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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 往事 (一) 【慎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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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 往事 (一) 【慎買】

熱風摸到麥尖尖, 莊稼熟了。

1976年,六月。

卡車開進了土橋村,後頭拉著幾個新來的學生, 年齡最小的, 臉嫩骨架薄,才十五,初三畢業。約莫幾個鐘頭前,他們還都在市裏的勝利廣場大聲表決心, 敲鑼打鼓聲裏, 戴上了大紅花,領到一個筆記本,一條手巾,一個茶缸子。就這麽坐著卡車, 一路顛簸,來到了土橋村。

土橋村沒有橋,為什麽叫這名, 不清楚。

賀以誠混在裏頭, 很醒目, 他個兒高,長胳膊長腿拘束得慌,眉毛眼睛烏黑,鼻子高挺, 面相是少年人的俊俏,但臉色蒼白,襯得漆黑眉眼, 郁郁的。

他無話, 沈默得很, 像沒有體溫。

路不咋樣,十五歲的馮青春半路就哇哇直吐,甭看她個子高,一米六五的個兒,可其實年歲小,還有些嬌氣。車一停,吐的腿都軟了,也不曉得誰掐她小腰抱下來的,又扶著樹吐。

賀以誠也吐,他暈車,強忍一路,把早飯全嘔了。以往在城裏,倒沒暈車毛病,許是路程長,路況差的緣故。

土橋村的村民圍著看,書記走過來,跟他們一個個握了手,說歡迎歡迎。歡迎完了,把他們暫且安排到兩戶社員家裏頭,男學生一戶,女學生一戶,最後剩下兩個最高的,賀以誠跟馮青春,擠不下了,隊長說:

“住明雙喜家吧,這小夥子跟海波,小姑娘跟明秀。”

就這麽著,賀以誠跟馮青春住到了村民明雙喜家裏頭。

明雙喜家裏,兩個兒子,一個閨女,他是生產隊記分員。家裏如今說是住進了知識青年,搭眼看過去,都還嫩得很,白白凈凈的,一看就沒吃過苦,能幹屁哩。

當下,麥子割了打了場,也曬過幾個太陽,收進了糧站,這一季的活兒其實差不多了,玉米又種上了,這會兒來,就先學燒火做飯吧。

明雙喜跟媳婦李萍商量了下,先管著飯,知青每個月有公社糧站給口糧,男學生40斤,女學生35斤,到時看著扣。李萍見賀以誠模樣好,很是喜歡,再看馮青春,小丫頭片子一個,怪活潑的,啥都好奇,問這問那,喊著“李大娘”。

賀以誠並不說話,他對人十分警惕,像機敏的獸,臉上也沒個笑容,不曉得跟人打招呼套近乎。

他以前不這樣的,什麽時候變的,仔細算,那得是七八年前了。家裏突然就來了那麽一夥人,打啊砸啊的,爺爺的書畫家裏的物件全都燒了,一堆堆的,轉眼就什麽都沒了。這夥人走了,又來一夥,把奶□□發絞了,掛上牌子,上頭寫著“反xx”,爺爺也掛,兩夫妻跪一塊耷拉著腦袋。誰告發的爺爺奶奶呢?小姑姑,爺爺提醒她不要亂講話,要謹言慎行,不要跟著人瞎湊熱鬧。小姑姑轉眼把爺爺告了,義憤填膺的,說爺爺汙蔑社|會主義不讓說話。她要跟這個右|派分子的家劃清界限,好麽,這下劃清了。

爺爺奶奶多幹凈多體面的人啊,跪那兒,跟野狗似的被人搡著趕著,一把摁倒,踹得擡不起頭,那牌子又那樣重。跪了還不成,敲鑼打鼓的得拉到街上去游行,叫人看,瞧,這就是右|派分子的嘴臉。

再後來,賀以誠剛念初中,在學校裏也不得安生,課不上了,天天開批|鬥大會。物理老師四十歲的人,課講的非常好,板書漂亮,賀以誠去旁聽,老師讚美了一個公式的發明者,說他偉大。

偉大這個詞,太敏感了,不能隨便用的。賀以誠敏銳地忐忑起來,他想阻止老師,可已經晚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

等到中午,老師已經被揪出去了,扒光了衣裳,那玩意兒大喇喇露出來,高年級的男生們拿鐵絲纏了一圈又一圈,那玩意兒就變了形,老師的臉,都不是臉了。這還沒完,不曉得誰搞到了煙,點著了,嘻嘻哈哈按著光屁股的老師,對準了,一下按進去。賀以誠不知道空氣裏是真有皮肉焦了的味道,還是幻覺。男生指著他,使喚他來幫忙,幫忙鬥老師,一個接一個地鬥,上學沒勁,鬥人多刺激,大家都很興奮。

賀以誠不想去幫忙,他站那兒,尿了褲子。

一群人哈哈大笑,說這小子孬種一個,這就尿了?

都知道他是孬種,也就沒人拉他去批|鬥大會了,他十一二歲的年紀,只能當孬種,寧願當孬種。他雖然小,卻清楚,一旦上了那個臺子,他就再別想下來,他就是他們一夥的了。

直到某天,老師從那麽高的地方,一頭栽下來,沒死透,掙紮了會兒才咽的氣。

賀以誠已經好幾年,沒有說話的欲望了。一開口,就是背口號背語錄,他想研究數學研究物理,想讀詩,想聽音樂,他想安靜點兒,世界太嘈雜了,太亢奮了,不曉得在發什麽瘋,他不能理解別人,也不想別人知道他的心思。

土橋村的六月,布谷鳥跟人一樣忙,從東頭到西頭,從河邊到山腳,滿山的綠,和城裏大不同,但好像統統在等他,他不清楚將來是什麽樣子。

晌午頭兒,該做飯了。明雙喜家裏是明秀做飯,明秀十七歲,是土橋村最漂亮的姑娘,她一上工,男人就來獻殷勤,書記的兒子,隊長的堂弟,爭先恐後幫她推獨輪車,割麥,砍玉米稭,明秀誰的忙都不需要,她大辮子一甩,幹活比誰都利落。雪白的面皮子,怎麽都曬不黑,再出點汗,更跟朵桃花似的。

大兒子成了家,在堂屋東間住著,西間是明雙喜兩口子。配房是明秀跟二哥的,廚房在棚子下頭,竈臺,柴火,鍋碗瓢盆都在那堆著,一下雨,蓋塊破塑料布就夠了。

人都下了工,結伴回來,天熱了,大姑娘們才戴草帽子,男人們曬得頭皮發亮,臉面黢黑,脖子上的手巾浸透了汗,又酸又臭。明秀跟在二哥明海波後頭,拔了一捧野花,叫他去折柳條,明海波就給折了,混一塊編,戴上跟仙女似的,明秀就這麽回了家。

李萍正在教兩個知識青年怎麽點柴火,煙熏火燎的,馮青春快被嗆死了,賀以誠那張臉,也紅了起來。他學的知識,在這兒全派不上用場,真糟糕。

明秀兄妹一回來,李萍給他們做起了介紹,賀以誠臉上被煙熏黑了一塊,皺著眉頭,對上明秀那雙眼,她抿嘴兒一笑,說:“我教你們燒飯吧,好學的。”他看見她戴著個新鮮的花環,臉非常美麗。

明秀這一教,教了一星期。

這一星期裏頭,賀以誠跟馮青春過得想死。

隊長說,你小姑娘家沒力氣,就去餵牛吧。餵牛是好差事,活兒不重,可馮青春要被難為死了,她得清理牛糞,牛糞啊,怎麽那麽大!那麽臭!還得割草,大熱的天上山坡去割草,她鐮刀都不認得,馮青春天天愁的哭,實在不行,又多派個女知青,明雙喜告訴她們,那工分就得對半記了,男人滿工分是10分,女的9分。知青又不同,男的9,女的8,這是往滿了算,實際拿不到的。一年下來工分不夠指標,要給生產隊錢,都窮,錢可從哪兒來?自己想辦法去。

賀以誠沒比馮青春好哪兒去,幾個十八九的小夥子,初來乍到,都不怎麽行。

這個時令,天天都要出早工。鐵鍬一敲,從院墻外頭傳進,他就得從硬邦邦的破涼席上爬起來。明海波這屋,跟明秀那間,是拿葦子草席一豎隔開的。賀以誠每天都會見到明秀,她辮子真長,又黑又亮,笑起來眼睛也跟著彎彎,他跟人都沒話說,人見他雖是俊後生,可太悶了,幹起活又沒力氣,沒章法,忍不住要批評他,背後嫌他白長個子白長臉。

明秀輕輕柔柔打個招呼:起來啦?

賀以誠不說話,只點個頭,到院子裏刷牙洗臉,牙膏牙刷都是家裏帶來的,省著用,水也得省著用,水不是自來水,是井水。村裏那口井,十多米深,得用扁擔挑水吃。明海波讓賀以誠去挑水,他沒幹過,跟著明海波,先學怎麽打水,他上來就把桶弄掉進去了,明海波笑罵他是小白臉,幹吃飯長大的。

“二哥。”明秀嬌嗔瞪過來,把明海波支走,她來教,桶想法弄上來了,她教他怎麽放下去,怎麽提上來,賀以誠耳朵滾熱,學會了,可人一蹲下去,把扁擔往肩頭一放,晃悠兩下,才咬牙起來。

沒出過力氣的人,怎麽都不得法兒。

扁擔壓的肩膀生疼,根本走不了幾步,賀以誠一頭汗,步子也慢,人更晃了。

“你行嗎?”明秀看見他頭上的汗。

賀以誠臉通紅,他不行,卻不願意承認,直到脫了力,平衡也壞了,咣當一聲,桶著了地,一歪,水基本全報廢。

他覺得難堪,臉只是紅,卻也沒什麽表情:“不好意思。”

明秀沖他笑:“沒事,我來吧,挑幾回就習慣了,你手臂長,可以前後這麽攥著。”她又給他示範,賀以誠稍微擡眼看了,還是沒話說。

可真夠丟人的,他十八,卻要跟在一個比自己還小的姑娘身後頭,看她穩穩當當,扁擔在肩頭輕顫,就這麽把兩桶死沈的水挑回了家。明秀做活輕巧,有種四兩撥千斤的美感,那麽輕盈纖薄的身子,卻有力量。

他連水都不好意思用,賀以誠愛幹凈,來這兒,是幹凈不了了。明海波天天在河裏洗澡,洗完還是一身汗氣,往席子上一躺,呼嚕就起來了。

賀以誠睡不著,他身上黏,冷水擦了兩把,不解乏。可想洗澡,得有水,有柴,哪樣東西都得自己勞動才能得來,他肩膀火辣辣地疼,不知道哪裏去砍柴,他累的很,第一夜還能聽隔壁馮青春跟明秀兩個女孩子嘀咕說話,有說有笑,再後來,馮青春也是累趴下了,倒頭就要睡覺。

早工是除草,入了夏地裏的草長得快,這地本就薄,談不上肥沃,再有野草爭,莊稼更不要長了。賀以誠蹲得腿麻,天又熱,脖子上的手巾擦不過來汗,汗淌進眼睛裏,刺刺的疼。他喘著氣,手底的草怎麽都薅不完,割不完,一點點往前挪,在芝麻地裏,棉花地裏,手上被鐮刀柄磨出的血泡,破了,浸了汗更是疼。

這雙手,是拿慣筆持慣書的,他現在什麽知識都用不到了,機械的,麻木的,跟野草鬥爭,野草的根,牢牢扒著土地,比他都堅韌。賀以誠到中間休息時,腰疼得直不起,找了塊坡地,也顧不上有沒有樹蔭,躺下去,他臉通紅,用手背擋著眼睛。

明秀瞧見了,他就那麽躺著,像要死了,長長的直直的兩條腿就那麽松垮癱著,布鞋上全是土。

社員都在笑,說這是傻小子,當是冬天呢躺太陽地兒裏。

“小賀,你倒是換個地兒啊!”

賀以誠累得不想說話,眼前一陣紅,一陣黑,他想念書,想校園,他腦子又疲憊又不停亂想,人沈默著,動也不動。

他覺得眼前多了道涼的影子,是明秀,她輕輕踢了他一腳,他皺眉睜眼,有些茫然地看看她。

“別中暑了,去樹下休息會兒吧,真能中暑的。”

賀以誠腦子木木的,他不想動,動不了,他覺得自己就像條死狗。明秀見他又拿手背擋了眼,瞧他片刻,把自己的草帽子給了他。

女孩子的草帽,連汗氣都沒有,飄落臉上,帶著發絲間的皂角香氣,賀以誠攥住帽子,陽光漏下來,很細小,他忽然就被一股屬於女孩子的氣息包圍起來了,非常幹凈,非常清潔,是他喜歡的氣息。

他下意識把帽子往下緩緩一拉,露出兩只眼,被陽光射的有些睜不開,他看見明秀對自己微微笑著,走開了,才又把草帽拉上去,蓋住了臉和脖子。

明秀這舉動,幹活的社員們都看著,她很大膽,絲毫沒掩飾對賀以誠的關心,人們就曉得了,土橋村最漂亮的姑娘,是看上了這城裏來的後生。

【??作者有話說】

文案引用說,落在一個人一生中的雪,我們不能全部看見,所以會寫幾章賀以誠明秀生命中那些沒被看見的雪,也是對本文完整性的一個補充。

如果不感興趣大家可以跳過,最後再寫男女主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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