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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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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月

周渝北定的是最近飛臨江的一趟航班, 在去機場之前,他親自去盛聞姝老太太那兒請罪。

盛聞姝下午茶喝多了,這會兒精神的沒睡著, 正在和周霽為該不該讓她悔棋而爭論。

見周渝北來了,盛聞姝忙道:“渝北, 你來評評理,今天我生日你爺爺竟然不讓著點我。”

周霽無奈地說:“這盤棋從開始到現在, 你已經悔了十一次了。”

老兩口感情很好,周渝北不動聲色站在一旁, 修長的手指拈了枚白棋落在盤上, 原本兇險的局面瞬間被化解。

老爺子似乎也沒想到局面被破解的這麽快, 原本松散的態度端正了些, “觀棋不語,真君子。”

盛聞姝笑得見牙不見眼,根本不接茬, “什麽君子不君子,我只知道我孫子孝順。”

周霽哼了聲,沈吟了會兒, 落下一枚黑子, 繼續追擊。

一連好幾次, 都被周渝北輕巧避開。

最後一枚白子落定,周渝北平靜道:“爺爺, 和棋了。”

老爺子動作微滯。

在圍棋和棋條件中有一條,倘若對面沒有反擊能力,優勢方可提和。

他搖搖頭, 將一枚枚將落子撿回棋盒中,“老嘍, 老嘍。”

周霽掌權了大半輩子,八十有二才從位置上退下來,難得見他服老,盛聞姝覺得新奇又好笑。

而周渝北寵辱不驚,從始至終姿態恭敬謙和,待把棋局收好後,他才提出:“奶奶,我可能要回臨江一趟。”

盛聞姝收了笑,“大半夜的走什麽?”

周渝北沒打算隱瞞,將剛才姜繪冬的慚悔供詞全部轉速,二老一聽孫媳婦的事情有希望,立馬讓管家備車去機場。

目送車子駛遠。

周霽才問:“聽渝北的意思,那小姑娘你也認識?”

盛聞姝是見過岑月的,嘆了口氣,“那是個好孩子,希望他們不要錯過吧。”

周霽給她披了件外套,語調平靜:“錯過了,再搶回來就是了。”

盛聞姝想起了一些陳年往事,“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

周霽溫和一笑,過來牽她的手,“夫人,不早了,咱們回去吧。”



飛機落地的時候已經是淩晨六點了。

周渝北一刻沒停,徑直開車去了岑月家樓下。

樓上的房間燈光還沒亮起,他掉頭熄火,坐在車裏靜靜地等。

老城區的清晨並不算安靜,岑月家樓下的車庫被改裝成了個小型啤酒廠倉庫,一框框空瓶“乒裏哐啷”地往庫房裏扔,隔壁掃地的大爺把掃帚耍的“嘩嘩”作響,也有不想上學的小孩蹲在樓道和家長撒嬌耍賴,然後被揍哭。

各種聲響混在一起,嘈雜喧鬧。

這還只是冰山一角,長時間居住在噪音大的環境,容易造成耳鳴、精神衰弱等疾病,他很難想象這麽多個日夜,岑月究竟是怎麽熬過來的。

心臟像是被什麽利器戳了下,連帶著指尖的煙灰都顫抖了幾分。

周渝北再一次擡眼,看向那扇禁閉著的窗。

早晨八點,是他估算出來的,岑月出門上班的時間點。

但,樓上絲毫沒有一絲響動的跡象。

他又等了半個小時,岑月還是沒有下來。

給她發了兩條消息,過了很久都沒得到回覆。

心裏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周渝北決定上樓查看。

樓道裏的墻皮掉落嚴重,扶手上也全部生滿了鐵銹,即便是白天也透不進半點陽光。

周渝北來到三樓,敲了幾下門。

沒有反應。

他開始在聯系人裏尋找岑月,電話撥出去一陣忙音,周渝北掛斷再撥。

下一秒,隔壁的門開了。

探出頭來的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你找誰啊?”

“我是岑月的朋友,來找她……有一點事。”周渝北說。

老太太看他衣著體面不菲,面上的警惕稍淡,“月月啊,五一放假去京都玩了,昨天剛走。”

周渝北動作微滯。

老太太繼續道,“你別敲門了,她可能得多玩幾天。聽她說好像要去什麽白馬寺,還說要給我帶平安符回來呢。”

周渝北熄滅屏幕,淡聲說了句多謝,就下樓了。

臨江到京都的航班,短短兩天時間內,周渝北就往返了三次。

12:31分。

岑月發了個朋友圈。

po出來了四宮格,定位是在白馬寺。

周渝北拉開照片下角的三個點,點了個讚。

岑月確實是在白馬寺,山裏信號不好,她連朋友圈什麽時候發出去的都不知道。

這會兒剛吃過齋飯,正蹲在路邊擼貓。

佛家慈悲,養在這裏的小貓每只都胖的圓滾滾有福氣,邊上有義工邊餵貓條邊揭它們的短,“這群小貓啊,早上天不亮就跑到各個義工房間去叫起床,跟著師傅們撞鐘上早課,一頓能吃好幾把貓糧。”

她繪聲繪色地講著,小貓倒是一點都沒有惱羞成怒的意思,而是淡定地伸了個懶腰。

林意笑:“養在佛祖跟前的小貓情緒比我都要穩定。”

季暖和岑月也跟著笑。

山頭的天有些陰,應該過不了多久就會下雨,有經驗的游客已經在下山索道口排起長隊。

岑月他們三個不想去人擠人,於是決定趁天色還不晚在寺廟避雨,等雨停時人少了再下山。

四周香客明顯變少,檀香混著香火氣味濃郁,剛好手機有了一格微弱的信號,就“叮咚”響個不停。

她不常發朋友圈,底下評論和點讚的人卻不少。

岑月一一回覆。

直到看到周渝北的點讚,白皙的指尖頓住。

鬼使神差地點進他的頭像,岑月這才發現有兩條來自他的未讀消息。

眼皮微顫,自從岑月決定放棄喜歡周渝北,她就用忙碌的工作麻痹自己的神經,半個月的時間裏,幾乎和周渝北完全斷聯。

她不想前功盡棄。

所以面對周渝北的兩條關心短信,也只是淡淡給了個禮貌的回覆後,就滅掉了手機屏幕。



半小時都沒到,山上果然下雨了。

幾個人撤回殿內。

白馬寺是唐代留下來的古建築,一磚一瓦都分外古樸,殿外有位攤主臨時支了個擋雨棚賣串珠水晶,說是已經請大師開過光的,能保佑平安。

林意扯了扯岑月的袖子,示意她看:“月月,你那串珠子不是斷了嗎,要不要過去看看?”

之前摘下的佛珠就放在沖鋒衣內側口袋裏,岑月輕點頭,“好。”

那攤主戴著副黑色墨鏡,攤位上寫著陳半仙三個大字,不知道是真看不見還是裝看不見,老神在在地開口:“幾位姑娘,算卦還是買開光寶物啊?”

林意好奇:“還能算卦?你一般算什麽?”

“什麽都算,主算姻緣。”陳半仙摸了把胡子,手指掐了幾下,又道:“這位姑娘,想必剛剛結束一段感情吧?”

“神了。”林意驚奇,抱著來都來了,不如玩一玩的態度坐在攤前,“那大師你幫我算算,我什麽才能遇到我的真命天子啊?”

陳半仙要了林意的出生時間,開始排盤,又摸了摸她的掌紋,笑著說:“有福之女不入無福之門,姑娘適合晚婚,現在還不急。”

林意:“那具體幾歲呢?”

接著陳半仙又給她詳細講解了一些,林意聽的很認真。

季暖悄悄湊到岑月耳邊,小聲道:“這老道該不會騙錢的吧?”

岑月還沒發表意見,沒承想被陳半仙聽了去,施施然一笑,“不準不要錢,兩位姑娘也可以來算一下。”

是個會做生意的。

季暖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聽了些,主打一個好的就聽,不好的就是封建糟粕。

輪到岑月的時候,他只是掐算了幾下,就笑瞇瞇道:“姑娘紅鸞星動,正緣在西北方。”

“快了。”

岑月微楞,但到底也沒說什麽,付完錢謝過便走了。

下過雨的白馬寺不似之前那般人頭攢動,他們原路返回到殿內。

林意則是在琢磨剛才陳半仙說過的話,“月月,他說你紅鸞星動,正緣就快到了。你怎麽不多問問?”

季暖:“林意姐你糊塗了不是?正緣肯定是周醫生啊!還用問什麽?”

佛堂裏的誦經聲響起,伴隨著山間鳥兒一聲啼叫,岑月睫毛輕顫。

林意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狹促一笑,“哦~原來是這樣。”

在兩個人嘻嘻哈哈的打趣中,心頭湧起萬千思緒,岑月默默低下煙,並沒有回答。

雨越下越大,寺裏的僧人在後殿供了熱水和姜湯,請他們前去避雨。

後殿還未修繕好,朱紅的窗柩有些掉漆,銀杏樹長出的新葉被雨水洗刷成嫩綠色,空氣潮濕中,還透著山裏獨有的涼意。

三年前,她在這裏迷過路。

還碰到了一個……很像周渝北的人。

鬼使神差地,她按照記憶中的路線再次走了過去,只是這回,沒有人攔她。

推開那扇花式繁雜的朱紅色木門進去,依舊是個佛堂,金燦燦的佛像下香燭貢品一樣不少,右側的長桌上擺著一大踏功德譜與經書,敲木魚的老和尚聽到腳步聲,停了誦經,擡眸看過來。

岑月驚覺失禮,“擾了師傅誦經,實在抱歉。”

老師傅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來者是客,山雨寒涼,女施主屋裏請。”

岑月道了聲多謝。

殿內香火味很重,岑月好奇打量著墻上的掛畫和名冊。

老師傅雙手撚著佛珠,解釋道:“這裏是本寺的功德堂,姑娘想必是第一次來吧?”

倒不是第一次,只是上回還沒進門就被小沙彌請了出去的經歷實在不好意思說出口,岑月便點了點頭。

她走到那面放著功德薄和佛經的長桌前,不知道為什麽,自從來到了白馬寺,全世界都好像隱晦提到周渝北,就連心裏都莫名升起一股強烈的緊張感。

她指了指上面的功德譜,問:“師傅,我可以看看嗎?”

老師傅落定,重新闔上眼,“施主請自便。”

功德薄分了好幾冊,按照年份一次排列,得到允許後,岑月隨意翻了幾頁,發現19年的功德薄占了這一踏中的半數多。

於是下意識抽出來看,卻在翻開第一頁時,頓住。

輕薄的紙上,寫的全是“岑月”二字。

瘦金字體,銀鉤鐵劃,骨力盡顯。

木魚聲“噠噠噠”地伴著誦經聲從身後傳來,岑月不可置信地又向後翻了幾本。

樂助人那欄,依舊是她的名字。

她沒往白馬寺捐過一分錢,名字又怎麽會寫滿了六本功德譜?

心中的那股預感愈發強烈,她又去翻隔壁放著的經文。

窗外暴雨如註,她不懂什麽經文,只看到了和寫她名字一模一樣的字跡。

長廊腳步聲靠近,誦經的師父停下動作,輕道一聲:“阿彌陀佛。”

岑月心一顫,也下意識跟著回頭。

燭火微晃,昏暗光線裏,周渝北撐傘站於門外,長身頎立,肩覆薄雨。

那雙慣是深情的桃花眼,此刻正神色覆雜地朝著她的方向看來,然後被她措不及防地撞上——

“錚”地一聲,岑月似乎聽到心裏某根琴弦崩斷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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