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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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臘月二十七這天韓邵文、韓邵武結束了臨時工的工作,回了家。

“邵文邵武回來了啊?”

“回來了二大娘!”

“年後還去不?”

“不去了二大娘!”

兄弟倆能在農閑時外出賺錢可嫉妒死大家了,語氣裏是滿滿的羨慕,這年頭掙點外快不容易啊。

哥倆走在村上,應付著村上老少爺們的問候。

遠遠看著自家的房子,老二感慨極了。“哥,電廠宿舍是挺好,可看到咱家的房子怎麽就這麽親呢!”

“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狗窩啊!還是家裏好,”韓邵文的臉上也是隱藏不住的喜色,

“爹、娘,我們回來了啦。”

“邵文”

“邵武”

兩道欣喜的聲音來自兩人各自的媳婦,秦桂香和高翠喜聽見聲音從屋內迎出來,臉上都是掩不住的高興。

兩人把手裏的包裹交給媳婦,就見他爹在東屋喊他們:“進來先看看你們妹妹。”

秦桂香拿著包裹回了屋,高翠喜想跟上自家男人的腳步停頓了下,輕輕跺了下腳,扭身回了廂房。

東屋內都是孩子特有奶味、尿味,提醒兩人自己真有妹妹了,伸頭看了看繈褓裏的小嬰兒:“娘,這就是小妹了啊。”

老大探頭瞧了瞧就收回了目光。

“你個小丫頭片子。”老二戳了戳珍珍的臉,帶著調侃的語氣說了句玩笑話,以示親近。

“呸呸呸!”王紅芬怒視老二對他呸了幾下,雙手合十,虛空拜了拜:“菩薩莫怪。

你小妹可是個有福氣的,你們以後啊還得指望她呢。”

這下給老二看楞住了,老娘是不是生孩子生傻了,他們都30歲的人了,還指望她,等她長大成人嫁個有本事的男人,這也得十幾二十年後的事了。

指望她不如指望自己了。

他把目光投向自己的爹,希望在他那得到支援,

沒成想連爹都是用不懂事的眼神看著自個:“這麽大的人 ,說話就不能註意點。”

老二:“…………”

好在老大和他心有靈犀,兩人對視後什麽都沒說,

免得惹怒了老娘。

“拿了多少工錢啊?”兄弟倆一進t門,王紅芬就迫不及待的詢問兩人工錢。

“我倆的工資是按學徒工的級別發的,14塊錢一個月,除去花用還剩下六塊多,還有4張布票。”兩人分別從兜裏掏出六塊多錢遞到王紅芬手上。

王紅芬接過錢數著。

“廠裏活累嗎?”韓鐵柱摩挲著他的煙鍋袋問,

“和種地差不多,每天就是鏟煤,年底用電量大,廠裏到了好多煤。”

那也不輕快啊,兩兒子受苦了。

韓鐵柱看了眼在數錢的王紅芬,“還是當工人好啊,在村上也就混個溫飽。”

“能有個溫飽就不錯了,吳大頭家一年到頭還欠著生產隊工分呢。”

王紅芬點錢不耽誤她插嘴,數完留下4毛零錢,剩下的12塊用手帕卷卷好又遞給韓鐵柱:“放櫃子裏。”

老二鼓足勇氣問:“爹,年後送建國和建設上學去吧,年後一個十歲一個八歲了,在家做不了什麽活,我們大人加把勁就能做出來。不如去上學學點字。”

見老大不吱聲,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老大看了眼他娘:“娘,我家安安也要上學,以後嫁人也能嫁的好些。”

王紅芬看了眼兩兒子後低頭把珍珍到床裏蓋上被子。韓鐵柱放錢的手一頓,

趙家溝地理位置不錯,有山有河,餓是餓不死的,就是沒多少錢。

幾個孩子都去上學的話,家裏少了幾個孩子幹零活不說,

學費一個學期要兩塊多,

小三兒上高中還要夥食費住宿費。

小四初中學費四塊多,

全部上學上不起啊。

家裏處處是用錢的地方。

韓鐵柱掏出煙袋點上煙。

老二不滿地嘟囔著:“小三要麽就別上了吧,上過一年高中也算高中生,可以找很好的工作了。總歸比學徒工工資高。”

“不行!小三要考大學的!”韓鐵柱難得的威嚴起來,用不容商量的口氣說道。

韓鐵柱鬥大的字識得兩籮筐,前半輩子最羨慕的人是趙地主趙長庚,

吃飯頓頓有肉有白饃,還有大小老婆。

這個趙家溝大隊以前就是他家的,只不過趙長庚老子吃喝嫖賭毒占全了,敗光了幾百畝的田地,還好他老子沒活多久,解放前就死了。

到趙長庚手裏還有幾十畝田一座後面的山頭,解放後成分定為富農。

兩人歲數相仿,韓長庚的兒子趙雲傑51年高中畢業後考入了省城某工學院的航空工程系,52年被公派去蘇聯留學了。

這些情況趙家溝大隊沒有不知道的,韓鐵柱供著老三上學的本意是三兒身體弱,學點字有文化好找工作,以後不用下地做苦力,

沒想到土改後趙地主家的土地都被分掉了,現在都不是地主了,但人家兒子那麽出息。

正巧三兒學習還行,

他準備咬咬牙,也培養出一個大學生來。

櫃子門被他關得哐當一聲,驚得珍珍手腳揮動,王紅芬趕忙哄著。

兄弟倆對視後苦笑,要不是家裏有三個讀書人,憑著家裏這麽多個壯勞力,怎麽會穿補丁打補丁的衣服,一年最起碼可以做一件新衣。

“明年夏天過後三個小的都去上學,安安也去。”韓鐵柱面色沈沈說道,他也不是後爺爺,自己的孫子孫女還能見不得他們好嗎?小學晚兩年上沒有壞處,太小了心性定不下來,學了也是白學。

老大老二暗中松了口氣,不管怎麽樣,結局是好的,三個孩子有書念了。

“對了,你娘要奶珍珍,不吃葷腥就下不來奶,我給她買了兩只雞,估摸著你們媳婦有什麽話說。”韓鐵柱先給兄弟倆打了預防針,以防兩人被床頭風給吹歪了。

“應該的!娘歲數大了,是該吃點好的補補身子。”老二絲毫沒什麽意見,自己老娘吃的,又不是給陌生人吃的。

“對,娘你盡管吃,把身子養好才是最重要的。”老大也趕緊表態,不然爹娘還會以為自己又意見的。

王紅芬聽見兒子能這樣說心裏高興,

獨自吃小竈的忐忑消散了不少。

至於孫子孫女讀書的事剛剛她都聽老韓的。

擡眼看了下頭發長長的兄弟兩個,給了每人2毛:“去找二癩子理了頭。”

“哎!”兄弟倆接過錢後一時也沒什麽好說的。

韓鐵柱見兄弟倆心不在焉的樣子,揮揮手:“你們回去吧,桂香要生了,最近家裏的事都堆在翠喜一個人身上,估摸著她有不少氣,

老二你勸勸翠喜,現在是她忙些,等她有困難時,還不是你大嫂和你娘去幫她。”

“哎,我知道的。”

等兄弟倆走後,王紅芬愁道:“明年咱家也沒那麽錢啊,小三高中還要上一年半的。”

“我不是說了嗎,人家大學不收學費還發錢,夠他自己開銷的,等上完高中就好了,再說了,這99步都走了,還差最後一年多,無論如何都要念完。”

“我也想讓他讀啊,可這大食堂把隊裏的糧食吃完了,現在又不辦了,這在家吃飯了我從哪裏變出糧食來啊。馬上過年了,也要準備幾個像樣點的菜吧。”

韓鐵柱抽著煙:“放心,咱們這邊靠山靠水的,還能餓死人啊。”

“是餓不死,可要吃糠咽菜的日子也不好過啊。”王紅芬嘟囔著:“還有,我閨女可吃不來那些,這一條小母羊也要不少錢吧。”

見他坐炕上抽煙葉不說話,

,王紅芬踢了他一腳:“出去抽,熏死了,屋裏都是煙味。”

韓敏珍聽了一耳朵,愁得呀,這可怎麽好,家裏也太窮了,孩子還多,唉!

兄弟倆分別回了房,老二一進屋就見高翠喜已經把他的包裹都打開了,收拾他帶回來的江米條還有蜜三刀。

“錢給你爹娘了?”她拿了根江米條慢慢吃著,其他的收到了自己的嫁妝櫃子裏。

“什麽我爹娘,那也是你爹娘好嗎?”老二摟住她往炕上一躺。

“走開!”高翠喜掙開他坐起身,“看你就來氣。”

“我這剛回家怎麽著你啦。”

高翠喜咬唇,眼裏開始有淚花閃爍:“你在外面賺錢養一大家子,我在你家當牛做馬的,你說我能好到哪裏去。”

“我知道你這段時間吃苦了,給我親親來。”老二又拉著她躺回床上:“給我吃吃看江米條甜不甜。”

“去去去!別嬉皮笑臉的。”高翠喜冷著臉,絲毫不為所動,再次坐起身。

老二也有些生氣了,低聲吼她:“我走了一個多月剛回來你就給我甩臉子啊!幹點活怎麽了,誰家媳婦不幹活啊。

還有,大嫂這不是懷孕了嗎,加上娘生了小妹,事都擠在一塊了,等大嫂生完你不就松快了。”

“再說了,我們也還要生的啊,到時候大嫂幫你幹活,這不就補回來了!”

“好,幹活這事我就不多說了,可你娘背著我們偷吃雞怎麽說。”高翠喜手指著東屋不甘心地問她。

“什麽偷吃,別說的這麽難聽!”老二笑不達眼底的說,

“就是偷吃!”高翠喜聲音不大但開始刺耳起來:“你娘可金貴的很,要做滿月子這就算了,家裏三只雞吃完了不說,又去買了只,買了只不夠,你爹又買了兩只。”

她冷哼一聲:“你吃倒是正大光明地吃啊,怕我們知道,偷偷把雞養在東屋裏,也不嫌騷得慌。”

老二的笑意徹底凝固,臉色發青,他好好的爹娘在她嘴裏,變成了吃小竈的惡公婆了。

“你別胡七八說地敗壞我爹娘名聲,我娘這麽大歲數生產吃兩只雞怎麽了!”

“我敗壞!”高翠喜氣得渾身發顫,強忍了半天的眼淚流了下來,手指著韓井家失望極了:“行,行,你們是一家親人,就我是外人、我是壞人,行了吧!”

“我這個外人不在你們家了,這總行了吧!”說著起身打開櫃子就要收拾包裹回娘家。

“行了行了!”老二深吸一口氣無奈拉住她,從懷裏掏出兩塊錢來:“吶,我專門留給你的。”

高翠喜淚眼模糊地看著他遞過來的錢,收拾包裹的手一頓,拿著吧有些丟面子,不拿吧那錢像鉤子一樣勾著她。

高翠喜擦了把眼淚不吱聲,歪坐在一旁,沒繼續打包行李也沒有接他的錢。

“行了行了,都這麽大的人還要回娘家,也不想想你那娘家回去幹嘛!”老二把錢塞到她的手裏,

“再不像樣難道我回去住幾天不行啊。”她低頭摸索著錢,娘家沒錢沒人沒本事,

她這個外嫁女都沒有底氣回娘家,心裏一陣苦澀,眼淚撲簌簌掉下來,期期艾艾地覺得自己實在是命太苦了。

“爹,你回來啦!” 建國建設在村上玩聽說自己爹回來了,兄弟倆像個小炮彈一樣‘哐’地推開門進屋,當看到有點心時,又是一陣驚呼,父子三人一陣歡聲笑語。

獨留高翠喜背著身子抹眼淚。

秦桂香這邊也在跟老大抱怨:“爹娘大概是怕弟妹說嘴,專門把雞養在了屋裏,娘大概是年紀大了,一定要吃肉才能下奶。”t

“老二媳婦就是心眼小,聽爹的話音,她大概是擺臉色給爹娘看了,不然爹不會那麽說的。”

“唉,上回她說平平打她家兩兒子了,氣得我打了平平一頓,可她還是不滿意,天天給我使臉色,我都快一月沒和她說話了。”

“這老二媳婦真是攪家精,當初老二就看中了翠喜。這翠喜小時候在韓地主家當丫鬟,養得和嬌小姐似得,心比天高。”

秦桂香摸著肚子:“不知道肚子裏這個生出來後有沒有奶,生平平和安安的時候奶水就不多。”

韓井國看了她一眼:“現在操心這些幹嘛,等到時候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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