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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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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緣

魏驍臉色森寒, 將那碎布猛地踩在腳下、直碾進泥裏,轉身拉起塔娜便走。

塔娜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後。回過神來,卻下意識掙紮, “我們、我們的……”我們的還沒掛上。

她指了指魏驍手中那一抹紅。

魏驍果然停下腳步,低頭望向手中紅綢。

塔娜長舒一口氣,以為他“回心轉意”、正要開口, 卻見他眉頭緊蹙,直將那祈緣布繞著手腕纏了兩圈,隨即信手一扔——

分明頭也未擡, 扔完便走。可饒是如此, 竟還分毫無差地、以手中紅綢套中那最高處傲然迎風的樹梢。

過程之短暫迅捷, 直把一眾爭相爬樹的t少年看得目瞪口呆, 方才七嘴八舌吵個不停的少女,亦頓時面面相覷、安靜下來。想去找是誰這般掃興,四下張望,也只看見人群中頭也不回遠去的身影。

“你在生氣?”而塔娜亦步亦趨追在魏驍身後。

顧不得幾次被人撞歪肩膀、終於找準機會上前,拉住他問:“為什麽?”

魏驍默然不答,反手握住她的手。

他平日裏對她和顏悅色,每每溫聲軟語,冷臉的次數、似乎一只手便能數清。為數不多的幾次因英恪而不悅, 塔娜也沒有興趣追根究底。

“因為那塊祈緣布?”

唯有今天,卻“不依不饒”地追問起來:“是那上面寫的人你不喜歡,是不是?”她問, “可你已經……”

你已經毀了它, 為什麽還要不開心?

魏驍道:“你不會明白。”

“為什麽我不明白?他們是誰, 是你認識的人?”

“……”

“我們就這麽回去麽?”

一個接一個的問題從她嘴裏拋出來。

魏驍一忍再忍,心中卻仍是冒出一股無名火, 驀地停步、回頭看去。

一句“住口”就在嘴邊。

然而,目光停在那張再熟悉不過、幾乎和記憶中一個模子原樣拓印的臉上時。

險些出口的喝止、心間升騰的怒火,又仿佛一瞬被澆熄,只剩說不出的茫然縈繞心頭。

為什麽——難道要他向她解釋,“因為你不是謝沈沈,你不知道過去發生了什麽”?

因為,我縱然擁有一個一模一樣的“謝沈沈”,卻仍然見不得這世間還有太多數不清的痕跡,提醒我,物是人非事事休?

天下女子無一例外,總希望自己是“唯一”。

他心中亦有他的唯一,僅此而已。

“……阿驍?”

魏驍默然,沖塔娜搖了搖頭。

腦海中,卻冷不丁響起那日常青廳中,趙明月歇斯底裏的質問。

【你當真以為世間有後悔藥?】

【你以為天下有不透風的墻——可她早就死了!一杯鴆酒下肚,死在朝華宮裏,天下無人不知,只有你還在做夢!你還在肖想一個永遠得不到的女人!】

江都城中的舊事舊人,早已被命運掩埋於生死的長河。而他追不上、碰不到,永遠遲一步。

張大叔的手藝不如張老伯,新廚子的功夫比不上舊的那個。

對許多人而言,遲了一步只是遲了一步。可在他與謝沈沈之間——

遲了一步,便已是一生。

“塔娜,”魏驍望著眼前人寫滿不解的表情,忽低聲道,“我沒有生氣。只是,我們不如早些成親,好不好?”

等不及青鸞閣建成,亦等不及萬事塵埃落定,世間事,日日都在變。

而他只想確認,糾纏自己半生、愛而不得的夢魘,圓滿不得的心願,如今,終於不會再落空。

“早一些?”

塔娜聽了他這突如其來的“提議”,卻是實打實的一楞,“早一些是早多久,明日麽?”

她倒是無所謂——反正嫁給阿驍是早便說好了的事。明日嫁還是後日嫁,歸根結底沒區別。

可人人都說,她與阿驍成了親,英恪他們便沒了繼續待在綠洲城的理由。

若她今天點了頭,是不是沒幾日、英恪就得被“趕走”?

她的不安與擔憂都寫在臉上,反倒叫魏驍忍俊不禁,一時失笑搖頭,“沒有那麽急。”

說著,他拉過她,稍稍避讓人群,又耐心地掰著手指同她算:“再過半月,便是上元佳節。前些日子,典儀所的人挑了幾個良辰吉日,十五也是其中之一。”

只是,之前覺得時間匆忙了些,如今忽覺再合適不過而已——雖說為此,少不得又要與趙家幾個老頑固唇槍舌戰一番。但個中的彎彎繞繞,他並無意講與她聽。

卻不忘告訴她,在遼西,上元節是一年裏最熱鬧的日子之一。

也獨獨那一日,萬家燈火長明。火樹銀花天不夜,放眼望去,繁華如許、連魏都上京亦要遜色幾分。

眼前的“小土包子”果然聽得連連感嘆,眼底浮現出向往之意。

“若我們選在十五成親,倒也算是喜上添喜,”魏驍道,“恐怕,往後再數二十年,人們都會記得這一天。”

......

一語成讖,不過如此。

可惜,彼時的魏驍尚未料到,這“往後數二十年亦難忘記的一日”究竟意味著什麽,只忽的臉色大變,伸手扶住雙膝軟倒、險些摔在地上的少女。

“塔娜!!”

“我、阿驍,我,我覺得頭有些暈……”

能不暈麽?!

一只從樹冠延伸出老遠、足有手臂粗的樹杈,不知何故迎風折斷,當頭砸下。

塔娜被砸了個正著,只覺腦子裏“嗡嗡”作響,連帶著看眼前的人都仿佛重了影、視線模糊不清。

還未等說出半個字,便腦袋一歪,徹底暈死過去。

唯餘額角滲出的血絲,與那樹杈上醒目而眼熟的一抹紅“遙相呼應”。

耳邊,傳來魏驍既驚且怒的低吼:“……塔娜!”

“……”

“來人!來人!!!”

*

【都說過不要最高的那一枝了……】

【迎風而立,可不就是易被摧折麽?】

【不過,話說,‘摧折’又是什麽意思?】

【這是我能說出來的話麽?】

神智逐漸回籠,意識漸次清醒時,塔娜的第一反應仍然是疼。

只不過,不是頭疼,而是肚子疼——仿佛有誰塞了把刀進去,不要命地翻攪。她因疼痛而蹙眉,耳邊又傳來兩道明顯陌生的聲音,一個稚嫩,一個蒼老。

“師父,女施主吃了藥,怎麽還不醒?”

“她已經醒了。”

“真的嗎?可她醒了,為什麽不睜眼?”

“醒了的人不一定要睜眼,睜著眼的人也不一定就都是醒的。等她想睜眼,自然就會睜眼來看你了。”

“……師父又在說奇奇怪怪的話。”

是誰?

“師父,你看、你看!女施主好像眨眼了!”

“安福,去沏杯熱茶來罷。”

“啊?”

“去吧。”

“我不要!師父又來了!師父不公平!方才明明都是我在照顧女施主,怎麽現在人要醒了,你就把我支走。”

“傻孩子。為師的意思是,若是人醒來時能喝到一口熱茶,豈不對你另眼相待麽?”

“……哦……原來如此!那我這就去!師父且等著我啊!”

語畢,腳步聲一路跑遠。

於是乎,待塔娜艱難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便就只剩一張須發皆白、溝壑縱橫的臉——老翁坐在床邊,見她醒來,嘴角扯出一道不鹹不淡的弧度。

“姑娘醒了?”

姑娘?

塔娜有點懵:剛才聽那童聲一口一句“女施主”,她還以為自己仍在寺中。

可再看眼前人,不僅沒有剃度,一身麻布衣裳更是樸素。環顧四周,雖說桌椅板凳一應俱全,也唯獨沒有寺院中處處可見的佛幡。她不免驚疑自己這一暈、究竟暈到了哪裏。

“這裏是……”

“此處乃禪寺後山,因姑娘身有不便,僧舍不宜接待,與姑娘同來的貴客、又同方丈有要事相商,這才將姑娘送到了老夫這裏。”

身有不便?

塔娜起初並沒聽懂他的意思,直至肚腹忽又絞痛起來,她臉色發白,不覺捂緊肚子、滿頭虛汗。

緩過一陣,這才突然回過味來:原、原來來了月事,不能進禪寺?

深覺自己犯了忌諱,塔娜下意識雙手合十,一臉心虛。

“姑娘不必憂心,”那老翁見狀,開口安慰道,“老夫本也是寄宿寺中,此地不過農家小院,算不上‘佛門凈地’。何況,不知者無罪。”

“寄宿寺中?”塔娜卻被他的話勾起興趣,“還可以……這樣麽?”

“算是帶發修行罷。”

老翁說:“我與佛門曾有前緣,卻因故無法皈依,數年前,將萬貫家財盡數捐於寺中,向方丈換來了這一處清凈地。”

萬貫家財!

似看出她眼底詫異,老翁笑了笑,話裏輕描淡寫:“一生積蓄,總還有些分量。只不過,和佛門於我之恩相比,再多的金銀,也微不足道。”

“方丈大師……救過你的性命麽?”

“不,是比我的性命更重要的事,”老翁說,“三十年前,我與發妻幼子離家逃荒,妻死子散。搜遍全身,也湊不齊一副棺材的錢,只好將妻子埋在一座破廟底下。”

二十餘年白駒過隙,待他再歸故裏,昔日的破廟卻早已被推平,上頭重建的大宅、不知換了幾任主人。

“本以為再尋不回亡妻屍骨,老夫萬念俱灰,險些一死了之,卻有個懷胎十月的乞婆攔下我,說,破廟被推平前,天佛禪寺的惠壽大師曾在此做過一場法事,將破廟周圍的屍骨盡數收斂。”

他找到禪寺,一個個扒開後山墳頭,花費半月t,最後,竟真的找到了亡妻屍骨——將她下葬前,他為她穿戴整齊,在她的鞋裏,塞進了家中最後一雙破破爛爛的鞋底。

隔了半生歲月,無盡辛酸,他終於還是找到了她,將她和兒子的屍骨重新下葬。

“是以如今,我便是這一山墳頭的守墓人,”老翁笑道,“來日我死了,安福也大了,他再親手把我埋進那墓裏去,我們一家,也就團圓了。只是沒想到,此生竟還能見到姑娘,想來是惠壽大師在天有靈,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數……姑娘,當真不記得老奴了麽?”

塔娜聞言一怔,不由仔仔細細打量了眼前老翁一圈。

可饒是她連他眼角幾條細紋都數清,看得眼也不眨,末了,也著實沒看出來自己和他曾在哪裏見過,只好誠實地搖了搖頭。

“老爺爺,你恐怕……恐怕認錯了人。”

她說著,有些喪氣地低垂了頭:“我想,我也許和一個人長得很像,近來常有人把我認錯。”

“認錯?”

“嗯,”塔娜嘆息道,“他們……唉,總之,叫我都叫得不一樣,卻總是沒叫對過。”

“可老奴覺得,姑娘經年未改,實在是——只一眼便認得出來,絕不會錯啊。”

“……?”

什麽?

塔娜一頭霧水。

“若老奴沒猜錯,恐怕是‘那位’不惜代價,逆天而行,也要保下姑娘,這才有了今日局面罷?弒父殺兄,有悖人倫……老奴實在難以認同殿下行徑,可畢竟,大魏乃是魏人的天下,殿下,如今亦是一國之君,萬民之主。”

老翁說著,神情微斂:“遼西一戰……何其兇險,如今九殿下被俘,姑娘只身入敵營,難道也是為救出殿下?”

這、這又是哪跟哪?

塔娜原就不太清醒的腦子,這會兒越發暈暈沈沈。

唯恐他再問下去,連忙擺手道:“認錯了、你真的認錯了,我叫塔娜,是突厥的……”

突厥的公主?

又或者,突厥神女?

她曾無數次這樣說服自己,今日卻不知怎的、喉口莫名艱澀。囁嚅了半會兒,終是別過頭去,“總之,我不是你說的那個人,你們說的許多事,我都沒有印象,”她說,“阿驍在哪,我……”

話音未落。

她掀開被子、起身要走。那老翁並不攔她,甚至挪開位置任她動作。

眼見得她將要出門,卻忽在她身後幽幽問道:“姑娘在害怕?”他說。

“……”

“姑娘在害怕什麽?突厥神女、阿史那珠的女兒……如果拋卻這層身份,姑娘有沒有想過,自己究竟是誰?”

塔娜僵在原地,手指攥緊門框、強撐著沒有回頭。

腦海深處,卻又一次隱隱作痛起來。

【孩子,日後,你當遇難成祥,逢兇化吉。或不能事事順心,必能百願如意。】

不……

【滿意了麽?如今你的確遇難成祥,逢兇化吉,因為你所借來的運,註定了無人可擋你前路,而我們這些人,殿下——我們不過是你的墊腳石,是你父母親為你經營鋪路留下的、活該舍生忘死的馬前卒。我父如此,我本亦當如此。我的妹妹,亦如此。】

不是的……

【可若不是你,我手中本不必執劍,若不是你,我的妹妹或許也能在父母膝下平安長大。若不是你……你可知有多少人可以免於一死?你的親生父母不會死,阿爹不會死……只因你生來是阿史那珠的女兒,多少人不惜性命為你鋪就前路,可難道你的命貴,我的家人生來便命賤麽?!人人都有貪生怕死茍且偷生的權利——唯獨你沒有,殿下,你沒有。你以為阿史那珠留下的血脈,是保你一世的護身符麽,那我現在告訴你……】

【不是。】

那聲音分明在心中輕飄落地,卻又如炸雷響在耳邊:【這是你一生甩不脫、也逃不掉的詛咒。吾當以萬民血肉為神壇,奉你為神。殿下,這是你欠天下人的——亦是我謝纓,欠你的。】

謝……纓?

兩行熱淚簌簌而下。

她不知自己為何而哭,卻依舊只憑本能、捂著臉痛哭出聲。

院門外的侍衛被她哭聲驚動,烏泱泱跪了一地,她始終沒有回頭,抹著眼淚快步離開。

人已走出老遠,快要下山,身後,竟又傳來鍥而不舍的呼喊聲。

起初,那人喊的還是“女施主、女施主”;追的久了,變成“姐姐、姐姐”。

她聽出那是方才昏迷時與老翁一問一答的稚嫩聲音,循聲望去。

稍一停步,氣喘籲籲的小沙彌就這麽追到她的跟前,隨即雙手合十,有模有樣地沖她行了個禮。

“你……是?”塔娜一臉迷茫。

小沙彌聞言,想也不想、彎腰又是一揖,“姐姐,我叫安福,”他笑瞇瞇道,面皮白凈,臉蛋圓潤,端的是一副討人喜歡的小童子做派,“從小跟著師父長大,也算是禪寺半個俗家弟子。怎麽方才去倒個茶的工夫,就不見你人了?師父托我來、是專為送件東西給你哩。”

說著,他伸手向她遞來一只可疑的藍色布包。

俗話說得好,伸手不打笑臉人。

塔娜一看,更不好拒絕眼前笑容可親的小沙彌,只好將信將疑地接過,又在他的目光示意下當場拆開來看。

結果,還沒等弄懂這些藍皮紙本裏寫的是什麽,小沙彌已迫不及待地開口“揭示答案”:“這些都是師父抄的佛經哩!好幾年了,我想要借來看、師父都不給我,但他說和女施主有緣,所以要我送來給你,就權當紀念了。”

塔娜:“……”

有緣,所以,送佛經給她?

是讓她也學著抄經靜心麽?

心下雖不解,眼見得小沙彌一臉驕傲,她仍是連連道謝——可那小沙彌卻不知怎的,仍沒有掉頭走的意思,反而直盯著她看。

看著看著,又摸摸鼻子、低頭紅了臉。

“姐姐,其實,你生得可真好看哩。”小沙彌聲如蚊蠅,“我……我覺得,說不定我與你也有緣。”

“有、有嗎?”

“真的!”

塔娜對自己的臉,其實向來頗有自知之明:雖不算醜,也絕談不上叫人看得挪不開眼。是以,陡然聽他這麽一說,竟莫名有些受寵若驚,

想了想,也“以恩報恩”地誇他道:“你也是,長得好,說話也有意思,聽起來……很有趣。”一口一個“哩”的。

“真的嗎!”小沙彌頓時眼前一亮,“我也覺得,而且我家鄉的人、都是這麽講話的哩!”

他說著,期期艾艾地仰起頭來,塔娜忽然發現,他脖子上有一條紅線似的胎記。

幾乎繞著脖頸一圈、細細一條——

【只是一碗餛飩,你就願意幫我?真的?】

【三十一,你又為什麽……】

為什麽,要做到這種地步?

微風輕拂眼睫。

她原已不再流淚的雙眼,好似突然吹進了沙子,兩行眼淚不受控制地淌落下來。

小沙彌一楞,回過神來,嚇得笑容盡斂,忙問她怎麽了,為何突然流淚。

她卻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只摟緊懷中那藍色布包,沖他擺了擺手。

隨即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

“所以,你也覺得與那孩子有緣?”馬車上,魏驍拎過那包佛經,從中取出一本、隨手翻了幾頁。

見裏頭確無外乎些耳熟能詳的經文,與昔年母妃抄經手書無二,又無甚興趣地塞了回去。

他側頭望向身旁托頰發呆的少女。

“既覺得有緣,日後得空、來尋這孩子解解悶,也未嘗不可,”魏驍道,“那……老翁,算來也是半個故人。只是沒想到他竟還活著,如今境遇,倒讓人有幾分唏噓。”

“你認得他?”塔娜聞言,頓時好奇地側過臉來。

魏驍將她神情看在眼裏,一時只覺好笑,心道若不認識,又怎放心將你放在他那。

面上卻依舊不露聲色,淡淡道:“他在宮中伺候多年,是父皇身邊忠仆,當年一朝被貶後,再無人知其下落。”

說來,安尚全這老太監雖已年邁、沒幾年可活,畢竟是父皇身邊舊人,知曉太多宮闈秘聞。

他雖不知父皇為何繞過此人一命,但若換了幾年前,以他平日作風,也許早將人滅口了事。

只如今,他喜事將近,不願在佛寺見血,看在老太監態度恭順的份上,這才風平浪靜地將此頁揭過——當然,這也並不代表,姓安的能在人前亂說話。

魏驍忽道:“聽說你同那老翁聊了幾句,事後便哭著跑了出來……他說了什麽,叫你哭成那樣?”

他雖不在場,光聽侍衛回稟消息,亦不由怒火中燒。

“不是、不是!”

塔娜聽出他話裏不悅,連忙擺手解釋:“與那老爺爺無關,是t我肚子疼得厲害,肚子……”她急中生智,當即話音一轉,“實在不舒服,便想著去找你,又急又痛,這才哭了。阿驍你……你方才去了哪裏?”

誰知,不提還好,一提起這茬,魏驍臉上神情卻肉眼可見的微妙起來。

塔娜唯恐他再遷怒老翁,只好一而再地追問,花了老半天的勁、這才問出了他“失蹤”的始末——

“一、一萬兩白銀?!一萬兩?”

“嗯。”

“為什麽要、我的意思是,為何突然捐這麽多?”

塔娜對銀子本沒有太多概念,可她知道,一萬兩絕不是個小數目:前些日子,阿伊買了那麽多話本子,也不過從私房中用去一兩白銀。

魏驍卻顯然並不太把這些錢當回事,只說能買個心安,銀子便花得值得:

供姻緣燈,種姻緣樹,興建佛塔,受享香火。萬兩白銀倘若不夠,他大可以再添。

盡管他並非信佛之人。

昔年昭妃為替他祈福而醉心青燈古佛,日日抄經,他甚至還曾一度厭煩,在府上燒經解悶。然則,時過境遷,他似乎也隱約窺得了當初母親無所憑依而唯靠天地的心情。

“我願為漫天神佛塑金身,祭香火,”他說,“只願他們能保佑,你我所願得償。”

“……然後,永結同心,白頭到老?”塔娜見他神情轉好,再沒繞回話題的意思,當下隨口接道——話說,話本子裏不都這麽寫麽?

男女山盟海誓,需道此情天地為證,日月可鑒。

魏驍被她說得一楞,眼神不覺落在面前少女天真如初的笑靨上。

只短暫的一瞬遲疑。

“是啊。”

他又輕聲笑道:“天地為證……”

謝沈沈,你與我,定能永結同心,白頭到老。

*

是夜。

王府水牢關押重犯,不容有失。

魏驍親自安排,自半月前至今,府中每兩個時辰、必然輪換一批值守。

夜上中天、正是困乏最甚時,楊天擠在一班兄弟中間,不住環顧四周、見無人往自己這湊,終忍不住哈欠連天、抱臂打起瞌睡來。結果,眼皮才剛耷拉下去——周公的影還沒見著,立刻便被一巴掌拍醒。

“混小子!王爺一日不在,你便這幅德行!”

“老、老大!”

楊天嚇得猛一哆嗦,立刻挺起背來。

顧不得耳邊竊笑聲惱人,只努力瞪大一雙牛眼,忍住腿肚子發抖的沖動、跟站在面前的魯銀來了個臉貼臉:

魯銀。

攝政王府侍衛頭領,跟隨魏驍多年,忠心耿耿、治下頗嚴。

底下兄弟雖每每叫苦不疊,卻也著實對自家這位凡事身先士卒的老大心服口服——就譬如值夜這事吧,楊天暗暗心想,人家都是巴不得輪班換著來,只有老大,但凡能不睡,絕不離開。

這不,才哄著他去睡了多久,半個時辰不到……又回來了。

“都給我清醒點!”魯銀平地一聲吼,中氣十足。

見四下士氣抖擻、個個龍精虎猛,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提起手中食盒、命人打開水牢大門。

“老大,不才給他喝過藥麽,怎麽又送去一碗?”應聲上前開門的名叫李程,平素是個嘴碎的,無論大事小事、都愛多嘴問上一句。

而魯銀顯然也習慣了他這脾氣,想也不想地答道:“王爺今夜不在府上,多給這廝餵上幾碗催火毒,也好叫他安分些,免得又像上回那樣生事,叫我偷懶睡個覺也睡不安穩。”

眾人聞言,頓時你看我,我看你——顯是都不約而同想起昨日,王姬與王爺前腳不歡而散,後腳便趁著王爺離府,以命相挾要入水牢,結果激怒魏炁,險些喪身牢中的事。

若非王爺及時趕回把人救下,事情傳出去、還指不定要鬧多大。

“對、對,還是老大想得周到。”李程想到這一茬,當即滿臉是笑的奉承道。

直至目送魯銀手舉火把,沿著密道步下水牢,一群人終於松了口氣。

而這之中,又尤數楊天反應最大,人一走、立刻一屁股坐倒在地,不住擦汗。

“怪嚇人的,”邊擦著汗,這八尺男兒嘴裏還在一個勁咕噥,“不是,老大今兒怎麽感覺比平日裏高些,給我嚇得,哎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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