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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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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會

正月十五, 上元燈節。江都城中,街市如鼎沸。

沈沈下午才帶著魏棄鬧出過那麽大一番動靜、自覺不宜再張揚,是以進了永安街的第一件事, 便是在臨近的面具攤挑了一只青面獠牙的修羅面具戴在臉上,又給魏棄精挑細選了一只“半遮面”。

淺金色的花紋流轉,繪出活靈活現的長頸神凰。

魏棄微彎下腰來配合, 她踮起腳尖,莊而重之地把那面具戴在他臉上。

擺弄調整了好一會兒,末了, 方才滿意地笑起:“果然, ”朝華宮第一狗腿重現往日風采, 不遺餘力地吹捧道, “阿九的臉,就是要戴最花裏花俏的面具才般配。”

只可惜,她是頂著自己臉上兩只犄角、白得像鬼、怒目圓瞪的面具說的。

便是再熱烈繾綣的話,經由一只“惡鬼”的嘴說出來,也難免顯得詭異。

魏棄聞言默然,掀開她臉上那修羅面,露出面具底下、小姑娘俏生生的笑臉。

“你戴我臉上的。”看了半會兒。

這少年終忍不住說了實話,蹙眉道:“青面獠牙, 與你不相宜。”

“不不、才不要!”眼見得t他要探手來取,沈沈卻忙死死護住臉上面具。

三兩下間,又把面具牢牢戴在臉上。

小臉盡藏在那彩繪面具底下, 她甕聲甕氣道:“鬼面具戴在我臉上, 我瞧不見便不害怕, 戴在你臉上,阿九, 我都不敢和你走在一處啦。”

魏棄:“……”

與謝沈沈一起待久了,他終於時常能體味到,所謂好氣又好笑是什麽感覺。

......

上元觀燈,人山人海。一眼望去,只見家家戶戶門前皆綴彩燈,樣式無不新奇。

仰頭望,夜空是孔明燈之海,無數雪白燈盞浮空,載著新年祈願飄然遠去;

四周環顧,人間煙火更徹夜不息,且不提來自五湖四海的商販叫賣聲不絕,更有一眼望不到頭的雜耍藝人各展身手,戲獅走索,耍刀噴火。

沈沈本就正值貪玩年紀,又許久沒見過這般熱鬧場景,當下看得目不暇接。

一時要去瞧人怎麽打樹花,一時又鉆進人群去看大漢頂缸、跟著眾人一同拍手叫好。

和這泥鰍似的揪不住的丫頭相比,魏棄——卻總能在人群中找出最安靜的一塊地、站在不遠處“冷眼旁觀”。顯然並不打算參與其中。

沈沈看完了熱鬧,四下一望,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他不在身側,又立刻反身來找。

“不看了?”他問她。

小姑娘搖搖頭。

揭開面具,繪聲繪色地在他面前把方才所見“奇景”重演一遍,又道:“當然要看!阿九,你方才有沒有看到,那個大叔嘴裏能噴火!”

魏棄原想說那不過是嘴裏事先含了一口酒、用以唬人的把戲,他在書裏早都見過。

可一見她那笑意粲然的模樣,不知為何,卻終究沒說出口,只任她緊握著手,把他拖進人群裏去。

緊握的手心,不多時便汗意涔涔。

可她似乎壓根沒想過要松開的事。

只帶著他艱難地穿行於人潮之中,每經過一處熱鬧的,便停下來看看,又同他講起許多少時的趣事。

說著說著,忽又指指不遠處那坐在父親肩膀上看耍獅的小姑娘,道:“從前,我便是這麽看燈會的,”沈沈面帶懷念,“我打小便長不過人家,踮起腳、跳起來也瞧不到在表演什麽,阿爹怕我哭鼻子,便次次那麽扛著我。”

直到後來,謝父年紀大了,她又長得實在白白胖胖。

謝父扛著她沒走過半條街便氣喘不已、要停下來歇。

謝纓便順理成章地接過了這“苦力活”。

少年扛著家中小妹,前呼後擁地帶著一堆玩伴,每次都擠到人群的最前排去。

可盡管到了最前排,怕旁人擠到她,他還是穩穩把她扛在肩上。

旁人打趣說他溺愛,日後要把家裏妹子慣得嫁不出去,沒人敢娶。他頓時俊臉一沈,反問說溺愛又如何?

【若是連我也比不過,何來的臉娶我家小妹。】

兄長雖“惡名在外”,從小到大,卻從沒虧待過她一絲一毫。只是如今……

如今,一切都變了。

沈沈的臉色倏然黯淡下來。

離開定風城已有數月,可她一直不願去回想關於那紅衣人的任何回憶,也未曾向母親提起過半句、兄長“也許”還活著的事。

或許,只因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英恪、尹軻,又或是謝纓。無論他是誰,無論他身上有著怎樣的過去。

不可否認的是……他如今已與她,與所有魏人身處對立的兩面。

他們若有下一次再見,又會是怎樣的局面?

她不願想,也不敢想,只能強壓下心頭的不安,又提起笑臉來,向魏棄伸手示意長街正中央、最是熱鬧的金枝酒樓。

聽名字也知道,那酒樓是金家人名下產業。

說起來,這金家也的確“業若其名”,凡他們所營,無論酒樓銀莊,抑或賭場布坊,概都以金為名,或裝潢中“處處見金”,唯恐旁人不知他們家財萬貫似的。

此刻,酒樓內外早已被圍得人山人海。

“每年上元節,金枝酒樓外頭都會垂掛十處燈謎,”沈沈指著那從二樓窗外直墜而下的紅色長幅,“若有人能猜對所有燈謎,尤其是最後一道、由金家家主所出的對聯,便能得黃金十兩,同城中工匠花費數月制成的‘燈王’一盞。”

只不過,在她記憶裏,似乎從沒有人拿到這十兩就是了。

就連小時候、在她心裏文采最佳的陳夫子——也就是陳縉的老爹陳秀才,也敗在了第七道上。

所以,那十兩黃澄澄的金子也好,那盞巧奪天工、年年花樣不同的“燈王”也罷,誠然也不過是金家人用以炫耀家底的一種手段罷了。

只是賞金豐厚,加上節日氣氛使然,年年仍有不少人趨之若鶩。

沈沈也不例外。

雖覺燈謎八成猜不中,卻還是忍不住拉上魏棄湊上前去,仰頭望向金枝酒樓前那一盞高懸門前的走馬燈,問一旁專責招呼往來客的小二道:“今年的走馬燈,裏頭圖案繪的什麽?”

尋常的走馬燈,樣子頗似圓柱宮燈,內裏多附一層剪紙,待燈中燃燭,熱氣上浮,圖案便隨著紙輪輻轉而動,燈屏上物換景移。那模樣是否活靈活現,是否毫無滯停,都頗為考驗匠人功底。

而眼前這盞燈,更是絲毫不吝點綴,金座托底明珠垂,也不知使了什麽技法,每轉過一輪,圖案竟都不相同,猶如看皮影戲一般,層層疊疊,人物翩然紙上,精巧靈動。

“這畫得什麽,你們姑娘家家的便不知道了吧?”

小二聞言,一臉驕傲:“這也是我們當家的消息靈通,方才第一時間能知曉,如今我們大魏,可出了位‘神人’了!”

“神、神人?”

沈沈仰頭盯著那燈盞上戰場廝殺、你追我趕的畫面。看得脖子都酸了,也沒想明白個中關竅。

反而是身後默不作聲的魏棄,倏然擡眼看了那燈。

面上神色,立刻便微妙起來。

“正是!”小二道,“想當初,我們吃了燕人多少苦頭,二十餘年,幾番交戰,從未在北燕馬蹄下討得丁點好——唯有這位九皇子殿下!”

說著,他伸手指向燈上繪著那猿臂蜂腰、手持兩把雙劍,小山般壯實的漢子。

“不僅大敗北燕,為我們大魏一雪前恥,更毫不貪功,視錢權為無物,一心只為護天下太平……這世上,哪裏還能找出第二位這般人物?您瞧瞧,這燈裏頭畫的,可不就是九殿下驅馬殺入燕賊營中,大敗燕軍,後又千裏馳援,守下定風城的英勇功績麽?”

沈沈卻聽得傻眼。

這、這,你們確定這是“九皇子殿下”?

她回頭看了眼仙子似的本人,又看了眼燈上膨脹了足有兩圈的“畫中人”。

心說你們是不是對“英雄”形象有什麽誤解?

小二見她面露詫異,不時回頭,眼神遂也落在她緊牽著的俊美少年身上。

表情明顯地楞了一瞬。

回過神來,又忙低聲輕咳掩飾,隨即沖謝沈沈義正言辭道:“都說這樣貌不過身外之物,我看也是。姑娘家家的,看人更需得多瞧瞧這人吶,有沒有志氣、骨氣。若是單靠著一身好皮囊……”

話音未落。

沈沈聽出他的弦外之音,臉色頓時一冷,道:“我家郎君至少還有一身好皮囊。不像有些人,單看皮囊就夠膩味了。”

蕭家老太太有眼無珠也就罷了,怎麽人人都這般“有眼不識泰山”?

她可以看在母親的面子上“尊老”,卻絕容不得連萍水相逢的陌路人、都當著她的面要踩上魏棄一腳。

語畢,連燈也不看了,拉著魏棄便要走。

“什麽‘燈王’,”沈沈小聲咕噥道,“人都沒畫明白呢,阿九,我們走。”

可兩人還沒從人潮中擠過身,忽又聽側前方有人喊:“阿姐!阿姐!”

是蕭殷的聲音。

沈沈循聲看去,只見蕭殷、黃家小五娘、還有金家的三公子,幾個孩子圍著一長須老人,正在酒樓外頭人擠人、提交燈謎答案的長桌旁嘰嘰喳喳議論著什麽。蕭殷艱難地擠到她身邊來,看她一眼,又紅著臉、怯生生地看向她旁邊的魏棄。

“這、這就是大……”大美人?

蕭殷結結巴巴,臉上是沈沈從沒見過的羞赧和乖巧神色。

她卻來不及想太多。

眼見得他險些把自己在背後給魏棄取的“諢名”給說出口,嚇得忙一把捂住他嘴,又連連比著“噓”的手勢,“對,這就是大……恩人,大恩人,你叫他阿九哥哥便是了。”

說完,又忙轉移話題,連珠炮似的問:“你怎麽在這?你同五娘他們在猜燈謎?猜著了沒t?”

她甚至沒反應過來,這還是蕭殷第一次乖乖叫她“阿姐”。

蕭殷點了點頭,腦袋往下埋著,好一會兒,又悄摸偷看了一眼魏棄。

沈沈問他:“可猜出來了?”

蕭殷這才回神,道:“我們正等著夫子寫最後一道對聯呢。”

沈沈聞言,往那人堆中一看,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孩子們身旁那白須老人,正是學堂的文夫子。

文夫子在城中,是出了名的性子敦厚,愛生如子。

遇著窮苦人家交不起束脩,家中孩子卻有些天賦才學的,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其過來旁聽上課——他會來摻和這猜燈謎的熱鬧,八成也是給這些學生攛掇的。

沈沈一向很敬重讀書人,聞言,忙要上前去同夫子見禮。

沒走幾步,蕭殷問她魏棄怎麽不來,一副依依不舍。連連回頭的模樣,她無奈,只好又回頭喚魏棄一並來。

文夫子白眉微擰,正為最後一道對聯犯難。

見沈沈過來寒暄,卻仍是笑著放下筆,與她聊起蕭殷在學堂的表現,言談中不吝誇獎。

只是末了,又忍不住輕拍了拍身邊幾名學生的肩膀,嘆息道:“可惜……可惜,學堂恐怕辦不過今年了。”

“為何?”沈沈愕然。

“老夫家中,尚有百歲老母,年前不慎摔傷了腿,從此臥病不起,”文夫子道,“我雖年逾古稀,膝下門生無數,可此生卻未能盡於孝道。如今老母病重,學堂又入不敷出、聘不起旁的夫子……別無他法,也只能暫且關閉。”

此話一出,幾個孩子盡都沈默。

黃家的小五娘默默垂淚:“所以、所以我們才想叫夫子來猜燈謎,若是得了那十金,興許便能……”

“我都說了叫我二哥給!”金家小少爺立刻跳腳道,“可夫子非不讓,說壞了規矩!”

蕭殷聞言,惡狠狠踩他的腳,“你就知道二哥二哥的,學堂是夫子的,又不是你們金家的,讓金家人來出這個錢,你家那個大哥以後更橫行霸道了!從我們學堂出去的,個個都得在他面前做孫子。”

蕭殷搬出金不換,小少爺立刻如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不說話了。

沈沈看在眼裏,心下也有幾分不忍:文夫子的學堂,雖不是城中最有名的,可他是真正的好人、好夫子,饒是從前謝纓那般調皮搗蛋、日日逃學的,也從未見夫子體罰或往家裏告狀,只是一次又一次把他留下、同他講那些孔孟夫子的大道理。

謝纓與她說起時,雖難免抱怨幾句,可每一次,也都是說:“老頭子是個好人。”

【給他教出來的學生,想做壞人都難,腦子裏時時刻刻是他念經的聲音。】

“……”

沈沈忽道:“有了這十兩黃金,便能為夫子解困了麽?”

“至少可以重修學堂,為孩子們聘上位新夫子,暫代得一時。”

文夫子苦笑:“可惜,老夫才學不精,知孔孟之學而不知世間奇巧,除了最後這幅對聯外,還有兩處燈謎,也不得其意。”

“夫子莫急。”

沈沈聞言,裝作仰頭看那些紅幅。

背在身後的手,卻輕輕扯了下魏棄的衣袖。

魏棄眼神落低,看著她擺來擺去“招呼”自己的小手。

末了。

終是在她掌心寫下個“可”字。

“我這位朋友阿九,專通世間奇巧……”小姑娘面上一喜,立刻脆生生道,“許能幫得上忙,且讓他一試。”

......

金枝酒樓,二樓雅間。

屋中無珍饈美味,倒是墨香正濃。

少年坐於一葉矮幾前,桌案上早已堆滿宣紙。

隨手撚起一張,上頭所書燈謎答案——卻都實在稱得上個個“奇思妙想”。

也個個與謎底八竿子打不著。

他以袖掩口,不住輕咳,本就病態的臉上,更因寒意而添上幾抹蒼青之意。身旁的仆從見狀,面露不忍,小聲勸道:“二公子,每到冬日裏,您這病便發得勤。不若先回府上,這些書卷,便交由奴才審閱罷。”

反正也不會有人答對。

這都幾百張了,竟沒一個能答中公子心中所想的……看了又有何用?

終歸是一堆廢紙罷了。

金覆來聞言,淡淡搖頭道:“不必。”

少年形銷骨立,清瘦得只剩一把枯骨,兩眼卻清亮溫柔,低聲道:“此事關系甚大,惠壽大師佛法高明,必不欺我。我今日,便在此等那位有緣之人。”

語畢,恰有人敲門、又送來十餘張“謎底”。

金覆來一張一張翻過,緊蹙的眉頭卻始終未有放松。

直至翻到最後那張。

他的手指停於眼前未幹透的墨漬,神情忽的微怔。

回過神來,猛地擡頭,同身旁仆從道:“速將作此答卷之人請進屋來。”

仆從連聲應是,不多時,便請來一位白須白眉的老先生。

金覆來認出這位便是三弟學堂裏的文夫子,面上不由現出幾絲遲疑。

頓了頓,卻仍是起身與人見禮:“見過文夫子,某叨擾了。”

少年聲音溫和,如清風拂面。

“專程請夫子一敘,還望請教,‘天下亂,目中見菩提,興亡不管’,為何要對這句——”

【凈土滅,縱木魚敲破,何得登仙。】

對仗並不工整,詞意亦非婉轉。

偏偏,卻與他心中所想無出左右,令他一瞬豁然開朗。

想來書寫此句之人,便是惠壽大師所說、他今日合該等到的有緣人。

金覆來心下緊張,一眨不眨地望向面前的老夫子。

文夫子聽罷,卻輕撚白須道:“老夫不才,最後一道對聯,並非出自吾之手。”

他一楞。

“那是何人所作——”

“他們此刻應已走遠。”

文夫子搖頭道:“那少年只托我轉告,若有人問及為何,便告知對方,‘凡人目,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真正的菩提目,見山,卻知山傾埋枯骨,見水,知澇年水滔天’。苦於答案,不如一見天下。”

末了,又從袖中抽出一紙折了兩折的信紙。

“至於這封信,則是謝家姑娘托我轉於閣下。”

金覆來尚未從那幾句話裏回神,人反應慢了一拍,可仍是下意識接過信箋攤開,一目十行地讀完,而後,面色忽變。

“這……!”

少年臉上忽現勃然怒色,扭頭問身旁仆從道:“從我在浮青山靜養至今,三個月來,大哥日日在找陳家人的麻煩,攔著陳縉、不讓他赴上京參加會試?”

仆從眼神飄忽,訥訥不敢答。

少年見他表情如是,當下便知了答案。

聲音更冷了七分。

“我早已說過,金家不是惡霸,橫行城中,終不得長久。”

金覆來道:“十年寒窗苦讀,終登天子堂前,本是江都城一城之幸事,他竟敢橫生阻攔,將我們金家置於何處,身為大丈夫,竟連這般肚量都無,又有何顏面去見金家列祖列宗?”

“傳我令下去,我以金家代家主身份,從即日起,命他長跪祠堂,靜思己過,什麽時候想明白了,什麽時候再出來。”

“二公子,使不得呀,”那仆從聽罷,臉上轟然變色,顧不得文夫子在旁,急忙跪地為金不換辯解道,“大公子他只不過孩子心性……!”

“孩子心性?他如今多大了。”金覆來道。

“……”

“速速派人為陳縉準備一匹快馬,備好盤纏。再請四名得力鏢師,務必在一個月內,安全將其送至上京,”少年聲色皆厲,“若有閃失,或再有人從中作梗,我金二以性命擔保,絕不姑息!”

......

而與此同時,碧川江邊。

江都城自古依河而建,此河名為碧川,穿城而過。

時值上元佳節,河道兩旁,皆是放燈的男男女女。

沈沈見狀,也花光身上最後那枚碎銀子,買來一盞荷花燈。

向一對好心夫婦借了筆墨,她央著魏棄在上頭寫願望。魏棄寫了幾句,她卻看不懂。

輪到自己寫,索性簡單寫了個歪歪扭扭的“開心”。想了想,又添上四個端端正正的:“問殿下安。”

荷花燈融入燈潮中,隨水飄遠。

她目送它遠去,轉身還了筆墨,順帶贈出兩枚飴糖——這還是方才蕭殷給她的。

取下修羅面具的小姑娘巧笑倩兮,祝好心夫妻百年好合、子孫滿堂。

跑回魏棄身邊,卻見少年的目光仍落在那遠去的荷花燈上,久久未動。

她問:“殿下方才寫了什麽?”

魏棄說:“荒淫之句。”

“……?”

沈沈一楞,反應過來那話是什麽意思,卻不由地紅了臉:“什麽荒淫……殿下才不會寫那種東西。別騙我,到底寫得什麽?”

魏棄不t答,卻反問:“你的願望是什麽?”

“我?”沈沈笑,“我的願望,方才都寫上了呀!——嗯,不過,若是我認得的字再多一些,我還要寫,吃好、喝好、睡好,每日都過得開開心心、有用不完的錢……”她一個個掰著手指細數著。

說完了,卻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下巴,小聲道:“是不是有點太沒出息?那我其實還有一個更大的願望——”

“是什麽?”魏棄問。

只是這回,一貫口無遮攔的小姑娘卻默然片刻。

許久,方才輕輕說:“我沒有同殿下說起過,其實,定風城剛打完仗,我便一直想走,除了確實想家想娘親以外,還因為……我那段時間,夜裏總是做噩夢。”

夢裏血流成河,嚎哭聲不絕。

她看見屍體堆成山,房屋燒成灰,失了母親的孩子與失了孩子的母親,一樁樁的慘劇就在眼前上演。

分明打贏了仗,可是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破碎的家庭,都再也回不到從前。

躺在地上的一具具屍體——甚至她為了偽裝阿史那金剁指而砍下兩根手指的男屍,他們都曾是活生生的生命,在定風城,是走街串巷的商販,是賣布的活計、是酒樓的小二,是繡莊的繡娘。

沒有了人,城就是死城,每一天,她走出城主府去,外頭都在做著喪事,或焚燒無人認領的屍體。

那一刻,她心中再也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只剩無邊無際的恐懼。

“殿下,我害怕死人,害怕打仗,可是我知道,不打仗,燕人仍然還會踐踏南邊的魏人,不殺人,他們便會殺你,殺方大哥、王將軍……燕人若是得到定風城,一樣會屠城。我多想讓自己不那麽怕,讓自己的手和腿不要發抖,但那時候的我……真的做不到。我一心只想回江都城,過平靜安穩的日子,甚至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那樣……我只想做個無憂無慮、整天只知吃喝睡的小姑娘。”

沈沈說著,仰頭望向夜空中的孔明燈海。

“我知道自己很沒用,明明定風城裏都是受傷的人,是失去親人的人,我還是害怕,因為我不知道我還能為他們做什麽……我有家人,有朋友,我僥幸活了下來,在他們之中,像個格格不入的異類。我想做個開心的人,可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無憂無慮,我寧可愁眉苦臉。”

“……所以,如果真的可以許一個更大的願望的話,”她說,“我想看到,有一天,定風城重新變成江都城這樣熱鬧的地方。”

“燒成廢墟的農田,會長滿麥子,地上開滿花,死去的人們、他們還有未盡的子孫,又在那片土地上重新開始建起院子、種地、養雞養鴨。我希望,哪怕真的要打仗,戰火也只波及很少很少的地方,希望戰爭留下來的傷痕,能很快很快地痊愈……希望在天上的人,還會看著地上的人,偶爾能入夢來,和思念他們的人說說話。”

......

兩人並肩坐在河岸邊,只有寒風迎面拂過,她微微側頭,靠住身旁少年的肩。

忽的,又輕聲說:“我想在江都城留到四月。四月二十六,是娘的生辰,我想陪她過一次生辰。”

“好。”魏棄點頭。

“那,這三個多月,”沈沈問,“阿九,你有沒有想過要做些什麽?”

話落。

她悄摸側頭看他。

魏棄的表情,卻似明晃晃地寫著三個大字:沒想過。

畢竟對他來說,在去北疆之前,每天呆在朝華宮裏要做的事,也不過就是“活著”而已。

“那不如……”

沈沈於是小聲提議道——從方才,她便在心裏默默“謀劃”,這會兒終於找到機會開口:“去做夫子怎麽樣?你不是讀過很多的書麽?我方才聽文夫子說,你可比夫子還要厲害!而且,而且你還會彈琴、會下棋、會畫畫……什麽都會,若是阿殷他們能做你的學生……”

“教不了。”

魏棄卻幾乎毫不猶豫地答她:“我只會殺人。”

“說什麽呢,”沈沈立刻瞪大了眼,一本正經道,“若是連你都不算學、學富三……四五車,我這種算什麽呀?”

又心虛地小聲道:“而且、其實,其實我也想學,我每日都去接阿殷放學,卻從沒進過學堂。我怕夫子嫌我愚笨……若是阿九教,想必就不怕了。”

就算愚笨,魏棄至少也是不會笑她的。

魏棄聞言,盯著她那惴惴不安的小臉,沈默片刻。

末了——終是毫無意外地服了軟,道:“或可一試。”

“真的?”

“真的。”

沈沈一貫“翻臉”比翻書快,聞言,原本落寞的表情頓時換作開心笑臉。

“好阿九,好阿九,”又一把挽住他的手,她說,“那我答應你,等陪阿娘過完生辰,我們就回定風城去。”

他身上畢竟還有虛銜,總陪她呆在江都城,終不是長久之計。

沈沈說完,自覺善解人意,忙湊上去、等他說幾句好話來聽。

“……”

魏棄卻頓了頓,道:“也許要先回一趟上京。”

“為什麽?”

“到時你就知道了。”

又是這句話。

沈沈氣得捶了下他肩膀。

魏棄於是解釋:“只回這一次,日後便再也不回去了,”他說,“但,若是你想回江都,隨時都可回來。”

聽著莫名像是在“將功補過”。

沈沈聞言,很是受用地點了點頭。

只是,不知為何,觀他表情沈凝,忽然間,竟又難得的生出幾分促狹之意。

“可是……”小姑娘於是故作遲疑,慢吞吞問道,“你就不怕,我不回去了?”

“……”

魏棄說:“我長了腿。”

言下之意,你不回來,我來找就是了。

沈沈一招不成,又道:“那萬一、萬一你來找,我也不回去呢?”

哪有那麽多萬一。

魏棄抿唇不語。

可她一個勁搖晃他的胳膊,似乎非要聽到這“殘酷”的答案。他終於還是蹙眉開口:“我不知道。”

“什麽叫不知道?”沈沈滿臉疑惑。

“我也許會殺很多人。”

“……”

“也許會做很多讓你覺得害怕的事,”他說,“我不知道。”

此話一出。

沈沈才終於反應過來,自己提了個多麽可怕的話題,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忙擺手道:“罷了罷了,”小姑娘面容懇切,險些沒有賭咒發誓,“總之我、我絕不拋下你,阿九,你可不能再往下想了。”

再往下想,指不定日後真要成江都城裏、“可止小兒夜啼”的一號人物了。

魏棄一時無言:“……”

心說,想太多的到底是誰?

可盡管如此。

他沈默著,忽又伸手,冰冷的手指輕按住她暖乎乎的小臉,說:“謝沈沈,你不能拋下我。”

“方才說了呀?不拋下、不拋下。”

“若是拋下了呢。”

“……”

方才才說你別想太多,敢情隨口一問,把你的好奇心還勾起來了?

沈沈嘆口氣:“那我不得好死總行了吧?”

“……”

“你真的讓我不得好死啊!”沈沈等了半天也沒等到他說話,不由目呲欲裂,猛地擡起頭來、險些撞到魏棄下巴。

小姑娘手指顫顫巍巍點著他的鼻尖,“你、你難道不該說,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嗎?”

“我不知道。”而魏棄又一次給了她相同的回答。

只是這一次,語氣中是真正的迷茫。

他垂眸看她,似乎想在這張臉上找到什麽,卻始終一無所獲。許久,方才飄然轉開目光。

“我想象不到你不得好死的樣子,”他說,“但是,你死,我也會死,那不算拋棄。”

真正的拋棄,是你明明活著,卻明知我不會殺你,而不願與我一起。

沈沈聽不懂他這兜兜繞繞的話,只覺得他實在嘴巴太壞,不可理喻,遂別別扭扭地鼓著嘴巴生悶氣。

可生了會兒氣,沒“嚇”到他不說,反而把自己給氣餓了。

所以,她想了想,決定還是不生氣了。

“算了,我身上還剩八文錢,”沈沈忽開口道,“我們去吃陽春面——夠買兩碗了。”

魏棄點了點頭。

兩人遂起身往面攤走。

只是,沒走多遠,沈沈終是忍不住別扭道:“你下次……下次能不能學些好話哄我?”

魏棄說:“哦。”

沈沈覺得此人實在無法溝通,氣呼呼地跑去買面。

付完銀子回來,繼續氣呼呼地坐到他旁邊,拿他素白的衣袖擦桌子。

魏棄:“……”

少年盯著某人故意別t過臉去不理自己、仍然氣到鼓起腮幫子的側臉。

忽的,開口輕聲道:“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溺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沈沈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問:“什麽?什麽布?”

魏棄:“……”

算了。

真的算了。

他面無表情地指了指自己的衣袖,“擦桌子的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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