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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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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月

睫毛輕緩地眨了下。

電話裏男人低沈的尾音和滋滋電流一同穿過耳膜, 勾勾纏纏,引得心臟錯跳了幾拍。

岑月抓著手機,有些虛晃地嗯了聲。

電話掛斷。

她換上一次性防護服, 在護士的帶領下來到了許心姿的床邊。

印象中的漂亮婦人已經不再,她就這麽臉色蒼白地躺在那兒, 身上插著各式各樣的管子,表情麻木。

岑月的心揪了一下, 喊了她一聲:“媽。”

卻沒得到回應。

十分鐘的探視時間,即便是許心姿之前狀態好的時候兩個人也說不了幾句話, 更別說現在。

最終在隔壁病床家屬悲怮的哭聲中, 結束了這場探視。

這一整天, 岑月都過得渾渾噩噩。

吃過晚飯後匆匆回到酒店, 終於等到了岑明生的來電。

“出什麽事了?”

岑月沒打算隱瞞,誠實道:“我媽腦梗,需要轉院動手術, 但我現在手頭錢不夠。”

“向你借點。”

“許心姿動手術?”岑明生是知道岑月家裏那些彎彎繞繞的覆雜情況的,沒忍住道:“她老公不管嗎?”

“他決定了保守治療。”岑月抿了抿唇,“但我覺得明鹿縣這邊的醫療條件不怎麽樣, 轉院到其他地方說不定會有新的轉機。”

岑明生噎了下, 問:“要多少?”

“十萬, 你手頭有嗎?”

“嘁,小看誰呢。”岑明生利落地往她卡裏轉賬, “不夠再問我要啊。”

岑月思考了下,說:“應該夠。”

“謝謝小叔叔,我爭取盡快還。”

“不著急, 你也別太拼了,什麽都不比身體重要。”

岑月悶悶地嗯了聲。

之後倆人又聊了幾句, 就要掛斷電話的時候,岑明生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

“月月,你……還恨他們嗎?”

岑月頓住。

還恨嗎?

岑月問自己。

以前肯定是恨過的,怨恨年輕的父母草率倉促生下她後,又各自奔赴新的婚姻。

在她未滿六歲被扔到鄉下老家時,在被村裏孩子砸石子嘲笑沒爹沒媽時,在大冬天走十幾裏路去鎮上小學念書時,淩晨四五點漆黑的天空和被冷風吹得幹裂凍瘡的手指,那些個時刻,沒有一刻是不委屈怨恨的。

可恨又有什麽用,換不來半點關心和愛護,也改變不了任何既定事實。

只會無數次地,讓自己陷入情緒的黑洞。

“恨又有什麽用,她現在也聽不明白了。”

岑月的聲線出乎意外的平靜,情緒也是淡淡的,“而且,她是我媽。”

她可以不顧一切地奮力向上,逃離。

但真當父母生病時,骨子裏的血緣因子,又讓岑月沒辦法做到真正絕對的冷靜和絕情。

電話裏好長一陣沈默。

風刮的很大,岑月低咳了聲,“身在局中,既然糾理糾不清,不如大家都看開點,以後日子就這麽糊塗過吧。”

她聲音不大,更像是說給自己聽,“也挺好。”

生活不是爽文小說,不會讓惡毒父母打臉。這麽多年岑月很清楚,什麽都分那麽明白,只會讓自己遍體鱗傷,心涼地接受一個個不願意接受的殘酷現實。

還不如糊塗點,頓感點,也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方法。

岑明生嘆了口氣,說:“月月是真長大了。”

他感概了好一通後才將電話掛斷,剛脫了羽絨服換上白大褂,手機卻再次響了。

拿起來一看,竟然是周渝北,除此之外還有兩個他的未接電話。

“今天什麽風啊,把周大醫生吹來了?”

“別貧。”周渝北指尖燃著一根煙,單手撐在窗臺上,“有正事。”

“難得。”岑明生,“說說吧,什麽事兒啊?”

他拉了面椅子坐下,準備洗耳恭聽到底什麽事值得一向不問世事,不近人情的周大醫生主動打電話。

然後就聽到他說——

“岑月最近,是不是遇上什麽事兒了?”

周渝北措辭相對比較謹慎,對於情緒的觀察一向敏銳,岑月今天這通電話接聽時,很明顯的心情不好,說話聲音也悶悶沒勁兒似的,像是壓了很多事情在心裏一樣。

“你怎麽知道?”岑明生有點驚訝,“我剛和她通完電話,她媽媽生病了,腦梗,據說挺嚴重的。”

“具體情況怎麽樣?”周渝北問。

“不清楚,她說老家醫療條件不行,現在準備轉院了。”

“唉,也不知道後續治療費用她一個小姑娘承受不承受得住。”

岑明生說完後,又過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你怎麽突然這麽關心岑月?”

“沒什麽,”周渝北將煙頭掐滅,慢條斯理道:“掛了。”

看著被掛斷的電話,岑明生一臉懵。

……這什麽情況啊?

再打過去,電話卻被占線。

而此時的臨江,心外科周渝北的獨立辦公室裏。

玻璃窗被打開,薄薄的煙霧逐漸消散後露出男人清俊的面容。

他從通訊錄裏找到在京都人民醫院神外一刀李教授的電話。

撥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岑月被醫生通知許心姿病情穩定可以轉到普通病房,同時還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京都有心血管和神外科的專家來明鹿縣坐診一周,開展新業務,指導幫扶疑難危重手術。

朱志剛又仔細端詳了下片子,眉頭都松了下來,“你這真是撞上大運了,那兩位教授都是腦血管方向頂尖的大牛,他們帶的團隊做過成千上百例你媽媽這樣的病,成功率那是沒的說的。”

“這次也算做咱們市這邊組織的臨床實驗,被選中的患者後期手術費用可以全免。”

“全市那麽多醫院巡回,人家專家點名要第一個來我們明鹿縣呢。”

這麽一來,不僅不用轉院,許心姿的病情也可以得到有效治療。

岑月眼底燃起點希望,“謝謝您。”

“謝我沒用,”朱志剛放下片子認真道,“你回去和你繼父商量商量,畢竟這次機會確實很難得。”

像是被當頭澆了盆冷水,岑月斂下眸,“謝謝您,我知道了。”

從醫生辦公室退出來後,岑月又沈默地在走廊裏站了會兒。

她在微信上和岑明生報喜,並打算將剛借來的十萬塊退還回去。

王榮從病房出來接熱水,看到岑月,“怎麽不進去?”

岑月收起手機,下意識道,“有點熱,吹會兒風。”

王榮低頭看了眼她身上薄薄的羊毛衫,再看了眼外面呼呼刮著的冷風,最後也沒說什麽,退了回病房。

岑月想了會兒,緊跟其後。

王榮洗了把毛巾,又細致地給許心姿再抹了把臉,才問,“剛才朱醫生喊你出去,是不是你媽媽的病情又惡化了?”

岑月下意識回,“沒有。”

她抿了抿唇,也沒隱瞞,把剛才醫生和她說的話又給王榮覆述了一遍。

病房裏維持了將近五分鐘的沈默後,像是猶豫掙紮了很久,王榮擡起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既然成功率很高,那就做吧。”

岑月給許心姿掖被角的手一頓,有些意外,“您同意了?”

原本以為沾點臨床試驗,王榮會不同意。

他商量之前,岑月也想過他可能會有的有些反應,唯獨沒想到他會同意的這麽快。

王榮:“我不是什麽古板不通情達理的人,有更好的治療方案,那總不能讓心姿留遺憾啊。”

說完,他又低頭去包裏翻找,過了很久才翻出來一張有些舊的紅色存折,顫抖著手遞到岑月面前。

“你把錢還了,但以後治療肯定少不了花錢的地方。”

“王叔叔沒本事,這些年就存下來這麽點,但給心姿治病應該也是夠的。”

當初許心姿離婚後,依舊是十裏八鄉出了名的大美人,其中不乏優秀又有錢的追求者,卻最終選擇樣樣都很普通的段榮。

王榮想,既然當初她義無反顧地跟了自己,那他也要拿出態度來承擔後半生的風險。

夫妻雙方,是一個命運的共同體。

這十幾萬塊,是他當了一輩子守財奴攢下的。

如果許心姿之後能不賭,好好過日子的話,他自然是希望許心姿好的。

見岑月楞著,王榮一把拉過她的手,把存折塞進去,“你一個小姑娘,剛畢業存款也不多,這幾天已經花的不少了,叔叔哪能讓你再掏錢。”

“不過叔叔把這個存折交到你手裏,替我好好保管著,叔叔年紀有點大了,怕到時候不知道放哪了耽誤你媽手術。”

這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態度,讓岑月有點懵。

她不知道王榮心中所想,只是下意識地擡起眼,看向他,男人的皺紋在燈下一道道都映的很明顯,頭發也白了大半。

岑月收回目光,應道,“好。”



明鹿縣沒有機場,周渝北和程嘉野是從臨江飛到明市,再坐高鐵到的縣裏。

黃沙滿天的高鐵站,施工隊在維修新的公交車站,敲磚蓋瓦的聲音攪得人大腦發脹。

程嘉野重重吐出一口濁氣,滿眼幽怨地看著面前氣定神閑的周渝北。

他嬌氣,一路上叫苦不疊,始終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剛從股東大會上下來,就被自家渝北哥打包帶到了這荒涼破敗,鳥不拉屎的小縣城,連個可以放松的夜店都沒有。

“不是,渝北哥,之前也沒見你這麽重視集團裏的項目啊,怎麽今天突然想來明鹿縣監工?”

雖然出身京都頂層世家,但周渝北對家族企業並不熱衷,名下的幾個公司都采取放養狀態。

最近不知道抽了什麽風,前陣子親自趕到明鹿縣競標地皮,如今項目開工,還要親自過來監工?

來就來吧,幹嘛還要把他也帶上啊?

程嘉野很是憋屈。

周渝北沒搭理他,低頭給岑月發消息。

z:【剛落地[圖片]】

z:【你在哪?】

“給誰發消息呢?”程嘉野湊過來,一臉情緒沒處發洩的不爽樣。

周渝北先一步摁滅手機,“沒誰。”

來接待的項目經理劉達歡把車碾過黃沙,滿臉堆笑地遞水,接行李,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生怕怠慢了自家老板。

車子在柏油路上飛馳,周渝北聽著劉達欣匯報近期項目進展,時不時發表意見。

手機被他握在手上,時刻關註著動靜。

項目進展匯報完畢,程嘉野沒忍住問:“不過,渝北哥你是打算在這建商場吧?”

他最近開始接手家裏的產業,對投資略知一二,於是開始認真分析:“但據我所知這個縣裏好像已經有一個大型商場了,小縣城工資不高消費水平估計也不會很高。”

“渝北哥,別怪我沒提醒你啊,這商場建成了也是虧本。”

終於在程嘉野喋喋不休地說了一長串之後,身邊的人終於回他了。

周渝北:“倒不是。”

“那你要做什麽,這麽重視。”程嘉野不解。

周渝北笑了下,“建私宅。”

私,私宅?

簡單三個字,把程嘉野整懵了。

程嘉野:“不是,渝北哥,你名下房產那麽多套,犯不著……”

話說到一半,程嘉野又想起來他這次拍下的是好幾個山頭的地,難道是用來種東西的?

秉承著嚴謹的態度,程嘉野還是多問了一嘴。

“渝北哥,你是打算在這裏養殖什麽東西嗎?”

“嗯。”

程嘉野打破沙鍋問到底:“種什麽?什麽新型產業嗎?”

周渝北:“不是。”

不是?

那程嘉野確實想不到了。

身側的男人唇角微彎,修長的指節在屏幕上輕點兩下,回覆道,“種櫻桃。”

程嘉野楞了下,下意識上網搜了搜櫻桃的種植條件,發現明鹿縣這邊確實很適合櫻桃生長,怪不得他要親自帶團隊過來這邊考察土壤。

這邊確實沒有農戶種植櫻桃。

但……也犯不著這麽大費周章吧?

正不解之際,就見身側男人手機亮了一瞬,他看了一下,唇邊緩緩勾起一抹輕松的弧度。

接著便和司機說,“麻煩掉頭去明鹿縣人民醫院。”

“去醫院幹什麽?”程嘉野不解,視線落在他沒來得及放下去的唇角上,“你生病了?這麽高興?”

周渝北微微坐直身體,只是說:“有點事。”

而醫院裏的岑月,發出這條消息後,整個人像是光束中漂浮的一粒灰塵,虛飄飄地,落不到實地。

她捏著手機,有些後知後覺地想起,昨晚打電話的時候,周渝北好像說過。

——明天見。

她當時沒放心上,以為只是隨口一說,便忙著處理自己的事去了。

他卻是說到做到。

之前刻意掐滅的某種火花,沒來由地,重新被點燃。

無聲,卻絢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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