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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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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我爹他們……好像出了事。”赤緹扯著雲霽的袖子,“我就去看看,他們……”

她講到這兒,已經有點不好意思了。她在心底推測了許多她爹娘的下落,最終聲音低微道:“阿霽,幫幫我,求你了,看到我爹娘平平安安就好。”

雲霽側眸,她本意是想拒絕,看到赤緹睜著一雙大眼睛看她,淚盈睫上,她最終點頭道:“只保你至親之人平安。”

趕馬的小夥停下車,撓頭笑道:“姑娘們,接下來我們不同路,恐怕不能送你們了。”

赤緹拉著雲霽下了車,小夥看到雲霽,話講完了,臉上的笑還是停留著的。

他在碧水郡運魚蝦,難得走一次陸路,就捎帶了兩個人。看到雲霽眸光朝這兒看來,想上前去告別,又怕身上沾了魚腥味,薰到她們,站在原地,望著二人遠去。

赤緹本意是再往東走,雲霽停下了t,她擡手擋住陽光,晴日下,廟前紅線微微晃。

此處也有紅線廟。狐七哥的信徒還真是廣泛。

“去喝點水吧。”雲霽道。

赤緹縱然憂心謨王下落,但還是停下來,和雲霽進了路邊的茶棚。

坐在裏頭的李驚風餘光一晃,看到日思夜想的人背著一條長木匣,起身就走。宋綠水話講到一半,看到李驚風起身倉皇失措掀開簾子往裏走,忙追上去。

他往外看,是雲霽。

李驚風道:“別看她。”

宋綠水問:“你不去與她見一面?”

李驚風站在煮茶的裏間,淡聲道:“謨王出事,阿霽應該是陪那位小郡主去赤木郡的,與我們不同路。”

七個月,赤木郡洶湧的起義軍已經全部被招安了。將禁沙柳全部砍幹凈送到鷂都,來換取更多的金銀珠寶。

各地有名的無名的仙人廟宇似開春後雜草蔓延生長,後又被挨個砸掉,只因為“神仙不遂人願”。

謨王阻攔禁沙柳的砍伐,起義軍歸順了大周,反倒他是因為招安不力,偏心叛賊,成了眾矢之的。

“見了又走,我怕舍不得。”李驚風死死盯著那個與他相貌幾近差不多的桐傀,跟在阿霽的身後。

末了,他嘆息一聲,道:“會再見面的。”

宋綠水問:“要派些人跟著嗎?赤木郡亂得很。”

“不用了,阿霽神通廣大。”李驚風半靠在竈臺邊上,擡手揉了揉腦側。

此處與赤木郡接壤,日頭毒辣。茶棚幹的都是宰人的生意,連兩壺白水都要收人五吊錢,赤緹在身上扣了半天湊不齊,最終靠雲霽丟出幾塊金子。

她還沒有講話,桐傀忽而一拉她,她一嗆,彎腰咳嗽不止,叉腰要開罵,發現雲霽遠遠站在身後,她走路不看路,差點撞上了人!

雲霽目光盯著被追著的人。看著同赤緹一般大,後邊浩浩蕩蕩追了一群人,一名老嫗從後頭的馬上被人顫顫巍巍地扶下,道:“八小姐……你就回去吧。”

雲霽笑道:“像不像你?”

赤緹的臉驀地一紅。

當初春來客棧,她就是讓鐘伯在後邊追著,賭氣說“我偏不回家”。她囁嚅道:“現在改了。我不任性了。還是回家的好。”

她一想到已經數月沒有音訊的父母,眼皮就不停跳動。

赤緹看著跌倒在地的女子,心中生出萬千念想,心道她回去也好。不料雲霽“啊”了一聲:“搞錯了,她同你不同。”

怎麽不同?

雲霽擡手示意赤緹,道:“看,後邊的人手裏還拿了長鎖,你不回去,被人拿繩子綁回去嗎?”

那女子跌跌撞撞站起來,似是服了軟,跟著老嫗走了幾步,而後用力一推,把老嫗推了個趔趄,後頭追著的人見她軟的不吃,帶著長繩索圍了上來。

赤緹呼吸一滯。

雲霽彎腰拾起一顆石子,平拋而去。

石子在飛去之時,忽生雙翼,變成了一只小雀,尖喙啄上來人眼睛,那位“八小姐”見狀,忙起身再逃。

後面的追兵被一只鳥遛得人仰馬翻,她似有所感,轉頭回望,只看見兩名帶著隨從的年輕女子看著她。

“好了,她沒事了,走吧。”

雲霽朝赤緹伸出手。

她雙翼一剎那間展開,帶著赤緹乘風扶搖而上。

——

柳曲在紅線廟躲了半個時辰,見追著的人沒有來,才哆哆嗦嗦從供案底下爬出來。

她看著笑眼的狐貍神像,心中頓生一口惡氣。

只會牽紅線,有什麽用!

她猛然一踹那只搖頭瞇眼的狐貍,塑像從壁龕掉了下來。柳曲似乎還不解氣,劈裏啪啦把香案上的瓜果全部都掃到地上。

想起這幾日受的委屈,她淚珠已經湧出眼眶。

她娘被赤木郡的亂兵殺死後,從此無人再護著她,老奶娘追著她跑到這兒,希望她聽她爹的安排,說是婚配,不過就是拿她討好人,要把她送到沼洚郡給蛇蠻,她什麽時候受過此等委屈?

柳曲手裏動作愈發無忌,像是洩憤般胡亂打砸廟內的陳設。

供碟掉到狐貍像上,只聽得清脆一聲,白玉狐像碎了。

茶棚內,宋綠水和李驚風話講到一半,卻看見他腦袋往桌上一磕,暈了過去。

那聲脆響徹底喚醒了柳曲的神智。

她不可置信地扶著香案,她剛才在做什麽?

她竟然想把廟都砸了,自己腦子怎麽這麽不清楚?遭了委屈要去怪一位不相幹的神仙。

她似感覺有什麽東西挨著她。柳曲低頭看,是一只蛇!蛇滿身都粘著香灰,纏繞著爬上她的手。柳曲驚叫一聲,神智尚未完全喪失,翹著手捏過蛇的七寸,將它往地上一丟。

這邊供奉的不是狐貍精嗎?怎麽會有蛇!

柳曲擡頭一看,心神都要被震離體,繞著後土飛上一圈。那神龕上白玉像後,密密麻麻,竟然都已經爬滿了蛇!

她提起裙擺,扭頭慌慌張張往外逃,跨過廟門,腳底下似絆到了什麽東西,方才還在勸她的老嫗,此刻雙眼圓睜,早已經死在了門口。扁頭的蛇纏繞著她脖頸,她似乎是準備進廟再勸柳曲,結果卻死於毒蛇之口。

縱然她對這位老奶娘有再多怨懟,畢竟對方看著她長大,如今對方橫死眼前,柳曲心中還是一陣悲痛。

奈何悲痛持續不了多久,密密麻麻的蛇鋪天蓋地襲來,神龕上的,供案上的,甚至是香灰裏頭爬出來的。柳曲僵在了原地,不敢再動。

她生平到現在,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蛇。

沼洚郡的人捕蛇為生,那裏的毒蛇是不是比這兒還多?她的爹爹,還要把她送過去。柳曲感受到冰涼的蛇身在她身前後游動,莫大的絕望包裹了她。

等死吧。她心道。

蛇牙含毒,柳曲已經視物不清了,她模模糊糊間看到有人過來,散發著異香的驅蛇藥熏開了毒蛇。

那老人低低嘆息了一聲,道:“野有蔓草……天有鷂雀。”

那是常州少女常傳唱的歌謠。老奶娘生前帶著她的時候常常哼給她聽。

是幻境麽?

柳曲迷惘間,接上了他的話:“我心有思,我思遠行……”

她被人帶走了。

“女仙保佑……總算甩脫追兵了。”

黃沙之中,有人喘著氣道。此時恰逢黃昏,黃沙已熄,河入長天,金芒粲粲。

鐘伯擡手擦了擦汗,望著遠處蕭索城池,緊緊皺著眉頭,沈聲道:“得先找個地方。赤緹湖是不能回去了。”

說到赤緹湖,他又想到任性的小郡主。數月前她曾來信說一切安好,還說認識了一位大神仙。不知道現在到底如何了。

不過是小孩子瞎講罷了。

但總歸比追著那個“亢龍刀”好,眼下他成了鷹衛隊重點緝查的對象,要是連累了赤緹,又是一樁麻煩。至於謨王的事情,等萬事塵埃落定,再和她講吧。

鐘伯揉了揉眉心,又沈沈嘆了一口氣。

“鐘管家,那是什麽?”有人輕拍鐘伯後背,指著遠處一方沙丘。

此處人煙稀少,遍地黃漠,連根草都沒有,一覽無餘。遠處沙丘如群山綿延而開,在沙丘之中,又有什麽更高的東西。

十二仙女的廟,什麽時候這樣巍峨了?還是海市蜃樓?他凝眸細看,卻隱隱約約怎麽也看不真切……旁邊忽而有人道:“那東西怎麽會動?”

鐘伯臉色一變,道:“快走!”

那根本不是什麽仙女廟,是沙暴!

數十人筋疲力竭,還是提起力氣往後撤去。

就在風沙排山倒海灌來的時候,鐘伯等人躲進了一處砂巖窟窿裏。旁邊人問:“那又是什麽?”

什麽什麽?帶了眼睛,不會自己看麽?鐘伯吹胡子瞪眼,想呵斥身邊的楞頭青年,又聽青年道:“鐘管家,那個天上飛的東西,像不像是赤小郡主?”

雲霽帶著赤緹在天上七彎八拐地飛了一圈,才勉強在紅黃沙壤的大漠中找到東西南北。可惜挾著狂沙的風一吹,她的東西南北重新變成了碎沙,隨風揚揚而走。

她許是不留神,赤緹掉了下去,被卷進了狂風之中。

雲霽瞇眼,從卷繞的風沙裏勉強找到赤緹,想了下,還是待在天上,等風停了再去撈她。

赤緹混混沌沌之間,風沙已經灌滿口鼻,鐘伯等人就看到她似天外流星,一頭紮進了沙窟前的沙裏。

不會摔出事情了吧?

雲霽俯沖而下。

鐘伯往外走,要去撈人,忽而又見一招搖女子,渾身的配飾被風沙吹得丁零當啷作響。狂風之中,她身形卻絲毫不動,扶著地上的小郡主站了起來。

雲霽撇頭看到沙窟,半拖半拽著赤緹,隔著洞口道:“各位能否勻些地方,讓我們避避沙子?”

鐘伯的心驀然一跳。

他看到女子身後風沙依舊,狂風之中,赤緹整個人都要被狂風掀翻了去,抓著她的女子除了衣衫略亂以外再無其他,巴掌大的小臉上神色自若,視狂風如無物。

該不會碰上什麽精怪了吧?

鐘伯目光掠過赤緹那張滿是塵灰黃沙的臉,這是小郡主,絕t對沒有出錯。

該回家的時候不回家,不該回來的時候跟個流火彈一樣炸下來……鐘伯把略擋住門口的巨石挪開,恭敬彎腰,讓女子進來。

黃沙遮天蔽日,昏昏暗暗,洞窟內點了些火,赤緹摸了把臉,搖搖晃晃站起身。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鐘伯,急切道:“我爹呢?鐘伯?我爹我娘呢?”

周圍罕見的一陣沈默。

雲霽似是明白了些什麽,她輕聲道:“赤緹。節哀。”

“節什麽哀?你不要亂胡說!”赤緹抓著雲霽的手,心懸到了嗓子眼,又道,“鐘伯,我要你告訴我,不要阿霽告訴我。”

雲霽低首,悄然嘆了一口氣,要是趕早一些還好,她再神通廣大,也不能把人從輪回裏拉出來。

她眸光漠然,但還是道:“赤緹,生者過客,死者如歸。”

赤緹只覺得天旋地轉,她想起初見面的時候,雲霽告訴她“你應該趁早回家的,不然會後悔”,又想到自己一心固執要去外邊闖蕩,她一咬舌尖,直視鐘伯道:“快告訴我。”

鐘伯沈默著,旁邊那個年輕些的隨從道:“郡主,謨王他……已經在數月前,禁沙柳林中,被亂軍砍死了。”

鷂都要禁沙柳木,亂軍不聽謨王號令,把殘餘部落全部殺死。更沖進赤緹湖旁的行宮當中,把金銀擄掠一空。

“謨王妃,在前幾日與我們分道,向東南行向沼洚郡,投奔蛇蠻,我們斷後。”

赤緹捂住耳朵蹲下,不願意再聽。她肩骨聳動,哭了。少女唯一一次的任性離家,換來的就是骨肉陰陽相隔。

雲霽垂眸,這個年輕的姑娘把爹娘的名字拉成紅線,拉著她看仿佛還是在昨日。

她尚且不理解赤緹的悲痛。壽數都是有限的,今日死和明日死也無大差別,無非是多有個人惦念她一二日,她望著赤緹的淚水混著泥塵,滾成了橫漠河中段的黃水,最終還蹲了下來。

她平視著赤緹,擡手擦去了她的淚水,道:“莫要哭了。”

“我保赤韶光安然無恙,好不好?”

雲霽的話,像是什麽金科玉律,鏗然撞進赤緹的耳朵裏,她終於放聲大哭,把自己塞進雲霽懷裏,道:“我不該追天殺的什麽李雲生,我就在留在赤木郡陪爹娘……”

雲霽被她攔腰抱著,原先幹凈的衣裳全部都沾上了塵土,她最終還是忍著沒有推開,低聲對她道:“別哭了。稀裏嘩啦的,跟小時候的李驚風一樣。”

赤緹未抽噎完,雲霽忽而眸光一凝,推開了她,隨後出手迅捷,一只小蛇七寸卡在了她的指頭間。

一直沈默的鐘伯道:“興許是風沙擾了螣蛇?就一只,放生了吧。”

雲霽道:“不是。”

她將擋住洞窟的石頭推開,風沙減弱,但仍呼呼往裏刮,赤緹感覺有什麽冰冰涼涼的東西擦過她臉頰,她伸手一抓,驚叫一聲。

風裏全是被吹來的螣蛇!

這種小蛇名為螣蛇,但並非像傳說中那個身化大漠的瑞獸一般宏大,反而及其纖細,扁頭突眼,張嘴就是毒牙。

此刻進了洞窟,螣蛇繞著往人的身上爬。

雲霽身後的木匣一彈,她抽出長刀,往門外一擋,勁風裹起,卷著飛來所有蛇到她刀尖,隨後雲霽跟砍瓜切菜般一剁。

鐘伯看到她這幅面不改色的模樣,心道,這就是小郡主信裏那個“神仙朋友”?

不管是假仙還是真神,恐都不好惹。

雲霽想再把巖窟堵上,忽有只手擋住巨石。

她聽見外邊有個疲憊的聲音:“可否借我暫避一宿?我叫阿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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