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識

關燈
初識

很快便迎來了岑月在京都的第一個冬天。

溫度驟降至零下, 冷風裹著沙塵肆虐吹過樺樹,天空灰得看不見太陽,教室裏開著暖氣卻略顯悶抑。

老師在臺上講課, 底下咳嗽聲此起彼伏。

幹燥溫暖,但是不通風的教室裏, 只要有人感冒,便很快殃及全班。

岑月從小體質就偏弱, 這次換季感染了風寒,咳嗽拖拖拉拉小半個月還沒好全。

思緒昏昏沈沈的, 岑月一只手撐著有點重的腦袋, 另一只手在書上寫筆記, 前桌轉過來借紙擦鼻涕, 一抽就抽走了大半包,她也無心計較。

星期五的最後一節課終於結束,背著書包往家趕的路上, 突然下起了雪。

岑明生發來消息說有份很重要的數據落家裏了,讓岑月幫忙送一下。

岑月匆匆趕到家,書包都沒放下就跑到二樓書房, 按照他說的找到那份數據, 然後打車去了醫科大。

雪一直在下, 她也沒來得及帶把傘。

手機裏是岑明生發來的定位,她點開按照導航的指示走了好遠, 才找到他們實驗樓。

“謝謝了,晚上叔叔請你吃好吃的。”

岑明生拿到數據就往樓上跑,似乎真的是有很急的事情要辦。

就在岑月準備掉頭回去的時候, 連廊下傳來一道嬌俏的女聲:“學長,我, 我喜歡你。”

岑月下意識擡眼。

女生妝容精致漂亮,穿著hellokitty裙子,手裏舉著信封和臉一樣紅,微微低下的眼底含著羞怯的光。

男人很高,穿著白大褂,單手插兜站在風雪裏,連廊外芭蕉葉重重疊疊,岑月看不清臉,但憑著高挺的背影感覺正臉應該也挺帥的。

沈默了幾秒。

“抱歉,我不喜歡你。”

男人的聲音在風雪裏,帶著幾分不近人情的味道。

女生眼底的光消失了,但還是道:“學長,我會努力追上你的!”

男人只是散漫地笑笑,並不在意。

鵝毛般的大雪肆意飄著,冷風吹過來,喉嚨就有些發癢,岑月下意識地低咳了一聲。

芭蕉葉後的男人側眸看來,被遮住的半張臉在路燈下清晰顯露,冷淡又清貴。岑月驚悚地後退了一步。

竟然是周渝北。

……心臟莫名被酸澀感占據。

另一面,她又在慶幸。

他沒答應。

岑月拽了拽書包帶子,小幅度挪了下腳步,解釋道:“我就路過,什麽也沒聽到。”

被人目睹表白失敗,那女生估計也挺尷尬地,掉頭跑走了。

現在,一整條幽長的連廊便只剩下他們倆。

風把芭蕉樹吹得東倒西歪,雪花無聲落在屋檐,有幾片甚至被風卷著,吹到了岑月的睫毛上。

一片冰涼。

她下意識擡手抹了抹,就聽到周渝北問,“感冒了?”

他已經走到了她面前,剛才的冷漠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處的關心,伸出手在她發頂揉了下,像個疼愛晚輩的長輩一樣。

“嗯。”

岑月故作鎮定地抿抿唇,心臟狂跳,卻還是默默後退一步,對上周渝北不解的目光,悶悶道:“可能會傳染。”

他拖腔帶調地哦了聲,“那你怎麽不好好在家養病。”

“我來給叔叔送東西。”岑月誠實回。

周渝北目光落在她的書包上,“晚飯吃了嗎?”

“還沒。”

“走吧,”周渝北隨手脫了身上白大褂,搭在臂彎,沖她揚眉,“周叔叔請你吃大餐。”

他刻意咬重了叔叔二字。

岑月抿了抿唇,跟上。

就近選了個日料館,烏冬面熱氣氤氳,模糊了鏡片。

岑月把眼鏡摘下來,小口嗦著面。

周渝北給自己倒了杯清酒,女孩坐在對面,身上穿著略微寬大的藍白校服,暖黃的燈光照在瓷白的臉上,鴉羽般纖長的睫毛微微低斂著,乖的不行。

“最近學習方面還好嗎?”周渝北隨口問。

岑月持筷的手微微一頓,“還好,已經能適應附中的學習節奏了,考試排名也比上回高了點。”

“那不錯,”周渝北長指輕撥酒杯,漫不經心地問,“有想好要念哪所大學嗎?”

岑月不瑕思索:“京北大學。”

附中每年重本率高達95%,實驗班培養的更是清北的苗子,表面上看岑月定出這個目標也不奇怪。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雖然她經過三個多月的惡補,已經能勉強跟得上學習節奏,考試排名也逐步上升到班級中游水平,但她底子還是薄弱的。

就比如,一張英語試卷,班裏同學從小學外語,輕輕松松就能答到130分以上,而她每次卯足了勁兒才能勉強到達班級平均分。

這是之前教育資源的差距,也是後天需要花費很大力氣去彌補,卻發現好像真的無力跨越的差距。

岑月斂了斂眸,心情有點低落下來。

視線瞥到周渝北指尖的瓷杯,青綠色小小一個,被他捏在冷白指尖,玩似的。

心口有點郁悶,岑月翁聲:“酒好喝嗎?”

“還行吧。”他不怎麽在意地回,另一只手擺弄著手機,似乎在回消息。

“那我也倒點。”岑月探手想要去摸酒壺。

“不許。”

周渝北眉頭微不可地皺了下,先她一步拿過酒壺,往手邊矮幾上隨意一擱,幾滴清酒蕩出,映著盈盈的燈光。

“你一未成年,喝什麽酒?”

即便是不悅,周渝北身上的氣質也是松弛溫和的,烏清瀲灩的桃花眼盯著她,不說話。

氣氛陷入沈默。

岑月摸了摸鼻子,努力將心頭郁悶壓下,讓自己的心稍微平和一點,裝作無所謂地說:“就是想嘗嘗味兒。”

周渝北盯著她看了半晌,終是嘆了口氣,語氣軟和下來,“對胃不好。”

岑月幾乎脫口而出,“那你都喝?”

說完她立馬後悔,覺得這句話似乎有點過於擡杠。

害怕給周渝北留下不好的印象,於是悄悄支眼去瞧他,卻發現他視線從未離開。

兩道目光撞上——

她瞧見他眼底多了點笑意,然後隨手將面前酒杯也往矮幾上一擱,“好,不喝了。”

瓷杯碰著矮幾發出“啪嗒”悶響,屋裏暖爐霧氣上升,模糊了玻璃窗。

光線晃晃墜墜的。

那天後來雪越下越大,周渝北去便利店買雨傘,出來的時候手裏還多了兩瓶酸奶。

岑月正站在屋檐下躲雪,酸奶就和雨傘一起遞到了面前。

是一瓶草莓味的,和一瓶原味的。

他揚了揚眉,慢悠悠道,“酸奶可以喝,促進腸胃消化。”

垂在身側的手指微蜷,意識到他說什麽後,臉突然有點熱,下意識解釋道:“我平時不喝酒的,也……也沒喝過。”

“嗯,”周渝北了然笑笑,“我知道。”

為了好撐傘,岑月把酸奶都放到了書包裏,跟在周渝北身後慢慢悠悠地走。

北方的雪和南方大不相同,很快便鋪滿了屋角和街道,像一層絨白厚實的鵝毛毯子一樣。

周渝北隨手抓了把雪,寬瘦的掌心相合,又隨手捏了捏,幾秒後竟然捏出了一個有鼻子有眼睛的雪人。

岑月正在驚奇的時候,下一秒,雪人就遞到了她面前。

眼睛幾乎是亮了一瞬,“給我的嗎?”

“嗯,”周渝北染上笑意的桃花眸看著她,意有所指似地,溫聲道:“哄小朋友開心的。”



像是做夢一樣,那晚岑月抱著雪人回家,一路走的格外小心,生怕把懷裏雪人磕壞了。

心裏像是被人猛然灌了一瓶橘子汽水,細細密密的泡泡在心中升騰,酸酸甜甜的味兒過了好久都沒散掉。

到了家後,她用透明的塑料盒子把雪人小心裝好,放在冰箱的最底層封存。

連同,她暗戀的心事。

之後的日子很久都沒見到周渝北,岑月每天按部就班地學習,依舊是每天學到淩晨一點,制訂了學習目標,薄弱的英語在一次次的測驗中,也往上提了不少分。

有次學累了趴在天臺吹風,聽隔壁班兩個同學在聊某款游戲新出的皮膚。

岑月恍然間想起,好像周渝北也玩這款游戲,還打的很厲害。

表叔經常會纏著他帶。

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心理,當天晚上洗漱過後,她隨手上網搜了幾個教學視頻。

她學習能力不錯,閑暇時間和壓力大的時候,打一打游戲,竟然也輕松地有了區前三。

後來是市前三,再後來,便有了國標。

偶爾學習累了的時候,也會想到周渝北。

岑月對他的了解只局限於表叔,除了知道他學醫,家裏挺有錢的,長得不錯,學習很好之外,其他的一無所知。

而且,他們之間差了七歲,他在手術臺上與死神博弈的時候,她還在為解不出數學的最後一道大題而苦惱。

好像,都沒有什麽可以聊的上的話題。

即便也見了好幾面,卻連個聯系方式都沒有加。

岑月想起來那天和他說的考京北大學。

喝了口水,又重新埋頭繼續寫題了。

附中除了學習壓力大,還很重視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是以,舉辦的活動也很多。

萬聖節那天,學校請了醫科大的教授來搞了個知識類的講座,枯燥乏味,聽的底下人昏昏欲睡。

岑月坐在後排,手裏捏著本掌心大小的單詞本,困倦地翻看著。

今天沒有下雪,窗外太陽暖融融照著,話筒裏偶爾傳出來滋滋的電流聲,格外催眠。

忽然,面前光影暗下來。

岑月微擡眸,然後看到了周渝北。

他很高,盡管沒站直,都比身邊的副校長高出一個頭,此時正低聲地談論著什麽。

頎長的陰影落在眼睫,準備翻頁的手指蜷縮了下,目光不動聲色地盯著他看。

窗前枯枝亂晃,男人懶散靠在墻邊,風衣裏面是黑色的高領羊毛衫,厚實保暖,鼻梁架著副金絲眼鏡,整個人斯文又慵懶,像只倦怠的貓兒一樣,在日光下輕輕瞇起眼。

過了挺久。

似乎是察覺到岑月的目光,他也微微偏頭看過來。

薄薄的玻璃窗在日光下透射出各色光影,十一月逢春,夾竹桃的枝頭開了零星幾朵淺粉色的花,陰影落在階梯會場深色的地磚上,時間在這一刻被拉的好慢好慢。

他沖她揚了下眉,微不可查。

身邊的副校長說了好長一通後才發現人根本沒在聽,不免有些奇怪,“小周啊,你在看什麽?”

周渝北輕移開視線,“沒什麽。”

岑月斂下眸子,暖暖的陽光落在書頁上,像是撲飛的蝴蝶。

冗長的講座終於接近尾聲,學生們魚貫而出,一雙雙帆布鞋踩暗細碎光影。

岑月擔任衛生委,需要和值日生一通留下來收拾衛生,把拉起的凳子一個個摁回去,掃地,開窗通風。

窗外的兩個人已經不見蹤影了。

岑月的心裏空了空,轉身去關多媒體。

從明德樓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京都幹冷的風直面撲來,涼的刺骨。

岑至海照例每周一個電話確認岑月是否過得好,父女之間沒什麽感情,說話客套得堪比生疏人,像例行公事一樣,沒說兩句就掛了。

校園裏的路燈第次亮起,行人三三兩兩擦肩走過,和她一起打掃衛生的學習委員趙月如從身後湊上來,“岑月你剛才看見沒,窗戶外邊有個長的很好看的男生。”

“看到了。”岑月如實道。

趙月如有些激動地攬住岑月肩頭,“那是醫科大的高材生,叫什麽……周渝北。”

“據說追他的女孩可多了,校園表白墻上天天撈他,今天咱們後面那三個女生看到他眼睛都直了。”

抿了抿唇,岑月的眼皮無聲垂下。

她是一直知道他受歡迎的,也親眼目睹過一個個紅著臉的女孩把情書往他懷裏送。

“誒岑月,你怎麽好像一點都不激動?”趙月如看了她一眼,“難道男神長的不符合你審美?”

岑月剛想說話,趙月如卻突然見鬼似的定在原地——

“岑月,你看那是周渝北嗎?”

“我是不是眼花了。”

沒眼花。

岑月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男人一身純白色風衣走在一群年紀偏大的教授中間,風從遠處掠過來,掀得他的一縷發絲微微翹起。

此時身側的教授正在細細地說著什麽,他很認真地聽著,姿態謙卑且認真,與先前懶散的樣子大不相同。

他們似乎是去食堂。

看著視野裏逐漸走遠的背影,岑月抿了抿唇問趙月如,“我們今晚吃食堂好嗎?”

趙月如此刻註意力全在和朋友分享見到周渝北上,根本沒有註意到岑月在說什麽,只是一個勁兒地說好。

正是飯店,食堂人很多,周渝北應該是和老師們一起去三樓小餐廳吃飯。

岑月和趙月如在一樓吃,兩人拎著餐盤,隨意點了菜,身後人群卻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高中生們雖然學習壓力大,但八卦心還是很重的。

“臥槽!醫科大的高嶺之花怎麽來我們這了?”

“為什麽同樣是連拎餐盤,怎麽感覺他不食人間煙火氣一樣!”

趙月如扯著岑月的衣袖絮絮叨叨,“周渝北就排我後面,能近距離觀賞男神的美貌,真的是好激動!”

人頭攢動,隔壁麻辣香鍋短促的叫號聲一個接著一個,岑月悄悄掀起眼皮去看趙月如身後的男人。

他泰然自若地站在人群之中,似乎生來就是焦點,姿態隨意又散漫,那對金絲眼鏡收了起來放在風衣領口處,狹長的桃花眼輕輕耷著,像是自然隔絕了所有目光一樣。

隊伍很快清空,輪到岑月。

點完菜,周渝北身邊的位置全部被坐滿,方圓十幾張桌子,一個空位不留。

趙月如:“真是無語,平常不見食堂這麽多人,今天擠死了!”

倆人隨意點了兩樣菜之後,找個了比較偏僻的角落吃飯。

同樣,也看不見周渝北。

吃完飯後大家都回教室準備上晚自習,但岑月作為衛生委得去檢查樓道衛生。

一路撿了幾個垃圾,聲控燈隨著腳步聲的輕重明明滅滅,垃圾桶在樓下花壇邊上。

花壇的瓷磚掉了一角,露出了帶著年代感的青苔,邊上有一個被人隨手扔的火腿腸殼,岑月走過去撿起來,卻發現裏面還剩半根火腿腸。

草叢裏躲著只三色玳瑁貓,見她過來,警惕性地“喵”了聲。

岑月蹲下來,把剩下的半根火腿腸撥開,一點點掰給它。

小貓很快放下警惕,蹲在她的腳邊小心進食。

她略微抱歉道:“不好意思啊,嚇到你了。”

小貓吃完火腿腸在岑月腳邊蹭了蹭,然後又重新跑回花叢裏。

岑月把垃圾扔到桶裏,去廁所洗了手,重新往教室走。

今天是萬聖節,高中的孩子正是浪漫新奇的年紀,走廊裏有幾個人拌了鬼臉互相伸手要糖,不給就搗蛋。

幾個人打打鬧鬧,你追我趕的,卻不小心殃及池魚。

岑月剛從樓梯上來就險些被撞倒,疼痛感從肩胛骨上傳來。

下一秒,被撈到一個烏木沈香味道的懷裏,熟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沒事吧?”

幾個男生見狀飛速道歉。

岑月心跳得有點快,不用擡頭也知道說話的是誰,逼回眼角的生理性淚花,搖搖頭說沒事。

走廊安靜下來,眼皮微微撩起,冷白的燈光落進去,似乎浮出零星笑意。

“要不要去醫務室看一下?”

溫潤的嗓音夾著笑意緩緩落下,像是飄雪的冬季突然迎來了一場暖陽,止住漫漫風雪。

放在肩頭的掌心溫熱,隔著厚厚的校服還是覺得燙人,岑月眼睫顫了顫,說:“不用麻煩了。”

目光下垂,落在他的手上。

他似乎真的很受歡迎,手裏拎著一大包女生送的糖,各式各樣的都有。

岑月心裏酸酸澀澀的,追他的女生什麽類型的都有,可他向來清冷自持,從沒聽說過和哪個女生走的近過。

岑月忍不住想,他到底喜歡什麽樣的女生?

打游戲厲害的喜歡嗎?

對了……打游戲!

可以通過游戲,然後和他產生共同話題,再順理成章地加上聯系方式!

岑月理了理被撞歪的衣袖,斟酌著開口,“那個……周叔叔,你現在還打游戲嗎?”

“偶爾吧,”周渝北答的散漫,“怎麽了?”

“我露娜玩的還不錯,有個國標,”岑月醞釀著說,“可以加你個游戲好友嗎?以後一起打游戲,你帶我……哦,或許我帶你飛也可以。”

“帶我飛?”周渝北尾調微揚,反問。

岑月認真地點點頭,“我打野45段,雖然不是很厲害,但是應該也還行。”

怕他不同意似的,岑月繼續補充:“我其他路也都玩的還行,不會拖後腿的。”

她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周渝北,心裏隱隱升起期待,卻又害怕他會拒絕。

下一秒。

“行啊。”

周渝北散漫笑著,掏出手機,“你微信號多少?”

岑月報了串數字,眉梢眼角都洋起喜色。

哪怕周渝北的下一句是:“等你高考完了再一起玩。”

她也說好。

周渝北將手上的大袋零食遞給她,又揉了揉發頂,“這個,就當做戒游戲的獎勵吧。”

岑月點點頭,心像是一塊被泡進蜜罐裏的海綿,暖得發脹。

晚自習結束後,她就迫不及待地回家,同意了那條好友申請。

——她的喜歡,像是爬山虎的觸角,小心翼翼,卻又步步為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