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顆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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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顆糖
日子一天天接近過年，宋志春的東西已經被江晴整理出去，家裏瞬間清爽整潔不少，宋冬也能從江晴和施雨晴的電話中聽到離婚的進程。
江晴從民政局出來那天，施雨晴開車載著他們出去吃了頓飯，宣淮的老飯館，味道頂好，價格不菲。
“今天我請。”施雨晴眼睛很亮，替江晴開心。她大手一揮，讓江晴和宋冬敞開了點，想吃什麽就點什麽，不用客氣。
“我離婚，哪裏能叫你請客？”江晴笑笑，看到糖醋裏脊，連忙伸手一戳，“給小冬點一碗糖醋裏脊，她喜歡吃的。”
“小冬，這個椒鹽子排要不要吃？”施雨晴看了看菜單，扭頭看向宋冬。
宋冬看著標價，抿唇微微搖頭：“不用啦雨晴阿姨，我吃糖醋裏脊就夠了。”
“哎呀，都說了不用跟我客氣。”施雨晴笑嗔，又點了幾道硬菜，點了一紮鮮榨橙汁給宋冬。
等上菜的時間，江晴和施雨晴聊著離婚的事。
“你那個律師朋友，我查了下，是在北京有名的律師事務所的，肯定不止那點費用。”幫江晴擬定離婚協議的陳律師只收了江晴一千塊錢，她越想越不對，上網一查才知道人家多有名。
那麽有名的人，想想就知道一千塊不夠，肯定是因為幫施雨晴的忙。
趁著吃飯江晴對施雨晴提起這件事：“你知不知道他一般收費是多少，我把差價補給你。你別因為我欠了人情。”
施雨晴楞住，端起茶杯潤嗓子，搖頭說：“我也不知道他具體收費多少。”話這麽說，但她心裏卻猜到，大概是那個人打過招呼，兀自嘆了口氣，“他這人有原則，說了多少錢就只收多少錢，你多給他也是不收的。”
“那還真是要謝謝你朋友了，哪天他要是來宣淮，肯定是要請他好好吃頓飯的。”江晴心裏不勝感激，這次律師確實幫了不少忙。
“嗯。”施雨晴不知道在想什麽，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一頓飯吃得酣暢淋漓，宋冬想到江晴終於離婚擺脫了宋志春，心裏高興得不行，難得吃了兩碗飯。
當桌上菜吃得差不多的時候，江晴在包裏翻找一翻，說出去上個廁所。
施雨晴當然了解江晴，直接站起來說：“我跟你一起去。”
“好好好。”江晴本就打算上完廁所去結賬，到時候趁施雨晴還沒出來就去結，這麽盤算是沒錯，可敵不過施雨晴也是這麽想的。
兩人一路從廁所推來攘去到前臺，都雙雙掏出錢準備結賬，不料服務員卻笑吟吟說他們的賬已經有人結了。
“誰？”施雨晴和江晴同時楞住了，齊齊扭頭，“是不是結錯了？”
“沒錯的。”前臺服務員看了眼記錄，“對方說結施雨晴小姐預定那桌的單。”
施雨晴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般定住，她已經猜到是誰，但還是喉間發澀地問了一句：“對方姓什麽？”
“和施小姐您一個姓。”
啪——施雨晴心裏那塊石頭重重砸下，揚起飛塵。
“雨晴，儂還好伐？”江晴看出了施雨晴的不對勁，猜測和結賬的人有關。
“沒事。”施雨晴被江晴的聲音拉回神，輕輕推了下江晴，笑著說，“一個原先北京認識的老朋友來了，你先回去找小冬，我去見他一面，再來找你們。”
江晴看了眼施雨晴，見她臉上還掛著笑，估計是有些淵源的人，沒有多問，點點頭：“行，包廂裏等你。”
“嗯。”施雨晴看著江晴走回去，才偏頭問服務員，音色偏冷，細聽還有些顫抖，“他在哪個包廂？”
“泠關雪。”
“謝謝。”施雨晴抿唇笑了下，便往那兒走去。
站在門口，施雨晴卻忽然膽怯了，深吸一口氣，剛要推門，門就從裏面打開了。
開門的人五官優越得如同被精雕細琢過，一身氣度矜貴，穿著黑色長款大衣，似笑非笑地看著施雨晴：“做好心理準備了？”
施雨晴一梗，嘴硬說：“什麽準備？我剛要推門進來。”
說完直直推開對方的手，走了進去，又娉婷轉身，冷著臉問：“你來幹嘛？”
“施小姐，你覺得我來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是為什麽？”說這句話的時候，對方眼睛直直看著施雨晴，那雙眼睛還和從前一樣涼薄，散漫，像有一把鉤子勾住她的心。
施雨晴移開目光：“不知道，不想猜。”
男人眼底含著笑，施雨晴還是這樣，挺好。他看著施雨晴，一字一字道：“小陳說你請他幫忙處理個離婚協議，他和我說了。”
“嗯。”施雨晴看到原本應該在北京的施舍出現在這裏，用腳趾頭想想也猜到了。
“我以為是你離婚。”男人偏頭失笑，想到當時聽到離婚協議時桌上的文件全都被茶水倒濕，無奈搖頭，喉嚨也有些發癢，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煙，細細長長一條，咬在嘴裏，銀質火機啪嗒一聲，煙被點燃。
施雨晴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他這話簡直荒謬至極，但凡有點腦子想想都知道不可能，離婚協議上的名字也不是她。
可面前的人眼眸涼薄又真誠，指尖夾著煙，喉結滾動吐出一口煙，視線沒離開過她。
“看來您老眼神是真的不好了。”施雨晴涼涼的嘲諷一句，對他眼裏的真誠置若罔聞，他的眼睛最容易作假，那些真誠都是霧裏探花。
她奮不顧身地愛過一次就夠了，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施舍淡笑，咬著煙聲音也含混不清：“我這是關心則亂。”
關心誰，為什麽關心，出於什麽感情來關心，這些他一個字沒提。
這就是施舍，這些不提足夠讓人遐想，好壞由對方的心，卻也輕而易舉將主動權掌握在了自己手裏。
施雨晴覺得很累，她已經沒有那麽多心思去想去猜去揣摩，她早已不是當初二十幾歲的小姑娘。於是冷聲說出自己過來的目的，就準備離開：“這頓飯是我請我朋友的，到時候我把錢轉你，陳律師的幫忙，謝謝你，也代我謝謝他。”
施舍對施雨晴說的話毫不驚訝，只是一側眉梢輕挑，低笑著問：“我以什麽身份代替你謝他？”
他掀起眼皮，語氣輕挑。
施雨晴心梗，哪怕過去這麽些年，自己還是說不過他，拿出手機自己打消息：“我自己謝，不勞煩您，錢我會轉你，先走了。”
施雨晴踩著高跟準備離開，卻在經過施舍時被箍住手腕，一股拉力將她拽入一個懷抱，施舍單臂緊緊摟住施雨晴，另一只手放在身側，煙淡淡燃著，清淡的梅花香。
“跟我回北京。”
“我在宣淮很好。”施雨晴用力推開施舍，直接給了他一巴掌，聲音更冷，“還請施先生自重，既然已經結婚，就不要再來招惹我。”
說完，直直往外走，只是在快要走出去的那一刻，聽到後面施舍的聲音傳來，不再是不疾不徐的語調。
“我和她當年就退婚了。”
施雨晴停下腳步，聽到這句話卻是釋懷地勾起唇角，她脊背筆挺，沒有回頭，嗓音很淡：“那就祝施先生再覓良緣。”
說完就離開了。
高跟鞋的聲音越來越淡，煙也不知不覺燃了小半段，施舍站了良久，背影比窗外那枝寒梅還要蕭索。
施雨晴回到包廂，見江晴和宋冬已經吃好，和她們一起離開了。
當晚，收到了一條退款的賬戶信息，和一條短信。
【有事需要幫忙的時候，隨時找我。長期有效。】
這條短信沒名沒姓，上面的電話卻早就被施雨晴刻到骨子裏。
她盯著那條信息看了很久，拿過茶幾上的酒一飲而盡，最後還是沒有刪除，任由它靜靜躺在信息箱。
窮鄉僻壤的女學生和高門貴子能有什麽以後呢？
當初不過是仗著年少輕狂的癡人說夢，讓自己沈醉一回。
此後紅塵千變，各為道舟。
*
離婚後江晴的生活並沒有太多改變，越是臨近過年，她起得便越早，回來得也越晚。
這給宋冬提供了便利。
她借著去圖書館看出的借口，多次去上次那家醫院踩點，終於碰到了蘇秀芝，又謹慎跟著，找到了她的家。
宋冬是和江晴最親近的人，雖然替江晴開心擺脫了宋志春，可她也很清楚，最近的事對江晴傷害不小，很多時候江晴會忽然發楞，也在很多她看不到的地方抹過眼淚，眼睛經常是紅紅的。
宋志春和蘇秀芝傷害江晴那麽深，他們也該有報應。
在作出這個決定時，宋冬坐在書桌前，思索了很久。她想要的結局，無外乎宋志春和蘇秀芝分開，蘇秀芝打掉那個孩子。
牽線搭橋的算盤落空，孩子落地的願望也落空。
她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多麽善良美好的人，她會有很多很多“黑暗”的想法：會惡毒的希望宋志春出門就被撞死，會在極其壓抑低落的時候幻想如果自己死了是否會給江晴減輕負擔，也會在悲傷的眼淚打濕枕頭的時候想象自己和身邊的一切告別，隨後在這場告別的夢中睡去。
她在嘲笑聲中自卑過，在外婆的墓碑前懊悔痛恨過，在江晴房門外聽著爭吵揪心過，隨後一次次掛上清淺的笑站起來，裝作若無其事要緊牙讓自己往前走。
直到任宥看破了她若無其事的偽裝，無聲無息幫助著她。
如果她站在陽光與陰影的交界處，那任宥則是完全站在陽光下的少年，坦蕩的少年。
想到任宥時，宋冬總是會不自覺唇角上揚，不過沒想太久，她又盤算起心裏的計劃，考量著風險和利弊，用她蜉蝣之力爭取找出一條風險最小的方法。
這是一件有風險的事，她要將讓蘇秀芝知道宋志春賭博，又不能拿出江晴曾經保管著的宋志春的欠條，就得跟著宋志春，找到他賭博的證據。
賭博的煙酒場合是何其亂，那裏面的男人抽著煙，摟著穿著暴露的女人，在牌桌上風生水起。
要躲過那些惡臭的男人，對她來說太過困難。
於是在斟酌許久後，宋冬決定先到蘇秀芝住宿附近，裝作打電話，不經意透露宋志春賭博欠債的消息，勾起蘇秀芝的懷疑。
在蘇秀芝的家蹲點幾天，宋冬大概摸清了對方的出門時間。那時監控還沒有那麽普及，她經常能看到宋志春拎著補湯去找蘇秀芝，那保溫盒，當初奶奶也用來給她裝過湯。
準備假裝打電話向蘇秀芝透露消息那天，宋冬特意提前幾小時到了蘇秀芝家樓下，可正要上樓就聽到蘇秀芝嘭的關門聲。
宋冬急急忙忙，躲到了樓道後堆放雜物的角落。
只聽出門的蘇秀芝正打電話咒罵：“我真是瞎了眼見了鬼，本來以為這個宋志春腦袋靈光，我給他搭點線他一步步往上爬，那之後的日子不就是撒掛（方言：特別）好過的嘛。”
“結果，他媽的這個雜種連我都騙，他竟然賭博！”蘇秀芝聽到這個就來氣，朝空氣啐了一口，那張尖尖的臉因為生氣變得扭曲，“有人給了我個視頻，他半夜三更在棋牌室跟人賭，玩的籌碼不是一般大。”
“我現在懷疑，他那個老婆替他還的，是賭債，他媽的畜生，連我都騙。”
蘇秀芝拎著包匆匆下樓，肚子微微隆起也不影響她健步如飛，“我沒問他，問他他肯定說不是。”
“那個視頻我找人問過，不是合成的！”蘇秀芝窩著火，“男人嘴裏真是沒一句真話。”
“我現在幹嘛？我現在去醫院！”蘇秀芝尖細的聲音一揚，風風火火腳底生風，“趁月份不算很晚，把孩子打了！然後趕緊離開這鬼地方！”
“真是中了邪，幸好孩子還沒生下來，也沒結婚。”
宋冬躲在樓道的雜物角，眼睛驚訝地瞪大，杏眼睜得圓圓的，竟然有人說了宋志春的事。她忽地靠到墻上，錯愕著舒出一口氣。
不知道是誰給了蘇秀芝視頻，又是為了什麽。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宋志春指望的牽線搭橋，連人帶線，都沒了。
活該。
她垂下眼眸，看著帶點汙垢的地面，輕笑了一聲，心裏是說不出的痛快。
她和江晴會扶搖直上，會越來越好，至於宋志春他們，就應該爛在汙泥裏，永遠扶不上墻。
宋冬走出來，往上看到蘇秀芝門口還貼著對聯，無外乎平安健康和財源滾滾，她淡淡掃了眼，轉身離開。
*
已經進入除夕倒計時，街上的年味也是一天比一天濃，每家店都是紅紅火火的，連江晴的攤上都用上了紅色袋子。
除夕前幾天，宋冬天天跟著江晴去攤上幫忙，幫著江晴一起吆喝叫喊，不少人聽著她脆生生的語調，都會停下看看，宋冬特別嫻熟地跟人攀談，幫人把菜裝袋，稱重找零動作幹脆麻利，江晴聽著大家對宋冬的誇讚，眼角的笑紋也是越來越深。
中午吃飯的時候，幾個叔叔阿姨對宋冬更是讚不絕口。
“我們小冬就是能幹。”
宋冬面對誇獎時還是靦腆一笑，杏眼卻彎得像一輪弦月。
每年過年她都會給江晴幫忙，但今年她終於可以開口，可以幫著江晴一起吆喝，聲音從她喉嚨裏如流水清泉緩緩傾瀉，那樣的酣暢淋漓。
除夕那天，江晴下午兩三點就收攤了，邊收邊給周圍的人祝福：“除夕快樂除夕快樂，回去過年咯。”
宋冬拎著一大袋菜和肉，跟在江晴身後，嘴角高高興興地咧開，酒窩深深笑得很甜。
這是她和江晴一起過的第一個年，雨晴阿姨父母早就去世，今年也決定一起來過年，想想就覺得開心又幸福。
回到家，施雨晴已經在準備涼菜，就等著江晴回來做熱菜，該洗的該切的菜她早就已經準備好。
宋冬被她們打發出廚房，看著打掃得幹幹凈凈的家，一時不知道該幹什麽。
正好這時候溫茉給她發來了消息，手機嗡嗡嗡震個不停，點開一看是她度假的照片。
溫茉一放寒假就和爸爸媽媽出國旅游了，沿著東南亞玩了好幾個國家，這段時間剛到泰國，也是她們的最後一站。
【溫茉：宋冬，我們要不要打電話？】
宋冬仔仔細細看了溫茉發來的照片，上面碧海藍天，椰子樹連成排，溫茉穿著短袖短褲，抱著椰子笑得很開心。每到一個新的國家，溫茉都會給她發照片，建築風景還有她的自拍照，溫茉還會笑嘻嘻地說給她買了很多禮物，每到一個地方就想給她買點特產。
宋冬能說話的第二天就和溫茉說了這個好消息，當時溫茉就直接打了電話過來，非說迫不及待想聽聽她的聲音。
之後宋冬忙著解決生活中的困獸，溫茉忙著感受假日，兩人只抽空在消息框聊上幾句。
宋冬剛回了個“好”，溫茉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餵，溫茉。”宋冬回到房間打電話，躺在床上看向窗外，夕陽將整片天空都暈染，以最美的黃昏時分結束這一年。
“宋冬！除夕快樂！”溫茉的聲音興高采烈，感染力都要沖破電線，“我們淩晨就起床出去看日出了！等回去我給你看照片！還在沙灘上寫了我們的名字呢！”
宋冬聽著溫茉的話也高興起來：“那我好期待開學呀。”
“哈哈哈哈開學等著，驚喜多多！”溫茉說著說著，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不行了，好困。”
“現在打電話就是想和你說除夕快樂，提前祝你新年快樂！等不到淩晨了，那時候我估計已經呼呼大睡了。”
“沒事呀。”宋冬也笑起來，“除夕快樂，新的一年祝溫茉心想事成。”
“新的一年，祝宋冬同學開心健康，一路繁花！”溫茉樂呵呵的聲音也從電話中傳出來，“給你打完我就去給任宥打一個，打完我就睡覺了。”
“實在是太困了，我覺得我的眼皮都在打架。”
“不過我給你買了很多小東西，等開學了我一個個給你看啊！”
“好。”宋冬心裏如同暖流湧過，“等你回來！”
“你快休息吧。”
“嗯嗯，我去給任宥打個電話就睡。”
“好，拜拜。”
宋冬放下手機，因為溫茉的話分神想到了任宥。
自從上次那個晚上分開後，她就沒有再見過任宥，只偶爾和他發發消息，任宥回得也很慢，像是有事情在忙。不過她也忙，又是關註著江晴離婚的進程又是想著怎麽拆開蘇秀芝和宋志春，後面幾天更是一直在江晴攤上幫忙，也沒有太多時間想別的。
躺在床上，看著橘黃流雲夢一般飄散，宋冬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宋冬——小冬——吃晚飯了！”
江晴在客廳喊，見沒人應，走到房間一看，才發現宋冬已經躺在床上睡著了。
“小冬。”江晴走上前，輕輕推了推宋冬的肩膀，聲音溫柔和，“吃過晚飯再睡，今天吃的是年夜飯。”
宋冬迷迷糊糊被推醒，看到江晴那張臉時，唇角已經先彎了起來，借著江晴拉她的姿勢，雙手用力一抱，緊緊抱住了江晴。
“媽媽，除夕快樂。”宋冬的聲音又輕又軟，甜得像是糍粑，“新的一年我們都會越來越好的。”
江晴鼻子瞬間就酸了，她輕輕拍打著宋冬的後背，點頭：“嗯，越來越好，媽媽努力給你創造一個好的生活條件。”
“只要和媽媽在一起，住垃圾堆我也開心。”宋冬笑嘻嘻地說。
江晴輕輕用手擦了下眼淚，忍住哭腔說：“好了，快起來吃飯，再不吃菜就涼了。”
說完，起身腳步匆匆地從宋冬房間走出去，手擦拭著眼淚。
宋冬下床去餐桌，桌上菜肴豐盛，每一道都鮮香味美，光是聞著，就讓她想多吃兩碗飯。
三個人坐下，施雨晴拿出從家裏帶來的紅酒，已經打開醒了一會兒。她慢條斯理倒了三杯，宋冬那杯小些。
“小冬，我怕你喝醉，你嘗個味，喝不慣就不用喝，那邊還有剛榨好的果汁。”施雨晴笑著遞過酒杯。
宋冬乖巧地點頭。
只聽施雨晴放下酒瓶，舉起酒杯，曼妙的聲音在屋子裏回蕩：“這是我們三個第一次一起過年，以後還有好多年等著我們一起過。”
“今年是除舊迎新，恭喜我們江晴女士徹底脫離宋家那個牢籠，迎來新生活！”
“好！”江晴亮著眼睛捧場。
“新年是蒸蒸日上，祝福我們宋冬同學在新的一年裏成績步步升，開心又健康！”
“謝謝雨晴阿姨！”宋冬笑盈盈點頭。
“最後一個祝福啊，祝我自己，掙花不完的錢，走遍世界！”
三個人都朗聲笑起來，紅酒杯相碰，發出清悅的聲響。
宋冬喝了一口，入口微澀，下一秒醇厚的酸甜漫上來，酒香醇厚，口齒間回味無窮。
“小冬，感覺怎麽樣？”施雨晴一雙眼睛亮瑩瑩地看過來。
宋冬又小小抿了一口，笑著點頭：“好喝。”
“那我再給你倒點。”施雨晴笑嘻嘻地就要去拿酒瓶，卻被江晴摁住，“這點就夠了，再多就要醉了。”
施雨晴想想也是，便收回了手：“快吃菜，這可是我和你媽一起做的！”
宋冬笑著將筷子伸出去，夾了一塊紅燒排骨，鮮到掉眉毛。三個人邊聊邊吃，只是還沒吃幾口，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
“誰啊？”江晴喊了一聲，聽沒人回應，便納悶地站起身，走去開門。
門外是一對母子，女人燙著時髦的卷發，接的睫毛又長又密像兩把扇子，眼睛看過來是精明又犀利，身旁的兒子臉和女人很像，身高體壯，面無表情站在女人身旁。
江晴上下打量了幾眼，疑惑地問：“你們找誰？”
“宋志春是不是住這裏？”卷發女子同樣也打量著江晴，冷笑一聲。
又是宋志春。
江晴的心一下子就沈了下來，她擰眉：“他已經不住在這裏了。”
“不住這裏？那你是他什麽人？”女人才沒那麽好打發，準備盤問起江晴來。
江晴皺著眉：“前妻。”
“我跟他已經離婚了，這裏是我和我女兒的家，你要找他就去別的地方吧。”說完江晴就準備關門，可還沒關上，就被女人的兒子拉住。
“這麽急幹嘛啦？”女人白了江晴一眼，推開江晴，挎著包一扭一扭走進來，邊走邊說，“宋志春給我的欠條上寫的就是這裏，不會錯的，你別是把他藏起來了哦，離婚離婚的，我可沒聽他說過。”
又是欠條。
江晴的眉頭已經鎖成川字：“什麽欠條？我和宋志春已經離婚，他的欠條你找他去，找我幹嘛？”
“那他欠錢不還，我不就只好找你了嗎？”女人直接在沙發上坐下，做了大紅美甲的手在包裏掏，找出一張欠條拍到茶幾上。
江晴沒想到大過年還要出這檔子事，急匆匆說：“我說了我跟他已經離婚了，我都不知道他欠你錢。”
“誒誒，別人正在吃年夜飯呢。”施雨晴就聽著剛剛那幾句話也大概理清楚了事情，從餐桌上站起身，走到江晴旁邊，上下打量兩眼，“宋志春欠的債你們找宋志春啊，我小姐妹已經跟他離婚了，找她有什麽用？”
“要不是宋志春欠錢不還，你以為我不想在家裏吃年夜飯嗎？”女人也惱。
江晴心裏窩起火，走到房間將離婚證拿出來，在茶幾上一拍：“我和宋志春確實已經離婚了，我連你都不認識，更不可能知道宋志春找你借錢了，你要還錢找他，他現在住在鄉下，我可以把地址給你。”
女人拿起離婚證，看了又看，還真離婚了，她擡頭仔仔細細打量著江晴，有些懷疑：“你確定他在那裏？”
“今天過年，他跟他媽一起過年。”
“行。”女人看了離婚證倒是爽快，不過走出門後倒是善意提醒了一句，“對了，記得勸他早點還，不然起訴起來，這是你們結婚期間的債，你也逃不掉。”
話音落下，門嘭得一聲就被關上。
屋子裏的氛圍瞬間就冷了下來，江晴回到餐桌上，提起一口氣，勉強的笑笑：“吃飯吃飯。”
施雨晴也配合：“吃吃吃。江晴，你這芹菜鹽放多了。”
“不可能。”江晴聞言夾了一筷子，嚼了嚼，“這不是剛好嗎？”
宋冬知道施雨晴和江晴是不向讓剛剛那件事影響她，聞言也夾了一筷子芹菜，“我覺得不鹹呀雨晴阿姨。”
“好好好。”施雨晴又吃了一口，改口說，“現在一吃又剛好，估計剛剛味覺出問題了。”
可饒是三個人都有意熱絡著氣氛，也很難回到最開始那般的歡快。
吃完晚飯，施雨晴拉著江晴去洗腳按摩，說這兩天太辛苦，正好放松一下，宋冬選擇留在家看春晚，留給江晴商量事情的空間，而且她不喜歡按摩的感受，整個人都像是被搓圓捏扁，酸澀還癢。
她坐在書桌前，想到江晴出門前繃直的嘴角，一顆心就沈下來。
這筆債務，毫無疑問江晴也是需要還的。那樣，她媽媽又要平白無故多一筆債務，憑什麽？
宋志春欠的債，憑什麽要拖累她媽媽？
心裏煩躁得不行，一把火騰騰燒著，最讓她煩躁的，還是她現在除了學習，其他什麽都做不了。
如果，如果她能快點長大就好了。
時間的流逝總是那麽緩慢，她只能拿起筆奮戰，她沒辦法拔苗助長，只有學習，才能感受到一些關於以後的希望。
江晴和施雨晴回來時天色已晚，夜幕沈濃，時不時綻開幾束煙花。她們都來宋冬房間給了壓歲錢，說了些吉利話。
“小冬，不來看春晚嗎？”施雨晴拖著拖鞋準備回江晴房間，出去前扭頭問宋冬。
“不啦雨晴阿姨，我想看會兒書。”
“好，那我們先睡了，你也早點休息哦。”施雨晴走出去後給宋冬帶上了門。
宋冬坐在書桌前，她已經做完一張試卷，此時正打算看會兒書放松下。
這一看，就不知不覺靠近十二點。外面鋪天蓋地的煙花聲傳來，天空中斑斕的煙花不停，宋冬放下手中的書，托腮看著窗外的天空。
這樣的熱鬧的煙花，肯定能將年獸打跑。年獸啊年獸，你逃走的時候，請帶走我媽媽的壞運氣，剩下的好運，我們會自己拼出來。
書桌上的手機嗡地震動一聲。
宋冬拿過一看，是任宥的消息。
消息簡潔，只有三個字帶一個問號：睡了嗎？
宋冬打字回：【還沒呢。】
【下樓。】
任宥秒回，這次只有簡單的兩個字，可卻瞬間攫住了宋冬的心。
任宥在樓下！
宋冬整個人一激靈，驚喜不受控制地從心底擴散開來。
吸取了上次的教訓，宋冬換衣服的時候特意穿得像樣了些。
她輕輕地開門，聽到江晴房間傳出的鼾聲和春晚的熱鬧，躡手躡腳走出去，小心翼翼地關門。
走出樓道，煙花炸開的聲音就更明顯，劈裏啪啦不絕於耳，一顆心也是砰砰亂跳。
任宥還在上次見面停車場附件，還是那件白色外套，下面搭配牛仔褲，雙手背在身後，青春感四溢。
“你怎麽來了？”宋冬面露驚訝地走進，好奇地問，“你不陪你爸媽看春晚嗎？”
“我爸今年不回家，我陪我媽看了會兒，她就去睡覺了。”任宥回答著宋冬的問題，眼睛很亮，裏面也在放煙花。
“我今天來，是給你送一樣東西的。”任宥眼珠子一轉，笑著說。
“什麽？”宋冬有些疑惑，有什麽東西得在除夕夜送？
任宥從背後伸出一只手，儼然握著一本意林。
“噔噔噔！”任宥使壞地挑了下眉，“我把你的試卷和意林，原封不動送還回來了。”
宋冬從緊張轉向驚訝最後歸為沈默。
“除夕夜送我把我沒做完的試卷送給我。”宋冬接過任宥手上的意林，上面還有任宥掌心的溫度，她翻了翻，試卷果然在裏面，無奈地笑起來，反問，“你這是不想我今晚睡覺了嗎？”
任宥哈哈大笑，煙花綻開的聲音都掩蓋不住，笑了一會兒他才拿出另一只背在身後的手，晃著掛在手指上的紅塑料袋說：“不逗你了，今天來是想和你一起放煙花的。”
紅色塑料袋大大的，上面還露出了煙花棒的尾部，宋冬看了會兒，轉向任宥問：“放煙花？”
“對啊。”任宥點頭點的一臉理所當然，“在我們曲汕，十二點是要放煙花的，這樣新的一年才會心想事成，更上一層樓。”
宋冬搖搖頭，她不清楚，不過以往每年十二點，奶奶倒是都會起床起院子裏點燃煙花。
“快快。”任宥看了眼手表，伸手拿出煙花棒分給宋冬，“馬上十二點了，我們一起來點煙花許願。”
“許願？”
任宥唇角向上揚，聞聲擡頭看向宋冬，語氣真誠：“在十二點煙花下許的願望，都會實現的。”
宋冬不知道為什麽任宥那麽執著放煙花許願，但還是伸手接過，笑眼盈盈點頭說好。
宋冬拿過任宥的手表，聽他的話時刻盯著分針和秒針的轉動，另一只手舉著煙花和任宥手上那根湊到一起。任宥則是拿著打火機，準備等時間一到就點燃煙花。
十、九、八、七......
“三，二，一。”秒針滴答滴答轉，宋冬念出來的同時不自覺緊張。
不知道是哪戶人家窗沒關好，客廳電視裏，主持人帶著嘉賓一起大聲喊道：“新年快樂！”
任宥在這瞬間點燃煙花，滋啦，星星點點煙花迸射出來，他扭頭，眼底浮現星星點點的笑意，朗聲：“宋冬！新年快樂！”
“快許願——”
最後這句話幾乎是喊出來的，十二點一到，本來就忽明忽暗的天被滿城的煙花占據，黑色的夜幕瞬間五彩斑斕，亮得恍如白晝。
宋冬很久沒有玩煙花了，手揮舞著煙花棒在空中劃出一道光弧，唇角的笑意隨著迸射的煙花徹底漾開，如同希望破開黑夜，她聽到任宥的話，揮舞著煙花，在心底悄悄許下願望。
她許願：祝我們都蒸蒸日上。
宋冬的願望很簡單，她就希望她能夠和江晴早日擺脫宋志春的陰影，能夠有一個更美好的未來，也希望溫茉和任宥一如既往開心自在，走向更好的遠方。
蒸蒸日上這四個字，纏綿著希望。
“你呢？”宋冬許完願，扭頭問任宥，他也正揮舞著煙花棒，眼角眉梢全是笑意，額前的頭發被風吹起幾縷，露出光潔的額頭。
“我當然也許願咯。”任宥見兩人的煙花燃盡，又從袋子裏拿出兩根，點燃了遞給宋冬。他的目光在宋冬漸漸放松的秀眉上停留，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終於重新盛滿笑意。
他早在煙花燃起新年快樂響起的剎那就許下了願望：
宋冬要一直開心快樂。
宋冬笑著點頭，甩動煙花棒，在發現那耀眼的煙花形成的光弧轉瞬即逝時，悄悄瞄了任宥一眼，握緊手上的煙花棒，心臟砰砰跳，劃了幾個動作。
她用煙花棒在空中輕輕寫了畫了兩個字母：RY。
任宥的RY。
煙花倏忽即逝，除了劃破的空氣，沒人知曉她的秘密。
任宥帶了很多煙花，兩人一直玩到天上煙花都漸漸少下去，宋冬被任宥帶著，兩人時而聊天時而用煙花做游戲，少女銀鈴般的笑和少年爽朗的笑交織，不絕於耳。
這一年在焦慮疲倦努力揚起鬥志中結束，也在許願歡笑充滿希望中開始。
宋冬看著雙手拿煙花棒致力於給她劃出兩個大圓圈的任宥，杏眼笑得像月亮。任宥不能解決她的困境渡過她荒蕪的原野，卻總是在她被烈火焦灼時，下起一場及時雨，讓她的希望和力量，春風吹又生。
任宥的出現就像是在告訴她：
新年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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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接近過年，宋志春的東西已經被江晴整理出去，家裏瞬間清爽整潔不少，宋冬也能從江晴和施雨晴的電話中聽到離婚的進程。
江晴從民政局出來那天，施雨晴開車載著他們出去吃了頓飯，宣淮的老飯館，味道頂好，價格不菲。
“今天我請。”施雨晴眼睛很亮，替江晴開心。她大手一揮，讓江晴和宋冬敞開了點，想吃什麽就點什麽，不用客氣。
“我離婚，哪裏能叫你請客？”江晴笑笑，看到糖醋裏脊，連忙伸手一戳，“給小冬點一碗糖醋裏脊，她喜歡吃的。”
“小冬，這個椒鹽子排要不要吃？”施雨晴看了看菜單，扭頭看向宋冬。
宋冬看著標價，抿唇微微搖頭：“不用啦雨晴阿姨，我吃糖醋裏脊就夠了。”
“哎呀，都說了不用跟我客氣。”施雨晴笑嗔，又點了幾道硬菜，點了一紮鮮榨橙汁給宋冬。
等上菜的時間，江晴和施雨晴聊著離婚的事。
“你那個律師朋友，我查了下，是在北京有名的律師事務所的，肯定不止那點費用。”幫江晴擬定離婚協議的陳律師只收了江晴一千塊錢，她越想越不對，上網一查才知道人家多有名。
那麽有名的人，想想就知道一千塊不夠，肯定是因為幫施雨晴的忙。
趁著吃飯江晴對施雨晴提起這件事：“你知不知道他一般收費是多少，我把差價補給你。你別因為我欠了人情。”
施雨晴楞住，端起茶杯潤嗓子，搖頭說：“我也不知道他具體收費多少。”話這麽說，但她心裏卻猜到，大概是那個人打過招呼，兀自嘆了口氣，“他這人有原則，說了多少錢就只收多少錢，你多給他也是不收的。”
“那還真是要謝謝你朋友了，哪天他要是來宣淮，肯定是要請他好好吃頓飯的。”江晴心裏不勝感激，這次律師確實幫了不少忙。
“嗯。”施雨晴不知道在想什麽，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一頓飯吃得酣暢淋漓，宋冬想到江晴終於離婚擺脫了宋志春，心裏高興得不行，難得吃了兩碗飯。
當桌上菜吃得差不多的時候，江晴在包裏翻找一翻，說出去上個廁所。
施雨晴當然了解江晴，直接站起來說：“我跟你一起去。”
“好好好。”江晴本就打算上完廁所去結賬，到時候趁施雨晴還沒出來就去結，這麽盤算是沒錯，可敵不過施雨晴也是這麽想的。
兩人一路從廁所推來攘去到前臺，都雙雙掏出錢準備結賬，不料服務員卻笑吟吟說他們的賬已經有人結了。
“誰？”施雨晴和江晴同時楞住了，齊齊扭頭，“是不是結錯了？”
“沒錯的。”前臺服務員看了眼記錄，“對方說結施雨晴小姐預定那桌的單。”
施雨晴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般定住，她已經猜到是誰，但還是喉間發澀地問了一句：“對方姓什麽？”
“和施小姐您一個姓。”
啪——施雨晴心裏那塊石頭重重砸下，揚起飛塵。
“雨晴，儂還好伐？”江晴看出了施雨晴的不對勁，猜測和結賬的人有關。
“沒事。”施雨晴被江晴的聲音拉回神，輕輕推了下江晴，笑著說，“一個原先北京認識的老朋友來了，你先回去找小冬，我去見他一面，再來找你們。”
江晴看了眼施雨晴，見她臉上還掛著笑，估計是有些淵源的人，沒有多問，點點頭：“行，包廂裏等你。”
“嗯。”施雨晴看著江晴走回去，才偏頭問服務員，音色偏冷，細聽還有些顫抖，“他在哪個包廂？”
“泠關雪。”
“謝謝。”施雨晴抿唇笑了下，便往那兒走去。
站在門口，施雨晴卻忽然膽怯了，深吸一口氣，剛要推門，門就從裏面打開了。
開門的人五官優越得如同被精雕細琢過，一身氣度矜貴，穿著黑色長款大衣，似笑非笑地看著施雨晴：“做好心理準備了？”
施雨晴一梗，嘴硬說：“什麽準備？我剛要推門進來。”
說完直直推開對方的手，走了進去，又娉婷轉身，冷著臉問：“你來幹嘛？”
“施小姐，你覺得我來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是為什麽？”說這句話的時候，對方眼睛直直看著施雨晴，那雙眼睛還和從前一樣涼薄，散漫，像有一把鉤子勾住她的心。
施雨晴移開目光：“不知道，不想猜。”
男人眼底含著笑，施雨晴還是這樣，挺好。他看著施雨晴，一字一字道：“小陳說你請他幫忙處理個離婚協議，他和我說了。”
“嗯。”施雨晴看到原本應該在北京的施舍出現在這裏，用腳趾頭想想也猜到了。
“我以為是你離婚。”男人偏頭失笑，想到當時聽到離婚協議時桌上的文件全都被茶水倒濕，無奈搖頭，喉嚨也有些發癢，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煙，細細長長一條，咬在嘴裏，銀質火機啪嗒一聲，煙被點燃。
施雨晴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他這話簡直荒謬至極，但凡有點腦子想想都知道不可能，離婚協議上的名字也不是她。
可面前的人眼眸涼薄又真誠，指尖夾著煙，喉結滾動吐出一口煙，視線沒離開過她。
“看來您老眼神是真的不好了。”施雨晴涼涼的嘲諷一句，對他眼裏的真誠置若罔聞，他的眼睛最容易作假，那些真誠都是霧裏探花。
她奮不顧身地愛過一次就夠了，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施舍淡笑，咬著煙聲音也含混不清：“我這是關心則亂。”
關心誰，為什麽關心，出於什麽感情來關心，這些他一個字沒提。
這就是施舍，這些不提足夠讓人遐想，好壞由對方的心，卻也輕而易舉將主動權掌握在了自己手裏。
施雨晴覺得很累，她已經沒有那麽多心思去想去猜去揣摩，她早已不是當初二十幾歲的小姑娘。於是冷聲說出自己過來的目的，就準備離開：“這頓飯是我請我朋友的，到時候我把錢轉你，陳律師的幫忙，謝謝你，也代我謝謝他。”
施舍對施雨晴說的話毫不驚訝，只是一側眉梢輕挑，低笑著問：“我以什麽身份代替你謝他？”
他掀起眼皮，語氣輕挑。
施雨晴心梗，哪怕過去這麽些年，自己還是說不過他，拿出手機自己打消息：“我自己謝，不勞煩您，錢我會轉你，先走了。”
施雨晴踩著高跟準備離開，卻在經過施舍時被箍住手腕，一股拉力將她拽入一個懷抱，施舍單臂緊緊摟住施雨晴，另一只手放在身側，煙淡淡燃著，清淡的梅花香。
“跟我回北京。”
“我在宣淮很好。”施雨晴用力推開施舍，直接給了他一巴掌，聲音更冷，“還請施先生自重，既然已經結婚，就不要再來招惹我。”
說完，直直往外走，只是在快要走出去的那一刻，聽到後面施舍的聲音傳來，不再是不疾不徐的語調。
“我和她當年就退婚了。”
施雨晴停下腳步，聽到這句話卻是釋懷地勾起唇角，她脊背筆挺，沒有回頭，嗓音很淡：“那就祝施先生再覓良緣。”
說完就離開了。
高跟鞋的聲音越來越淡，煙也不知不覺燃了小半段，施舍站了良久，背影比窗外那枝寒梅還要蕭索。
施雨晴回到包廂，見江晴和宋冬已經吃好，和她們一起離開了。
當晚，收到了一條退款的賬戶信息，和一條短信。
【有事需要幫忙的時候，隨時找我。長期有效。】
這條短信沒名沒姓，上面的電話卻早就被施雨晴刻到骨子裏。
她盯著那條信息看了很久，拿過茶幾上的酒一飲而盡，最後還是沒有刪除，任由它靜靜躺在信息箱。
窮鄉僻壤的女學生和高門貴子能有什麽以後呢？
當初不過是仗著年少輕狂的癡人說夢，讓自己沈醉一回。
此後紅塵千變，各為道舟。
*
離婚後江晴的生活並沒有太多改變，越是臨近過年，她起得便越早，回來得也越晚。
這給宋冬提供了便利。
她借著去圖書館看出的借口，多次去上次那家醫院踩點，終於碰到了蘇秀芝，又謹慎跟著，找到了她的家。
宋冬是和江晴最親近的人，雖然替江晴開心擺脫了宋志春，可她也很清楚，最近的事對江晴傷害不小，很多時候江晴會忽然發楞，也在很多她看不到的地方抹過眼淚，眼睛經常是紅紅的。
宋志春和蘇秀芝傷害江晴那麽深，他們也該有報應。
在作出這個決定時，宋冬坐在書桌前，思索了很久。她想要的結局，無外乎宋志春和蘇秀芝分開，蘇秀芝打掉那個孩子。
牽線搭橋的算盤落空，孩子落地的願望也落空。
她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多麽善良美好的人，她會有很多很多“黑暗”的想法：會惡毒的希望宋志春出門就被撞死，會在極其壓抑低落的時候幻想如果自己死了是否會給江晴減輕負擔，也會在悲傷的眼淚打濕枕頭的時候想象自己和身邊的一切告別，隨後在這場告別的夢中睡去。
她在嘲笑聲中自卑過，在外婆的墓碑前懊悔痛恨過，在江晴房門外聽著爭吵揪心過，隨後一次次掛上清淺的笑站起來，裝作若無其事要緊牙讓自己往前走。
直到任宥看破了她若無其事的偽裝，無聲無息幫助著她。
如果她站在陽光與陰影的交界處，那任宥則是完全站在陽光下的少年，坦蕩的少年。
想到任宥時，宋冬總是會不自覺唇角上揚，不過沒想太久，她又盤算起心裏的計劃，考量著風險和利弊，用她蜉蝣之力爭取找出一條風險最小的方法。
這是一件有風險的事，她要將讓蘇秀芝知道宋志春賭博，又不能拿出江晴曾經保管著的宋志春的欠條，就得跟著宋志春，找到他賭博的證據。
賭博的煙酒場合是何其亂，那裏面的男人抽著煙，摟著穿著暴露的女人，在牌桌上風生水起。
要躲過那些惡臭的男人，對她來說太過困難。
於是在斟酌許久後，宋冬決定先到蘇秀芝住宿附近，裝作打電話，不經意透露宋志春賭博欠債的消息，勾起蘇秀芝的懷疑。
在蘇秀芝的家蹲點幾天，宋冬大概摸清了對方的出門時間。那時監控還沒有那麽普及，她經常能看到宋志春拎著補湯去找蘇秀芝，那保溫盒，當初奶奶也用來給她裝過湯。
準備假裝打電話向蘇秀芝透露消息那天，宋冬特意提前幾小時到了蘇秀芝家樓下，可正要上樓就聽到蘇秀芝嘭的關門聲。
宋冬急急忙忙，躲到了樓道後堆放雜物的角落。
只聽出門的蘇秀芝正打電話咒罵：“我真是瞎了眼見了鬼，本來以為這個宋志春腦袋靈光，我給他搭點線他一步步往上爬，那之後的日子不就是撒掛（方言：特別）好過的嘛。”
“結果，他媽的這個雜種連我都騙，他竟然賭博！”蘇秀芝聽到這個就來氣，朝空氣啐了一口，那張尖尖的臉因為生氣變得扭曲，“有人給了我個視頻，他半夜三更在棋牌室跟人賭，玩的籌碼不是一般大。”
“我現在懷疑，他那個老婆替他還的，是賭債，他媽的畜生，連我都騙。”
蘇秀芝拎著包匆匆下樓，肚子微微隆起也不影響她健步如飛，“我沒問他，問他他肯定說不是。”
“那個視頻我找人問過，不是合成的！”蘇秀芝窩著火，“男人嘴裏真是沒一句真話。”
“我現在幹嘛？我現在去醫院！”蘇秀芝尖細的聲音一揚，風風火火腳底生風，“趁月份不算很晚，把孩子打了！然後趕緊離開這鬼地方！”
“真是中了邪，幸好孩子還沒生下來，也沒結婚。”
宋冬躲在樓道的雜物角，眼睛驚訝地瞪大，杏眼睜得圓圓的，竟然有人說了宋志春的事。她忽地靠到墻上，錯愕著舒出一口氣。
不知道是誰給了蘇秀芝視頻，又是為了什麽。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宋志春指望的牽線搭橋，連人帶線，都沒了。
活該。
她垂下眼眸，看著帶點汙垢的地面，輕笑了一聲，心裏是說不出的痛快。
她和江晴會扶搖直上，會越來越好，至於宋志春他們，就應該爛在汙泥裏，永遠扶不上墻。
宋冬走出來，往上看到蘇秀芝門口還貼著對聯，無外乎平安健康和財源滾滾，她淡淡掃了眼，轉身離開。
*
已經進入除夕倒計時，街上的年味也是一天比一天濃，每家店都是紅紅火火的，連江晴的攤上都用上了紅色袋子。
除夕前幾天，宋冬天天跟著江晴去攤上幫忙，幫著江晴一起吆喝叫喊，不少人聽著她脆生生的語調，都會停下看看，宋冬特別嫻熟地跟人攀談，幫人把菜裝袋，稱重找零動作幹脆麻利，江晴聽著大家對宋冬的誇讚，眼角的笑紋也是越來越深。
中午吃飯的時候，幾個叔叔阿姨對宋冬更是讚不絕口。
“我們小冬就是能幹。”
宋冬面對誇獎時還是靦腆一笑，杏眼卻彎得像一輪弦月。
每年過年她都會給江晴幫忙，但今年她終於可以開口，可以幫著江晴一起吆喝，聲音從她喉嚨裏如流水清泉緩緩傾瀉，那樣的酣暢淋漓。
除夕那天，江晴下午兩三點就收攤了，邊收邊給周圍的人祝福：“除夕快樂除夕快樂，回去過年咯。”
宋冬拎著一大袋菜和肉，跟在江晴身後，嘴角高高興興地咧開，酒窩深深笑得很甜。
這是她和江晴一起過的第一個年，雨晴阿姨父母早就去世，今年也決定一起來過年，想想就覺得開心又幸福。
回到家，施雨晴已經在準備涼菜，就等著江晴回來做熱菜，該洗的該切的菜她早就已經準備好。
宋冬被她們打發出廚房，看著打掃得幹幹凈凈的家，一時不知道該幹什麽。
正好這時候溫茉給她發來了消息，手機嗡嗡嗡震個不停，點開一看是她度假的照片。
溫茉一放寒假就和爸爸媽媽出國旅游了，沿著東南亞玩了好幾個國家，這段時間剛到泰國，也是她們的最後一站。
【溫茉：宋冬，我們要不要打電話？】
宋冬仔仔細細看了溫茉發來的照片，上面碧海藍天，椰子樹連成排，溫茉穿著短袖短褲，抱著椰子笑得很開心。每到一個新的國家，溫茉都會給她發照片，建築風景還有她的自拍照，溫茉還會笑嘻嘻地說給她買了很多禮物，每到一個地方就想給她買點特產。
宋冬能說話的第二天就和溫茉說了這個好消息，當時溫茉就直接打了電話過來，非說迫不及待想聽聽她的聲音。
之後宋冬忙著解決生活中的困獸，溫茉忙著感受假日，兩人只抽空在消息框聊上幾句。
宋冬剛回了個“好”，溫茉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餵，溫茉。”宋冬回到房間打電話，躺在床上看向窗外，夕陽將整片天空都暈染，以最美的黃昏時分結束這一年。
“宋冬！除夕快樂！”溫茉的聲音興高采烈，感染力都要沖破電線，“我們淩晨就起床出去看日出了！等回去我給你看照片！還在沙灘上寫了我們的名字呢！”
宋冬聽著溫茉的話也高興起來：“那我好期待開學呀。”
“哈哈哈哈開學等著，驚喜多多！”溫茉說著說著，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不行了，好困。”
“現在打電話就是想和你說除夕快樂，提前祝你新年快樂！等不到淩晨了，那時候我估計已經呼呼大睡了。”
“沒事呀。”宋冬也笑起來，“除夕快樂，新的一年祝溫茉心想事成。”
“新的一年，祝宋冬同學開心健康，一路繁花！”溫茉樂呵呵的聲音也從電話中傳出來，“給你打完我就去給任宥打一個，打完我就睡覺了。”
“實在是太困了，我覺得我的眼皮都在打架。”
“不過我給你買了很多小東西，等開學了我一個個給你看啊！”
“好。”宋冬心裏如同暖流湧過，“等你回來！”
“你快休息吧。”
“嗯嗯，我去給任宥打個電話就睡。”
“好，拜拜。”
宋冬放下手機，因為溫茉的話分神想到了任宥。
自從上次那個晚上分開後，她就沒有再見過任宥，只偶爾和他發發消息，任宥回得也很慢，像是有事情在忙。不過她也忙，又是關註著江晴離婚的進程又是想著怎麽拆開蘇秀芝和宋志春，後面幾天更是一直在江晴攤上幫忙，也沒有太多時間想別的。
躺在床上，看著橘黃流雲夢一般飄散，宋冬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宋冬——小冬——吃晚飯了！”
江晴在客廳喊，見沒人應，走到房間一看，才發現宋冬已經躺在床上睡著了。
“小冬。”江晴走上前，輕輕推了推宋冬的肩膀，聲音溫柔和，“吃過晚飯再睡，今天吃的是年夜飯。”
宋冬迷迷糊糊被推醒，看到江晴那張臉時，唇角已經先彎了起來，借著江晴拉她的姿勢，雙手用力一抱，緊緊抱住了江晴。
“媽媽，除夕快樂。”宋冬的聲音又輕又軟，甜得像是糍粑，“新的一年我們都會越來越好的。”
江晴鼻子瞬間就酸了，她輕輕拍打著宋冬的後背，點頭：“嗯，越來越好，媽媽努力給你創造一個好的生活條件。”
“只要和媽媽在一起，住垃圾堆我也開心。”宋冬笑嘻嘻地說。
江晴輕輕用手擦了下眼淚，忍住哭腔說：“好了，快起來吃飯，再不吃菜就涼了。”
說完，起身腳步匆匆地從宋冬房間走出去，手擦拭著眼淚。
宋冬下床去餐桌，桌上菜肴豐盛，每一道都鮮香味美，光是聞著，就讓她想多吃兩碗飯。
三個人坐下，施雨晴拿出從家裏帶來的紅酒，已經打開醒了一會兒。她慢條斯理倒了三杯，宋冬那杯小些。
“小冬，我怕你喝醉，你嘗個味，喝不慣就不用喝，那邊還有剛榨好的果汁。”施雨晴笑著遞過酒杯。
宋冬乖巧地點頭。
只聽施雨晴放下酒瓶，舉起酒杯，曼妙的聲音在屋子裏回蕩：“這是我們三個第一次一起過年，以後還有好多年等著我們一起過。”
“今年是除舊迎新，恭喜我們江晴女士徹底脫離宋家那個牢籠，迎來新生活！”
“好！”江晴亮著眼睛捧場。
“新年是蒸蒸日上，祝福我們宋冬同學在新的一年裏成績步步升，開心又健康！”
“謝謝雨晴阿姨！”宋冬笑盈盈點頭。
“最後一個祝福啊，祝我自己，掙花不完的錢，走遍世界！”
三個人都朗聲笑起來，紅酒杯相碰，發出清悅的聲響。
宋冬喝了一口，入口微澀，下一秒醇厚的酸甜漫上來，酒香醇厚，口齒間回味無窮。
“小冬，感覺怎麽樣？”施雨晴一雙眼睛亮瑩瑩地看過來。
宋冬又小小抿了一口，笑著點頭：“好喝。”
“那我再給你倒點。”施雨晴笑嘻嘻地就要去拿酒瓶，卻被江晴摁住，“這點就夠了，再多就要醉了。”
施雨晴想想也是，便收回了手：“快吃菜，這可是我和你媽一起做的！”
宋冬笑著將筷子伸出去，夾了一塊紅燒排骨，鮮到掉眉毛。三個人邊聊邊吃，只是還沒吃幾口，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
“誰啊？”江晴喊了一聲，聽沒人回應，便納悶地站起身，走去開門。
門外是一對母子，女人燙著時髦的卷發，接的睫毛又長又密像兩把扇子，眼睛看過來是精明又犀利，身旁的兒子臉和女人很像，身高體壯，面無表情站在女人身旁。
江晴上下打量了幾眼，疑惑地問：“你們找誰？”
“宋志春是不是住這裏？”卷發女子同樣也打量著江晴，冷笑一聲。
又是宋志春。
江晴的心一下子就沈了下來，她擰眉：“他已經不住在這裏了。”
“不住這裏？那你是他什麽人？”女人才沒那麽好打發，準備盤問起江晴來。
江晴皺著眉：“前妻。”
“我跟他已經離婚了，這裏是我和我女兒的家，你要找他就去別的地方吧。”說完江晴就準備關門，可還沒關上，就被女人的兒子拉住。
“這麽急幹嘛啦？”女人白了江晴一眼，推開江晴，挎著包一扭一扭走進來，邊走邊說，“宋志春給我的欠條上寫的就是這裏，不會錯的，你別是把他藏起來了哦，離婚離婚的，我可沒聽他說過。”
又是欠條。
江晴的眉頭已經鎖成川字：“什麽欠條？我和宋志春已經離婚，他的欠條你找他去，找我幹嘛？”
“那他欠錢不還，我不就只好找你了嗎？”女人直接在沙發上坐下，做了大紅美甲的手在包裏掏，找出一張欠條拍到茶幾上。
江晴沒想到大過年還要出這檔子事，急匆匆說：“我說了我跟他已經離婚了，我都不知道他欠你錢。”
“誒誒，別人正在吃年夜飯呢。”施雨晴就聽著剛剛那幾句話也大概理清楚了事情，從餐桌上站起身，走到江晴旁邊，上下打量兩眼，“宋志春欠的債你們找宋志春啊，我小姐妹已經跟他離婚了，找她有什麽用？”
“要不是宋志春欠錢不還，你以為我不想在家裏吃年夜飯嗎？”女人也惱。
江晴心裏窩起火，走到房間將離婚證拿出來，在茶幾上一拍：“我和宋志春確實已經離婚了，我連你都不認識，更不可能知道宋志春找你借錢了，你要還錢找他，他現在住在鄉下，我可以把地址給你。”
女人拿起離婚證，看了又看，還真離婚了，她擡頭仔仔細細打量著江晴，有些懷疑：“你確定他在那裏？”
“今天過年，他跟他媽一起過年。”
“行。”女人看了離婚證倒是爽快，不過走出門後倒是善意提醒了一句，“對了，記得勸他早點還，不然起訴起來，這是你們結婚期間的債，你也逃不掉。”
話音落下，門嘭得一聲就被關上。
屋子裏的氛圍瞬間就冷了下來，江晴回到餐桌上，提起一口氣，勉強的笑笑：“吃飯吃飯。”
施雨晴也配合：“吃吃吃。江晴，你這芹菜鹽放多了。”
“不可能。”江晴聞言夾了一筷子，嚼了嚼，“這不是剛好嗎？”
宋冬知道施雨晴和江晴是不向讓剛剛那件事影響她，聞言也夾了一筷子芹菜，“我覺得不鹹呀雨晴阿姨。”
“好好好。”施雨晴又吃了一口，改口說，“現在一吃又剛好，估計剛剛味覺出問題了。”
可饒是三個人都有意熱絡著氣氛，也很難回到最開始那般的歡快。
吃完晚飯，施雨晴拉著江晴去洗腳按摩，說這兩天太辛苦，正好放松一下，宋冬選擇留在家看春晚，留給江晴商量事情的空間，而且她不喜歡按摩的感受，整個人都像是被搓圓捏扁，酸澀還癢。
她坐在書桌前，想到江晴出門前繃直的嘴角，一顆心就沈下來。
這筆債務，毫無疑問江晴也是需要還的。那樣，她媽媽又要平白無故多一筆債務，憑什麽？
宋志春欠的債，憑什麽要拖累她媽媽？
心裏煩躁得不行，一把火騰騰燒著，最讓她煩躁的，還是她現在除了學習，其他什麽都做不了。
如果，如果她能快點長大就好了。
時間的流逝總是那麽緩慢，她只能拿起筆奮戰，她沒辦法拔苗助長，只有學習，才能感受到一些關於以後的希望。
江晴和施雨晴回來時天色已晚，夜幕沈濃，時不時綻開幾束煙花。她們都來宋冬房間給了壓歲錢，說了些吉利話。
“小冬，不來看春晚嗎？”施雨晴拖著拖鞋準備回江晴房間，出去前扭頭問宋冬。
“不啦雨晴阿姨，我想看會兒書。”
“好，那我們先睡了，你也早點休息哦。”施雨晴走出去後給宋冬帶上了門。
宋冬坐在書桌前，她已經做完一張試卷，此時正打算看會兒書放松下。
這一看，就不知不覺靠近十二點。外面鋪天蓋地的煙花聲傳來，天空中斑斕的煙花不停，宋冬放下手中的書，托腮看著窗外的天空。
這樣的熱鬧的煙花，肯定能將年獸打跑。年獸啊年獸，你逃走的時候，請帶走我媽媽的壞運氣，剩下的好運，我們會自己拼出來。
書桌上的手機嗡地震動一聲。
宋冬拿過一看，是任宥的消息。
消息簡潔，只有三個字帶一個問號：睡了嗎？
宋冬打字回：【還沒呢。】
【下樓。】
任宥秒回，這次只有簡單的兩個字，可卻瞬間攫住了宋冬的心。
任宥在樓下！
宋冬整個人一激靈，驚喜不受控制地從心底擴散開來。
吸取了上次的教訓，宋冬換衣服的時候特意穿得像樣了些。
她輕輕地開門，聽到江晴房間傳出的鼾聲和春晚的熱鬧，躡手躡腳走出去，小心翼翼地關門。
走出樓道，煙花炸開的聲音就更明顯，劈裏啪啦不絕於耳，一顆心也是砰砰亂跳。
任宥還在上次見面停車場附件，還是那件白色外套，下面搭配牛仔褲，雙手背在身後，青春感四溢。
“你怎麽來了？”宋冬面露驚訝地走進，好奇地問，“你不陪你爸媽看春晚嗎？”
“我爸今年不回家，我陪我媽看了會兒，她就去睡覺了。”任宥回答著宋冬的問題，眼睛很亮，裏面也在放煙花。
“我今天來，是給你送一樣東西的。”任宥眼珠子一轉，笑著說。
“什麽？”宋冬有些疑惑，有什麽東西得在除夕夜送？
任宥從背後伸出一只手，儼然握著一本意林。
“噔噔噔！”任宥使壞地挑了下眉，“我把你的試卷和意林，原封不動送還回來了。”
宋冬從緊張轉向驚訝最後歸為沈默。
“除夕夜送我把我沒做完的試卷送給我。”宋冬接過任宥手上的意林，上面還有任宥掌心的溫度，她翻了翻，試卷果然在裏面，無奈地笑起來，反問，“你這是不想我今晚睡覺了嗎？”
任宥哈哈大笑，煙花綻開的聲音都掩蓋不住，笑了一會兒他才拿出另一只背在身後的手，晃著掛在手指上的紅塑料袋說：“不逗你了，今天來是想和你一起放煙花的。”
紅色塑料袋大大的，上面還露出了煙花棒的尾部，宋冬看了會兒，轉向任宥問：“放煙花？”
“對啊。”任宥點頭點的一臉理所當然，“在我們曲汕，十二點是要放煙花的，這樣新的一年才會心想事成，更上一層樓。”
宋冬搖搖頭，她不清楚，不過以往每年十二點，奶奶倒是都會起床起院子裏點燃煙花。
“快快。”任宥看了眼手表，伸手拿出煙花棒分給宋冬，“馬上十二點了，我們一起來點煙花許願。”
“許願？”
任宥唇角向上揚，聞聲擡頭看向宋冬，語氣真誠：“在十二點煙花下許的願望，都會實現的。”
宋冬不知道為什麽任宥那麽執著放煙花許願，但還是伸手接過，笑眼盈盈點頭說好。
宋冬拿過任宥的手表，聽他的話時刻盯著分針和秒針的轉動，另一只手舉著煙花和任宥手上那根湊到一起。任宥則是拿著打火機，準備等時間一到就點燃煙花。
十、九、八、七......
“三，二，一。”秒針滴答滴答轉，宋冬念出來的同時不自覺緊張。
不知道是哪戶人家窗沒關好，客廳電視裏，主持人帶著嘉賓一起大聲喊道：“新年快樂！”
任宥在這瞬間點燃煙花，滋啦，星星點點煙花迸射出來，他扭頭，眼底浮現星星點點的笑意，朗聲：“宋冬！新年快樂！”
“快許願——”
最後這句話幾乎是喊出來的，十二點一到，本來就忽明忽暗的天被滿城的煙花占據，黑色的夜幕瞬間五彩斑斕，亮得恍如白晝。
宋冬很久沒有玩煙花了，手揮舞著煙花棒在空中劃出一道光弧，唇角的笑意隨著迸射的煙花徹底漾開，如同希望破開黑夜，她聽到任宥的話，揮舞著煙花，在心底悄悄許下願望。
她許願：祝我們都蒸蒸日上。
宋冬的願望很簡單，她就希望她能夠和江晴早日擺脫宋志春的陰影，能夠有一個更美好的未來，也希望溫茉和任宥一如既往開心自在，走向更好的遠方。
蒸蒸日上這四個字，纏綿著希望。
“你呢？”宋冬許完願，扭頭問任宥，他也正揮舞著煙花棒，眼角眉梢全是笑意，額前的頭發被風吹起幾縷，露出光潔的額頭。
“我當然也許願咯。”任宥見兩人的煙花燃盡，又從袋子裏拿出兩根，點燃了遞給宋冬。他的目光在宋冬漸漸放松的秀眉上停留，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終於重新盛滿笑意。
他早在煙花燃起新年快樂響起的剎那就許下了願望：
宋冬要一直開心快樂。
宋冬笑著點頭，甩動煙花棒，在發現那耀眼的煙花形成的光弧轉瞬即逝時，悄悄瞄了任宥一眼，握緊手上的煙花棒，心臟砰砰跳，劃了幾個動作。
她用煙花棒在空中輕輕寫了畫了兩個字母：RY。
任宥的RY。
煙花倏忽即逝，除了劃破的空氣，沒人知曉她的秘密。
任宥帶了很多煙花，兩人一直玩到天上煙花都漸漸少下去，宋冬被任宥帶著，兩人時而聊天時而用煙花做游戲，少女銀鈴般的笑和少年爽朗的笑交織，不絕於耳。
這一年在焦慮疲倦努力揚起鬥志中結束，也在許願歡笑充滿希望中開始。
宋冬看著雙手拿煙花棒致力於給她劃出兩個大圓圈的任宥，杏眼笑得像月亮。任宥不能解決她的困境渡過她荒蕪的原野，卻總是在她被烈火焦灼時，下起一場及時雨，讓她的希望和力量，春風吹又生。
任宥的出現就像是在告訴她：
新年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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