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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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和她成為鄰居那年,我五歲。

樓下在劈裏啪啦地放鞭炮,媽媽牽著我的手說:“這是鄰居陳阿姨,還有姐姐,快打招呼。”

我捂著耳朵,沒聽清媽媽說了什麽,見到生人下意識往媽媽身後躲。

媽媽賠著笑,轉身將我扯出來,小聲訓斥:“畏畏縮縮像什麽樣子!”

我低著頭,再翻起眼皮,悄悄看了一眼陳阿姨和別扭地站著的姐姐。

媽媽呵呵幹笑兩聲,開始誇起姐姐,陳阿姨接過話,也開始了侃侃而談。

兩位家長沒再在意我,繼續又交流起一些過年見親戚時常常聽到的、沒什麽意思的話。

分別前我又看了她幾眼,她紮著兩股麻花辮,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後來我才知道,她姓吳,那年她八歲。

1.

搬進了新家,什麽都是新的。

潔白的墻壁,發光的瓷磚,還有一個沒有大屁/股的扁扁的電視機。

我從一盒子光盤裏扒出了《七個葫蘆娃》的碟片,一個人坐在電視前看得津津有味。

瓷磚冰冰涼涼的,很舒服。

家裏的門被敲響,我本著多年受到的“不要給陌生人開門”的教誨,緊張地不敢動。

媽媽在廚房裏劈裏啪啦地炒菜,我戒備地一會兒看向廚房,一會兒看向一聲一聲發出聲響的門。

一會兒,媽媽圍著圍裙出來,一手在圍裙上翻面擦了擦,另一手裏攥著翻蓋手機對著我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看什麽東西看那麽入迷,別人敲門都不知道說。”

我不知所措地站起來,電視機裏的葫蘆娃還在噴水。

是她來了,她帶著說是老家裏摘來的菜。

她站在門口拘謹地遞給媽媽一袋紅色塑料袋裝著的綠油油的菜,媽媽邀請她進來坐坐,她擺了擺手,磕磕巴巴地講了客氣的話後就離開了。

我站著看著媽媽提著菜進了廚房,闔上廚房門的那一瞬,媽媽沖我道:“人家多懂事,哪像你,天天就知道看電視。”

心裏不知從哪兒騰起憋悶感,氣鼓鼓的感覺結郁在胸中,我低著頭,扣了扣衣服邊上的線頭。過了不知多久,炒菜聲停了,我擡起頭盯著電視,假裝繼續看葫蘆娃,可是錯過的劇情已經錯過了,前面的劇情也一點兒都不記得了。

2.

我上一年級了,媽媽托了關系讓我上離家近的小學。

我就和她在同一所小學上學了。

聽說她學了舞蹈?

過了一個月,聽說她學了聲樂。

又過了一個月,不用聽說,我趴在窗戶前,看著幾個工人搬著鋼琴進了她家。

媽媽在連廊上誇讚她多才多藝。

林阿姨客氣地連連擺手。

她攥著裙邊,靦腆地咬唇微笑。

一年級的我學習了大於號和小於號,我不懂符號的方向,也學不會符號的意義,領著皺巴巴的作業本,趴在桌子上不敢說話,生怕被註意到我滿是紅叉的本子。

每天放學,我偷偷把吃剩的辣條袋子藏到垃圾桶最下端時,都能聽到她在咿咿呀呀地練聲,偶爾也傳來鋼琴叮叮當當的聲音。

真難聽,我偷偷地想。

我一直是個內向的人,當然一年級的我並不知道內向是什麽,這個詞語是從語文老師和媽媽的對話裏知道的。我甚至連“語文”的“語”字都不會寫,每天照著黑板上的字像畫畫一樣把今天的作業內容抄下來。

我的語文老師叫詹蘭,我看不懂她的名字,滿腹疑問地問同桌:“為什麽她要叫蟑螂?”

同桌攤開手問我:“你知道‘十’要怎麽用一只手比劃嗎?”

我問:“怎麽比劃?”

他並攏五個手指對著我:“這樣。”

我:“好醜。”

那天下了大雨,我在狹小的校門口的胡同裏等了很久,從熙熙攘攘的人群,到了無人煙,還是沒有人來接我。

站在電話亭下避雨,我伸長了脖子左顧右盼。

她撐著傘走到我身邊,我擡頭看著她小熊圖案的漂亮雨傘和沿著傘沿滴落的雨滴。

她問:“你在等你媽媽嗎?”

我點頭。

她問:“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嗎?”

我搖頭,沒有等媽媽,媽媽一會兒會說我的。

“好吧。”她沒有走,站在那陪了我一會兒。

我真羨慕她,她三年級了,已經可以自己回家了,而且她長得比我高。

空氣裏一時安靜下來,我有些尷尬,指著電話亭說:“我媽媽說等我長高了,就給我辦一張電話卡,到時候我就不用這樣等著了。”

她說:“你現在就可以辦,我可以幫你打。”

我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

從書包裏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畫遞給她,雖然上面只是個“A-”,但這是我唯一一次和“A”沾上關系的畫了。

她用一只手勉強打開畫,沈默一瞬後問:“這是什麽?”

我憋紅了臉:“妮妮。”

她恍然大悟。

那年是2008年,老師讓每個小組畫福娃,我們小組五個人,大家都挑好了喜歡的福娃,剩下那個就是我的了。

我當然知道我畫得差,因為關於我畫的是什麽這個問題我在教室裏就聽過一遍了。是個像公主一樣的同組的女孩子問的。

她說:“謝謝你,很好看。”

然後把雨傘遞給我讓我先撐著,她小心地疊好,放進了書包。

她想了想說:“我的座位一直在窗戶邊,你以後有什麽需要都可以來找我。”

陰雨綿綿的四方小天地裏,前方忽然照來了刺眼的車燈。

我們一齊往那裏看去,她的奶奶騎著小毛驢,喇叭按得震天響。

噢,對了,她有時候不是回家的,是回的奶奶家。

她擔憂地看了我兩眼,在喇叭的催促下,還是離開了。

我一個人站在電話亭下,覺得有點冷。

忽然心裏燃起了小學生拯救世界一樣的勇氣,我打開傘,走出了電話亭——今天開始,我就會長成能自己回家的獨立小學生了!

我一個人跳過了到我小腿深度的積水,一個人緊張地獨自面對從來沒有自己一個人打敗過的紅綠燈怪獸……

成功到了家門口,我既興奮又激動。

鄰居陳阿姨買菜回來看見我在家門前蹲著,她嚇了一跳,打電話給了我媽媽。

媽媽上樓時騎車的雨衣還沒脫下,濕淋淋的,她的臉上也濕淋淋的。

她帶著哭腔質問我為什麽要到處亂跑。

我本來想開心地說我終於可以自己回家了,但是看到她的一瞬,我閉上了嘴。

晚上吃飯時媽媽依舊生氣地不與我說話,我扒著碗裏的稀飯試探性地怯生生地說:“我想要一張電話卡,這樣以後就可以在校門口的電話亭打電話給你了。”

媽媽夾菜的手頓住,然後怒氣沖沖道:“要什麽要,手都夠不到電話,還看到什麽都要。”

我小聲辯解:“吳姐姐說她可以幫我打。”

媽媽一摔筷子:“人家鬼精鬼精的,講兩句你就被騙得找不到北,還說自己回家!”

稀飯好難吃啊,不想吃稀飯了。

但我還是吃完了。

3.

三年級時我終於搞懂了什麽是大於號小於號。

但是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了,好崩潰,記不住。

她好像六年級了。

我還是一樣,畫畫很醜,但是我成為了一個能和好多小朋友玩得很好的小學生。

輪到我畫黑板報那周,我帶著顏料開開心心地在周六就溜去學校,我要在周一給所有人一個驚喜!

我悄悄推開周五沒鎖死的後門,在空蕩蕩的學校和教室,我像是流入無垠大海的小魚。

後黑板特別大,比我平時畫的手抄報大了不少。

我拿著兩盒畫手抄報的顏料,一時不知從何處下手。

我的教室在一樓,外面就是空蕩蕩的小廣場還有一座升旗臺。

突然外面有聲音傳來,以為是來巡查的保安,我嚇得躲到門後。

過了一會兒,沒有保安慣有的腳步聲,我從窗戶探出頭。

是她,和她媽媽陳阿姨。

悄悄推開一條門縫,我貓著腰躲到升旗臺的草叢後。

陳阿姨一只手鮮血淋漓,鮮血從手背蜿蜒流下,拎著桿拉得極長的雨傘,一只手拿著英語周報,訓斥她:“看你以後還敢不敢不帶報紙回家。”

她捏著褲邊,低著頭不說話。

我看了看天,既沒下雨,也沒大太陽。

沒有興致再看他們離開,我回到黑板前,拆開了顏料。

很久之後,用完了兩盒顏料,但是黑板大得依舊填不滿,我憂郁地蹲著,盯了黑板很久,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畫不出隔壁班那樣好看的黑板報。

最後腿蹲麻了,我挑了張桌子,一個人坐到教室的桌子上晃著腿。看著教室窗戶外鐵絲纏成的生銹圍欄,圍欄的空隙完全夠我伸進兩只手臂,我在那發了好久的呆。

4.

四年級時,媽媽讓我也去學了鋼琴和舞蹈。

媽媽說,隔壁的吳姐姐可喜歡這些了,我不知道什麽是喜歡,只是每周上課前想到一次都沒練習過的曲子,次次悲從中來,上課必帶著紅腫的眼眶和萎靡的精神。

家裏沒有鋼琴,鋼琴真貴,是電話卡的幾百倍。

噢,我已經到了不需要電話卡的年紀,或者是,電話卡也不流行了,校門前的電話亭越來越破,用的人也越來越少。

媽媽從她朋友家裏借來了一臺電子琴,放在沙發上。

我雖然厭惡練習,但我喜歡切換不同的音色擾民,還好,她從來沒有投訴過我,或者是她也偷偷吐槽過,但總歸我不知道。

說到舞蹈,這才是我痛苦了數年的根源。我的骨頭比竹筷子還硬,每次被強力摁下去的時候,我覺得我的四肢就像被硬生生折斷的竹筷子,每當我拖著無力的四肢回到家時,夜夜夢中都是我失去雙腿的艱難生活。

這一年開始,我的數學再沒考過85分以上。好在我是個容易知足的人,我覺得80分不高,也不低,中庸得不會惹人生氣,也不至於讓人產生過高的期待,安安穩穩,祥和度日,更何況我每次考的都是82和83。

媽媽問我要不要學個畫畫,她同事的小孩兒都學了。我一臉堅毅地拒絕了,她還要再說,我抹著眼淚說:“我的鋼琴還沒練……”

她終於打消了讓我學畫畫的念頭。

聽說她去了最好的初中。我見到她的次數也少了。

其實幾年前那場雨後,我也鮮少與她真正說過話,多數時候我們在電梯裏碰上,都是家長間熱烈的寒暄,我們倆沈默不語。

媽媽說:“你看人家多厲害,上了最好的初中,你要和她多學習。”

我的家裏自此多了一堆她學過的課本。

提前學是不可能的,我只會對著她的課本發笑。

比如她會把插圖的人物畫出魔鬼的獠牙,比如她會在課本邊上的空白欄寫心事和日記,再比如她會寫下一串號碼,然後在邊上寫道:他的電話。

我笑得露出了魔鬼的獠牙。

因為那個號碼我知道,是合唱隊裏的一個男生的電話。

關於四年級時我為什麽進合唱隊,究其原因還是合唱隊有時需要在上課時間排練。我憑借著吹噓出來的鋼琴水平,順利地進了合唱隊,自此我也常常借著排練的由頭翹課去幼兒園區一個人玩滑滑梯。

在合唱隊裏,因為個子矮和實力不濟,我的固定位置在隊伍的最末端,非常完美的湊數位,永遠不會有人註意到我張著嘴不唱歌的模樣。

遺憾的是,還是有人註意到了。

那天合唱隊去錄音棚裏錄音,我從沒去過這樣的地方,好奇地把錄音棚裏裏外外轉了個遍,貓進桌洞裏,我扒拉著翹出來的木刺,鉆進錄音棚邊上未裝修完斜斜擺著的大木板裏,腦子中編纂著魔法少女遇難記……

帶隊的老師吼了一嗓子,大家急急忙忙從休息狀態聚攏到舞臺上,我從幻想中驚醒,連滾帶爬從洞中爬出,木板未經打磨的倒刺在我手臂上劃拉出了大口子,我呆楞楞地看著手臂上血流如註。

帶隊老師看著我尖叫,跟著的醫務老師匆匆趕來,給我的手臂消毒止血。

我在臺下看著他們在舞臺上錄完了第一遍音。

藍色連衣裙和藍色襯衫匯成一片藍色海洋,亮閃閃的,看著還挺累眼。

看吧,有我沒我並沒有什麽差別。

要錄第二遍的間隙,一個男孩走來,他是合唱隊的男聲領唱。

他問我還好嗎。

吃了一口校醫姐姐帶的薯片,我點頭。

當然好了,除了有點疼,我在這兒既不用假裝張嘴、擠眉弄眼地擺弄表情,還不用在學校聽啰啰嗦嗦的老師上課。

合唱隊本該站在倒數第二位的女孩,現在站在了最後一位,她坐到我身邊遞給我一瓶礦泉水,然後悄悄趴在我耳邊說:“他是去年從我們學校畢業的,今年已經初一了,還是合唱隊帶隊的黃老師請他幫忙來和我們一起錄的音。”

我看著她微紅的臉,若有所思地問:“你喜歡他嗎?”

她臉漲得通紅,朝我大喊一聲:“才沒有呢。”

然後跑回了舞臺的簾幕後。

周圍的人向我側目。

我一臉懵懂地回看向他們。

所有的錄音結束,回校的大巴已經到了錄音棚門前。

我摸著吃完了校醫姐姐一包薯片、一條巧克力的肚子覺得很滿足。

那個初一的男生再一次走到我面前問我還好嗎。

他的藍色襯衫系著白色的領帶,其實還挺好看的。

我摸了摸有些撐的肚子點頭。

嗯,還好,不算太撐。

他盯著我數秒,開口如驚天巨雷:“你平時排練時有唱過嗎?”

我後退兩步,露出防備姿勢,咬口:“有,當然有。”

他沈默後給了我張紙條:“這是我的手機號,如果你有發聲或氣息方面的問題都可以問我。”

我松了口氣,接過紙條,看了兩眼上面的號碼,十分乖巧地點頭。

真高級啊,已經有自己手機了。

電話卡都沒用過的我露出羨慕的表情。

坐上了大巴,身邊坐著的是那位因為我不在而變成隊伍末尾的女生。

她湊近我問:“他剛剛給你什麽了?”

我掏出紙條給她看。

她從書包裏拿出筆和紙,抄了下來。

抄完後她又和我成了好朋友,她從包裏變魔法一樣變出棒棒糖,我們一人一個。

很好,是我喜歡的阿爾卑斯原味。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男生去了西城的初中。

真可惜,我感嘆。

鄰居的她在東城的初中。

5.

聽說她中考考上了第一中學。

那時我去了西城的初中讀初一。

西城的初中離我的爺爺奶奶家近,所以有時放學我就回爺爺奶奶家吃飯。

開著電視,我機械地往嘴裏塞飯。

門咚咚地被敲響,奶奶打開了門。

樓上的阿嫲提著幾盒巧克力笑瞇瞇地說:“我兒子兒媳剛從國外回來,帶了些東西,家裏堆著也沒人吃,我孫子又不愛吃這些,聽說你孫女愛吃,就帶了些過來。”

我放下勺子,擠到奶奶身邊甜甜地打招呼:“姨婆好。”

樓上阿嫲對我笑道:“你回來啦。”

我點頭,眼神不自覺飄到她手裏的兩大盒外國巧克力。

她遞過來,奶奶接過。

和和氣氣地客氣道謝時,有人下了樓。

老小區的樓道是單薄的,連扶手都十分粗糙,灰撲撲的墻邊後有個高高瘦瘦的男生走下來,他帶著棒球帽,遮住了半張臉,挎包草草地單肩背著。

樓上阿嫲說:“怎麽這麽早去學校?”

他低低地應了一聲:“有事。”

就從我們面前轉角消失在樓道。

樓上阿嫲抱怨了幾聲後笑著和我說:“你們當時不是還是一個小學嗎?現在也是一個初中啦。”

完全不認識她的孫子,但我還是乖巧地點頭。

送走了她,關上門,坐在餐桌前拆巧克力包裝,奶奶無意地問我:“你還記得他嗎?他現在好像在二中讀高中。”

我搖了搖頭。

奶奶嗔笑:“你們小學不還是一個合唱團的嗎?”

我繼續搖頭,但是擡頭問:“你怎麽知道我們是一個合唱團?”

“當時你們演出不是穿了一樣的服裝嗎?”

噢,那條穿著很難受的藍色裙子。

我再次回想了下他露出的下半張臉。

好眼熟。

奶奶繼續說:“他當時還和我說了你手臂上受傷的事。”

我看著手臂上依舊存在,但已經淡上不少的長長疤痕,恍然大悟。

噢,是他啊。

他的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早就不知道被我扔到哪兒去了。

實際上,我到了初一才學明白雞兔同籠是什麽,就像我到了三年級才明白大於號小於號的意義,我總是這樣慢人一步。

媽媽總拿她的學業成績與我比較,或是“你看人家隔壁的姐姐,中考自己考上的一中,一分沒加”,或是“你看人家在一中還去省裏參加了鋼琴比賽”……

如此種種,不勝枚舉。

但我初中的生活還算不錯,初中的我勉強是個活潑的人,淺淺地會許多別人不會的東西。比如我會一根手指轉書,能轉三分鐘;比如我會用杯子在睡熟的同學趴著的後腦勺上搭起特別高的積木樓,別的人搭得都沒我高;比如我還會捉蒼蠅,一個捉一個準,從未失手;比如我在每年濕漉漉的春季,總能在操場後的小樹林裏挖出最長的蚯蚓……

當然,我還是會一些比如鋼琴啦,唱歌啦,寫毛筆啦,雖然拿不上臺面,但在同學間裝x綽綽有餘。

所以去省裏比賽有什麽了不起的!

後座的女生戳了戳我,拿出一沓四方方的小紙片問:“要不要寫願望?”

當然要!我在小說裏看到過這個橋段,多浪漫。

她讓我再問問同桌,她戳不到她。

我用手肘碰了碰看起來在寫題,實際上在神游的同桌。

她如夢初醒,知道原委後也傻樂地接過紙條。

我寫了什麽保密。

寫完後我把紙折成了千紙鶴,其他人也把紙折成了千紙鶴。

我們站在老教學樓邊的一排樹下,手中捧著各自的千紙鶴。

後座的女生問:“就這樣埋了,以後分解掉了我們是不是就挖不出來了?”

分解。很好的詞,生物課剛學過。

其他人點頭,紙是普通的紙,很容易腐爛掉的。

我的同桌掏出小賣部買辣條時給的透明塑料袋說:“要不用袋子裝一下?”

大家同意。

我們把所有千紙鶴裝進透明塑料袋,打了一個死結,用筆挖了個有點深的坑,把袋子埋進去後認認真真地填土,填完土,我們雙手合十,閉上眼像是許生日願望一樣祈禱它們的實現。

在一棟延續了四十年之久、破舊地搖搖欲墜的教學樓下,一棵斜斜生長的大樹旁,十三歲的我在認真地許願。

雖然我是通學生,但是學校宿舍裏也有我的半張床。

為什麽是半張,因為我午休時會和朋友擠一張。

那時候我們還沒發育,兩個女生擠在一張床上綽綽有餘。

宿舍裏有個女生有一櫃子的小說。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什麽是言情小說,畢竟五年級時我連《一起來看流星雨》都看不懂。

她拿著雜志震驚地問我:“你竟然不知道小妮子!”

我不服氣地從她手裏奪過雜志:“誰說的,我早就知道了!”

於是在後來的十幾年,我沈迷於言情小說不可自拔。

一個國慶長假,我揣著口袋裏的五十塊錢,要去樓下的奶茶店喝奶茶吃炸雞,那時候奶茶還沒有牌子,都是阿姨用紅紅白白的東西調出來的。

我爸爸媽媽的關系不太好,所以我常常有兩份零花錢,對於一個初中生來說還算富裕。

還沒推開家門,我就聽見了門外的爭吵。

她吼道:“我就去樓下和朋友喝杯奶茶,你幹嘛硬要跟著!”

陳阿姨說:“你作業寫完了沒?買的練習冊寫完了沒?時間那麽多天天玩,喝什麽沒營養的狗屁東西,身體喝壞掉了別和我哭!”

她已是哭腔:“我就下個樓你為什麽要跟著,天天寫題寫題,要我去死給你看嗎!”

我站在門裏,不敢動作,生怕一不小心成為這場沒有硝煙戰場的尷尬過路人。

她最後甩上連廊上的安全鐵門,從樓道跑下去。

陳阿姨還站在門口,所以我還是不敢出門。

透過貓眼,我好像一個無良的狗仔,在偷窺別人的秘密。

陳阿姨沒關門,回屋拿了什麽。

噢,是個保溫杯。

陳阿姨出了門,坐的電梯。

等到電梯關門的聲音響起,我才敢打開門出去。

望著電梯上標著的樓層數,我想起了跑下樓的鄰居的她。

13層啊,這大夏天的。

電梯在3樓停下,是個大著肚子的姐姐。

她認識我,同我微笑。

我心不在焉地點頭微笑。

出了小區。

遠遠的,我看到了奶茶店的招牌。

遠遠的,我看見了坐在奶茶店裏的吳姐姐。

遠遠的,我看見了偷偷跟在吳姐姐身後拿著保溫杯的陳阿姨。

我躡手躡腳地走到奶茶店門前,我看見吳姐姐在和她對面的女同學聊天,吳姐姐看見了裝模作樣坐在與她隔著兩個桌子的陳阿姨。

吳姐姐的表情一瞬間僵硬,像是千萬種情緒快速翻湧,來不及顯現。

最後我看見了她在朋友前勉力維持著的微紅的眼眶。

我最終還是沒進奶茶店,拐去了隔壁書店拿了一本愛格。

國慶過得很快,初二的學生很快就要會考了。

會考的前一晚,我在教室裏待到了最晚,和我的朋友一起。

等到教學樓沒剩幾個人,一排的教室全都暗下了燈,保安在樓下拿著手電筒掃視並大喊催促,我們才戀戀不舍地合上書。

天已經不是黑的,是黑裏透紅。

我們抱著書站在空蕩蕩的連廊。

她指著天說:“我夜觀天象,明日定有血光之災。”

我說:“明天我們要考試,說血光之災會不會不太好。”

她想了想若有所思點頭,繼續伸出手指著天說:“我夜觀天象,明日你定有紅鸞星動。”

……

這其實和考試也沒什麽關系。

但是我寬宏大量,揮了揮手裏的地理書說:“也祝你紅鸞星動。”

考試很順利,都是些基本知識,做起來很順手。

考完我回了奶奶家吃飯,在家樓下看見了仿佛搬家隊一樣的仗勢。

送過我巧克力的阿嫲見到我,開心地同我打招呼。

那個男生站在一旁,戴著頭戴式耳機,身邊閑閑放著個行李箱。

吃飯時奶奶說,他要去上海讀書了。

哦,和我沒什麽關系。

我啃著手裏的紫菜餅,盯著電視機。

媽媽問我要不要考藝術特長進高中。

我想了一下我慘不忍睹的鋼琴水平和五音不全的音準,果斷拒絕了。

媽媽說:“聽說人家吳姐姐要參加藝考呢,不像你,和她學一樣的東西,但是一樣都學不成。”

她要藝考?

可是她成績不是挺好的嗎?

我不作聲,在飯桌下摳手。

晚上回家,我在電梯樓下碰到她了,她背著一個巨大的書包,不知道裏面裝了啥。

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然後我們默契地一起低下頭,誰也沒和誰打招呼。

電梯到了,下來了3樓的姐姐,她挺著肚子,見到我們,勉強笑了笑,捂著肚子從我們中間穿過,腳步很快,比她平時走路快多了。

我側過身,趕忙讓出一條路。

我感到一滴溫熱的水滴滴到了我的手背上。

擡起頭,天花板並沒有漏水。

6.

上了初三,我的生活就忙起來了。

說不上忙什麽,但就是很忙。

我歸結於忙一些不知道在幹什麽的事。

比如每天從醒來到晚上入睡,中間的時間只需要坐在教室裏摸摸魚發發呆,一天就過去了。

晚上吃飯時再也沒聽到她練琴的聲音。

我正好奇,媽媽就說,她住校了,現在全力備戰高考。

我撇撇嘴。

教學樓前面的那棟好老好老的樓被推倒了,只剩下一片未有清理的廢墟,放學時我指著那裏問朋友:“要不要一起在那裏打羽毛球?”

有種在敘利亞戰場上跳舞的感覺。

朋友白了我一眼,砸來一本練習冊:“今天的題還沒寫呢!”

我發自內心地仰天長嘆。

朋友忽然趴到我耳邊悄悄問:“你玩奇跡暖暖嗎?”

我瞪大眼睛看她,也小聲說:“我玩過暖暖環游世界。”

“這個我以前玩過,要不你也下個奇跡暖暖吧,我往裏面充了一百多了,裏頭充錢的衣服都可好看了。”

我把手裏的卷子蓋上她的臉問候道:“今天的題寫了嗎?”

任何游戲都別想讓我充錢!

額,除了年少無知時充過的奧比島。

我每天還是快樂的通學生,鄰居的她已經轉了寄宿。

某天大雨,媽媽騎著小毛驢接我回家,我們兩人都濕淋淋的,在電梯口碰到了三樓的大肚子的阿姨。

哦,我應該叫姐姐,畢竟她看起來並不大,而我,已經長到了懂得喊人一律喊姐姐的人情世故的年紀。

三樓的姐姐的臉愈發圓潤,聲音裏多了許多母愛的祥和。

她的身邊站著她的婆婆,一個我完全不敢惹的兇悍阿婆,只要她叉起腰,我就會一句話也不敢說地擠在電梯角落裏。

曾經有一次我和她同乘一部電梯,她叉著腰打電話,方言飆得比我奶奶在菜市場砍價都快,我瑟縮進電梯角落,企圖叫她別註意到我。

媽媽和她們打招呼,那位阿婆忽然一反常態地笑瞇瞇地問我:“你覺得姐姐肚子裏的是小弟弟還是小妹妹啊?”

我說:“是漂亮的小妹妹。”

阿婆不笑了。

電梯裏的氣氛忽然沈悶地可怕,我看向媽媽不知所措。

小妹妹多好啊,學校裏的男生都無一例外地讓人厭煩,還喜歡講一些莫名其妙又不好笑的笑話。

好在她們住在三樓,很快就出電梯了。

連聲再見都沒說。

電梯的門合上,媽媽打了下我的手臂:“你要說弟弟,怎麽這麽不懂事。”

距離今年的高考只剩三個月了,我終於再次見到鄰居的她。

她潔白的校服襯得她烏青的眼下更加疲憊。

我在電梯裏鼓足了勇氣說:“高考加油。”

她像是沒回過神,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是我在說話,氣游若絲地說:“謝謝。”

我覺得心裏砰砰跳得厲害,抿緊了嘴唇,稍稍轉開身子“嗯”了一聲。

電梯行得很慢,她大概是覺得有點尷尬,沒話找話道:“你知道嗎,樓下三樓的姐姐生了個女兒。”

我當然知道,我天天住在家裏消息靈通多了。

她不光生了女兒,我還去看過她女兒。

那天她們兩並排躺著,我湊近那個繈褓裏不辨性別的嬰兒,沈默許久。

剛生完小孩的姐姐問:“她漂亮嗎?”

我看著她有氣無力的眼睛,違心地說:“漂亮。”

實際上嬰兒皺巴巴的,像小老頭,還像老鼠,給我幼小的心靈帶來了巨大的沖擊。

意識重新回到電梯裏,我剛想編點什麽話,電梯到了我們家的樓層。

我松了口氣。

大概是松得有點明顯,她和我一起走出電梯的時候還多看了我兩眼。

在開門要進屋時,我捏了捏拳,重新退到門外,對著要進門的她又說了句:“高考加油!”

我看著她,心跳得厲害。

她對著我笑了笑:“謝謝你,也祝你中考加油。”

不知道為什麽,雖然我與她不甚熟悉,雖然我曾對於她在我心中“別人家孩子”的存在頗有微詞,但此刻我是真的發自內心地希望她能考得很好很好,好到她再也不用像今天這樣無力又疲憊。

中考前,我和朋友對著學校裏孔子的雕像拜了又拜。

我從書包的小格掏出便利貼,要寫上我的理想分數。

朋友問:“萬一下雨了不會爛掉嗎?”

我恍然大悟:“是哦。”

於是又從書包小格掏出塑料材質的索引貼,並排地貼在孔子腳邊的裙裾上。

朋友和我一起,也貼了兩張。

我們趴在孔子的背後,用圓珠筆寫了理想的分數和高中。

我沒有理想,我就是個中規中矩的人,所以我寫了中規中矩的高中,一所遠遠比不上鄰居的她的高中。

寫完後朋友用手指挑了挑索引貼翹起的一邊,我看著若有所思道:“萬一被別人撕掉了,會不會不靈驗?”

朋友猶豫地說:“是哦,怎麽辦啊?”

我靈機一動再次從書包的小格裏掏出一卷透明膠:“用膠帶把它們封上吧!這樣就不會被人撕掉啦!”

於是孔子雕像的背後就留下了醜醜的大創可貼一樣的兩個人並不虔誠的祈禱。

我記不清中考時究竟是什麽樣子了,記不得考場號,記不得考試題,也記不得監考老師穿的什麽顏色衣服。

只記得那幾天的晚上很熱恨熱,備考的教室是在老教學樓,沒有空調,頭頂的風扇一轉會掃下一陣一陣小蟲子的屍體,然後它們會掉在我的腦袋上,掉在前桌後背的衣服上,掉進我的領口裏。

真難捱。

如果是二十歲的我肯定就受不了,會破口大罵,然後拎起書包就離開。

可那年我十六歲,縱使心裏有再多的怨言也不敢宣之於口,我會乖乖地聽話。

聽老師的話,聽家長的話。

考完中考,我在家裏癱了半個月。

即使爸爸媽媽在瘋狂地爭吵,可我無處可去。

我被貼臉問了數次從前在書裏才看到過的無趣問題:“如果爸爸媽媽離婚了,你要跟誰?”

誰也不跟,我想,我就要十八歲了,很快我就能獨立生活了。

但聰慧如我,我會在爸爸面前說:“跟爸爸。”

然後在媽媽面前說:“跟媽媽。”

縱使我看起來和往常一樣對家裏的任何事都不在意,我還是會莫名其妙地在一些晚上用被子擦眼睛。

他們說,養了我這麽多年都白養了,到頭來只長了張會騙人的嘴,和沒有感情的性格。

成績出來,是403分,很好,很穩,很中庸。

能夠穩穩夠上我報的學校。

聽說鄰居的她考得很不錯。

文科考了六百出頭。

媽媽在飯桌上吹噓她的厲害,說完後還不忘教育我:“你看看人家,幹什麽都比你好,你上高中了也要好好讀書。”

我撇撇嘴頂撞道:“她不是還是上不了省裏的985。”

媽媽摔了筷子:“人家上的是省裏最好的師範學校,什麽985哪裏有師範好!”

我閉嘴。

每次都是這樣,反正我也吵不過。

也不是吵不過,每次說不過我的時候,她就會開始哭,說養了這麽大,什麽都不會,只會頂嘴,養了沒用,養了白眼狼。

我叼著筷子,幹巴巴地吃完了一碗白米飯。

我非常不理解鄰居的她為什麽要去一個分數線比她低了許多的學校,為什麽要留在省裏,她完全可以任選更好的地方的211,甚至部分985。

我在下樓買薯片的路上遇到了她。

她完全沒有高考完的放松與愉悅,和高三時一模一樣的神情。

我問:“沒有出去旅游嗎?”

我看到好多人高考完四處旅游。

她勉強笑笑,說:“不想旅游。”

電梯下到三樓,三樓的姐姐進來,和我的鄰居一模一樣的神態,蒼白、疲憊、無力。

三樓的姐姐沒有同我們打招呼,也沒有同我們微笑,和從前完全不同。

她像是曬黑了許多,又瘦了許多。

電梯到了一樓,三樓的姐姐幾乎是奪門而出,腳步飛快。

我看向我的鄰居,一臉疑問。

鄰居沈默後說:“她前段時間回了老家。”

我想起了她的老家,問:“她的老家是在那座島上嗎?”

鄰居點頭。

我又好奇問:“難怪她曬黑了,也瘦了,我聽說現在上島的輪渡還只有幾艘小船,可顛簸了。對了,她從前不是總帶著她還抱在手裏的女兒溜達嗎?怎麽最近沒見到了?”

我的鄰居沈默了許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最後她說:“她的女兒有心臟病,她婆婆說不治了,帶著那個嬰兒去了島上。”

“沒有回來。”最後這句話她的聲音沈悶,像是隱忍壓抑而未發的嗚咽。

她還沒說完時,我便心照不宣地知道了她要說的是什麽。

我恨這種心照不宣。

7.

我的朋友沒有考上和我一個高中。

她留在了我們的初中辦的私立高中讀書。

高一時我去學校找她玩。

迎著學校的大門進去就是當年那尊孔子像。

我楞了楞,還是走到了孔子像的後面。

那裏原來粘了我們的願望。

現在也粘著。

標簽紙被粘死了,果然到現在都沒有人去撕掉。

我們當年希望它不被撕掉的願望實現了,通過蓋了幾層透明膠的努力。

我看著我原先的字跡寫著:我要考403分!

我的願望也實現了。

可實際上當年那個分數是我亂寫的,我要考的學校往年的分數線要比這個分低上20分。

移目往下,是朋友的願望。

我緊張地眨了眨眼,慌張地用手蓋住,笑嘻嘻地對朋友說:“這麽沒有公德心的東西竟然沒人撕掉,好羞恥!!”

想到這些字或許曾被數十、甚至更多的人圍觀過,我慌手慌腳地企圖扣掉那些粘著的年少字跡。

出乎意料地好摳。

一摳就碎了一地。

我彎下腰,用手收攏低上的殘渣,嘴裏念念有詞:“我現在還算是有公德心的人,不能把它們留給掃這個區域的值日生。”

後來我們還去了當初埋千紙鶴的地方,可是那裏是被推倒的舊教學樓,原先佇立著守著教學樓的幾棵樹不知被挖到了哪裏。

我說:“學校真窮啊,都一年了,廢墟還在呢。”

朋友狠狠點頭:“隔壁學校又換桌椅了,我們還是不知道哪個年代繼承來的桌椅。”

我問:“你想打羽毛球嗎?”

朋友:“去哪兒?”

我指著前方的廢墟:“在這兒。”

朋友送我一記白眼。

“你真的不想打羽毛球嗎?”我不死心。

“不想。”她略有無語。

然後像是發現什麽一樣指著遠處的操場:“我們去那兒吧”

“打籃球又什麽好看的。”我說。

她說:“可是陳北在打欸!”

陳北是我們初中的班主任,年紀輕輕,腦袋頂上就沒有頭發了,是真沒有。

額上只有幾縷毛。

當年英語老師曾感嘆,他算起來長得也不錯,要是頭發多點就好了。

“老年人打球不就更不好看了。”我奇怪地看她。

朋友神情激動:“可是他打球真的很搞笑欸!”

這麽說我就有興趣了。

我們一起去了操場,忘掉了當年埋下的一塑料袋千紙鶴。

我也忘了當年我寫的到底是什麽了。

暑假鄰居回家,媽媽誇她報的學校真好。

鄰居陳阿姨,也就是她的媽媽捂著嘴笑道:“哪有啊,一般啦,要說好,她從前那個同學,欸你們家也認識的,就是住在你婆婆家樓上那個男孩子,考的是紐約大學嘞。”

媽媽顯然也忘記了她說的是誰,但還是陪著誇道:“真的嗎,這麽厲害呀。”

關上門,媽媽問我:“紐約大學是什麽學校?”

我吃著米飯,看了她一眼,說:“噢,就是和211差不多吧。”

並不是。

她松了口氣:“那也一般嘛。”

我吃完米飯躺在床上想,噢,那個拽哥出國啦。

我的高中沒有朋友,我只會45°仰望天空。

由於我幹啥都不出彩,高中徹底淪為默默無聞人群。

他們說女生理科不好也正常,到時候學文科就行。

可是到了高三我才發現這純純是騙局。

高一的物理化學大家都考不好,可高一的歷史政治打分賊水,大家都高。

這和是男是女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倒是有些男生歷史政治答題不認真,要麽寫得一團亂,要麽幹脆不寫。

所以他們的文科不好,襯托得他們同樣一坨屎的理科好上了不少。

但當時的我還是愚蠢地選了文科。

我的高中生活頗有養老意趣,班裏同學買了一整套的《三體》和《銀河帝國》藏在教室後排的櫃子裏,當然還有一些耽美小說。

男同學指著耽美小說的番外和我說:“我靠,描寫得這麽細,可真敢寫。”

我睜大放光的眼睛:“什麽東西,我鑒定下。”

好吧,我其實對它並不感興趣。

玩著從男同學手裏搶來的老人機,在後排打游戲的我,看了兩眼他手裏的東西就敷衍地哼哼幾聲,繼續回到手裏的游戲裏。

他的老人機可真高級,連植物大戰僵屍都有。

只不過到後面要充錢,他不充,我當然也不是冤大頭,所以前面的關卡我打了記不清不多少遍了。

高中那幾年我常常被老師叫出去談話,老師很溫柔,但我很叛逆。

每次回家時媽媽都擰著眉問我:“老師說你太有自己想法了,太倔了,你就不能聽點話?養了這麽久白養了。”

我發火:“聽話聽話,天天都聽話,你要聽話的自己再生一個。”

她也發火:“講兩句話就這個臭脾氣,沒有我誰把你這麽辛苦拉扯大的!不懂感恩天天就知道頂嘴。”

我摔門而出。

小區也呆不下去,在大街上亂逛。

晚上七點多天已經黑了,我反覆摁著手機的開關鍵,看著時間一點點流逝。

最後走到了步道公園。

這個步道公園臨著河,這條河貫穿了我們市六千二百三十四平方公裏的土地。

步道上沒什麽人,每隔十來米的路燈有的已經罷工了。

我一手插兜,一手拿著路上便利店買的RIO,吸管插在上面,我像喝飲料一樣嘗試地吸了一小口。

差點兒吐出來,真難喝,味道怪怪的。

好在路上昏暗,沒有人看得見我皺得像苦瓜一樣的表情。

當然,路上也沒有人。

河道在右手邊,步道與河道間是一條長長的灌木叢。

我沿著步道行走,看著波光粼粼的河水放空大腦。

夜色如水,河對岸的山在靜默中佇立,投影下連綿的晦暗,在河水的汩汩流淌裏描摹著連山的邊界。

我看到了一個人,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

8.

她是背對著步道的,坐在灌木與河道的間隙。

身後的灌木略有稀疏,以至於能讓我窺見她消瘦的背影。

或許是我的腳步聲驚到了她。

她回身,從潦草的灌木叢間隙與我對視。

我打了個招呼。

她朝我點頭笑笑。

我問:“你回來啦?”

她問:“你要不要一起來坐坐?”

說完拍了拍身側的地面。

我跨過那叢灌木,和她並肩坐下,雙腿在河面之上晃蕩。

她問:“你高二了吧。”

我看著湖面:“嗯。”

“你小我三屆,我記得。”她笑了笑地說。

我側過頭看著她問:“周末就兩天,省會離這裏還是要一小時的動車,你今天怎麽回來了?”

她沈默了。

晚風微涼,湖面載著破碎的月光在粼粼波動。

我識趣地轉了話題問:“聽說你讀的是中文系,大學的中文系是什麽樣的啊?”

她擡頭看著月亮說:“就是普通的上課,然後下課,找地方吃飯……”

我笑道:“那和高中也沒什麽區別嘛。”

她也側過頭看我:“不,大學更自由。”

“自由?”我晃了晃小腿,看著我鞋底的影子也在水面上晃動,“如果自由你為什麽還要回來?”

她的鼻音很重:“大概因為我沒有本事,只能手心向上。”

我晃了晃手裏的RIO,還要大半罐,遞到她面前問:“你要來一口嗎?”

她看了眼,直接接過就是一大口。

我目瞪口呆看著她,結結巴巴問:“你不覺得很嗆嗎?”

因為真的很難喝。

看著她想吐又吐不出來,皺成一團的臉,我忽然有點想笑。

好不容易才咽下,她終於緩過來了,小口喘了幾下,然後才劫後餘生一般地說:“真難喝啊。”

我笑地更樂:“你都成年了還沒喝過嗎?”

她搖頭。

“唔。”我看了看她手裏的飲料,猶豫說,“要不你再喝一口,補回來?”

畢竟我花錢了,剩下的我又不想喝,直接扔掉怪浪費的。

她似乎覺得甚有道理,一臉正義凜然地點頭,然後英勇赴死一樣深呼吸,又幹了一大口。

我沒想到她又是這樣一口悶,支吾著想說什麽,看著她微腫的眼睛又咽下了。

她沒再喝了,把罐子放到我們兩中間的地上,兩手往後一撐,面向對面山上高掛著的月亮。

“等你高考,就別和我一樣再待在省裏了。”她聲音很輕。

我轉過頭看她,她的臉頰已經浮現出淡淡的紅色。

我問:“你為什麽不再那兒打點兒工?你是學師範的,成績還很好,做家教應該能賺一些吧。”

她神情逐漸落寞道:“嗯,我也存了些,但是還不夠,更何況……文科生能找的家教並不多。”

她忽然轉過頭問我:“你學的是文科還是理科?”

我尷尬地說:“文科。”

她沈重地嘆了口氣。

我沈重地嘆了口氣。

看著月光粼粼,我忽然也覺得有點臉熱,我說:“你有想好之後要去哪兒嗎?我說大學畢業後。我覺得你媽媽肯定會叫你回來當老師或者考公的。”

“我不知道。”她迷茫地說,“說出來很慚愧,我會從互聯網上得知這個世界的豐富多彩,有好多人有他們各自精彩的人生和莽撞的選擇,可掉到了我的身上,我卻看不到未來。我只能看到一條軌道無限地延伸,我似乎只能在這條既定的道路上向前滾動車軲轆。”

“你知道那個著名的電車難題嗎?”她看向我,“一輛電車只有兩條軌道可以選,而我,無論選了哪條道路都要面對軋死人的結局。可我沒有別的選擇了。”

“可是人生應該是曠野,不是軌道。”

“我想不到曠野。”她忽然有些無助,“我只能告訴自己一步一步穩紮穩打地存錢、準備,我也好羨慕那些感去一頭莽上敢愛敢恨的人,我沒有那樣的勇氣。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我媽有一天能真正看到我,看到我真的做不到她期望裏我應該有的模樣,看到她與我如此的不同,我難以真正快樂地走上她選下的道路……”

我默了默,還是說了句廢話:“凡事一體兩面。”

頓了片刻我又說:“我總覺得人還是不要太把希望寄托於他人。我認為他人難以說服我,正如我也難以真正接受別人所謂的‘勸告’。”

我想到了次次教學樓連廊上的“勸導”,想到次次家中的指責,不知為何,我笑了出來:“你知道嗎,我也是逐漸才明白人與人之間真的很難互相理解,所有人成長的經歷會固化各自的認知,沒有人能百分百對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沒有人能百分百懂得另一個人的傾訴,所以我覺得,與其指望他人理解,不如自己默聲不語,閉口不言,將自己的事獨自暗中貫徹到底。”

眨了眨眼,我才發覺我的睫毛上掛上了幾滴水珠。

後來我們靜靜地並肩坐著,一人一口,直到把中間的那罐飲料喝完,直到月亮隱入雲層,不見蹤跡。

9.

高三時同桌告訴我,她的初中同學物理競賽保送了最好的大學。

我露出羨慕的表情。

她說:“她可厲害了,是我們省裏近十年來唯一進入國集的女生。”

我更羨慕了。

高考時,大概是我忘記了祈求孔子像的祝福,考場上我的腦子一團亂麻,腦中總是循環播放半個月前父親喝得醉醺醺,然後破開我房間的門大聲質問我是不是不認他這個爹了。

我驚恐地躲進衛生間,鎖上門。

他力氣大得很,依舊破開了衛生間老舊的門鎖。

我永遠忘不了他在我面前突然放大的臉。

高考完的假期我也沒有旅游,看著□□空間裏同學各自快樂自由的人生,說不羨慕是假的。

我沒有錢,所以無法出游。

我羞於手心向上要錢,因為我無法忍受那些不可置信又滿帶嚴厲質問的話語。

我知道我的家庭和別人不同,我知道我家並不富裕,我從來都知道,從小到大聽了不少遍,我不懂事,我不聽話,我太固執,我笨拙,我不努力,我永遠比不上別人家的小孩。

我能做到的只有逐漸不在乎。

因為我固執,因為我不聽話,因為我不懂事。

成績出來果然考得很不好。

媽媽問了老師我的賬號密碼,一副全副武裝的備戰狀態。我看著她跑了各個酒店參加志願報考指導,看著她一個個電話打了不少人咨詢。

可世界就像個巨大的信息繭房,一個kol的話就能讓滿世界的人堅定變為一樣的想法思路。

我用電腦填滿了自己想去的城市,她破口大罵了很久。

但她還說著她是個多麽尊重子女意見的母親。

志願截至的前一天,我借著下樓買蛋糕的由頭偷溜去了街道角落裏的網吧。

網吧裏二手煙煙霧繚繞,狹小擁擠,人與人間的汗臭味混雜在一起。

我皺著鼻子打開電腦,登錄了志願報考的網站。

果然不是我當時填下的地方。

排在第一的是省裏一個不知名的師範學院,我的分數比那所學校往年的分數線高了將近五十分。

無所謂了,這樣的事不知道發生了多少次,我早就習以為常了。

反正總是這樣,她有她的方法,我有我的對策。

實際上我並不是厭惡師範,任何工作都僅僅是份普通的工作。

我只是厭惡它被賦予的“母職”義務。

好像所有女性在大眾輿論裏都要走向帶孩子的道路,好像所有女性追尋的職業就該以“好找對象”、“好照顧家庭”為標桿。

聽慣了他們不厭其煩的“誰誰誰家家庭條件多好,找媳婦都是要的老師公/務員”話語,早該已經麻痹,可我是個叛逆的人,我固執、我不聽話、我不懂事,所以我一定會朝著他們言論裏相反的方向義無反顧地奔跑。

所以我去了深圳。

10.

她說得沒錯,大學是自由的。

對於我來說,大學更是快樂的。

我遇上了很好的室友,雖然我們並沒有電視裏那樣無話不談,但我們有邊界,又恰到好處地友好。

這對我來說是很舒適的距離。

我會打工,如果找老師幫忙介紹,會掉落更加輕松且時薪更高的兼職。大多數人並不知道這條捷徑,或是知道了也羞於開口。

我會不懈詢問,因為我真的很需要錢。

大學城附近有好多學校,我喜歡一個人游走散步,或者騎上共享單車在涼爽的雨後、在無人又寬敞的街道閑逛。

郊區有郊區的好處。車輛少,道路寬,我總是能找到一個人發呆的好地方。

我攢下的第一筆錢給自己買了臺平板。

即便是最低的配置也讓我非常快樂!

媽媽給我買的手機又老又舊,內存還小,擁有平板後我終於能夠自由地下載游戲了。

從前我游戲玩得少,最多的就是高中時借著同學的老人機打植物大戰僵屍。

室友見我戴著耳機,忽然趴到我耳邊大聲問:“今天中午吃什麽?”

我被她嚇得一激靈,摘下耳機問:“你剛剛說了什麽?”

她忘了她剛剛要說什麽,先是亮了眼睛,直勾勾盯著我的屏幕,指著我的平板問:“你也在玩閃暖!”

又湊近看了看,她忽然尖叫道:“啊啊啊!你竟然買了這套衣服,這套衣服超級好看的!我觀望了很久,但是太貴了不敢下手。”

說到後面她近乎帶上委屈的裝模作樣的哭腔。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畢竟花了錢的,要不要和我一起打工,我介紹你去,讓老師也給你開個好價?”

聽起來像是商討豬價,還聽起來像個誘拐犯。

她堅定搖頭:“我要睡覺。”

後來她終於想起了她要問我的話,我們去了學校食堂。

因為我慘痛地告訴她:“剛給女鵝買了衣服,沒錢了。”

她一臉同情,一臉的感同身受:“月底了,我也是。”

最後,我們坐在食堂二樓的漁粉窗口嗦粉。

還沒吃幾口,我的電話響了,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接起:“餵?”

電話的那一頭是年輕又禮貌的男聲:“您好,請問是xxx嗎?請問你還能聯系到你父親嗎?他在我們銀行……”

對面沒說完,我就面無表情地掛斷了電話。

室友隨意地看了我一眼,繼續嗦了一口粉。

我心裏別扭,有些慌手慌腳,欲蓋彌彰地笑吟吟解釋:“廣告。問我要不要報ACCA,這些機構真煩人,從沒開學就開始給我打電話了。”

室友瘋狂點頭:“你也被騷擾了!!我也是!我都要煩透那些機構了!”

我們同時狠狠嘆氣。

和室友美好的記憶還有一起去植物園在草地上躺平,被蚊子叮了一身的包依舊笑嘻嘻地罵巨嬰同學罵學校;還有一起搭乘兩小時的地鐵從郊區去市區,在搶不到座位的地鐵上發呆,在下了地鐵後累地蹲在地上發誓再也不進城……

深圳是個很廣闊的城市。即便站在深圳灣對著對岸大吼大叫也沒有心裏負擔。

它很大,又很小。

大到容得下很多的人,小到握手樓間只能容得下一人側身而過。

正如深圳能帶給人的一種奇異感。

它會在地鐵擺出深圳特色廣告——來了就是深圳人。

抑或是——努力就會有更好的明天。

讓我覺得好像隨時隨地我也能搏出一個精彩自由的未來。

可在深圳灣旁散步時,擡頭就能看到一排鱗次櫛比外觀的房子,僅從它的模樣就能判斷出它不菲的價格。實際上我並沒有具體查過它的價格,只是偶爾從視頻軟件上刷到過它,數了數數字後的零,數到第八位時,我放棄了繼續數數。

無論是八位數還是九位數或是十位數,對我來說全都無關痛癢。不如我充一個月話費,30元的話費反倒更能讓我剝落出些許真情實感。

但一身輕松的大學生並不用在乎這些,除了年輕的身體和對未來的無限期盼外一無所有的大學生,即使在宏大的城市敘事裏只是渺小如螻蟻,他們在一線城市依舊能找到獨屬於他們的快樂。

快樂並沒有持續多久。

各地新聞陸續播報疫情的到來。

我不得不回了家。

拖著行李,路過小區的信箱,無意瞥過,只有我標著我家房號的信箱溢出。

我面無表情地拿鑰匙打開信箱,胡亂把一坨亂七八糟的信揉在懷裏。

到了家,家中沒有人,黑漆漆一片。

我將封面記著銀行標志的信扔在桌上,像是一大堆廢紙。

我坐在昏暗的客廳,表情呆滯地一份一份地撕。

最後一起將碎片掃入垃圾桶。

媽媽回來了,見到我先是往我面前的桌上扔了一打廣告單。

我條件反射,下意識要撕。

她大罵我瘋了。

我這才回過神空洞地看向她。

她從我手中奪過廣告單,撫了撫:“幹什麽,我剛從機構拿來的,你要認真地看,現在是最關鍵的階段,是時候要開始準備考公了。”

我坐在地上靜靜與站著的她對視良久。

最後我站起身一言不發地回了房間。

她繼續在我身後叨叨:“這麽大了還這麽不懂事,花了那麽多錢還這麽不懂事,不會向隔壁姐姐學習,她都考上市裏教師編了。”

各地的疫情情形愈發艱難。

但三線小城依舊有條不紊。

我去了趟奶奶家,就著閃著屏的老電視機啃魚頭。

啃完魚頭,我從樓下小賣部買了包辣條。

在上樓時我扒拉著辣條的配料表,思考著只買這兩包是不是不太夠吃。

沒註意,和正下樓的人撞了個滿懷。

擡起頭,是個打扮特潮的男生。

但我立刻知道了他是誰。

他好像也知道我,打了個招呼。

我機械地點點頭,撿起地上的辣條就要上樓。

走了兩步,他叫住我。

我轉頭從臺階上微低頭看他。

他問:“要吃巧克力嗎?”

於是我們並排坐在破破老樓臟兮兮的水泥臺階上吃巧克力。

這棟小區已經和十年前大不相同,在周邊並起的新建起的高樓裏,矮小舊破,原先日日飄滿飯菜香的樓裏逐漸寂靜。在高速發展的十年,住戶都陸續搬離了這座曾經最高的居民樓。只有它依舊佇立在這裏,見證了城市的起起落落。

樓裏並不剩下幾戶人家,故而我們坐在樓道上很自在。

我問:“聽說你去美國了,怎麽現在回來了?”

“美國疫情嚴重,而且有點想家,就回來了。”他扔了塊巧克力進嘴裏。

我倒是手機上刷到過,說是國外已經水深火熱、混亂不堪,連回國的機票都是有價無市。

但我沒說話,只是掰開巧克力的外包裝,輕輕咬了一口,還怪好吃的,然後塞了一大塊進嘴裏。

他問:“你放假了?”

我搖頭:“疫情,被學校趕回來了。”

聽到我的話他笑了出來。

“你怎麽回這兒了?”我問。

因為據我所知,他家在市裏的別墅裝修好了,原先住在我奶奶樓上的阿嫲,就是他的奶奶幾個月前就搬過去了。

“啊。”他甩了甩手,看起來毫不在意地說,“我剛從美國回來,別墅那裏有老人,我媽又剛生了個弟弟,不方便去,聯排那邊鄰居不讓我回去,說我帶毒。”

“嗐。”我很真誠地嘆氣,從口袋裏掏出辣條,“我可真是好人。”

然後一把撕開辣條的袋子,嗯,鹹甜永動機。

他思考了下,剛說:“確實……”

我的辣條包裝開了,汁液飛濺。

我低頭看了看我的白T,又側頭看了看他的白T。

“……算不上。”卡殼後,他補上後半句。

我尷尬地嘿嘿一笑,要從口袋裏掏餐巾紙,是掏出來了,但是是撕了一半的。

這時我才記起來,這是早上上衛生間時我剩下的另一半。

很明顯他也看到了撕得如同狗啃邊緣的破破爛爛的餐巾紙。

我很自然地重新塞回口袋。

他也很自然地假裝沒看到。

“你之後要在美國了嗎?”我沒事找事地問。

他想了想說:“不,應該會去勇闖上海灘。”

“唔,那挺好。是你爸媽希望你留在國內嗎?”

“不是,他們覺得我去哪兒都行,只是我想家,還是想回國,去上海。”

“唔,那挺好。”

男兒走四方嘛。呵。

好尷尬,沒有話說了。

我起身,拍了拍褲子上不知道在哪且拍不掉的塵土:“我辣條吃完了,再下去買一包,下會見咯。”

他又叫住我:“加一下微信嗎?”

我轉身,很認真地從臺階下擡頭看他,語氣誠懇,真誠發問:“我一直很想問,小學的時候,你是不是有愛給別人留電話號碼的毛病?”

他先是滿臉疑問,然後像是想起什麽似的看起來要罵人。

我從口袋裏掏出一包辣條扔給他:“請你吃。”

扔完就跑。

餘光裏,我看見他還是伸手接住了。

11.

疫情並沒有徹底結束,但我還是毅然決然地要回學校,盡管面對的還是哪兒不能去的圍困。

但沒有什麽地方能比學校更讓人自由快樂了。

在回學校前的最後一天,我騎著共享單車逛了整個市區。

市區很小,不到半天就轉完了。

小學門前的電話亭已經沒了。

初中的大門又被翻新了,從前推倒的舊教學樓的廢墟已經建起一棟新的圖書館和小花園。

高中在山腳,太遠,沒去。

然後我坐上六小時的動車,在人滿為患的車廂裏,戴上了兩層的口罩。

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回學校,鄰床的室友也來了學校。

我惺惺相惜地握手。

果然不止我一人比起待在家裏,更喜歡待在學校。

那時學校封了校。

領東西都要申請了牌登記後才能出門。

就連飯菜都是網上訂購後統一配發,一個月蓋著一個月過去,像是浪潮蓋過上一個浪潮。盒飯裏肉越來越少,胡蘿蔔和白菜越來越多……

室友說她快變成兔子精了。

大半年下來,我瘦了快十斤。

真是快捷的減肥辦法,除了下樓領物資爬過的樓梯,我甚至都沒運動過。

最後,市裏包了動車,各地派了大巴,將我們這些根比浮萍都散的大學生弄回了各自的戶籍地。

還是回去了。

但我一定會回來的!

“啪!”合上我在動車上正無所事事播放喜羊羊打發時間的電腦,最後一幀是灰太狼消失在天際的那一幕。

我拖上行李箱,背上書包,下了動車,重新回到了這座對我來說始終是雨季的小縣城。

拖著沈重行李來到家門口,我迎面撞上了同樣拖著行李的她。

她的媽媽在門口大喊:“我什麽時候逼過你!不都是你自願的!更何況讓你結婚而已,給你找了那麽好的家庭你還不知足!”

我剛走出電梯,電梯的門還沒合上她就沖了進去,狠狠地按著關門鍵。

阿姨在安全門的裏頭還在不耐煩地反覆絮絮叨叨:“我都是為了你好。”

絲毫沒有追出來的意思。

直到我走進安全門,她看見我才尷尬地“啪”一下關上門,看起來怒氣沖沖又覺得丟臉的臉藏進了門裏。

我獨自掏出鑰匙,在要插進門裏時,我停下了動作。

鑰匙停滯在鎖孔外許久,遲遲沒有進入。

忽然,飛快將鑰匙揣進兜裏,我重新拉起行李箱,向電梯飛奔。

電梯停在一樓,我著急地摁了幾次向下的按鍵,反覆看了看跳動著樓層數字的電子屏,焦急地等待。

一路飛奔。

行李箱的輪子在凹凸不平的路上發出劇烈的聲響。

有些礙事,嚴重影響了我跑步的速度。

索性將行李箱一扔,它重重落在路邊的樹旁,我繼續朝著那條河的方向狂奔。

我的心臟在劇烈地鮮活跳動,在這場伴隨我多年的雨季裏。

我們是如此的不同,我們又是如此的相同。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們在相同的天空下呼吸,共享相同的命運。

12.

見到她時,她站在與那夜相同的地方。

她站在灌木叢與與河流的間隙,窄窄的臺階,僅供一只腳掌的空間。

她與河對岸的山丘相對,在靜默中似是在與龐大的青山做一場無聲的博弈。

風吹起她的發梢,露出她消瘦的下半張臉,美麗、恬靜。

行李箱在步道上靜靜地立著。

我放慢了腳步來到她身後,依舊喘著氣。

她像是察覺什麽,轉過頭,臉上的淚痕清晰可見。

我看見她的發絲淩亂,與淚水混雜在一起,眼裏是殘餘的不甘與無助。

那一刻,我沒有再往前走任何一步。

風有些涼,我甚至感覺到了絲絲細雨。

那一天,我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

“你願意和我一起去深圳嗎?”我問。

“我們一起尋找自由。”

一起穿越這個漫長的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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