾乎要死,他見她在笑,輕輕說:“以後你要是打算去哪兒,跟我說一聲吧,你這樣,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明秀還是笑,把通知書遞給他,賀以誠猶疑接過來,他把牛皮信封撕開,裏頭就是火種。

明秀目不轉睛盯著他。

“讓我看看。”她本來是要摸一摸的,不知怎麽的,就差那麽一點兒距離了,又縮回手,賀以誠錯愕地看著她,“你從哪兒拿到的?”

明秀說:“學區辦公室呀,我就說,你肯定考上了的,虧得我多跑了幾趟。學區的人可壞了,想要東西呢,我只好又跑供銷社買糖買煙,耽誤到大晚上,”她覺得自己要哭了,一把搶過通知書,低頭看,“以誠哥,你能去念大學啦,你能離開這兒了,真好啊!”

原來是這樣,賀以誠眼睛酸的要命:“你怎麽不喊我和一起一塊兒呢?你一個人走夜路,太危險了,不怕嗎?”

明秀不停摩挲著通知書,說:“沒事兒的,你忘了?咱們看電影也是走的夜路,我不知道走過多少趟夜路,一點都不害怕。”

真是不能再說了,再說,她覺得自己會忍不住嚎啕大哭,她不害怕呀,她不怕壞人,不怕黑,她只害怕他困在這荒涼的山野。

賀以誠也低了頭,慢慢握住她手腕,握了片刻,才抱住她。

“我太高興了,替你高興,我長這麽大沒這麽高興過,真的,”明秀寒顫打個不停,“以誠哥,你能去念大學了,你好好念,去過好日子不要再回來了,不要再回來了。你走得遠遠的,走吧,走吧……”

她眼淚鼻涕搞了他前襟上都是,每個字又黏裏頭,就這麽全留在了他身上。

賀以誠的眼淚掉進她發絲間,他聞到皂角的味道,非常濃郁,他察覺到她震顫不已的身體無法抑制,想說些什麽,又覺得詞不達意,只是摟著她站立很久。

“等到了學校,給你寫信,我把學校裏的事兒都寫給你看看。”他心裏空蕩蕩的,只是覺得還是要說點什麽,他不知道為什麽這樣空,也許,僅僅是因為知道要分離。

明秀在他胸前點頭。

“書本資料都留你這,別忘學習,不會的題目寫信問我。”

明秀還是點頭,他說什麽,她都點頭。

“盡力就好了,”賀以誠看她臉哭得一塌糊塗,拿手絹給她擦,他眼睛通紅,“考不上也不要緊,以後,我有飯吃你就有飯吃。”

明秀點頭:“我信,我信你。”她擡起臉,沖他直笑,賀以誠便也笑了,兩人不知怎麽的,就這麽又哭又笑的,都像神經病一樣。

三月初學校就要報道了,臨走前,賀以誠來了一趟明家。土橋村的人都知道小賀考上了大學,隊長的娘都很高興,隊長他娘打心眼裏覺得賀以誠行,這個白面後生,就是來土橋村走個過場,她看人賊準,果然,這後生要走了。

明雙喜兩口子,還有明海波見他上門,猜出個幾分,對賀以誠一下客氣地不行,就是客氣,不是殷勤,是不知道怎麽合適的客氣。

李萍不叫明秀在場,閨女家,得老老實實在自己屋呆著。

賀以誠把自己拾掇得很整潔,頭發絲兒都清爽,那張俊臉,仔細瞅還真是文化人的樣兒,明雙喜一家人都在瞧他,等他說話。

“雙喜大大,萍大娘,我今天來是想說我跟明秀的事。”他多少有點拘謹,很不善言辭的模樣,明雙喜一聲不吭抽著煙袋,也不搭腔。

李萍說:“小賀,你這要上大學去了,往後還是當城裏人,大娘跟大大心裏替你高興,這天上飛的,跟地上跑的,它就不能睡一個被窩湊到一塊兒,你到城裏那要見大世面的,是不?在咱們這兒的事就忘了吧,孩子,好好念你的書去吧。”

明海波瞥了他娘一眼,幹脆問:“賀以誠,你是不是想娶我妹妹?你這大學聽說得念四年,四年明秀都成老姑娘了,憑啥等你?萬一到時你變卦了,明秀找誰去?”

屋裏一下靜了,賀以誠臉紅著,他沒反駁,從書包裏掏出張紙,上頭寫了一段文字,按了手印,明海波識字,念給爹娘聽了,明雙喜這才跟李萍交換了下目光,這小子要一畢業就娶明秀,反悔了,他們到時能去他單位鬧,把工作給鬧掉也不是不可能。

賀以誠給了塊懷表,民國時期的老物件,是他家裏僅存的值錢的東西,那會兒,這種東西是不敢留的,可媽媽到底舍不得,偷偷冒險藏起來,拿給他,他又帶到了土橋村。

懷表上的時間跟人世間的早對不上了,可表鏈子是金的。

這懷表是媽媽說到最要緊最要緊的時候才能拿出應急的,輕易不出手,是要他抵錢用的,總不能餓死,也不曉得鄉下人識不識貨,媽媽曾經很擔憂。

賀以誠沒餓死,但眼下就是最要緊最要緊的時候,他得走了。

明雙喜把那塊懷表掂手裏翻來覆去瞧了半晌,沒看出名堂,他也不清楚金鏈子啥樣兒,放嘴裏咬了咬,心想得拿給西頭原先家裏是地主的那個老太婆鑒鑒,老太婆還是閨女那會兒,據說戴過金項圈。

這個事兒,賀以誠以為這樣就算立了約,他出門時,碰見明秀正從西屋跑出來,她望著他,他註視她片刻便笑了。

兩人目光纏了那麽會兒,後頭李萍咳嗽一聲,賀以誠轉身,跟她又打了聲招呼。

他沒走出明家多遠,明秀追出來了,娘在她身後說她姑娘家不害臊,她也不管,只管追他。

她跑的有點喘,眼睛撲閃著:“你跟爹娘說什麽了?”

賀以誠低頭,像在思考什麽,很快擡眼,眼裏有笑:“你問大大跟大娘,我明早就得坐車走了。”

“那我給你做飯,再做最後一回飯。”明秀說。

兩人在一塊兒做了最後一頓飯,那時,早春的晚霞燒的漫山遍野,四下荒涼,草還沒發芽,只有晚霞是天地間唯一的色彩。

明秀和以往沒什麽不一樣,她手腳麻利,燒飯,炒菜,兩人吃的很香,吃完明秀把他的碗筷刷洗的特別幹凈,幫他收拾了行李,其實沒什麽東西。

用剩的半塊香皂,還是茉莉花的味道,明秀握在手裏,眼睛熱了,喉嚨那忽然頂得難受:“以誠哥,無論怎麽著,你都還會回來找我嗎?”

賀以誠說:“只要我活著,就回來找你。”

明秀眼睛裏亮亮的,她一甩辮子:“那就好啦。”

賀以誠以為她是擔心四年太久,他曉得女孩子青春寶貴,不知怎麽再表白好,沈默了好大一會兒,說:“我不會失信的。”

明秀想,我有這個人的心可真好,哪怕我死了也是值得的。

兩人挨火堆前坐到很晚,把所有柴火都燃燒盡了,再沒留一點。

賀以誠念大學走這天,起的很早,隊長從生產隊牽來驢子,套上平板車,還給他拿了兩個煮熟的雞蛋,那是他娘特地給的。

天蒙蒙亮,雞鳴起伏,明秀裹著紅圍巾來送他,兩人昨夜仿佛把話說盡了,再無需多言。

“回去吧,天冷。”賀以誠坐在平板車上,隊長要送他去鎮上坐車,去趕唯一的班車,然後到城裏換乘火車,明秀沒見過火車,他答應她,以後會帶她坐火車,去很遠的地方看看,還要坐飛機,往更遠的地方去。

因為隊長在,明秀本想把手從手套裏掏出,但最終只是抿嘴兒沖他笑笑,她擺擺手,跟著走了幾步,目送他消失在霧霭沈沈的春晨中。

驢子走的不快,賀以誠坐在板車上身體輕輕搖晃,他盯著她的身影,心口窩,忽然一陣強烈的疼痛,這疼痛逼得他一下滾落眼淚,剎那間他幾乎能從車上躍起,想要跳下去。

他聽見驢子咻咻吐氣,太難受了,一時間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走了,也不知道明天是什麽樣,卻只能走,他真是眷戀那個女孩子,怎麽這麽眷戀呢?他覺得皮肉像被剝奪了,淋漓一路。

火車最終把他帶到大學裏,新生活開始,家裏的事情也在好轉,給平反了,這意味著爺爺他們將重新出來工作。賀以誠把學校的事,家裏的事,都寫信告訴了明秀,他總夢到她,很高興。

大學生活跟下鄉隔了厚厚的屏障,如夢如幻,賀以誠跟同學們時時談起這種夢幻感覺,這令人恍惚。

信寫的很勤,可是眼見到陽歷五月,也不見回信。賀以誠算算日子,怎麽著都該有封回信了,即便郵差粗心,不可能全丟的。他很擔心,開始失眠,熬到勞動節,決定坐火車回去一趟。

明秀是在清明前後覺得不太對勁的,刷牙時老吐,豬油炒菜不香了,棉籽油聞著味兒都難受。她以為是受了春寒,忍著幹活,有天在地頭吐了,李紅梅問她到底怎麽回事,明秀沒什麽精神,說可能著涼。

郵差騎著輛大杠自行車,車鈴一路響著,給明家送來了一封信,城裏的信。

明海波一見那地址,就知道是賀以誠,李萍也瞧見了,她不識字,但覺得信這玩意兒很高級。一家人都等著明秀讀信,想知道賀以誠是不是還想著她,寫了什麽。明秀有些害羞,要到屋裏自己看,一個字一個字看。

她一陣惡心,當時就吐了,吐得太厲害,李萍看出了異樣,有了疑心。

連明雙喜都覺得不對勁了。

李萍立刻把她拽屋裏,問了一通,越問心越涼,最後,索性直截了當問,問她是不是跟賀以誠做那檔子事了。

明秀從娘的眼睛裏明白點什麽,她整個人一下慌了,再後來,她怎麽過來的都記不太清了,只知道娘罵了她,揍了她,爹逼問是不是賀以誠的種,她說不是。

怎麽會不是呢?明雙喜拿藤條把她抽的後背全是傷,她疼的在地上打滾兒,李萍在一旁哭,說傻閨女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護著他,你哥這就去學校找他,他現在就得娶你!

明秀抱住娘的腿,哭的嗓子都啞了,她說娘啊真不是他,真不是。李萍又氣又恨,掐她問不是他還能是誰?明秀沒辦法了,只能把當天的事說了。

兩口子一陣天旋地轉,蒼天啊,他們的傻閨女啊,一根腸子啊,李萍癱在她跟前,哭號不已:“秀兒啊,你怎麽這麽傻啊,人家不會要你啦!”

“不會的,以誠哥會要我的,會要的,”明秀爬過去,去抱娘,“娘,給我找個大夫吧,找個大夫吧。”

“怎麽要?人大學生怎麽要你?”李萍哭得心腸都要碎了,她如花似玉的閨女啊,被人作踐了,她跟她爹怎麽找公社書記說理?這下,明家都沒法做人啦。

草木青青,春天的味兒越來越濃,社員們也越來越忙。

田野地頭,人啊牛啊羊啊,又都一塊兒生生死死了。

明海波要娶親,要是被人知道明秀的事,那就完了。明雙喜跟李萍商量了一宿,這事不能聲張,太醜了,老明家幾輩子也沒出過這樣的醜事,要是擱舊社會,明秀是要被沈河的。

兩口子最終把明秀送到了幾十裏外,隔了好幾個山頭的遠方表姨奶家,這親戚太遠,但還有走動,明雙喜會點木匠活兒,表姨奶的棺材本來早備好了,房子失火,給燒了個幹凈。表姨奶哭的淚人一樣,說我的家沒啦!還是明雙喜跑那麽遠,跑了許多趟,給重新打了口棺材,表姨奶又有了家,對小喜子感激不盡。

明秀是趁著夜色走的,那時,夜裏春氣暖著,明雙喜趕著毛驢車,她睡車上能瞧見天上的星星,那樣多,那樣亮,從樹枝枝裏緩緩移動過去,像藍色的會發光的小魚。

“爹,你得來接我,你記得來接我。”她到底還是哭了,“爹,你說話啊爹,我還得回家,別忘了我,以誠哥肯定還會給我寫信,爹下回來把信捎給我吧,爹,爹你聽見沒?”

明雙喜說知道了,知道了。

這路,走了整整一夜,又爬了兩座山。

就這樣,那肚子如此頑強,竟還是無事。明秀一進表姨奶的家,就被關起來了,一碗藥下去,她不曉得自己是怎麽咬牙熬過那個疼的了,真是要疼死了,不如死了吧,死了吧,她在想著不如死了的時候,透過生銹的鐵窗子,瞧見了天上的月亮。

月兒彎彎掛藍天,地上的人兒霜裏走。

她攥了一手的銹,去看那月亮。

月亮啊,別走這麽快,別往西去,別往山的那頭沈。

她在最疼最苦的時候,也相信,他不會不要她,她信他,她只信他,所以她要活著,好好活著。

可爹娘不信,除了她,沒人信。這事兒瞞的過一時,瞞不了一世,她一走,就得有風言風語,賀以誠一個大學生要是還能娶她,明家就不姓明。

賀以誠出現在土橋村時,明家大兒子添了個胖小子正辦喜酒,可真熱鬧,院子裏擺了酒席,豬肉燉粉條想吃多少吃多少。

沒人招待他,明家喜氣洋洋,他來很礙事。賀以誠等賓客都散盡了,才有機會跟明雙喜說話,兩口子告訴他,明秀被蛇咬了,親戚村有土法子能治,她胳膊腫的厲害,一時半會是不能回家了。

他要去找,李萍說小賀你放假再來吧,那地方太遠,明秀這會兒醜著呢不好意思見你的。

她給他抓喜糖,這事兒說的跟真的呢。

他問明秀好了能不能給他回信,李萍說,信前頭寫了,小賀啊你回城裏就能收著了,快回去吧。

賀以誠半信半疑回了城,五月下旬,他當真收到了一封信,筆跡出自明秀,信很短,語氣卻不像她,只說了自己傷情,要他好好念書。

他給她寫了一封很長很長的回信,告訴她,暑假一定會再去看她。

杜鵑鳥一聲聲叫著,又是麥忙季,沒人來接明秀,表姨奶一哄再哄,直到麥子割完,李萍翻山來看她,帶了些糧票,紅薯面。

“娘,我跟你回家。”她瘦得厲害。

李萍眼睛開始泛紅:“你爹說了,就在這說親,表姨奶奶給你看好了一家,鄰村的,人老實又能幹,是個過日子的厚道人。”

“我不,我要嫁以誠哥,我不嫁別人!”明秀立刻哭了。

李萍說:“你還想著人家?這事早晚得傳出去,人不會要你的,他一個大學生以後什麽樣的找不到?人肯定要找黃花大閨女的,要啥有啥,明秀啊,別傻了,你跟小賀那孩子就是沒這個緣分,人不能老想著不該自己的東西,你聽明白沒?”

“我不嫁給別人,他會要我的,他要的……”明秀滿臉是淚,一邊哭,一邊說,哭得不成人樣兒,李萍咬了咬牙,給了她一巴掌。

明秀捂著臉看娘。

李萍昂著頭,說:“人憑啥要你!你有啥!他往後在城裏娶個有文化家裏又好的,你自己琢磨琢磨,現如今跟小賀可還配套?”

明秀楞楞的,惘然搖頭:“不會的,以誠哥不是這種人,他不是……”

“你懂啥?人在城裏念幾年書,慢慢就把你忘了,你當你多金貴?你去跟他說,說說你……”李萍猛得哽咽,“看他可要你,看他賀以誠心量得多大,還能要你,退一萬步,他要你,你自己覺得可配得上人家?你能給人家啥?你連個清白身子都沒法子給了,還能給啥!你跟人到城裏,指望人養活你當個吃閑飯的嗎?”

明秀臉蒼白著,眼淚還在流。

李萍抹了把眼淚:“孩子,聽爹娘的話,啊?聽爹娘的話吧,爹娘不會害你,爹娘這輩子見的事兒多了去,別再惦記小賀了,就當他死了。”

“他好好的,他還活著,我也活著,我怎麽當他死了,娘,我得怎麽當他死了?”明秀喃喃自語,“我為什麽吃閑飯,我到城裏也能找活兒幹,我有手有腳,為什麽我是吃閑飯的?”

李萍說:“對,就是因為人好好的,你才該死了這個心,人找個更好的,過日子不比找你強?”

明秀被娘說的像失了魂,她呆滯了,只要娘帶她回家,她要等以誠哥。

李萍自己走了,無論她怎麽撕心裂肺呼喊,娘都不理她。

明雙喜兩口子想給明秀快定婆家,他們看中了表姨奶奶介紹的小夥子,展有慶,一看就結實有力,過日子的一把好手。

這比賀以誠那天上飄著的踏實多了。

明秀的事情趕緊定,明海波也好辦事,回頭,萬一名聲臭了,耽誤明海波娶媳婦。

明雙喜替明秀拿了主義,要了展有慶的聘禮,展有慶高興壞了,他到表姨奶奶家,遠遠的,瞧了明秀一眼,人楞了,傻了,這輩子也沒見過這樣的人物,他以為自己見著了仙女,這樣的仙女,竟然要給他展有慶當媳婦。

他跟踩著雲彩似的,快高興死了,他見她一眼,就想著一輩子都對她好,不叫她幹一點活兒,她想幹什麽幹什麽,他什麽都依她。

明秀知道爹要了展有慶的聘禮,她發了一次瘋,死都不願意。可明雙喜給她跪下了,李萍也跪了,爹娘跪她,哭著求她,求她為爹娘想想,為她二哥想想。她不答應,爹娘就不起了。

她暈厥過去,醒來時,爹娘還在床頭跪著,手裏拿截繩子,她要不答應,爹娘就一塊兒上吊,死她前頭。

明秀笑起來,眼淚從笑眼裏汩汩冒不停,她說以誠哥還等著我,以誠哥還等著我,我要去找以誠哥。

她不懂,為什麽都覺得她臟了,她配不上他了,他不會要她。她自己不覺得,可爹娘覺得,這事就是真的了。

明雙喜踩著凳子,把繩子往大梁上扔。

明秀喊了聲娘,又暈了過去。

杜鵑鳥把這季農忙叫完,地裏野火連綿,燒的半個天空發紅,又該種時,明秀定給了展有慶,不會再改,明家開始張羅明海波的親事,找人算日子。

土橋村的人都知道明秀找好了婆家,但具體是誰,明雙喜兩口子還沒說。

賀以誠暑假來找明秀時,明雙喜把懷表還給了他。

“大大,這是什麽意思?”他呆呆看著明雙喜。

“先前說的不算數了,小賀,你回吧,明秀許人家了。”

他一動不動,好半天,才說:“大大,我們講好的,我們立了字據的,您不能不守信用。”

明雙喜不耐煩道:“誰給你講好了?我給你立啥字據了?你這一念念四年,誰知道到時啥光景,走走走,趕緊走人。”

“大大,我們講好的,”賀以誠被他搡出院門,踉蹌了幾步,只是重覆這幾句,“大大,您做人不能不講誠信,您答應我的,信物都收了,您不能把明秀許給旁人。”他眼淚直掉,明雙喜瞧他幾眼,更用力搡去,“一個大男人,哭個屁,走走走,你趕緊給我走!”

“大大,我們講好的……”賀以誠白凈的臉上,全是淚水。

李萍躲院子裏,也一動不動,只是聽那個年輕人的聲音,她始終昂著頭,沒露面,也沒說話。

最後,明海波出來告訴他一個錯誤的地址,打發走了他。

要到那個地方,必須爬過三座高高的山,山上樹林茂密,有條羊腸小道。

賀以誠走著去找明秀,她在南邊,他朝北走,他走到山裏時暮色已經下來,他拿著手電筒,迎面旁逸斜出的樹枝把他的臉刮傷,一道又一道,他感覺不到疼了,不停走,隱約聽到狼嘯,他也許會葬身狼腹,也許會滾進深溝。

他好像透過密林,看見了幾點星辰,不清楚了,也許吧,也許他在找她的路上,見過一絲光明。

他走完最後的力氣,躺在了一顆野棠棣樹下,等醒來,繼續走,他的白色襯衫搞得襤褸不堪。山腳幾個村莊,都見過一個失魂落魄的年輕人,以為他是哪裏走失的精神病,但看模樣,又實在不像。

具體是哪個瞬間知道自己被騙了,賀以誠不清楚,他只曉得找她。一次比一次絕望,最後一次,是他大三那年,他決定去求隊長的娘,他想,那個老人家對自己應該有那麽一縷善意。

那時,很多知青都陸續回了城。

明雙喜家見他,已經閉門不見,明海波甚至拿著鐵鍬要打他,他這樣一次次來,儼然真被人當作精神病患者。

他還沒走到隊長家,碰到了抱孩子的李紅梅,她回娘家,懷裏有個小娃娃,李紅梅告訴他,明秀早嫁人了,也有了孩子,一個還是兩個不大清楚。

小娃娃對著賀以誠笑。

李紅梅跟他還說了點什麽,大抵是客套話,或者又有些嘲弄:“你還在找她啊?”

他什麽都沒聽到,站在土橋村的大路上,被人看,被人指點,他茫然地看著他曾經熟悉的面孔,他覺得誰都不認得了。

即使現在明秀出現在他眼前,他也不會再認出。

他的路,已經走到了盡頭,所有重要的事,在二十歲那年就發生完了。

可他還是走到了隊長家裏,那個老大娘,跟李紅梅說了同樣的話。他趴老大娘腿上哭了很久,把眼淚哭幹,再沒有一滴可流。

他回去有很長一段時間,瘦的脫相,餓的要命可每一口食物吃到嘴裏都是苦的,那麽想吃東西,每一口卻是苦的,他覺得太荒謬了。

瘦到最後,他大病一場,病痊愈後,他變回正常人,在父母的安排和督促下,去成家,他的妻子很愛慕他,主動追求,他最終接受了。

進入八十年代後,他有一次,機緣巧合在城裏見到張幸福,張幸福還是喊他賀老師,張幸福這時已經十八九歲。賀以誠跟原來認識的知青一個都不聯系,他把人忘卻,可張幸福到眼前,他不能不回應。這個孩子,早已離開寄居的遠親家,被父母接回縣城,又搬了家。

張幸福跟他說起土橋村,說公社書記被槍斃了,有個回城的女知青父親有些背景,秋後算賬,這書記就完蛋了。

張幸福小心翼翼提及他過去的女朋友,八十年代,女朋友這個稱呼很時髦。張幸福那年十一歲,還在土橋村,他聽大人們說了很多事,回想起在小學校見到明秀跟賀老師的場景,長大後才想到,那應該是賀老師的女朋友。

時代已經變很多,許多的事,也不同了。

不過,土橋村年年還有杜鵑來,還有很多人一直不太清楚明家把閨女到底嫁到了哪裏,他家總是不講,咄咄怪事。

賀以誠聽張幸福說起這許多的事時,已經是二十七八歲的年紀,有了一個兒子,離他認識明秀,也快有十年之久。

和張幸福見面後的第三天,他枯死的眼睛才再次覆活,淚水淌下,只是隊長的母親都已經去世,沒有老人家的膝頭借他使用,老粗布覆蓋的膝頭,磨的起毛,又臟又舊。

生產隊,公社,社員,工分,這些概念已經消失在歷史長河中。

時間走到此時此刻,再知曉某些事,已然像笑話。

他哭到整張臉腫起來,變得醜陋,依舊是不能單獨存活的情感生靈,只有那年春天的山坡,應該記得這個沈默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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