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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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8
七月流火, 又是一年秋時。
此刻說是燥熱也不算，只不過稀稀拉拉的蟲鳴和偶然行經過的熱風實在鬧人的緊，雲霽打不起精氣神去找東西玩兒。
她期間又回了一次小瀛洲。
如今她已經不需要在小瀛洲盯著地脈了, 那兒孤寂無人，白蒼的翅膀斷了, 也嫌棄飛回去累人, 只剩下一簇又一簇的蔦蘿花，一點點纏枝而上。
石碑上記著的五十年來回, 或是那些怕自己忘了，和一個個人做下的約定, 也被風吹得差不多了。
她匆匆看了幾眼，就又回來了。
幸而現在傍晚了，帶著些潮意的涼風吹過來, 勻走了先前那一份熱意, 終於神清氣爽了些。
“要下雨了。”
有人匆忙經過, 把曬著瓜果和衣裙全部都收了回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羞赧，輕輕拍了下雲霽的肩, 道：“回去打盹，別在這兒，受涼了。”
“都說了，我神通廣大，怎麽會受涼。”雲霽閉著眼, 有些倦怠的回答。
風吹得她有些困頓。
“你不受涼, 然後雨絲掀進院子裏, 衣衫頭發再被打得濕透，就麻煩了。”收衣服的人笑睨了她一眼。
雲霽看著對方手裏自己方才晾曬好的衣服, 沈默片刻，最後還是乖乖巧巧將躺椅搬回了屋檐下邊。看到她聽自己的話，男子嘴角微勾，不易察覺地笑了下。
等他忙碌完，卻聽見雲霽突然問：“你今年幾歲了？”
“十九了。貴人多忘事。”他回答。
分明前幾日，這位不沾陽春水的祖宗，還親自下廚，說要給他煮碗面的。只不過面沒有煮好，把半面墻壁都熏的黎黑。
“唔……十九？”雲霽靠在搖椅上，微微搖了搖。
“隔壁村的王二狗和翠花姑娘都定了親，到處說自己有t個長得和天仙一般的未婚妻，要考取一個極好的功名來娶她。阿霽，我怎麽還沒有？”少年乍然湊近，眸中帶著些水光，是傍晚那片灰藍色的天倒映了進去。看著帶著點純稚。
這話的意思……是說要娶親了嗎？
雲霽知道，面前的人是聊蒼，是從地脈裏爬出來的新的他，至於鉆了些什麽玄妙巧合，也就不得而知了。
老神仙交予她的時候，也囑咐了一句：“這孩子想來多思多慮，你今後多縱著他吧。走個正道。”
她心裏泛著些難言的堵，不知道該說什麽，沈默些許時間後，她忽而道：“你都這麽大了，也是該成家了。”
而後夫妻和睦，順順遂遂，總比先前一代代的聊蒼，忙活到頭，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來的好。她的財寶，能讓他風光嫁娶一回。
“怎麽？你要隨意給我指個人？”少年邊說著，邊把收來的薄被蓋在她身上。
“怎麽？你要和王二狗搶隔壁的翠花姑娘？”雲霽反問。
少年的眸光動了動，隱隱浮現出一抹微亮來。
雲霽註意到了。
她蹙起一雙秀致的眉毛，略有些愁容，不知道是幫他橫刀奪愛好，還是勸他“君子不奪心頭好”比較好。
“這個是真的不行——”
雲霽話還沒有講完，面前的人忽而用收下的手帕巾蓋上了她的眼睛。
他的話還有些羞赧——
“旁人的是假仙女，我這邊是真的神仙。”
那是個仿若蜻蜓點水，一觸即收的吻。
輕得仿若一片羽毛，又重得像是皇天後土江山社稷，地脈中的百代輪回都壓了上去。
“你想到哪裏去了，阿霽，我要你娶我。”少年道。
雲霽的瞳孔微微縮緊，想要躲開，又想起老仙人對她的囑咐：“你縱著他一點。”
最終她縱容著，拍了拍吻著她的人的脊背，道：“娶你娶你，行了吧。”
“好。”
少年人眸光又亮一重，像天上的長歲星一樣。他問：“阿霽，那能再啃一口嗎？”
“啃？你是狗麽？”
外邊的雨淅淅瀝瀝下了起來，雨絲飄進連廊，少年用手輕輕環繞著雲霽的脖頸，想再進一步，但是卻躊躇不前，道：“興許，以前我真的是呢。”
“要是之前是狐貍就更好了，這樣可以明目張膽，大搖大擺地當狐貍精勾引你。”
晚間街坊間各式的紅燈花燈都掛的高高的，匡州的三坊六巷都張燈結彩，笑語不息，熱鬧極了。
天燈會在這幾年越來越熱鬧，連匡州也會掛上紙燈籠了。
交錯的紅線上綁著用紙裁的蓮花金魚，光影交錯間，人影也變得模糊朦朧起來了，唯有傀儡戲那一方高臺，在夜裏格外招人視線。
驚風牽著雲霽的手停了下來，他道：“等等，阿霽，讓我聽聽。”
戲文已經更換了不知道多少折，盛世聽亂世，亂世聽盛世，才子佳人，逐個用木石挑成傀儡來演戲，唱到最後，卻是已經翻篇了的老舊一場。
——國師伏妖。
雲霽想扯著驚風走，可他卻突然問：“阿霽，這裏頭講的，是你嗎？”
他眸光粲粲，轉過來道：“原來以前你也有恢弘波瀾的幾筆，你怎麽都沒有和我講過？”
這有什麽可以講的，和村口自賣自誇的老先生一樣。吹擂著“我當年”嗎？況且雲霽也不大願意提先前的往事，總怕驚風再和之前一樣蹦出一句“那你喜歡以前的，還是現在的？”
“以前那些人都死了吧？”驚風問。
雲霽：……
“阿霽，我不在意的，你現在不是只有我了麽？”驚風問。
他側過身，把提著花燈的手換了一只，上前兩步牽上了她的手，“不聽了，去找點玩兒的吧。”
雲霽由他牽著，走了半段路之後，忽而捏了捏他的手心，道：“不知道怎麽說。”
“但是那些人，先前都是你。”雲霽又不想解釋太多，“你就這麽信吧。”
驚風將手抽了出來，捏著她的手腕，道：“好，我信。”
他這一次竟然沒有胡攪蠻纏，他長睫在眼瞼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牽著雲霽，往街坊內走去，路邊私會的情人裏，姑娘手中提著花燈，還嫌不夠亮堂，公子又從貨郎手裏買了幾支煙花來，用火點著了，放在夜幕上，開出一簇又一簇的火樹銀花來。
雲霽問：“好看麽？”
指著別人給別人放的煙花，來問他好不好看？驚風有些無語，不過還是扯過笑，道：“好看。”
他講完才意會到雲霽的意思，反應過來，問：“阿霽是想要麽？想要我去買給你……”
雲霽突然踮腳，也遮上了他的眼睛，另一只手攬過他的肩膀，讓他轉了個方向。
“是想問你，喜不喜歡這樣的。”雲霽放在他臉上的手移開了。
匡州小巷內，隨著一聲清脆的清嘯，一朵又一朵煙花炸開，金紅色的光照過鱗次櫛比的樓宇，投下片片錯落有致的陰影。雲霽站在驚風的背後。
所有人都擡頭望天上望去。
她問：“喜歡嗎？”
喜歡嗎？
好像許久之前，已經有人這麽問過他了。
驚風攥緊了雲霽的手，他想起來，當時笑屍山的黑霧被驅散，他也是這麽告別一位離去的老婆婆，然後拽著雲霽的衣角，亦步亦趨地跟上他。也是在一條匡州的小胡同裏，看見被煙火熏成金紅色的一片天。
“怎麽不說話？是不好看嗎？”雲霽問。
“阿霽，我看到了——”驚風的話有些澀，卡在喉嚨裏。
旋即，他扣著雲霽的腦袋，用唇側輕輕蹭過她的額頭，接著道：“我看到了矗立的舊高塔，還有綿延長著的蔦蘿花，還有一輪月亮，還有……白鳥。”
“還有你。我以前好像……一次次想要碰上你，又和你擦肩。”
驚風喃喃道：“然後一直追著你，阿霽，我也許信了，那些都是我。”
他像是只毛絨絨的大狗，縮著身子，窩在雲霽身邊，巷外的煙火籠著兩個人。
“原來你之前也還沒信啊。”雲霽涼颼颼道，“每次都和哄我一樣，講得這麽好聽。”
他不講話，過了一會，才黏黏糊糊地說：“再陪我一會。”
這一陪，就到了日出的時候。青山渺遠，金光間山霧如雲，偶有幾家炊煙，照得飛鳥影影綽綽，驚風才拉著雲霽回去。小巷彎裊，停停走走便又是一世，只是沒有地脈，也沒有仙人，餘下安安穩穩幾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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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 又是一年秋時。
此刻說是燥熱也不算，只不過稀稀拉拉的蟲鳴和偶然行經過的熱風實在鬧人的緊，雲霽打不起精氣神去找東西玩兒。
她期間又回了一次小瀛洲。
如今她已經不需要在小瀛洲盯著地脈了, 那兒孤寂無人，白蒼的翅膀斷了, 也嫌棄飛回去累人, 只剩下一簇又一簇的蔦蘿花，一點點纏枝而上。
石碑上記著的五十年來回, 或是那些怕自己忘了，和一個個人做下的約定, 也被風吹得差不多了。
她匆匆看了幾眼，就又回來了。
幸而現在傍晚了，帶著些潮意的涼風吹過來, 勻走了先前那一份熱意, 終於神清氣爽了些。
“要下雨了。”
有人匆忙經過, 把曬著瓜果和衣裙全部都收了回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羞赧，輕輕拍了下雲霽的肩, 道：“回去打盹，別在這兒，受涼了。”
“都說了，我神通廣大，怎麽會受涼。”雲霽閉著眼, 有些倦怠的回答。
風吹得她有些困頓。
“你不受涼, 然後雨絲掀進院子裏, 衣衫頭發再被打得濕透，就麻煩了。”收衣服的人笑睨了她一眼。
雲霽看著對方手裏自己方才晾曬好的衣服, 沈默片刻，最後還是乖乖巧巧將躺椅搬回了屋檐下邊。看到她聽自己的話，男子嘴角微勾，不易察覺地笑了下。
等他忙碌完，卻聽見雲霽突然問：“你今年幾歲了？”
“十九了。貴人多忘事。”他回答。
分明前幾日，這位不沾陽春水的祖宗，還親自下廚，說要給他煮碗面的。只不過面沒有煮好，把半面墻壁都熏的黎黑。
“唔……十九？”雲霽靠在搖椅上，微微搖了搖。
“隔壁村的王二狗和翠花姑娘都定了親，到處說自己有t個長得和天仙一般的未婚妻，要考取一個極好的功名來娶她。阿霽，我怎麽還沒有？”少年乍然湊近，眸中帶著些水光，是傍晚那片灰藍色的天倒映了進去。看著帶著點純稚。
這話的意思……是說要娶親了嗎？
雲霽知道，面前的人是聊蒼，是從地脈裏爬出來的新的他，至於鉆了些什麽玄妙巧合，也就不得而知了。
老神仙交予她的時候，也囑咐了一句：“這孩子想來多思多慮，你今後多縱著他吧。走個正道。”
她心裏泛著些難言的堵，不知道該說什麽，沈默些許時間後，她忽而道：“你都這麽大了，也是該成家了。”
而後夫妻和睦，順順遂遂，總比先前一代代的聊蒼，忙活到頭，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來的好。她的財寶，能讓他風光嫁娶一回。
“怎麽？你要隨意給我指個人？”少年邊說著，邊把收來的薄被蓋在她身上。
“怎麽？你要和王二狗搶隔壁的翠花姑娘？”雲霽反問。
少年的眸光動了動，隱隱浮現出一抹微亮來。
雲霽註意到了。
她蹙起一雙秀致的眉毛，略有些愁容，不知道是幫他橫刀奪愛好，還是勸他“君子不奪心頭好”比較好。
“這個是真的不行——”
雲霽話還沒有講完，面前的人忽而用收下的手帕巾蓋上了她的眼睛。
他的話還有些羞赧——
“旁人的是假仙女，我這邊是真的神仙。”
那是個仿若蜻蜓點水，一觸即收的吻。
輕得仿若一片羽毛，又重得像是皇天後土江山社稷，地脈中的百代輪回都壓了上去。
“你想到哪裏去了，阿霽，我要你娶我。”少年道。
雲霽的瞳孔微微縮緊，想要躲開，又想起老仙人對她的囑咐：“你縱著他一點。”
最終她縱容著，拍了拍吻著她的人的脊背，道：“娶你娶你，行了吧。”
“好。”
少年人眸光又亮一重，像天上的長歲星一樣。他問：“阿霽，那能再啃一口嗎？”
“啃？你是狗麽？”
外邊的雨淅淅瀝瀝下了起來，雨絲飄進連廊，少年用手輕輕環繞著雲霽的脖頸，想再進一步，但是卻躊躇不前，道：“興許，以前我真的是呢。”
“要是之前是狐貍就更好了，這樣可以明目張膽，大搖大擺地當狐貍精勾引你。”
晚間街坊間各式的紅燈花燈都掛的高高的，匡州的三坊六巷都張燈結彩，笑語不息，熱鬧極了。
天燈會在這幾年越來越熱鬧，連匡州也會掛上紙燈籠了。
交錯的紅線上綁著用紙裁的蓮花金魚，光影交錯間，人影也變得模糊朦朧起來了，唯有傀儡戲那一方高臺，在夜裏格外招人視線。
驚風牽著雲霽的手停了下來，他道：“等等，阿霽，讓我聽聽。”
戲文已經更換了不知道多少折，盛世聽亂世，亂世聽盛世，才子佳人，逐個用木石挑成傀儡來演戲，唱到最後，卻是已經翻篇了的老舊一場。
——國師伏妖。
雲霽想扯著驚風走，可他卻突然問：“阿霽，這裏頭講的，是你嗎？”
他眸光粲粲，轉過來道：“原來以前你也有恢弘波瀾的幾筆，你怎麽都沒有和我講過？”
這有什麽可以講的，和村口自賣自誇的老先生一樣。吹擂著“我當年”嗎？況且雲霽也不大願意提先前的往事，總怕驚風再和之前一樣蹦出一句“那你喜歡以前的，還是現在的？”
“以前那些人都死了吧？”驚風問。
雲霽：……
“阿霽，我不在意的，你現在不是只有我了麽？”驚風問。
他側過身，把提著花燈的手換了一只，上前兩步牽上了她的手，“不聽了，去找點玩兒的吧。”
雲霽由他牽著，走了半段路之後，忽而捏了捏他的手心，道：“不知道怎麽說。”
“但是那些人，先前都是你。”雲霽又不想解釋太多，“你就這麽信吧。”
驚風將手抽了出來，捏著她的手腕，道：“好，我信。”
他這一次竟然沒有胡攪蠻纏，他長睫在眼瞼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牽著雲霽，往街坊內走去，路邊私會的情人裏，姑娘手中提著花燈，還嫌不夠亮堂，公子又從貨郎手裏買了幾支煙花來，用火點著了，放在夜幕上，開出一簇又一簇的火樹銀花來。
雲霽問：“好看麽？”
指著別人給別人放的煙花，來問他好不好看？驚風有些無語，不過還是扯過笑，道：“好看。”
他講完才意會到雲霽的意思，反應過來，問：“阿霽是想要麽？想要我去買給你……”
雲霽突然踮腳，也遮上了他的眼睛，另一只手攬過他的肩膀，讓他轉了個方向。
“是想問你，喜不喜歡這樣的。”雲霽放在他臉上的手移開了。
匡州小巷內，隨著一聲清脆的清嘯，一朵又一朵煙花炸開，金紅色的光照過鱗次櫛比的樓宇，投下片片錯落有致的陰影。雲霽站在驚風的背後。
所有人都擡頭望天上望去。
她問：“喜歡嗎？”
喜歡嗎？
好像許久之前，已經有人這麽問過他了。
驚風攥緊了雲霽的手，他想起來，當時笑屍山的黑霧被驅散，他也是這麽告別一位離去的老婆婆，然後拽著雲霽的衣角，亦步亦趨地跟上他。也是在一條匡州的小胡同裏，看見被煙火熏成金紅色的一片天。
“怎麽不說話？是不好看嗎？”雲霽問。
“阿霽，我看到了——”驚風的話有些澀，卡在喉嚨裏。
旋即，他扣著雲霽的腦袋，用唇側輕輕蹭過她的額頭，接著道：“我看到了矗立的舊高塔，還有綿延長著的蔦蘿花，還有一輪月亮，還有……白鳥。”
“還有你。我以前好像……一次次想要碰上你，又和你擦肩。”
驚風喃喃道：“然後一直追著你，阿霽，我也許信了，那些都是我。”
他像是只毛絨絨的大狗，縮著身子，窩在雲霽身邊，巷外的煙火籠著兩個人。
“原來你之前也還沒信啊。”雲霽涼颼颼道，“每次都和哄我一樣，講得這麽好聽。”
他不講話，過了一會，才黏黏糊糊地說：“再陪我一會。”
這一陪，就到了日出的時候。青山渺遠，金光間山霧如雲，偶有幾家炊煙，照得飛鳥影影綽綽，驚風才拉著雲霽回去。小巷彎裊，停停走走便又是一世，只是沒有地脈，也沒有仙人，餘下安安穩穩幾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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