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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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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

“魏炁——!”

塔娜想也不想便要去追, 半邊身子探出窗去,方覺自己的緊張過了頭,怔怔停在原地。

幾乎破了音的呼喊聲, 在遍地橫屍的青鸞閣中尤顯刺耳,仿佛激起陣陣回響、久而不絕。

她望著那飛快隱入夜色的身影,腦海中一片空白, 恍惚間,只覺自己此刻所立之處與外頭喊殺沖天、火光燒眼的世界已然分做兩邊。

她不知道事情為何變成了現在這樣,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麽:是追上去, 還是躲起來, 是去找本該與自己飲合巹酒洞房花燭的丈夫, 還是去找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茫然逡巡四周的視線, 卻忽被兩聲輕微的咳聲吸引,塔娜表情微滯,不禁循聲看去。

可這一看不打緊,看清窗臺正下方那半死不活躺著的人是誰,她忍不住目瞪口呆。

“阿、阿史那金?!”

驚呼過後,連忙繞出屋外去找人。結果無論她怎麽喊,這人始終雙眼緊閉,怎麽叫都叫不醒。塔娜一咬牙, 幹脆上了手。

幾個巴掌“哐哐”上臉,阿史那金臉頰上頓時浮現出兩道隱隱約約的巴掌印,吃痛之下, 掙紮著掀開眼皮。兩人四目相對, 只一瞬詫異, 幾乎異口同聲地開了口:

“你怎麽會在這?”

“英恪那畜生人呢?!”

阿史那金捂著高高腫起的臉頰,看著眼前一臉心虛的少女, 最初的憤怒過後,他仿佛突然明白過來什麽,跳起環顧四周,看清眼前不堪入目的慘狀,兩眼瞬間氣得通紅。

“我看他是要反了……他要反了天了!”

“見人就殺,殺那些遼西人也就算了,如今連自己人都敢動手!這和大魏那狗皇帝有什麽區別?!父皇就不該信他!我遲早要殺了他!”

殺了他——他在說英恪?

塔娜聽得心中發涼,平素反應遲鈍的腦袋,竟在這一刻奇跡般地搶先會過意來。她指著遍地屍首,顫聲問:“這些人,是英恪下手殺的?”

“……”

“為什麽?”

王府的侍衛也就罷了,可餘下的突厥兵,大多都是英恪自己的心腹。誠如阿史那金所說,是實打實的、不會背叛的“自己人”。為什麽英恪要動手把這些人全都殺了?

——殺了他們之後呢,他還要做什麽?

塔娜呆呆站在原地,只覺灑在身上的月光都是冷的,有模糊的片段、零星的話語在腦海中閃過,可她捉不住,更想不明白。

她從未這樣厭惡過自己永遠“慢半拍”的腦袋。

那場大病,仿佛不止帶走了她從前的記憶,還把她為數不多的聰明和機警都一並卷走。她因此不得不順應著天意跌跌撞撞往前走,直到今天,才恍然發覺,自己似乎尚未看清前路,已被人推到一條退無可退的絕路上。

阿史那金起先怒火難遏,雙目燒得赤紅,忽聽一身血紅嫁衣——本該是今日當之無愧“主角”的塔娜向他開腔詢問緣由,又見她不知何時,滿臉血色皆已褪去,不由一時怔忪,瞬間啞了火。

“他瘋了……別管他,你隨我走吧。”於是他說。

說話間,又有些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來,試探著拉住她的衣袖,“什麽攝政王不攝政王的,那姓魏的草包壓根護不住你,跟我走,我至少還能保你安然無恙,”阿史那金道,“父汗怕事情生變,早已派勃格、勃勒兩兄弟領兵來援。我這便帶你出城,只等他們一來,立即同他們匯合。我們回月河谷去。”

“英恪到底和大魏做了什麽交易?”塔娜卻依舊鍥而不舍地問,“放火燒城,是他的主意?”

“……我不能說。”

不能說?

是所有人都無權知道,還是唯獨,不能對她這個“外人”透露?

塔娜一字一頓:“你們口口聲聲叫我神女,把我嫁給阿驍,如今的局面,卻唯獨對我,‘不能說’?”

她直直望向阿史那金雙眼,卻只換來飄忽躲閃、不住退縮的眼神。

一時間,與面對阿伊時同樣的無力感湧上心頭,她忽然不想再問——因為答案已近在眼前,從始至終,無論英恪也好,阿史那金也罷,甚至阿伊,他們護她重她,可從不曾打心眼裏認為,她和他們流著一樣的血。

在他們眼裏,她只是一尊任人擺布的神像。

需要的時候,便是萬人膜拜的神女,不需要的時候,便是神壇上緘默的頑石。她甚至連這句話都不該問出來。

“謝謝你。”所以,她亦只是忽的向阿史那金道了聲謝,謝謝他敢於違背英恪,冒險來救她一命。

但,可惜,他註定要失望了。

......

塔娜擡手托起鳳冠。

不是清脆的一響,而是重物落的鈍響。嫁衣委地,鳳冠墜泥。

金銀堆砌、方換來如今傾城之姿的美嬌娘,褪去一身繁瑣,徒剩雪衫紅裙。於是,仿佛一瞬之間,又變回那泥裏土裏鉆營求生、無依無靠的小姑娘。

阿史那金尚且呆在原地,她已頭也不回地向青鸞閣外跑去。顧不得他在身後急喚,只一路狂奔。

入目所見,四處皆是傾倒的桌椅燭臺,殷紅的紙糊燈籠被踩踏得支離破碎,仿佛依稀還能看見眾賓客倉皇撤離時、兵荒馬亂的局面,塔娜不敢多看,心幾乎要跳出喉口,一心跟著地上那淩亂痕跡七彎八繞。

王府雖大,可一貫守衛森嚴、處處有人把守,並不叫人覺得冷清,如今,卻安靜得叫人心慌。

她幾次險些迷路,跑到頭暈腦脹,終於看見一道小門,想也不想、急忙上前推開——

這一推。

卻仿佛推開了人間與煉獄的大門。

“娘!娘!!!嗚嗚、嗚,誰來救救我娘,我娘還在屋裏!”

“天殺的魏人,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老子做鬼也……不會……”

“爹……!!!”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今日明明是神女大婚,是神女賜福我等的日子啊,為什麽……!”

“我早說過,就算她是神女的女兒,可神女早就死了!”

“你放肆、住嘴!!”

“我為什麽要住嘴?她只不過是突厥人送來的玩物!我早說過!是她帶來了一切的災禍,就是她!”

因狂奔而短暫失聰的雙耳,一瞬鉆進太多聲音。

她呆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直竄天際吞沒一切的烈火、大街上悶頭逃竄的百姓,看著蹲在街邊痛哭流涕、灰頭土臉的少年。

撲面而來的焦臭氣味中,仿佛還彌漫著某種詭異得令人頭皮發麻的肉香,她低頭欲嘔,可沈重到幾乎無法忍淚的痛苦先一步壓垮了她——她甚至說不清楚那種痛從何來,腳下邁出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雲上,以至於,她拖著步子走了半天,方覺腳下好似粘著什麽,低頭一看,是個早已破爛不堪的“囍”字。

“快、快,趁著城門未關,趕緊逃出城去!”

“我那軍營裏的兄弟說,如今魏人大軍未到,情況尚有轉機,待他們把這團團圍住,我們就只能等死了!”

所有的一切,都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自己或許也是釀成眼前慘劇的其中一環。

不知有多少魏人潛入城中縱火,更不知城外是什麽景況,可如今四處斷壁殘垣、火光沖天的景象,已將人逼得不得不外逃。塔娜渾渾噩噩走在街上,與無數逃難的人群擦肩。

可這些與她擦肩而過的人中,竟沒有一個認得出來,她就是那日入城時、令無數百姓叩拜痛哭的“神女”——是了,褪下嫁衣,離開那些前呼後擁的簇擁著,她與這些任人宰割的平頭百姓並無不同。於是她亦不可避免地聽到那些人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

“那些魏人怎麽敢……他們就不怕攝政王把那狗皇帝殺了麽?”

“怕什麽怕!聽說攝政王竟把人給看丟了!!如今趙家的族老正在會審……”

“什麽?!丟了?”

“攝政王一貫謹慎,如今竟犯下此等疏忽之罪,恐怕……”

趙t家族老?會審?

腦海中,仿佛有一線清明驟然浮現,有個極細、極弱的聲音在說話。

【想想,再好好想一想。】

那再熟悉不過的女聲說。

【阿九在哪裏?】

不要來攪局!阿九是誰?!

【英恪與魏人聯手,突厥已經出兵……】

【他要……內鬥……引得……自相殘殺……】

【阿九——】

又來了!

模糊的、時斷時續的聲音,在她耳邊掙紮著說話。

她的頭又再疼起來,太陽穴一跳一跳地抽搐,只能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抱頭蹲下,以此強壓住那幾乎撕裂頭顱的劇痛,終於,勉強找回幾分清醒:

英恪可以放出魏炁,可他是怎麽神不知鬼不覺的放進來一批魏軍?

如果來的真的是魏軍,為什麽裏頭放火,外間的援軍竟然遲遲不到,這究竟是天衣無縫、裏應外合,還是……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不對,趙家要亂!】

這分明就是她自己的聲音!

塔娜冷不丁回過味來,心中悚然一驚。可身體已比腦子先行一步,她忽的起身、握住近前一人的手臂,急聲問:“攝政王眼下身在何處?”

那人不答,只用看怪物般的眼神看著她,仿佛在說:都什麽時候了,還想著攀高枝?想著看熱鬧?

“……”

她卻已顧不上理睬這不痛不癢的“冒犯”,頓了頓,依舊堅持追問:“攝政王在哪裏?我有急事找他,我要——”

【不、不對。等等。】

【只是放走了一個內亂中本就關不住的人,這把柴加得還不夠,還有推脫的餘地……】

她不知想到什麽,驀地眉頭緊蹙,神色極為痛苦。

無聲沈默片刻。

卻在那人用力試圖掙脫她手之前,又忽的話音一轉:“告訴我,”塔娜滿頭大汗,呼吸急促,“王姬府在哪?!”

......

狂奔。

心臟仿佛要跳出喉口,視線逐漸模糊。

她的頭從沒像現在一樣痛過——比無數個噩夢更可怕,眼前的畫面時明時暗,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忘記自己身在何方,仿佛不是跑在如廢墟般不忍入目的長街,而是奔跑在一條看不見盡頭、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甬道中,現實與虛幻的邊界變得模糊不清,到最後,她幾乎是氣喘籲籲地跪趴在王姬府前的長階上。

膝蓋被磕青,滿心惶惶然。

她兩腿發軟,卻不能、也不敢停下。

【阿九就在裏面。】那個聲音說。

她不知道那種篤定從何而來。

忽的,卻若有所感般擡起頭去,瞧見夜色昏沈之下、熊熊火勢間,兩道隱約對峙的身影,心口忽而狂跳不已。當下再顧不得其他,沿著虛掩的門縫鉆入前院。

“魏炁——!”她失聲喊道。

那種說不出緣由的心慌,從她拔出那根銀針開始,一直陰魂不散地縈繞心間。

她直覺自己要叫住他,因此聲音尖利得幾乎變調,屋頂上的兩人,卻誰也沒有回頭。

一人執雙劍,面色青白,唯獨雙目詭異的赤紅一片——沒有眼白,只剩那近乎駭人的紅;

一人赤手空拳,銀蛇劍仍在鞘中,臉上神情似笑非笑,頰邊卻分明已掛彩。

“你果然是要殺我,”她聽見英恪說,“只可惜,為了重新拿起這兩把劍,依我看,陛下要付出的代價未免太大。”

話落,撲面而來的凜冽劍鋒、卻一瞬逼得他倒退數步。

腳下瓦片震震作響,兩人頃刻間纏鬥一處。

塔娜看在眼裏,心中的不安感愈發強烈、幾乎燒灼起來。

還待再喚,卻不知想起什麽,視線遲來的環顧四下一周——

而亦是這一眼。

“……”

叫她餘下的聲音盡數卡在喉口的,這一眼。

她的目光,最終釘在院中那兩道近乎依偎的身影上,漸漸瞪大雙眼,末了,竟腳下一軟,跌坐在地。

身後的大門忽被推開,腳步如雷動,她循聲回頭:面色陰沈、一身喜服的魏驍與數名老者走在最前,緊隨其後,是一眼望不到頭、手中高舉火把的甲胄衛士。魏驍顯然亦看見了她。

卻仿佛不解,仿佛驚愕,沒有第一時間走近將她扶起,而是望向她身後。

望向趴在地上,背如焦炭,手上、臉上被燒得血肉翻卷的魏治;

望向雙目緊閉,靠在魏治身旁,胸前血花觸目驚心的趙家阿蠻。

“王姬!!”

一名白發老者猛地拂開魏驍,跪倒在兩人跟前,伸手去探女人鼻息。

塔娜看見他臉上繃得鐵青而嚴肅,手指卻仿佛不受控制般顫抖,突然間,太多的、細碎的細節都被串聯起來:被放出水牢的魏炁;因看管不力而被“會審”的魏驍;與魏炁一同在此現身的英恪,還有,本該待在王府卻偏偏出現在這裏的自己——

她臉色大變,驀地擡頭去看魏驍,“等等,是英恪他……!”

“快看那!屋頂上!”

可這聲音卻被不知從哪竄出的一道尖聲淹沒。

眾人聞言,皆下意識循聲望去,又幾乎毫無意外地、被魏炁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妖邪模樣嚇住。

英恪冷笑一聲,手中銀蛇長劍出鞘,劍刃相對、一瞬竟有火星四濺。他面色微滯,額上冷汗冒出。

緊咬牙關,卻仍是當著眾人的面拋下一句“吾定會為王姬報仇雪恨”,便以輕功落下屋檐,幾個縱越而去。

而魏炁似乎對此充耳不聞,亦隨即跟上。從始至終,他未曾回頭看過塔娜一眼。

一前一後兩道身影、飛快消失在火光輝映的夜色中,魏驍當機立斷,一聲“去追”,百餘名赤甲兵士趕忙循跡而去。

語畢,他又掉頭扶起塔娜——臉上表情卻已是毫不掩飾的難看至極。

可他並沒有問她為何出現在這裏,又為什麽是這麽一副狼狽樣子,只是默不作聲地將她護到身後。

跪在地上的老者見狀,一雙渾濁的眼忽而盯住兩人,不等眾人反應,竟驀地高聲道:“好啊、好一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大戲!”

他說著,將趙明月的屍首小心安置在地,顫顫巍巍站起身來。

“趙家將士何在!”手指指向魏驍,那老者一瞬目呲欲裂,“還不給我擒住這狼子野心、吃裏扒外的魏賊!”

魏……賊?

此言一出,眾人頓時面面相覷。

待到餘下的幾名老者先後附和出聲,一眾兵士似才回過味來,短暫騷動過後,幾乎一分為二、毫不留情地拔刀相向,起初還因王姬暴死而悲傷凝重的氣氛,轉眼變得劍拔弩張。

“看趙將軍的架勢,”魏驍見狀,卻只不慌不忙地輕旋著拇指上的玉色扳指,又驀地輕笑一聲,“這是,認定本王‘辦事不力’,要舉眾治罪於本王了?”

“夠了!事到如今,莫要再裝腔作勢!”

趙昭明一臉嫌惡,“你與魏人本就是一家,起初你留那狗皇帝一命,想來便是料定了今日!貪心不足蛇吞象……許你攝政王之位還不夠!你既要把我趙家逼得窮途末路,就別怪我們與你拼死一搏!”

“趙將軍言下之意,今日局面,是本王一手促成?”

魏驍將身後“蠢蠢欲動”的塔娜壓回原地,皮笑肉不笑道:“本王不辭辛苦遠赴突厥,帶回神女,將魏人趕到瓊山關外,一力促成和談,如今不過被奸人暗算、一招踏錯,便成了‘千古罪人’。試問趙將軍,難道本王不冤枉?如今外患未除,先起內訌……恕本王直言,將軍究竟是為無辜枉死的王姬,與我那可憐的七弟出頭,還是想借題發揮、以下犯上?!”

“荒謬!”趙昭明一聲厲喝,登時拔劍上前。

一時間,院中金戈之聲不絕,眼見得便要血濺當場,鬥個你死我活——

自與魏人一戰過後,趙氏雖與魏驍明面緩和,內裏卻已積怨至深,如今,橫在雙方中間唯一的橋梁,亦隨著趙明月的暴死而徹底斷絕。相互猜忌既已不可避免,刀劍相向也是遲早的事。

趙昭明思及此,不覺恨極。

當下心道:與其叫這魏賊逐漸蠶食吞並,不如今日便將他扼殺於此!

“……且、且慢!”

塔娜四下環顧一周,忽發覺自己與魏驍不知何時、已被包圍在一群兵士中間。

而這包圍圈外,則是另一“圈”虎視眈眈的趙家軍。毫無疑問,雙方都是只待一聲令下、便要開戰的架勢。

——英恪的事還t沒解決,怎麽他們自己便打起來了?

唯恐情勢一發不可收拾,魏驍又堅持把她往身後掃。

她只好強忍恐懼、揚聲喊道:“那位將軍,將軍可否聽我一言?”

這麽一出聲,倒叫眾人齊齊望向她這不速之客。

“你又是何人!”

趙昭明目光森寒,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為何出現在此……難不成也是加害王姬的幫兇!”

塔娜聞言一驚,還沒來得及開口為自己辯解。

“將軍慎言,”魏驍卻先幽幽接話道,“這位夫人……不是別人,正是突厥神女阿史那珠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脈……亦是本王之妻,攝政王府的女主人。不知攝政王妃,可否能與將軍言道一二?”

話音剛落,四周原先還怒目相對的將士,頓時面露惶恐。若非畏懼趙昭明,想來已經跪倒一片。

趙昭明聞言,面上神色亦變了幾變,末了,終是咬牙道:“原是神女……是末將有眼不識泰山,神女不在王府,為何出現於此?”

塔娜知道,這便是給她說話的機會了。

是以,除卻魏炁之事不能說,她索性將自己的猜測與今夜的見聞,用最短時間、向眾人說了個明明白白。

“城中火勢未滅,一路走來,四處斷壁殘垣,哭叫聲不絕於耳……被迫離家逃難的百姓何辜?為何將軍不遣人滅火,反而還要挑起內鬥?我趕來時親眼所見,王姬已死,可究竟是誰害了王姬,不過是英恪一面之詞。試問,攝政王有何理由加害王姬?”

……話、話本上都是這麽演的吧?

四面冷刃,寒光未收。

塔娜緊張得額頭冒汗,面上卻不敢露怯。

生怕被人看出端倪,聲音反倒愈發抑揚頓挫:“將軍既稱我一聲神女,我亦不能對城中百姓坐視不理,還請將軍暫緩幹戈,將此間兵力用於正途,若能盡快撲滅城中火勢,救得一人是一……”人。

“神女有所不知。”

可惜,話未說完,趙昭明便絲毫不給面子地開口打斷她道:“此火來得蹊蹺,借勢東風,久撲不滅。”

“也正因此,我等這才懷疑,恐怕是那奸人早有布置、與城中之人裏應外合!王姬乃我趙家血脈,平西王膝下獨女。若非攝政王堅持將她禁足於此,各處設防,或許王姬便能逃過此劫!就算如神女所說,兇手另有其人,然則,攝政王亦未嘗不是幫兇!恕我等不能從命——還請神女退避!”

積怨如斷弦,一戰不可免。

趙明月與魏治的屍體,就那樣安躺在地。

偌大庭院之中,劍刃出鞘之聲尤為刺耳。

“且慢!”

塔娜卻再一次攔在魏驍跟前。

突厥與遼西,究竟要幫誰?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表面的和平已被打破,英恪的野心無休無止。如果坐視趙家與魏驍在此決裂,今夜,綠洲城必失。

或許……

或許魏炁也會死。

可她又有什麽立場保他不死呢?

【答應我,一切結束之後,回上京去吧。】

【蘭若還在等你……他很想你。】

【九年來,一直很想你。】

她心口生疼,不敢細想,唯有表情幾乎一瞬痛極,卻仍強撐著目光逡巡四周。

回望那一個個或懷疑,或惶恐,或輕慢,或恭敬的眼神,“突厥大軍將至,綠洲城有難,”她一字一頓,“便是如此,將軍也堅持要先‘清理門戶’,最後,丟了綠洲城才肯罷休麽!”

話落,莫說趙昭明,便是魏驍臉上、亦有驚愕之色一閃而過。

“報——!”

而亦就在她這“驚世駭俗”之言落定的一息過後。

仿佛天意註定,忽有一小兵高舉令箭、跌跌撞撞闖入王姬府。

正待奏報軍情,卻被府上這針鋒相對的氣勢嚇住,一時怔在原地。

直至魏驍一聲“城外情況如何”,他方才如夢初醒般跪倒在地,高聲道:“前線來報,十裏外有大軍駐紮痕跡,約莫數萬人……”

“是魏人,還是突厥人?”趙昭明問。

小兵一臉茫然。

仿佛不知他為何有此一言,卻又在四周逼視之下、不覺心驚膽戰,只好怯生生道:“探子來報,來者舉魏軍大旗,似以城中大火為信,正向此急行軍。恐怕不到半個時辰,便將、便將,兵臨城下……”

魏人?

塔娜心中一驚,下意識擡頭,正撞上魏驍投向她時、略帶審度的沈凝目光——可那“審視”似也不過一瞬。

他又沖她悄然搖頭,將她護到身後,臉上笑容漸漸斂去。

沈默片刻,再開口時,甚至向不久前才公然挑釁於他的趙昭明略一拱手。

“大婚之日、疏於看守,竟意外放走那孽障,確乃本王之過。待諸事畢,自當向全城百姓領罰,”分明是罪在己身,話倒說得尤為坦蕩,魏驍說著,向天豎起三根手指,“但本王對天起誓,從未想過戕害手足!無論殺害王姬與我七弟的真兇是誰,我魏驍定當將此人五馬分屍,決不輕饒!”

“趙將軍,諸位,還請暫息幹戈,一致對外。”語畢,他拔劍高舉。

火光明滅之間,眉目亦幽暗難辨。

唯獨那鼓動之聲、近乎歇斯底裏——塔娜站得太近,只覺耳膜鼓噪,心臟亦仿佛被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情緒攥住,一瞬呼吸困難。

難道阿史那金騙了她?這中間究竟出了什麽差錯?

“同我揪出城中奸細,擒回昏君,殺退魏人!”魏驍厲聲道,“遼西基業,絕不能失!”

話落,四下寂靜。

直到第一個人開始附和,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此起彼伏的高呼聲,拔刀相和的金戈之聲,在這座初初失了主人的宅院中突兀響起,逐漸匯成一片。

“遼西基業,絕不能失!”

“擒回昏君,殺退魏人!”

......

塔娜一個哆嗦,猛地拽住轉身欲走的魏驍,手指緊攥住他衣角。

話未出口,魏驍回過頭來,卻似忽的想起什麽,脫下外袍披上她肩,又低聲安撫道:“回去罷。突厥人包藏禍心,我早有預料、自有應對之策。你……實在不必冒險為我送信,只管安心留在王府。”

“今日的事,我知道,與你無關。”

他說著,目光定在她的臉上,仿佛想從她神情中窺得些什麽。

塔娜卻對此毫無覺察,只直覺自己一路走來,似乎漏了些什麽關鍵之處。

焦急、茫然、恐懼,諸多情緒糾集一處,她低聲道:“你要去哪?可不可以把我帶去?”

“你去做什麽?”魏驍問,“那裏太危險,呆在王府,我會派人保護你。如若……”

他話音微頓,略一遲疑,終是沒有把這“如若”的可能說出口,只道:“總之,無論戰況如何,你會平安無事。”

語畢,輕輕拂開她手。

趙昭明命人帶走趙明月、魏治二人屍身,魏驍扭頭走在最前。眾人如來時般行色匆忙,火把簌簌而去。

末了,除留下數人在此收拾殘局外,便只剩將她護在正中、絕無商量餘地的十餘名赤甲兵士。

“神女,請罷。”為首青年垂眉順目道。

塔娜沈默著、攏了攏肩上喜服,轉身踏出王姬府。

過往城中最是熱鬧的東街,如今入目皆是烈火熊熊,仿佛不燒盡一切、絕不罷休。

不絕於耳的慘叫呼救、散落一地的水桶、癱坐在地哭喊的百姓,拖家帶口逃亡的夫妻——塔娜又一次與他們一一擦肩,可這一回,他們認出了她身上的喜服,亦認出了那些護擁在她身旁的赤甲衛。

“是、是神女?”

一時間,逃難的人群仿佛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刺耳的哭嚎聲亦戛然而止。

塔娜腳步一頓,熟悉的無力感湧上心頭。可她甚至還沒來得及說話,一個滿面塵灰的老婦人忽撲到她腳下,饒是赤甲衛再三驅趕,依然不管不顧地抱住她腿。

“神女!請神女降下甘霖,熄滅城中大火,神女,神女救救我等……您不能對我們坐視不理啊!”

“我們為您建碑立廟、無人不信奉於您,可您為何不懲罰魏人,反而放任魏人向我等施以毒手?”

“您不是神女麽?!老身見識過您的神通,三十年前,您能孤身一人斬殺龍獸,能引來甘泉,能種出一望無際的水生竹……您是神女啊!為何要眼睜睜看著綠洲城變成廢墟而坐視不理?為什麽!”

為什麽?

塔娜一瞬默然。

她不知道,原來曾經的“神女”,真的能做到這婦人口中的一切麽?

可她分明什麽都沒t有啊。

她既不能以殺止殺,也不曾身負什麽奇門法術。

從始至終,她都只是一個既沒有過去,也不知道自己未來將走向何方的人。一個被擡到不屬於她的位置、卻不得不坐下去的人。

突厥人救了她,她便回報突厥人,為他們換來糧食和銀子;

遼西人歌詠她,為她建碑立廟,她也希望他們能夠安居樂業,所以今夜,她又“出賣”了突厥人。話說出口的那一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對是錯。

可直到這一刻,她看著腳下鼻青臉腫仍不願放手、滿臉是淚的老婦人,看著周圍那些跪她哭她、求她垂憐的人,終於恍惚回過味來:也許自己從不曾屬於任何一方。

她只是不願看到美好的東西被摧毀,和平被踐踏,快樂轉瞬即逝,徒然留下彌天的恨意與宿世的怨仇——就像現在這樣。

可她又還能做些什麽呢?

“你們為什麽認定,放火的是魏人?”

塔娜望著那老婦人瞬間被仇恨熏紅的雙眼,忽的低聲道:“他們的皇帝,已經是攝政王的階下囚;他們的大軍,也早已退到瓊山關外,為了交換人質,甘願割地和談,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前來挑釁……”

“還能有假麽!”

老婦人聞言,卻驟然尖聲道,“他們的奸細趁著您與攝政王大婚、所有人都毫無防備,潛進城中放出了狗皇帝,之後便肆無忌憚地燒殺劫掠!我親眼目睹!”

“那些賊人身上穿的,就是他大魏軍服,只有魏人才會穿那樣式的鎖甲!他們救了狗皇帝,便要報覆我們,絕不會有錯!”

“是、是,我也親眼看到了!”

“我也是!”

四周附和聲不斷,沸反盈天。

塔娜卻只低頭望向自己肩上披著的紅袍,臉上神情幾番變化,末了,倏然扭頭,“我要去找攝政王,”她盯著身旁寸步不離的赤甲衛,聲音急切,“帶我去!”

“還請神女恕罪。攝政王有令,我等不得違逆。”

男人神情莊重,毫無轉圜餘地。

塔娜心中一沈,只好改口道:“那你……替我給他帶句話。”

......

阿伊手中抱著一件狐裘,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僵立在窗邊。

不遠處,少女衣衫單薄,雙手抱肩、卻仍堅持坐在迎風的門檻上,不時擡頭望向天際懸月,面色焦急——一個時辰前,塔娜被赤甲衛帶回。彼時,她早已從昏迷中轉醒。可從始至終,兩人除了打了個照面外,再沒有說過一句話。

心照不宣的沈默背後,是離心離德、再難恢覆如初的情誼。

許是心中不安,等待的時間亦變得尤為漫長,不知過了多久,一墻之隔外,忽傳來驚惶不已的呼喝聲。

“快跑!!”

“快跑啊,殺人了、殺人了!!!”

“魏人打進來了,城門要守不住了,快跑,快跑!”

阿伊耳尖,將那聲音聽得一清二楚,心下不由一驚,直覺去看塔娜。

可那少女正低頭沈思想著什麽,似乎並未察覺府外動靜。反倒是那原本負責保護——或者說,“看守”她的赤甲衛,倏然從青鸞閣外匆匆行來,徑直走到內院,向塔娜俯身行禮。

“說了麽?”

還沒等他開口。

塔娜已按捺不住、急聲問道:“顧正,我要你與攝政王說的話,你說了麽?”

顧正點頭,“王爺有命,請王姬立時移步。”

“去哪?”

“城樓督戰。”

塔娜不疑有他,只當魏驍是想當面細問她經過,立刻站起身來。

腳下卻因久坐而不受控制地發軟,趔趄之下、被身後急忙跟上的阿伊堪堪一扶,方才穩住身形。

“我、我也去吧。”

阿伊小聲道:“讓我……照顧公主,我是公主的侍女。”

“突厥人?”男人聽出她的音調古怪,上下打量她一眼。

卻不等她回答,又兀自點頭,冷聲道:“那便跟上。”

倒是塔娜驀地回頭、盯了她一眼。

似乎想說什麽——目光落在阿伊緊緊攙扶自己的手臂上,終究沒有說,只沈默著抽出手臂,快步跟上顧正而去。

*

城中烈火熏天,久撲不絕,幾乎淪為煉獄;

城外,前腳扶老攜幼逃出城去的百姓,後腳便慘死在屠刀之下。

連哀叫聲也未及發出,便被縱馬趕來的大軍殺得措手不及,頃刻之間,屍橫遍野。

一身黑甲的魏將高坐馬上,右手提著只血淋淋的頭顱把玩。

半晌,驀地仰起頭來,沖城墻上嚴陣以待的眾人厲聲笑道:“攝政王,不,遼西王,你如今還在裝腔作勢什麽、還不為我等打開城門?陛下早已應允,待收服綠洲城,便將這千裏沃土許你為封地……”

“休要妄言!”

魏驍當即出言呵斥道:“無恥小人,真以為這空口白牙的幾句汙蔑,便能離間吾與眾將不成!我乃遼西攝政王,豈會做出此等喪/權/辱/國的醜事!”

“不會?”

那魏將笑得猖狂而暢快:“那試問,這城中大火何來?沒有攝政王手令,兄弟們可入不得城……不要忘了,你在信中是如何向太子殿下搖尾乞憐、求歸故土!是了……這遼西,你縱使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終究還是個外人吶!”

一字一句,直戳心窩。

饒是一貫不露聲色如魏驍,亦不由被他激得怒發沖冠,察覺趙昭明等人目光不善,更是當機立斷、劈手奪過身旁箭手長弓,搭箭上弦。

未及射出,忽有赤甲衛匆匆而來,附耳輕語。他聽得眉頭緊皺。

一怔過後,卻終是丟開手中弓箭,側頭吩咐道:“把人帶來。”

語畢,垂眸望向城下陣勢:

夜色昏暗,唯借火把照明。可饒是如此,他目測對方兵馬亦至多不過五萬。而己方光是綠洲城中、屯兵便有十二萬。

哪怕除去為救火疏散而無法出戰之人,拼死苦戰,單憑人頭、也難說毫無勝機——多年來,綠洲城能在亂世之中屹立不倒,自有它的底氣。

“裝模作樣?”

思及此,他當即冷笑一聲:“究竟是我裝模作樣,還是爾等為虎作倀!”

“可汗沈屙病中,無力參戰,草原冰封千裏……連過冬的糧食也只能外借,能湊出這數萬兵馬,想必諸位也是打著破釜沈舟的主意罷!事已至此,又何必再假借他人名號!”

那“魏將”聞言,閉口不答。

臉上依舊在笑,頓了頓,卻悄然扭頭望向身後。

藏身於“魏軍”之中的勃格、勃勒兩兄弟正交頭接耳。

“怎麽回事?和特勤說的不一樣,這小子怎麽還能在那群遼西人裏說得上話?”

“竟然還認出了我們……”

“放屁!他可沒有見過我們,怎麽認?是不是蒙的?”

“特勤還特地交代我們繞路,綁上幾個魏人去叫陣。他竟然能發覺不對……難道這小子比特勤還要聰明?”

“不可能!快,把特勤走時留下那錦囊拆開看看,他說過,若是情況有變,便按照裏頭寫的辦法幹!”

勃格依言拆開錦囊,倒出那折了三折的字條,卻見白紙之上,赫然只有一行龍飛鳳舞的字跡。

兩人再三確認,終是難掩驚愕地對視一眼。

與此同時。

綠洲城城樓之上,趙昭明與魏驍左右而立。

趙昭明冷聲道:“攝政王又在玩什麽把戲?”

“把戲?”魏驍額角青筋直跳,顯然也被這一而再、再而三的臟水激得心緒難平,當即反唇相譏,“將軍難道看不出來,分明是城下之人有意離間!無論是魏人抑或突厥人,只要你我一致對外,想輕易攻下綠洲城都絕非易事!事到如今,將軍反而質問於我,我倒想問問,將軍心裏又有什麽成算?!難不成,要叫阿蠻屍骨未寒便失了故土,叫我舅父幾十年經營毀於一旦,趙將軍才能安心麽!”

“你、你……!”

“如若不然,便閉上你的嘴等著!”

趙昭明年少從軍,追隨趙莽,多年來,在軍中積威甚重,幾乎是趙二、趙五死後,趙家唯一還能壓得住陣勢的人物。

而魏驍自不必說——趙莽的親外甥,手握趙家軍令箭,在遼西經營多年,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從前趙明月還活著,尚且能在兩方中稍作緩和。

可如今,“王姬”暴死、死因不明,雙方潛藏在水面之下的矛盾,幾乎瞬間便毫不掩飾地顯露人前。

四周眾人皆不由屏息,氣氛凝重沈滯。

而塔娜,t便是在這時、匆匆登上城樓。

“阿驍!”她肩上仍披著那紅袍喜服,一路提著裙擺小跑而來,氣喘籲籲。

站定後的第一眼,卻並非望向魏驍,而是下意識看向城樓下烏泱泱的“魏軍”。屍體堆積成山的慘象一瞬映入眼底。

她面上血色褪得蒼白,恍惚間,仿佛又看見了諸多破碎而熟悉的畫面:

奪城者虐殺,守城者哭嚎。

死傷者,老弱幼,戰死者,目不瞑。

【城外的突厥人,聽著——】

【將我魏軍將士送回城中,退兵十裏,休戰三日,否則——】

否則?

她猛地一個激靈,兩手不住輕拍著腦袋,試圖趕走腦子裏那“陰魂不散”的、偏又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聲音。正出神間,卻忽聽耳邊一聲“抱歉”,肩膀被人大力掰過。

“城下的人聽著!”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發生了什麽,頸邊已橫過一把長劍。

劍鋒之利,皮肉幾乎瞬間見血。冰涼刺痛的感覺、令她忍不住蹙眉。

魏驍一手緊攥她肩膀,一手執劍,冷眼望向那皮笑肉不笑、幾乎已僵住表情的“魏將”:“今日,本是吾與塔娜公主大婚之日。素聞大汗待公主如珠似寶,她既是阿史那珠之女,更是世上僅存神女血脈。但爾等既是魏人,想必對此前朝逆賊恨之入骨,不若,吾便殺之祭劍如何!”

“神女”名號一出,城下頓時騷動。

而塔娜任他挾持著、一動不動,唯有垂在腿邊的雙手,竟不覺微微顫抖。

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想感慨魏驍的“臨危不亂”:畢竟,這好似真是眼下最好的辦法之一,再沒有比她更好用的人質。她本就是來“幫”他的。

可心底仍有股悲哀不受控制地蔓上來——那刀鋒只是涼,卻莫名“凍”得她想打哆嗦。

好冷。

魏驍目光向下,慢吞吞地環視一圈。

嘴上無言,刀鋒卻毫不留情地逼近更深,鮮血越流越多,流過喜服而一路蜿蜒,末了,幾乎浸潤了那雪衫前襟,白與紅,冷色與熱血,尤為刺眼。

塔娜不知道魏驍的那句抱歉,究竟有幾分重。

可城下“魏將”遲遲不曾表態,隱藏在人群中的勃格、勃勒兩兄弟,手裏攥著那字條面面相覷。一切幾乎已成定局——

“等等,住手!”

“魏軍”森然陣列中,一小將打扮的青年卻忽的跳出來。

不顧身旁人七手八腳的阻攔,厲聲叫道:“住手!住手!不許你傷她,勃格、勃勒,你們還楞著做什麽,殺了那姓魏的草包,他竟敢冒犯……”

【那些突厥人,每一個都很愛惜你的命。】

【這還用說麽?我可是父汗最寵愛的兒子。】

【我們魏人有句話,叫‘挾恩圖報,非君子所為’,說的是,對人好卻要求對方報答,不是君子該做的事。只可惜,我從來不是什麽君子——所以,阿史那金,我現在就要你報答我。】

【你!你、你這無恥的魏女!可惡,你以為我會怕你麽……!】

就是這一刻!

魏驍猛地松開手中人,轉而接過身旁赤甲衛遞來的長弓,搭箭上弦——

塔娜幾乎跌倒在地,堪堪扶住城墻方才穩住身體,腦海中,那聲音失聲尖叫,【不要!】

“不要!”

於是,她亦這麽喊了出來,幾乎歇斯底裏。

然而,終究遲了一步。

......

阿史那金甚至是先聽見了她的聲音,下意識擡頭去看她,想看她是不是哭了,怎麽喊得這麽難聽,慢半拍,才察覺到不對。

遲來的劇痛,攥住了他的身體。

他有些遲緩地低下頭去,四周仿佛瞬間變得安靜,只有那羽箭輕顫的細響,他聽得分明。

“王子——!”

“王子,軍醫呢,軍醫!!!”

“快為王子止血!!”

許多人圍擁上來,可他漸漸地,什麽都看不清、也聽不見。

他只覺得自己好像“夢”見了許多人:永遠慈愛、甚至溺愛著自己的父汗;從未見過面、但他認定……一定很美的阿娜。

討人厭的兄弟,和其中最討人厭的英恪,甚至還有那個早就忘了長什麽樣的親衛,話說,他叫什麽來著?……好像是,布蘭吧?……那家夥為了保護他,在他面前被砍了頭,害他做了很多天的噩夢……

對了。

噩夢。

然後,他便又“夢”到那個讓他一直忘不了的、黑漆漆的地牢了。

好冷,又好熱。

好渴,肚子也餓——是不是快死了?

他出生至今,從未吃過這種苦,只覺連睜開眼睛也是件殘酷的事,一心想待在夢裏。

夢裏有看不清臉但是永遠溫柔的阿娜,讓他枕在她的腿上,唱著哄他安睡的童謠。他堅信自己會這樣死去,屈辱而可憐的死在他鄉,可他竟然漸漸有力氣睜開眼了……雖然他睜開眼時,看見的,只有一張臟兮兮的臉。

這女子啊。

她生得並不美麗,脾氣也不好,時常騙他,令他害怕、討厭,可他不知怎麽就看見了,她有一顆金子也換不來的心。

於是忍不住想,如果阿娜還活著,一定是這樣一個好女子吧?

如果她能嫁給他,該有多好啊……

他一定會好好地待她,領她看春日裏的格桑花,夏日融雪的月河谷,秋天放牧的牛羊。

草原上所有女子的愛慕,都比不過她塞進他嘴裏的“毒藥”啊。

“王子——!!!!!”

字條飄落在地,勃格、勃勒兩人沖出陣來,翻身上馬。

眼見得阿史那金雙目緊閉,一旁的軍醫面色慘白,不住搖頭,一時目呲欲裂,揮刀厲喝道:“攻城!!殺了他們!!!殺光這些遼西人!!”

“如何,事已至此,趙將軍還要懷疑本王與魏、人勾結麽?”城樓之上,魏驍丟下長弓、轉而執劍,同樣高聲喝道,“眾將士聽命,迎戰!!!”

趙昭明聽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末了,亦不得不緊隨魏驍之後,下令迎戰。

......

塔娜跪倒在地,被後腳趕來的阿伊扶起。

頸上的傷口不大、卻仍在滴血,阿伊慌忙撕下袖子去捂,一只冰冷的手忽而攥住她手腕。

她悚然一驚,低頭看去,方才發覺,那竟是塔娜的手。

“……走。”

而塔娜並不看她,只兀自低聲道:“不要呆在這裏,快走。”

“阿伊和公主一起——”

“我讓你快走!”

塔娜拂開她的手。

沒有去撿被血染紅、飄落在地的半片衣袖,只將肩上喜服脫下,將阿伊緊緊裹住。

阿伊卻似乎意識到什麽,反而大力拖住她的手不讓她起身。兩人就這樣互不相讓地“對峙”著。

突厥人本不擅攻城,然而,火勢早已燒塌了大半城墻,若讓他們攻入城中,後果不堪設想。

魏驍只有領兵殺出城外,以城樓弓箭手為掩護,正面迎上突厥大軍。

可饒是如此,殺紅了眼的突厥人,幾乎放棄了一切“旁門左道”伎倆、以血肉之軀生生硬扛箭雨,竟也分出一支隊伍登上城墻——至此,一場令人膽寒的屠殺終於揭幕,無數弓箭手慘死刀下,鮮血飛濺在臉上,腥,而熱。

阿伊嚇得驚叫,卻還拼命抱住塔娜,用突厥語高呼著:“保護公主、保護神女!!”

果然,此話一出。

以塔娜為中心,四周瞬間退開數名滿身是血的突厥兵。

“大汗有命,不得傷害神女,都給老子讓開!”

“蠢材,還有你!你這一身血走那麽近做什麽,小心嚇到神女!”

“可我還沒見過活的神女呢……”

突厥兵不會對塔娜揮刀,然而,在她身旁保護的赤甲衛卻無一幸免。

人命之輕賤孱弱,在這一刻變得尤為清晰,塔娜僵在阿伊懷中,眼睫上,血珠滾落,如血淚流了滿臉。

她想起身,卻被阿伊死死箍住,如安撫孩子般、不住輕拍她的背脊。

“會過去的,”阿伊說,“公主,會過去的,不要看……這些遼西人死有餘辜,等特勤殺光他們,綠洲城便屬於大汗,到那時,一切都會恢覆原樣……都是、都是這些遼西人的錯……”

可這些話究竟是在安慰塔娜,還是在安慰因恐懼而忍不住發抖的她自己?

突厥兵猖狂的笑聲近在耳邊,塔娜看見顧正的頭顱被人砍下,一腳踩碎,腦/漿迸裂;也看見城下那慘烈的死鬥,看見並不討人喜歡、總是一副不茍言笑模樣的趙老將軍披甲上陣,名為“勃格”的突t厥將領一刀捅穿了他胸前盔甲,他哀叫一聲、跌落馬下,馬踏如泥。

魏驍殺了勃勒,勃格又殺了趙昭明;

前一刻還高喊著“殺了這群突厥蠻子祭旗”的少年兵士,下一秒便身首分離,到最後,戰場變成屠場,殺人變成麻木地舉刀與落下,她已漸漸分不清,死去的究竟是突厥人還是遼西人,她只知道,每一次睜眼閉眼,都有人死去。

就在她眼前。

就在她目睹卻束手無策的跟前。

“停下,”塔娜突然喃喃道,“……不要再……”

不要再……

她不知從哪來的力氣,忽然用力推開阿伊。

幾乎手腳並用地爬起,兩手攀住城墻,聲嘶力竭地喊著:“不要再殺人了!!不要再、殺人了!!!!”

【神女保佑,請讓寒冷的冬天遠去,請賜我們風調雨順,人畜興旺。】

【求您保佑我兒欲谷平安歸來,我願用自己的性命交換,讓我的孩子在戰爭中活下來。】

【帖木兒會永遠為神女祈禱,感謝神女賜予我們的一切,我會記住您……永遠。】

為什麽還不滿足?

為什麽,他給了你們銀子,給了你們糧食,你們不用再挨餓,不會被凍死,等到春天的時候,河水就會解凍,草原會重新變青,到那時候,一切還能像從前一樣,為什麽要對他們趕盡殺絕?

為什麽要讓局勢退無可退?

為什麽,明知殺死阿史那金的後果,依然要為了證明清白而取他性命,明知殺一個阿史那金,挑起的仇怨將要無數個顧正來償,為什麽還要動手?

神女——

帶來殺戮、仇恨、憤怒的神女,究竟算什麽神女?!

“讓開!”

喉口嗆進太多空氣,她咳得驚天動地。

頸上傷口開裂,流血不止,可她依然拂開阿伊,擋在突厥人又一次高高揮起的刀下——

那刀就停在她的鼻尖。

一縷碎發飄落在地。

她的背後,早已為保命而拋下手中弓箭的少年瑟瑟發抖,緊攥住她的衣角。

而幾乎與此同時。

戰場之上,風雲突變。

阿伊聲音顫抖,滿是不可置信:“那是……特勤?”

仿佛為了印證她的話。

幾乎話落瞬間,戰場上,忽有重物墜地,塵土四濺。

突厥兵猖狂刺耳的笑聲為之一停,勃格臉色大變,亦再顧不得眼前手執彎刀、招招直取要害的魏驍,寧可生挨一刀,也要摔下馬去,伸手扶起突然現身戰場——或者說,不偏不倚摔在戰場中心的紅衣青年。

“特勤!!!”

英恪臉色慘白,嘔血不止。

兩手早已齊根而斷,袖管“不翼而飛”,徒留衣衫血跡斑斑、昭示著在他身上,曾發生過何等死鬥。

連勃格這般身經百戰之人,摸到那分外齊整的傷口,亦不由一怔。

定定看向面前神色枯敗的英恪,唇角微抿,又下意識擡起頭來,望向他身後之人。

入目所見,卻是一雙,沒有眼白、沒有眼黑,只剩空落落一片猩紅的眼。

那人也許在看他,也許沒有。

一股不受控制的恐懼、卻從四肢百骸陡然蔓延。他喉口發出意味不明的“嗬嗬”聲,無意低下頭去,竟看見胸前一片“薄如蟬翼”的傷口。

直至鮮血井噴,他仍在疑惑:那一劍究竟何時揮出?這傷痕從何而來?為何自己毫無察覺?

——可他終究還是沒有機會想明白這問題的答案了。

壯碩如小山的身軀,一瞬如泥墻傾倒。

沈悶的一聲,亦成為這死寂戰場上最後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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