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5(小小修)

關燈
005(小小修)

李驚風只能端過木碗,把雲霽剩下的酒液喝了個幹凈。

赤緹看著李驚風無措的手,撲哧一聲,忽而笑了。

赤緹笑睨了李驚風一眼,笑道:“懦夫,不會親上去嗎?”

生於大漠的女孩雖愛恨濃烈,但是對感情細微之處也有超乎尋常的敏銳感知力。

在雲霽倒向李驚風的時候,他糅雜諸多的情緒,興許自己還沒有搞清楚,但是赤緹已經一目了然。

赤緹講完,抓了一片小二上來的牛肉,就像無頭蒼蠅一樣沖出客棧,冷笑道:“不教?等我吃飽了,我自己學。”

李驚風將她攙到屋子裏去。又怕她硌到頭,幫她把頭上簪的釵環全部解掉。

等幹完後,李驚風盯著雲霽,一時有些失神。

雲霽喜歡喝酒,喜歡嘗各地不同的酒,說是酒中品味風土。

但是醉倒的概率也極大,喝得越多,睡得越久。

李驚風跟了她八年,這些細枝末節也已經牢牢記在心裏了。

在這之前,她最喜歡的是雲洲雪水釀的“蒼月飲”,喝一杯可以醉一天,其次就是澤州藏在樹洞裏,加上蜂蜜的酒,這種她牛飲也不會醉倒。

現在喝了青州的“春來酒”,不知道等醒來後,能夠在她那裏排上個第幾位呢?

百年前那個和她同行的人,是不是知道?

想到這些,嫉妒又像潮水漫湧而上。

李驚風想起赤緹的話,想起那把被雲霽提起的亢龍刀。

自小時,雲霽是漠視世間苦厄的神仙,到後來,在少年心事初解,情竇初開時,雲霽又成了他秘而不宣,難說出口的妄念,一旦越過某條線,他自己都愧疚難當。

再到現在,那些已經被塵沙掩埋的舊傳說舊事被講出來,雲霽似乎又重新變成了那個飛來的神仙。

她尋常時候再怎麽和李驚風談笑風生,都會帶著高高在上的,淡漠的距離感。

李驚風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勾住了她垂落在側的手。

這個時候雲霽應該是不會醒的。他怎麽做都可以。

李驚風腦袋裏突兀地冒出這句話,隨後就像是燒沸的水,不斷地湧現到他的腦海,他想起赤緹剛才同他講的,“不會親上去嗎?”。

洶湧的情感似浪噴薄而出,李驚風跪在地上,趴伏於床沿,半晌,他才似是迷醉般說出:“阿霽……我好喜歡你。”

他低頭,唇像是試探般停留在雲霽的唇角,不過短短一瞬,他立馬停止了。

最後,他將雲霽的手擡起,放在自己的臉側。

在他十四五歲時,雲霽也會這樣,用手捧著他的側臉,笑道:“咱們二牛又大一歲。”

後來他高了又高,雲霽已經不能自然地俯身去摸他的臉了,這個動作也自然而然廢棄了。

李驚風依戀般蹭了蹭她的手。

雲霽來時還不認識修訂後的大部分的字,只看得懂未經整修的舊字,話本都要叫李驚風念給她聽。

他因為有字不識漲紅了臉,雲霽卻把手放在他頭上,道:“現在認識了又有什麽用?過了幾十幾百年,照樣不認識。少一個字又不是讀不了書。”

等到李驚風發奮圖強讀了不少書,也學了很多東西,順暢地給雲霽念出話本子那些字眼已經是小菜一碟時,雲霽卻不常叫他來念書了。

李驚風還記得自己最後給雲霽念的,是一本名叫《悔狐傳》的話本子,狐貍因機緣巧合被點化成人形,對一名女子就是排山倒海般的喜歡。

他正念到狐貍對女子說“山有木兮木有枝”時,雲霽笑著接過:“這句我先前讀過了,接著是‘心悅君兮君不知’。”

於是狐貍精心策劃的一場告白在念白聲中只進行到了一半。

此刻,他的唇角蹭到雲霽的指尖,他安慰自己,以後還會有很多日子的。

他二十來歲,身姿尚且挺拔,臉上沒有細紋,他有的是時間,甚至可以用一生去困住雲霽,叫她為自己再在人間留一會。他和一個死去的人比什麽?

他一生來無憑處,去無歸處,現在唯一在乎的就是一個雲霽,他有無盡的時間和精力去纏著她繞著她,恰如附著在古樹上的新生的藤蔓。

李驚風凝視著雲霽醉紅的面孔,起身離去。

外t邊,赤緹已重新恢覆了鬥志,揮舞著那把大刀,興致勃勃地問:“鐘伯伯,你看我這麽出招,和剛才那個女孩兒有幾分相似?有幾分神韻?你說我現在去找李雲生,他願不願意收我當徒弟?”

鐘伯嘆了口氣,他怎麽會看不出赤緹對那耍大刀的男子情誼?

年輕人心思活絡,赤緹出身富貴,無離亂之憂,餓俘之患,能讓小姑娘橫眉豎目,憂悒難排的,論到最後,都得歸結到錯綜覆雜的“情”之一字,赤緹究竟是“學刀”還是去“遇人”,她自己心裏亦朦朦朧朧的清楚。

赤木郡的小郡主,謨王的掌上明珠,是要嫁給王孫公子的。

赤緹今年十八,從她十六歲開始,帶著禮物來談婚論嫁的人就已經踏破了府邸高高的門檻,但是小姑娘心思如天邊雲漂浮不定,她的父母寵愛她,也都想方設法替她拒絕了。

哪怕那個男子大了她十歲,哪怕他鼻塌嘴歪,身無分文,只要赤緹喜歡,最少也能夠被養成“外室”,而且那個男子不僅功夫了得,生的也是一副好相貌。

但是他偏偏不喜歡赤緹。

鐘伯想到不知影蹤的男子,再想到憤而出走的赤緹,再想到應付求婚焦頭爛額的謨王夫婦,嘆了一口氣。

小姑娘年紀輕,不明白“喜歡”不是什麽必需品,離了這個揮大刀的男子,明天就會有舞長劍的男子來找她。

只要她稍微任性一點,謨王夫婦能夠把全天下合她口味的男子召集過來給她挑選。

“我偏喜歡。”鐘伯每次這麽勸誡,赤緹都會留下自己固執的答案。

*

雲霽這一睡,就睡了整整三日。

夢裏她跟著酒一起騰雲駕霧,翅膀都不用張開,就遍覽過人間的每一個角落,等她要回到小瀛洲睡覺的時候,似是有什麽人喊了她一聲。

她想起來,和她在春來客棧的李驚風呢?

最後一絲醉意蒸發,她看到李驚風逆光站在窗前,身影高挑,紗簾透過光,勾勒出他的側臉和發絲。

他似有所感,回過頭來一笑,輕聲道:“阿霽,你醒了?我買了蒸糕,牛奶,糖葫蘆,還倒了些茶水,你剛醒來別吃太多。”

他知道雲霽不吃東西也不會出事,但是李驚風還是忍不住替她盤算。

“寒了怕凍著,暖了怕熱著,衣衫少怕著涼,衣衫多是已受風寒,天底下能有這番細密周謹盤算的,只有父母對兒女,還有愛人之間了。”這句話是笑屍山的老阿婆講給他聽的。

當時李驚風不明白,為什麽她三個孩子在鎮上燒著暖爐,老人家每次換季的時候,還要帶上自己做的被褥衣物去看他們,哪怕他們也不願意再見這個不大體面的窮阿娘。

直到後來,少年時夢魘驚醒,他以為雲霽要棄他而去,飄渺過白月,重回小瀛洲。

他迫不及待想去尋雲霽,想抱著她再睡去,卻又將心思全部壓回去。

那時他才明白,有些情如絲,但總能把人牽得死死的。

李驚風拿著外袍替雲霽披上,又替她撥弄順一頭的長發。

在五指插進她發間的時候,李驚風總想順著力道把人直接摟進自己的懷裏,覆而抑制住沖動,他道:“熱水也燒了,或去換件新裙子?今天我又學了新的發髻綰法。”

雲霽低低地“嗯”了一聲。她初醒來,腦袋尚且沒有回神,有些放空地盯著春日蝴蝶抖著粉,從春來客棧漫舞而過。

這是赤緹在春來客棧的第三天。

鐘伯照舊告訴她:眼線中沒有一個人找到了有關李雲生的消息。她就一直住在春來客棧,一直等。

她看見窗前的蝴蝶翩躚,赤緹忽而對站在她身後的老伯笑了笑,道:“鐘伯,其實我也不是很喜歡他。”

李雲生不從跑馬幫裏救下她,赤緹也有千萬種辦法逃脫。

但是李雲生帶她從常州山道過來的那一路,卻是赤緹十幾年沒有見過的風景。群山之中有奇門遁甲,小小一山頭爭鬥不斷,往南是沼洚郡爬過來的毒蟲蛇鼠……

“鐘伯,我看到那個女孩第一眼,就感覺她是一個很厲害的人,她一定見過很多離愁別緒,恩仇快意,不然是沒有那樣一雙眼睛的,我好羨慕她啊。”

少女長睫像蝴蝶一樣撲閃,道:“若是我沒有見到李雲生會怎麽樣呢?鐘伯?我會一直在赤木郡,我會覺得螣旰大漠和赤緹湖水旁的落日,是我見過最漂亮的風景,然後我就從阿姆給我挑的男子裏找一個秀氣的,做他的新娘,最終變成和我阿姆一樣絮叨的人。”

“但我要去見無數的風景,我要去當天地間的風。”

李雲生之於赤緹,就像是始皇聊蒼之於姑射山神女,古往今來的姻緣本子傳了無數版,始皇已經成了塵土,而神女自得其樂,對於神女來講,這不過是行過路的露水姻緣。

而李雲生只是赤緹叛逆時候叩開天地的契機,是她可有可無的少女心思裏的小執念罷了。

“我這哪算是什麽‘刻骨銘心的喜歡’呢?”赤緹笑道,“你看那個與那女子同行的男子,他的喜歡才是分毫畢現而當局者不自知。”

“你回去吧,鐘伯,我不會沖動做事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