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顆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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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顆糖
雨後的早晨格外晴朗，太陽穿透雲層，將地面的濕漉漉烘幹，煥然一新。
宋冬這一晚上做了很多夢，時而夢到宋志春打了江晴，時而他們一家日子過得越來越好，還夢到江晴拎著包離開了這個家，她站在一旁看著替江晴慶幸，甚至夢到了寺廟，寺廟裏是任宥主動抱住了她。
紛紛擾擾的一夜，醒來的時候還恍惚，看著白色的天花板久久沒有回神。
直到廚房傳來動靜。
是媽媽回來了！
宋冬都來不及換衣服，穿著睡衣就從房間跑出去，可站到廚房門口，看到熟悉的圍裙和那頭黑色短發裏夾雜的白發時，那顆心瞬間冷了下來，裏面站著的不是江晴。
門開著，冷風往她的睡衣領口和褲腳裏鉆，系著圍裙穿著棉襖的老人回頭，看她醒了忙笑起來：“小冬，醒了啊，怎麽只穿了睡衣就跑出來了？快回去換衣服，不然凍感冒了。”
宋冬眼裏的光瞬間熄滅，點點頭走回房間換衣服。
奶奶從鄉下跑上來，她並不意外，也大概猜到了意圖。和以前幾次大吵架一樣，無非是想通過她，讓媽媽回來，畢竟她是江晴唯一的軟肋。
宋冬愁眉苦臉地換衣服，她想讓媽媽回來但不想媽媽再見到奶奶和宋志春，也不想再聽從奶奶的話去勸說江晴。
以前宋志春和江晴吵架，江晴也離家出走過，她被奶奶帶去勸說過一次。那時候她剛上小學，奶奶拉過她對她說，一個家，少了爸爸媽媽誰都是不完整的，爸爸媽媽要是離婚，她是要被戳脊梁骨罵的，一個人是不能缺少一個完整的家的，爸爸媽媽離婚的孩子都是殘缺的，有心理疾病的，是不好的。
那時候的她被嚇到了，聽從奶奶的話，被奶奶帶到江晴在的地方，她到現在都還記得，她用稚嫩的童聲問：“媽媽你是不要我了嗎？”，然後邊哭邊喊，“我不要爸爸媽媽離婚，我不想當沒有家的人”。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就是她這幾句話，束縛江晴一直到現在。
這次她不會重蹈覆轍。
可她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奶奶，雖然她是外婆帶著長大，但小時候奶奶對她也很好，會帶她出去玩，給她紮辮子，她想吃什麽就給做什麽。
只是他們搬到這邊之後回鄉下回得少，她和奶奶的聯系也就少了，有時候聽江晴聊起，也漸漸覺出不對勁來，奶奶也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好，或者說，奶奶對她有過愛，但更愛的還是宋志春。
宋冬嘆了口氣，換好衣服準備出去迎接“血雨腥風”。
奶奶此時正做好了飯菜坐在餐桌前等她。她已經六十多歲，頭發白得很快，不過奶奶經常會去染黑，讓人看著精神點，但還是擋不住冒出來的白發。
“小冬，好吃飯了。”奶奶自己盛了一碗飯，宋冬走進廚房，慢吞吞地拿碗，慢吞吞地盛飯，最後出去坐下也是埋頭吃飯。
“我簡單炒了個青菜，弄了個大蒜炒肉。”奶奶邊吃著飯邊說，“早上我來的時候看你還在睡覺，就沒叫你。”
“聽你媽說你期末考考得不錯，學習辛苦寒假多睡會兒休息休息。”
宋冬點點頭，揚起臉對奶奶笑了下。
她知道，這只是奶奶的開場白。
果然，幾句寒暄過後，就進入了正題。
“你媽和你爸吵架了，這事你知道吧？”奶奶試探著問。
宋冬停頓了下，點頭。
“因為什麽你曉不曉得？”
宋冬垂下眼，握緊筷子，搖搖頭。
奶奶了然地嘆了口氣：“夫妻之間不吵架肯定是不可能的，日子麽就是這麽吵吵鬧鬧過下去的。我跟你爺爺年輕的時候也吵架，吵來吵去也就這麽到老了。”
“你爸跟你媽呢這次吵得兇，你媽今天早上攤上都沒去，就那個幫忙的人在，然後把我叫了上來，我一把老骨頭幹幾個鐘頭（方言：小時）還好，幹幾天哪裏吃得消啊。”
奶奶撇嘴不滿：“我也不太認識到攤上買菜的那些飯店，到時候生意都跑光了怎麽辦？”
宋冬聽著奶奶的話，低著眼吃飯，一口菜一口飯，細嚼慢咽。不過奶奶現在需要的也不是她的回答，只聽奶奶語氣一轉開始試探。
“我問到了，你媽現在住在那個雨晴家裏。”
“我今天帶著你跟你爸，一起去，把你媽接回來。”
奶奶語重心長地教導著她該怎麽做：“你呢，多跟你媽講講話，一個家爸爸媽媽那麽肯定是都不能少的，你爸呢這次是犯了錯誤，我也已經說過他了 ，而且你媽一直住在那個雨晴哪裏也不是個辦法，家總要回的，她要是不回，你就問問她，還要不要你這個女兒了。”
果然，奶奶的話術還是沒有變，小時候的她不懂，現在再聽到這些話，整顆心都像是被揪住，原來她媽媽就是被這些話捆綁了十多年。
她握著筷子的整只手都用力，薄薄的手背青筋盡顯，含在嘴裏的那口米飯因為唾液作用開始變甜，舌根卻發苦，宋冬斂去眼底的厭惡，放下筷子拿出手機打字。
【奶奶，我一個人去吧，雨晴阿姨的家我知道的。】
“好好，你一個人去也好。”奶奶樂得其成這樣，畢竟要是帶著宋志春過去，在別人家鬧起來也不好看，“那奶奶跟你爸爸就在家裏等你媽。你問問你媽晚上想吃什麽，奶奶做。”
宋冬點點頭，又故意打字問：【爸爸呢？昨晚回來也沒看到。】
奶奶稍顯渾濁的眼睛匆忙地轉了幾下，神色一頓苦口婆心地說：“你爸不是有項目要跟嘛，還在跟項目，本來是打算推了項目去找你媽的，那你說你去麽我想也好，你爸還能多掙點錢。你晚上把你媽帶回來之後，他肯定也回來了，你爸再怎麽錯，也還是你爸，他也在賺錢跟你媽一起還債，對你的關心也不少的。”
宋冬心裏冷笑，但面上不顯，奶奶畢竟還是她的長輩。
【好，那我吃完飯去找媽媽。】
“好好好。”奶奶聽著宋冬的手機這麽說，整張臉都笑成一團，“一家人麽，當然是要在一起的，不好讓別人笑話的。”
宋冬艱難地吞下嘴裏那口甜膩的米飯，沒有再說話。
吃過飯，趁著奶奶洗碗的空檔，宋冬走去了江晴的房間。她翻翻找找，在江晴沒有帶走的包裏找到了一張檢查報告單。
她猜得沒錯，昨天吵架時江晴說宋志春在醫院陪別的女人，那江晴應該是去過醫院。
檢查報告上檢查出來的這幾項陽性讓她心驚，她雖然對這些不了解，可直覺告訴她，並不是什麽好事，江晴的身體出了問題。
顧不得這些，她看著檢查報告上的醫院，眼皮一跳。
這家醫院，她聽溫茉提起過。
就在她生日那天，溫茉在的公交車遇到車禍，120來接那個孕婦的，就是這家醫院。
等等，孕婦。
宋志春也是從那天離開說去出差的。
心裏有個想法慢慢升起，它荒謬又可笑。
可不會真的這麽巧吧？
宋冬擰起眉，將報告單先放了回去，她還是決定去那家醫院看看。
雖然她不知道宋志春和另一個女人的信息，可萬一呢，萬一她就遇見了呢？
宋冬換了件黑色毛衣，將頭發披散下來，又從抽屜裏翻找出一個黑色口罩。
她平常多穿白色或者淺色系，黑色很少穿，如果真遇到了，以宋志春的對她毫不關心的態度，也認不出她來。
坐著搖搖晃晃的公交到醫院的時候，正好接近十二點，中午的醫院門口熙來攘往，周邊那些飯店坐滿了人，進醫院往住院部走的手上也都拎著吃的。
宋冬往裏面走，一直走到住院部，靠著一腔孤勇，準備去碰碰運氣。這次註定老天都眷顧她，還真讓她看到了宋志春。
說不上是慶幸還是不幸，個中滋味難以言喻。宋冬從樓梯走出去，發現宋志春也戴了口罩，拎著午飯腳步匆匆。
她裝作找人落後幾步，直直看著宋志春走進最後一間病房。
門沒關嚴實，她站在門口，正好聽到裏面的談話聲。
“今天出院，你就回家裏好好養胎，我也得回家處理一下我老婆的事情。”宋志春在和裏面的女人說話，那語氣是從來沒對江晴有過的好聲好氣。
“你還想要這個孩子嗎？”裏面女人的聲音有些不滿，“ 你要是不想要，我現在就去流了，省的寶寶生下來跟著我吃苦。”
“誒誒誒，你流掉幹嘛？”宋志春瞬間急了，“好歹是我們的孩子，要是流了傷到你的身體了怎麽辦？”
“我媽的意思是你生下來，我們養著，等時機到了就帶他回家。”
“那你跟你老婆現在離婚不就好了。”女人反駁道。
宋志春裝模作樣嘆了口氣，推心置腹地說：“我也想離啊，我忍她很久了。但是現在離不了，我以前做生意不懂事賠錢欠下的那些債還得靠她還呢。她那個菜攤掙得不少，她有掙那錢的能力。”說完又哄著比病床上的女人，“我可舍不得讓你來給我還債。你這雙手，就應該享福。”
“那當然。”女人聲音嬌俏，“我在那麽多人裏選你，還不是看你腦子轉得快有前途，我幫你搭線，你日子好過了我以後肯定也好過。”
“那種累死累活的事我可做不來。”說完，女人輕哼一聲鄙夷地說，“要不是知道你年紀，上次看到你老婆，我還以為看到你小媽了呢。”
“臉松松垮垮，還那麽多皺紋，果然是菜場裏的大媽，一點都不懂保養。”
宋冬站在門口，拳頭越來越緊，胸腔中有一股火騰騰燃燒，燒得她眼紅。如果現在有刀就好了，她會沖進去將他們捅得鮮血淋漓，可是不行，她是江晴最後的希望，她還要陪著江晴把日子過得越來越好，她不能那麽沖動，不能被憤怒控制，應該她來掌控憤怒。
宋冬眼眶泛紅，她死死盯著門漏開的這條縫隙，裏面窗簾拉開陽光灑進來，連門口這一覺都鋪滿，可她只覺得刺眼。她扭頭看到門口掛著的病人信息，將“蘇秀芝”那三個字反反覆覆，看了又看，直到刻在心裏。
她看過媽媽的結婚照和以前的照片，瓜子臉驚艷，眉眼靈動，在追求雙眼皮的風氣下江晴只有內雙也美得脫俗，笑起來風情萬種，是個美人。現在雖然因為辛苦而身材發福，但一顰一笑的動作間也能看到往日的風采。
媽媽哪怕變成這樣也是美的。
裏面那個女人沒有資格這麽說江晴，宋志春也沒有資格評判江晴，能定義評判江晴的，只有江晴自己。
宋冬咬著牙，她永遠不會忘記，宋志春和蘇秀芝對江晴造成的傷害。
她沒有多大能力，才十七歲，沒什麽大本事，還有高考這跟線拉著她，為了這兩個人搭上她和江晴的好日子也太可惜了，但讓他們的願望落空，還是很容易的。
聽剛剛宋志春的話，蘇秀芝應該不知道他賭|博欠債的事，兩個因為利益湊到一起的人，要想拆開，那見識到彼此的真面目就行。
宋冬垂眸轉頭離開，一滴熱淚從眼眶落下，流到嘴角嘗到鹹濕的味道，長睫是止不住的顫抖，掌心的傷口因為指甲的用力重新流出血來，絲絲疼痛抽搐著她的神經，心臟因為冒出的想法錯亂跳動。
她安慰著自己，她不是在幹壞事，她是在為媽媽出口氣，又防止蘇秀芝誤入歧途而已，她只是在陳述被宋志春遮掩的真相而已。
眼淚一直流，宋冬行屍走肉般走得很快，出了醫院，她摘下口罩大口大口喘氣，胃抽搐著想要吐，可當她找到垃圾桶時，又什麽都吐不出來，只是幹嘔。
宋志春讓她惡心，蘇秀芝也讓她惡心，奶奶也讓她惡心。
道路上行人熙熙攘攘，公交車在站牌前停下，又緩緩行駛而過，那個瘦削停在垃圾桶旁吐的女孩，已經離開，只剩下一地陽光和垃圾桶斜方的陰影。
*
施雨晴開了一家服裝店，在商業區的一條小街，和店鋪隔了一條街的後面就是她家所在的小區。
宋冬找到施雨晴的店，推開掛著鈴鐺的店門，叮當一響，陽光也順著門漏進去。
店面不算大，但裝修簡約，做了上下兩層，墻上掛著搭配好的衣服，窗邊的白色模特擺好著造型。施雨晴正拿著熨燙機熨燙衣服，嘴裏哼著歌。鈴鐺聲響，她也隨之看過來。
“宋冬！”施雨晴的聲音驚喜，連忙放下手中的熨燙機，“你怎麽來啦？”
“雨晴阿姨，我來找媽媽。”宋冬鼓起勇氣開口，略帶期待地看向施雨晴。
“你媽......你......你媽......”施雨晴伸手向後門指了指，話還沒說話，聲音卻弱了下來，眼睛一點點變大，一眨不眨看著宋冬，最後幾乎是用氣音說完了後半句話，“在我家呢。”
“小冬！”施雨晴突然大叫，又驚又喜，“你能說話了？！”
宋冬用力地點頭，唇角抿起一個淺淺的笑，再次開口的聲音仿佛在告訴施雨晴這不是夢：“是的雨晴阿姨，昨天晚上發現的，今天就來找你和媽媽了。”
話還沒說完，宋冬就被攬入了一個懷抱，她被好聞的薰衣草香包裹，施雨晴緊緊地抱住她，聲音帶著哽咽：“太好了小冬，你媽知道肯定高興死了。”
抱了好一會兒，當宋冬被施雨晴放開的時候，她才發現施雨晴眼眶紅了，正用手指輕輕擦著眼淚，對著不好意思地笑著解釋，“阿姨太激動了，一時沒控制住。”
“走走走，阿姨帶你去家裏，我們把這個好消息跟你媽說一聲。”施雨晴著急慌忙關了熨燙機，又將店門口的【店主有事離開】木牌一掛，門從裏面鎖好，拉著宋冬提起包就急匆匆從後門離開。
嘭——後門被關上，空氣中的浮沈都為之震顫。
“江晴——江晴！”施雨晴還沒走到家門口就已經開始大喊，嘴角幾乎快要咧到後腦勺。
宋冬抿唇，臉頰酒窩淺淺，被施雨晴的情緒帶著也是開心又期待。
江晴一把打開門，無語地翻著白眼，聲音卻不自覺揚上去，嗔她：“大白天你不怕擾民啊，我在房間裏都聽到嘞。”
“媽媽。”宋冬站在門前，看著打開門的江晴，她的眼睛紅腫，臉上還帶著對施雨晴的嗔笑。
空氣寂靜，一秒，兩秒，三秒。
江晴楞在原地，反應過來時聲音都在顫抖：“你剛剛說什麽？”她不可置信地看著宋冬，小聲說，“你再叫一聲。”
施雨晴看江晴的反應沒比她好到哪裏去，摟著宋冬的肩膀樂不可支。
“媽媽，我能說話了。”宋冬再次堅定開口，少女的聲音清甜，像凜冬已至的春風，看著江晴瞬間變紅落淚的眼眶，她也沒忍住鼻子一酸。
江晴眼淚都忍不住了，還是壓抑著哭腔看向施雨晴：“雨晴，我，我是不是在做夢。”
“不是做夢，我們宋冬能說話了！”施雨晴笑著肯定，但眼裏也閃著淚花。
江晴大步跨出來，抱住宋冬和施雨晴，眼淚滾滾落下，嘴上還在念叨著：“媽媽過會兒帶你去醫院再檢查檢查。”
江晴的心情和小時候聽宋冬開口第一聲喊的是媽媽一樣，不過比起那時候的幸福，現在更多了一絲苦盡甘來的回甘。
“什麽時候能說的？”江晴抱完，忙關心道，“病例和那些卡帶了沒？我們現在就去醫院再檢查一下，問問醫生還會不會覆發。”
宋冬一個個回答：“昨天晚上發現的，想著今天來告訴你，病例那些沒帶，我過會兒回家拿一下，但是奶奶在家。”
提到這個，江晴的笑就收了起來：“你奶奶和你爸都在家？”
宋冬搖頭，是也不是：“奶奶在，爸爸不在，奶奶讓我來找你。”
江晴了然，“你奶奶知道那個攤離不了我，所以來讓你勸我回去。”說完卻又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向宋冬解釋，心裏還是不想回去，可宋冬已經到了門口，她也不忍心讓宋冬一個人回去，面露難色。
宋冬看著江晴面上的猶豫，咬唇將想了一路的話說了出來：“媽媽，你和爸爸離婚吧。”
此話一出，江晴和施雨晴兩人都齊刷刷看了過來。
還是施雨晴先反應過來三人還站在門口，忙推著她們進去：“去家裏說，別在門口說這些。”
第一句話已經說出口，剩下的話便也不再難。
宋冬和江晴坐在沙發上，心裏的話一股腦都掏了出來。
“爸爸總是賭博欠債，也不管家裏，你總說他會好，但這件事有太多不確定性了，萬一他再賭博欠債，你還要幫爸爸還嗎？那得什麽時候才能還清？”
道理是這麽個道理，江晴心裏也不是沒想過離婚，可她不想宋冬受到別人欺負，被別人說閑話。只是這層顧慮還沒說出口，宋冬就已經先開口打消了她這層思慮。
“媽媽，我已經高中了，我們班的老師和同學都很好，不會隨便問人家裏父母有沒有離婚，我們班上也有父母離婚的，還是她和我們聊天的時候自己說的，但大家都沒有歧視她，老師也沒有區別對待她。”
江晴還是皺著眉，這對她來說不能是一拍腦袋的決定。
宋冬還是繼續說，到後面哭腔都帶上：“我不想在家裏看到爸爸嫌棄我的樣子，也不想媽媽你再給爸爸還債他還覺得這是應該的。”
“媽媽，你在哪裏哪裏就是我的家。”
最後一句話說話，江晴的眼淚直接沒忍住，泫然淚下，她一把抱住宋冬：“媽媽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施雨晴在進門後就去廚房燒水，也是給她們母女二人一個獨處的空間，此時端著水走出來，看兩人臉上都掛著淚水，無奈地放下水杯給兩人抽紙：“好好說著怎麽還哭了。”
“你們剛剛說的呢我也聽見了。”施雨晴沈吟片刻，“江晴，要我說麽也是，離了算了。”
“你當初不離婚不就是擔心小冬嗎？現在小冬也希望你離婚，你幹嘛還要被宋志春這種人拖累？”施雨晴從北京回來的時候江晴就已經結婚生下了宋冬，這一路她看著江晴走過來，看著她一次次背上不應該屬於她的債務，心裏也很是不好受，想勸離婚吧江晴對宋冬的擔憂也不無道理，她便只能在能幫的時候出手幫一下，但宋志春就是顆定時炸彈，總歸不是長久之計。
江晴心念微動，但還是有些顧慮：“他那些債務，還有家裏的房子財產那些，肯定也要分，我......”
施雨晴大手一揮，這些都好說：“我給你找個律師問問，正好我當時在北京認識一個律師，關系還可以，我跟他打個電話，問問他看，到時候咨詢費我們照付好了。”
“能不打官司就不打官司。”江晴嘆了口氣，“我想想看怎麽說比較好，我離開宋家無所謂的，但是再怎麽樣小冬過年什麽的肯定還是要回去幾次的。我就怕現在撕破臉，他死活不肯離婚，拖到打官司那地步，我也沒那個時間和錢去打官司，再加上這個攤位，我也暫時離不來。”
成年人的世界往往瞻前顧後，少了一腔孤勇。宋冬理解江晴的顧慮，她在這個菜場幹了十來年，也積累了一些人脈，加上這個菜攤也比她之前在廠裏工作要掙錢，暫時沒法離開，如果和宋志春撕破臉，鬧太僵影響生意，被別人撿了便宜可不行。
施雨晴也理解江晴的顧慮，她點點頭：“那這兩天我們商量個好的理由。”她不欲在理由上多說，畢竟宋冬不知道江晴和宋志春這次吵架的原因，轉移話題道，“現在最要緊的是趕緊帶小冬去醫院檢查檢查。”
“對對。”江晴忙不疊點頭，又說，“雨晴，你過會兒帶著小冬回家拿一趟，就說我這兩天都住在你這裏，後天早上我會去菜場的，你就說我感冒了再休息一天。”
“行。”施雨晴爽快地點頭。
三個人一起下樓，坐施雨晴的車，在車上宋冬忽然開口：“媽媽，我還沒和奶奶還有爸爸說，我能說話這件事。”
“你不想讓他們知道？”江晴反問。
宋冬搖搖頭：“我不想和他們說話，不然奶奶又要拉著我說很多。”
江晴嘆了口氣，也點頭：“那就先不和他們說。”
回到家，宋冬便沒有再說話，開了門發現奶奶就坐在沙發上擇菜。
“老太太。”施雨晴淡淡地打招呼，扭頭讓宋冬去房間拿病例和卡。
“欸，雨晴儂來了啊。”奶奶揚起一個笑，往施雨晴身後看了看，“江晴沒回來？”
施雨晴假笑回應：“她感冒了，在醫院掛水呢，她讓我同你說，明天菜場上你再頂一天，她明天還要再掛一天水，後天早上會去的。”
“曉得了。”奶奶手一揮，忙關心地問，“那她要不要緊？今天晚上回不回來的？總住在你那裏也不方便，還是住回來我也好照顧照顧。”
施雨晴笑瞇瞇擋回去：“還是住我那裏好了，讓她冷靜冷靜。”說完又轉頭看了看，明知故問，“宋志春不在家啊？小冬說他去跟項目了？”
“是也，我剛剛還打電話罵他了，什麽項目這麽要緊，讓他趕緊去把江晴帶回家，結果他說這個項目比較重要，我也管不了他了。”奶奶故意大聲說，說著又搖頭，無奈地嘆氣。
施雨晴看著老太太一本正經說著鬼話，忍了忍還是直說：“這件事呢，我也說句公道話，錯肯定是在宋志春的。江晴勞心勞力為這個家，他倒好，幹出這種事，讓江晴多難堪？我是見不到他，見到他我高低要問問，他到底要不要這個家，要不要江晴，要不要小冬這個女兒了！”
“是是是。”老太太止不住點頭，也一臉憤慨，指著茶幾上的電話說，“我已經狠狠罵過他了，怪我啊，太由著他了，我是罵他的也，我說這種事情都能幹得出來的，跟畜生沒什麽兩樣的。他也說了，就是一時被迷了眼，以後肯定不會了。”
“你雖然沒結婚，但你肯定也知道的，男人嘛就那麽點花頭，有了一次下次就長記性了，也不會再有下次了。但是話又說回來，一個家哪裏能那麽輕易就散了的，你說是吧，小冬也不小了，難道要讓她成為沒爹還是沒娘的小孩啊？”
施雨晴皮笑肉不笑，沒應，揚聲問：“小冬，你病例找到了沒？”
聲音剛落下，宋冬就從房間走了出來，拿著病例本點頭。
“小冬怎麽了？”奶奶神色一變，忙看過來，佯裝關心。
“有點不舒服，我帶她去看江晴的時候順便帶她去看一下醫生。”施雨晴對宋冬招招手，轉身快步走出他們家，“老太太我先走了啊，下次再來看你。”
“好。”奶奶的聲音在後面響起，下一秒被門隔絕。
施雨晴出門的瞬間吐出一口氣，和這老太太聊天實在憋屈，簡直就是吸血鬼，抓著江晴不放。看來，要說服宋志春同意離婚，沒有那麽容易。
回到車上，施雨晴沒有和江晴多說，油門一踩去了醫院。
*
“沒什麽問題了，能說話就好了。”醫生看著宋冬的檢查笑瞇瞇，“恭喜你啊小朋友。”
宋冬彎起眼，扭頭發現江晴和施雨晴也都在笑，只是眼眶泛紅。
“好了好了，沒事就好。”三個人一同往外走，施雨晴笑嘻嘻地說，“今晚我請客，慶祝我們小冬能重新說話。”
“幹杯——”玻璃杯裏倒滿果粒橙，繽紛的燈光被玻璃映襯得流離，三個人舉杯相撞，滿懷笑意。
宋冬看著江晴難得流露出的笑意，無比希望時間可以定格在她媽媽開心的這一刻。
吃過晚飯，施雨晴和江晴把她送到樓下，她一個人回了家。
進門是黑漆漆的一團，沒有任何光亮。
奶奶已經走了，大概知道江晴不回來，又騎著電瓶車回了鄉下的房子，等明早再上來去菜場。奶奶不喜歡住在這裏，總覺得住不舒服住不慣。
宋志春也不在家，漆黑如墨的家裏最後只有宋冬的房間亮起燈。
如同未被黑夜吞噬的希望。
她洗漱完，回到書桌前，窗外對面的其他樓棟都溫馨地亮起盞盞暖黃燈光，只有她家一片狼藉黑黢黢。宋冬攤開桌上的作業，準備寫會兒題麻痹自己，可低下頭握起筆，忽然覺得很孤單。
手機嗡的一陣，在安靜的夜裏格外明顯。宋冬拿起來一看，發現是任宥發來的消息。
他只發了一條消息，可宋冬好似能想到他的姿態。一定是松松垮垮坐在座椅上，眉梢輕佻，裝作若無其事很隨意的口吻來關心你。
【任宥：今天心情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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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的早晨格外晴朗，太陽穿透雲層，將地面的濕漉漉烘幹，煥然一新。
宋冬這一晚上做了很多夢，時而夢到宋志春打了江晴，時而他們一家日子過得越來越好，還夢到江晴拎著包離開了這個家，她站在一旁看著替江晴慶幸，甚至夢到了寺廟，寺廟裏是任宥主動抱住了她。
紛紛擾擾的一夜，醒來的時候還恍惚，看著白色的天花板久久沒有回神。
直到廚房傳來動靜。
是媽媽回來了！
宋冬都來不及換衣服，穿著睡衣就從房間跑出去，可站到廚房門口，看到熟悉的圍裙和那頭黑色短發裏夾雜的白發時，那顆心瞬間冷了下來，裏面站著的不是江晴。
門開著，冷風往她的睡衣領口和褲腳裏鉆，系著圍裙穿著棉襖的老人回頭，看她醒了忙笑起來：“小冬，醒了啊，怎麽只穿了睡衣就跑出來了？快回去換衣服，不然凍感冒了。”
宋冬眼裏的光瞬間熄滅，點點頭走回房間換衣服。
奶奶從鄉下跑上來，她並不意外，也大概猜到了意圖。和以前幾次大吵架一樣，無非是想通過她，讓媽媽回來，畢竟她是江晴唯一的軟肋。
宋冬愁眉苦臉地換衣服，她想讓媽媽回來但不想媽媽再見到奶奶和宋志春，也不想再聽從奶奶的話去勸說江晴。
以前宋志春和江晴吵架，江晴也離家出走過，她被奶奶帶去勸說過一次。那時候她剛上小學，奶奶拉過她對她說，一個家，少了爸爸媽媽誰都是不完整的，爸爸媽媽要是離婚，她是要被戳脊梁骨罵的，一個人是不能缺少一個完整的家的，爸爸媽媽離婚的孩子都是殘缺的，有心理疾病的，是不好的。
那時候的她被嚇到了，聽從奶奶的話，被奶奶帶到江晴在的地方，她到現在都還記得，她用稚嫩的童聲問：“媽媽你是不要我了嗎？”，然後邊哭邊喊，“我不要爸爸媽媽離婚，我不想當沒有家的人”。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就是她這幾句話，束縛江晴一直到現在。
這次她不會重蹈覆轍。
可她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奶奶，雖然她是外婆帶著長大，但小時候奶奶對她也很好，會帶她出去玩，給她紮辮子，她想吃什麽就給做什麽。
只是他們搬到這邊之後回鄉下回得少，她和奶奶的聯系也就少了，有時候聽江晴聊起，也漸漸覺出不對勁來，奶奶也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好，或者說，奶奶對她有過愛，但更愛的還是宋志春。
宋冬嘆了口氣，換好衣服準備出去迎接“血雨腥風”。
奶奶此時正做好了飯菜坐在餐桌前等她。她已經六十多歲，頭發白得很快，不過奶奶經常會去染黑，讓人看著精神點，但還是擋不住冒出來的白發。
“小冬，好吃飯了。”奶奶自己盛了一碗飯，宋冬走進廚房，慢吞吞地拿碗，慢吞吞地盛飯，最後出去坐下也是埋頭吃飯。
“我簡單炒了個青菜，弄了個大蒜炒肉。”奶奶邊吃著飯邊說，“早上我來的時候看你還在睡覺，就沒叫你。”
“聽你媽說你期末考考得不錯，學習辛苦寒假多睡會兒休息休息。”
宋冬點點頭，揚起臉對奶奶笑了下。
她知道，這只是奶奶的開場白。
果然，幾句寒暄過後，就進入了正題。
“你媽和你爸吵架了，這事你知道吧？”奶奶試探著問。
宋冬停頓了下，點頭。
“因為什麽你曉不曉得？”
宋冬垂下眼，握緊筷子，搖搖頭。
奶奶了然地嘆了口氣：“夫妻之間不吵架肯定是不可能的，日子麽就是這麽吵吵鬧鬧過下去的。我跟你爺爺年輕的時候也吵架，吵來吵去也就這麽到老了。”
“你爸跟你媽呢這次吵得兇，你媽今天早上攤上都沒去，就那個幫忙的人在，然後把我叫了上來，我一把老骨頭幹幾個鐘頭（方言：小時）還好，幹幾天哪裏吃得消啊。”
奶奶撇嘴不滿：“我也不太認識到攤上買菜的那些飯店，到時候生意都跑光了怎麽辦？”
宋冬聽著奶奶的話，低著眼吃飯，一口菜一口飯，細嚼慢咽。不過奶奶現在需要的也不是她的回答，只聽奶奶語氣一轉開始試探。
“我問到了，你媽現在住在那個雨晴家裏。”
“我今天帶著你跟你爸，一起去，把你媽接回來。”
奶奶語重心長地教導著她該怎麽做：“你呢，多跟你媽講講話，一個家爸爸媽媽那麽肯定是都不能少的，你爸呢這次是犯了錯誤，我也已經說過他了 ，而且你媽一直住在那個雨晴哪裏也不是個辦法，家總要回的，她要是不回，你就問問她，還要不要你這個女兒了。”
果然，奶奶的話術還是沒有變，小時候的她不懂，現在再聽到這些話，整顆心都像是被揪住，原來她媽媽就是被這些話捆綁了十多年。
她握著筷子的整只手都用力，薄薄的手背青筋盡顯，含在嘴裏的那口米飯因為唾液作用開始變甜，舌根卻發苦，宋冬斂去眼底的厭惡，放下筷子拿出手機打字。
【奶奶，我一個人去吧，雨晴阿姨的家我知道的。】
“好好，你一個人去也好。”奶奶樂得其成這樣，畢竟要是帶著宋志春過去，在別人家鬧起來也不好看，“那奶奶跟你爸爸就在家裏等你媽。你問問你媽晚上想吃什麽，奶奶做。”
宋冬點點頭，又故意打字問：【爸爸呢？昨晚回來也沒看到。】
奶奶稍顯渾濁的眼睛匆忙地轉了幾下，神色一頓苦口婆心地說：“你爸不是有項目要跟嘛，還在跟項目，本來是打算推了項目去找你媽的，那你說你去麽我想也好，你爸還能多掙點錢。你晚上把你媽帶回來之後，他肯定也回來了，你爸再怎麽錯，也還是你爸，他也在賺錢跟你媽一起還債，對你的關心也不少的。”
宋冬心裏冷笑，但面上不顯，奶奶畢竟還是她的長輩。
【好，那我吃完飯去找媽媽。】
“好好好。”奶奶聽著宋冬的手機這麽說，整張臉都笑成一團，“一家人麽，當然是要在一起的，不好讓別人笑話的。”
宋冬艱難地吞下嘴裏那口甜膩的米飯，沒有再說話。
吃過飯，趁著奶奶洗碗的空檔，宋冬走去了江晴的房間。她翻翻找找，在江晴沒有帶走的包裏找到了一張檢查報告單。
她猜得沒錯，昨天吵架時江晴說宋志春在醫院陪別的女人，那江晴應該是去過醫院。
檢查報告上檢查出來的這幾項陽性讓她心驚，她雖然對這些不了解，可直覺告訴她，並不是什麽好事，江晴的身體出了問題。
顧不得這些，她看著檢查報告上的醫院，眼皮一跳。
這家醫院，她聽溫茉提起過。
就在她生日那天，溫茉在的公交車遇到車禍，120來接那個孕婦的，就是這家醫院。
等等，孕婦。
宋志春也是從那天離開說去出差的。
心裏有個想法慢慢升起，它荒謬又可笑。
可不會真的這麽巧吧？
宋冬擰起眉，將報告單先放了回去，她還是決定去那家醫院看看。
雖然她不知道宋志春和另一個女人的信息，可萬一呢，萬一她就遇見了呢？
宋冬換了件黑色毛衣，將頭發披散下來，又從抽屜裏翻找出一個黑色口罩。
她平常多穿白色或者淺色系，黑色很少穿，如果真遇到了，以宋志春的對她毫不關心的態度，也認不出她來。
坐著搖搖晃晃的公交到醫院的時候，正好接近十二點，中午的醫院門口熙來攘往，周邊那些飯店坐滿了人，進醫院往住院部走的手上也都拎著吃的。
宋冬往裏面走，一直走到住院部，靠著一腔孤勇，準備去碰碰運氣。這次註定老天都眷顧她，還真讓她看到了宋志春。
說不上是慶幸還是不幸，個中滋味難以言喻。宋冬從樓梯走出去，發現宋志春也戴了口罩，拎著午飯腳步匆匆。
她裝作找人落後幾步，直直看著宋志春走進最後一間病房。
門沒關嚴實，她站在門口，正好聽到裏面的談話聲。
“今天出院，你就回家裏好好養胎，我也得回家處理一下我老婆的事情。”宋志春在和裏面的女人說話，那語氣是從來沒對江晴有過的好聲好氣。
“你還想要這個孩子嗎？”裏面女人的聲音有些不滿，“ 你要是不想要，我現在就去流了，省的寶寶生下來跟著我吃苦。”
“誒誒誒，你流掉幹嘛？”宋志春瞬間急了，“好歹是我們的孩子，要是流了傷到你的身體了怎麽辦？”
“我媽的意思是你生下來，我們養著，等時機到了就帶他回家。”
“那你跟你老婆現在離婚不就好了。”女人反駁道。
宋志春裝模作樣嘆了口氣，推心置腹地說：“我也想離啊，我忍她很久了。但是現在離不了，我以前做生意不懂事賠錢欠下的那些債還得靠她還呢。她那個菜攤掙得不少，她有掙那錢的能力。”說完又哄著比病床上的女人，“我可舍不得讓你來給我還債。你這雙手，就應該享福。”
“那當然。”女人聲音嬌俏，“我在那麽多人裏選你，還不是看你腦子轉得快有前途，我幫你搭線，你日子好過了我以後肯定也好過。”
“那種累死累活的事我可做不來。”說完，女人輕哼一聲鄙夷地說，“要不是知道你年紀，上次看到你老婆，我還以為看到你小媽了呢。”
“臉松松垮垮，還那麽多皺紋，果然是菜場裏的大媽，一點都不懂保養。”
宋冬站在門口，拳頭越來越緊，胸腔中有一股火騰騰燃燒，燒得她眼紅。如果現在有刀就好了，她會沖進去將他們捅得鮮血淋漓，可是不行，她是江晴最後的希望，她還要陪著江晴把日子過得越來越好，她不能那麽沖動，不能被憤怒控制，應該她來掌控憤怒。
宋冬眼眶泛紅，她死死盯著門漏開的這條縫隙，裏面窗簾拉開陽光灑進來，連門口這一覺都鋪滿，可她只覺得刺眼。她扭頭看到門口掛著的病人信息，將“蘇秀芝”那三個字反反覆覆，看了又看，直到刻在心裏。
她看過媽媽的結婚照和以前的照片，瓜子臉驚艷，眉眼靈動，在追求雙眼皮的風氣下江晴只有內雙也美得脫俗，笑起來風情萬種，是個美人。現在雖然因為辛苦而身材發福，但一顰一笑的動作間也能看到往日的風采。
媽媽哪怕變成這樣也是美的。
裏面那個女人沒有資格這麽說江晴，宋志春也沒有資格評判江晴，能定義評判江晴的，只有江晴自己。
宋冬咬著牙，她永遠不會忘記，宋志春和蘇秀芝對江晴造成的傷害。
她沒有多大能力，才十七歲，沒什麽大本事，還有高考這跟線拉著她，為了這兩個人搭上她和江晴的好日子也太可惜了，但讓他們的願望落空，還是很容易的。
聽剛剛宋志春的話，蘇秀芝應該不知道他賭|博欠債的事，兩個因為利益湊到一起的人，要想拆開，那見識到彼此的真面目就行。
宋冬垂眸轉頭離開，一滴熱淚從眼眶落下，流到嘴角嘗到鹹濕的味道，長睫是止不住的顫抖，掌心的傷口因為指甲的用力重新流出血來，絲絲疼痛抽搐著她的神經，心臟因為冒出的想法錯亂跳動。
她安慰著自己，她不是在幹壞事，她是在為媽媽出口氣，又防止蘇秀芝誤入歧途而已，她只是在陳述被宋志春遮掩的真相而已。
眼淚一直流，宋冬行屍走肉般走得很快，出了醫院，她摘下口罩大口大口喘氣，胃抽搐著想要吐，可當她找到垃圾桶時，又什麽都吐不出來，只是幹嘔。
宋志春讓她惡心，蘇秀芝也讓她惡心，奶奶也讓她惡心。
道路上行人熙熙攘攘，公交車在站牌前停下，又緩緩行駛而過，那個瘦削停在垃圾桶旁吐的女孩，已經離開，只剩下一地陽光和垃圾桶斜方的陰影。
*
施雨晴開了一家服裝店，在商業區的一條小街，和店鋪隔了一條街的後面就是她家所在的小區。
宋冬找到施雨晴的店，推開掛著鈴鐺的店門，叮當一響，陽光也順著門漏進去。
店面不算大，但裝修簡約，做了上下兩層，墻上掛著搭配好的衣服，窗邊的白色模特擺好著造型。施雨晴正拿著熨燙機熨燙衣服，嘴裏哼著歌。鈴鐺聲響，她也隨之看過來。
“宋冬！”施雨晴的聲音驚喜，連忙放下手中的熨燙機，“你怎麽來啦？”
“雨晴阿姨，我來找媽媽。”宋冬鼓起勇氣開口，略帶期待地看向施雨晴。
“你媽......你......你媽......”施雨晴伸手向後門指了指，話還沒說話，聲音卻弱了下來，眼睛一點點變大，一眨不眨看著宋冬，最後幾乎是用氣音說完了後半句話，“在我家呢。”
“小冬！”施雨晴突然大叫，又驚又喜，“你能說話了？！”
宋冬用力地點頭，唇角抿起一個淺淺的笑，再次開口的聲音仿佛在告訴施雨晴這不是夢：“是的雨晴阿姨，昨天晚上發現的，今天就來找你和媽媽了。”
話還沒說完，宋冬就被攬入了一個懷抱，她被好聞的薰衣草香包裹，施雨晴緊緊地抱住她，聲音帶著哽咽：“太好了小冬，你媽知道肯定高興死了。”
抱了好一會兒，當宋冬被施雨晴放開的時候，她才發現施雨晴眼眶紅了，正用手指輕輕擦著眼淚，對著不好意思地笑著解釋，“阿姨太激動了，一時沒控制住。”
“走走走，阿姨帶你去家裏，我們把這個好消息跟你媽說一聲。”施雨晴著急慌忙關了熨燙機，又將店門口的【店主有事離開】木牌一掛，門從裏面鎖好，拉著宋冬提起包就急匆匆從後門離開。
嘭——後門被關上，空氣中的浮沈都為之震顫。
“江晴——江晴！”施雨晴還沒走到家門口就已經開始大喊，嘴角幾乎快要咧到後腦勺。
宋冬抿唇，臉頰酒窩淺淺，被施雨晴的情緒帶著也是開心又期待。
江晴一把打開門，無語地翻著白眼，聲音卻不自覺揚上去，嗔她：“大白天你不怕擾民啊，我在房間裏都聽到嘞。”
“媽媽。”宋冬站在門前，看著打開門的江晴，她的眼睛紅腫，臉上還帶著對施雨晴的嗔笑。
空氣寂靜，一秒，兩秒，三秒。
江晴楞在原地，反應過來時聲音都在顫抖：“你剛剛說什麽？”她不可置信地看著宋冬，小聲說，“你再叫一聲。”
施雨晴看江晴的反應沒比她好到哪裏去，摟著宋冬的肩膀樂不可支。
“媽媽，我能說話了。”宋冬再次堅定開口，少女的聲音清甜，像凜冬已至的春風，看著江晴瞬間變紅落淚的眼眶，她也沒忍住鼻子一酸。
江晴眼淚都忍不住了，還是壓抑著哭腔看向施雨晴：“雨晴，我，我是不是在做夢。”
“不是做夢，我們宋冬能說話了！”施雨晴笑著肯定，但眼裏也閃著淚花。
江晴大步跨出來，抱住宋冬和施雨晴，眼淚滾滾落下，嘴上還在念叨著：“媽媽過會兒帶你去醫院再檢查檢查。”
江晴的心情和小時候聽宋冬開口第一聲喊的是媽媽一樣，不過比起那時候的幸福，現在更多了一絲苦盡甘來的回甘。
“什麽時候能說的？”江晴抱完，忙關心道，“病例和那些卡帶了沒？我們現在就去醫院再檢查一下，問問醫生還會不會覆發。”
宋冬一個個回答：“昨天晚上發現的，想著今天來告訴你，病例那些沒帶，我過會兒回家拿一下，但是奶奶在家。”
提到這個，江晴的笑就收了起來：“你奶奶和你爸都在家？”
宋冬搖頭，是也不是：“奶奶在，爸爸不在，奶奶讓我來找你。”
江晴了然，“你奶奶知道那個攤離不了我，所以來讓你勸我回去。”說完卻又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向宋冬解釋，心裏還是不想回去，可宋冬已經到了門口，她也不忍心讓宋冬一個人回去，面露難色。
宋冬看著江晴面上的猶豫，咬唇將想了一路的話說了出來：“媽媽，你和爸爸離婚吧。”
此話一出，江晴和施雨晴兩人都齊刷刷看了過來。
還是施雨晴先反應過來三人還站在門口，忙推著她們進去：“去家裏說，別在門口說這些。”
第一句話已經說出口，剩下的話便也不再難。
宋冬和江晴坐在沙發上，心裏的話一股腦都掏了出來。
“爸爸總是賭博欠債，也不管家裏，你總說他會好，但這件事有太多不確定性了，萬一他再賭博欠債，你還要幫爸爸還嗎？那得什麽時候才能還清？”
道理是這麽個道理，江晴心裏也不是沒想過離婚，可她不想宋冬受到別人欺負，被別人說閑話。只是這層顧慮還沒說出口，宋冬就已經先開口打消了她這層思慮。
“媽媽，我已經高中了，我們班的老師和同學都很好，不會隨便問人家裏父母有沒有離婚，我們班上也有父母離婚的，還是她和我們聊天的時候自己說的，但大家都沒有歧視她，老師也沒有區別對待她。”
江晴還是皺著眉，這對她來說不能是一拍腦袋的決定。
宋冬還是繼續說，到後面哭腔都帶上：“我不想在家裏看到爸爸嫌棄我的樣子，也不想媽媽你再給爸爸還債他還覺得這是應該的。”
“媽媽，你在哪裏哪裏就是我的家。”
最後一句話說話，江晴的眼淚直接沒忍住，泫然淚下，她一把抱住宋冬：“媽媽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施雨晴在進門後就去廚房燒水，也是給她們母女二人一個獨處的空間，此時端著水走出來，看兩人臉上都掛著淚水，無奈地放下水杯給兩人抽紙：“好好說著怎麽還哭了。”
“你們剛剛說的呢我也聽見了。”施雨晴沈吟片刻，“江晴，要我說麽也是，離了算了。”
“你當初不離婚不就是擔心小冬嗎？現在小冬也希望你離婚，你幹嘛還要被宋志春這種人拖累？”施雨晴從北京回來的時候江晴就已經結婚生下了宋冬，這一路她看著江晴走過來，看著她一次次背上不應該屬於她的債務，心裏也很是不好受，想勸離婚吧江晴對宋冬的擔憂也不無道理，她便只能在能幫的時候出手幫一下，但宋志春就是顆定時炸彈，總歸不是長久之計。
江晴心念微動，但還是有些顧慮：“他那些債務，還有家裏的房子財產那些，肯定也要分，我......”
施雨晴大手一揮，這些都好說：“我給你找個律師問問，正好我當時在北京認識一個律師，關系還可以，我跟他打個電話，問問他看，到時候咨詢費我們照付好了。”
“能不打官司就不打官司。”江晴嘆了口氣，“我想想看怎麽說比較好，我離開宋家無所謂的，但是再怎麽樣小冬過年什麽的肯定還是要回去幾次的。我就怕現在撕破臉，他死活不肯離婚，拖到打官司那地步，我也沒那個時間和錢去打官司，再加上這個攤位，我也暫時離不來。”
成年人的世界往往瞻前顧後，少了一腔孤勇。宋冬理解江晴的顧慮，她在這個菜場幹了十來年，也積累了一些人脈，加上這個菜攤也比她之前在廠裏工作要掙錢，暫時沒法離開，如果和宋志春撕破臉，鬧太僵影響生意，被別人撿了便宜可不行。
施雨晴也理解江晴的顧慮，她點點頭：“那這兩天我們商量個好的理由。”她不欲在理由上多說，畢竟宋冬不知道江晴和宋志春這次吵架的原因，轉移話題道，“現在最要緊的是趕緊帶小冬去醫院檢查檢查。”
“對對。”江晴忙不疊點頭，又說，“雨晴，你過會兒帶著小冬回家拿一趟，就說我這兩天都住在你這裏，後天早上我會去菜場的，你就說我感冒了再休息一天。”
“行。”施雨晴爽快地點頭。
三個人一起下樓，坐施雨晴的車，在車上宋冬忽然開口：“媽媽，我還沒和奶奶還有爸爸說，我能說話這件事。”
“你不想讓他們知道？”江晴反問。
宋冬搖搖頭：“我不想和他們說話，不然奶奶又要拉著我說很多。”
江晴嘆了口氣，也點頭：“那就先不和他們說。”
回到家，宋冬便沒有再說話，開了門發現奶奶就坐在沙發上擇菜。
“老太太。”施雨晴淡淡地打招呼，扭頭讓宋冬去房間拿病例和卡。
“欸，雨晴儂來了啊。”奶奶揚起一個笑，往施雨晴身後看了看，“江晴沒回來？”
施雨晴假笑回應：“她感冒了，在醫院掛水呢，她讓我同你說，明天菜場上你再頂一天，她明天還要再掛一天水，後天早上會去的。”
“曉得了。”奶奶手一揮，忙關心地問，“那她要不要緊？今天晚上回不回來的？總住在你那裏也不方便，還是住回來我也好照顧照顧。”
施雨晴笑瞇瞇擋回去：“還是住我那裏好了，讓她冷靜冷靜。”說完又轉頭看了看，明知故問，“宋志春不在家啊？小冬說他去跟項目了？”
“是也，我剛剛還打電話罵他了，什麽項目這麽要緊，讓他趕緊去把江晴帶回家，結果他說這個項目比較重要，我也管不了他了。”奶奶故意大聲說，說著又搖頭，無奈地嘆氣。
施雨晴看著老太太一本正經說著鬼話，忍了忍還是直說：“這件事呢，我也說句公道話，錯肯定是在宋志春的。江晴勞心勞力為這個家，他倒好，幹出這種事，讓江晴多難堪？我是見不到他，見到他我高低要問問，他到底要不要這個家，要不要江晴，要不要小冬這個女兒了！”
“是是是。”老太太止不住點頭，也一臉憤慨，指著茶幾上的電話說，“我已經狠狠罵過他了，怪我啊，太由著他了，我是罵他的也，我說這種事情都能幹得出來的，跟畜生沒什麽兩樣的。他也說了，就是一時被迷了眼，以後肯定不會了。”
“你雖然沒結婚，但你肯定也知道的，男人嘛就那麽點花頭，有了一次下次就長記性了，也不會再有下次了。但是話又說回來，一個家哪裏能那麽輕易就散了的，你說是吧，小冬也不小了，難道要讓她成為沒爹還是沒娘的小孩啊？”
施雨晴皮笑肉不笑，沒應，揚聲問：“小冬，你病例找到了沒？”
聲音剛落下，宋冬就從房間走了出來，拿著病例本點頭。
“小冬怎麽了？”奶奶神色一變，忙看過來，佯裝關心。
“有點不舒服，我帶她去看江晴的時候順便帶她去看一下醫生。”施雨晴對宋冬招招手，轉身快步走出他們家，“老太太我先走了啊，下次再來看你。”
“好。”奶奶的聲音在後面響起，下一秒被門隔絕。
施雨晴出門的瞬間吐出一口氣，和這老太太聊天實在憋屈，簡直就是吸血鬼，抓著江晴不放。看來，要說服宋志春同意離婚，沒有那麽容易。
回到車上，施雨晴沒有和江晴多說，油門一踩去了醫院。
*
“沒什麽問題了，能說話就好了。”醫生看著宋冬的檢查笑瞇瞇，“恭喜你啊小朋友。”
宋冬彎起眼，扭頭發現江晴和施雨晴也都在笑，只是眼眶泛紅。
“好了好了，沒事就好。”三個人一同往外走，施雨晴笑嘻嘻地說，“今晚我請客，慶祝我們小冬能重新說話。”
“幹杯——”玻璃杯裏倒滿果粒橙，繽紛的燈光被玻璃映襯得流離，三個人舉杯相撞，滿懷笑意。
宋冬看著江晴難得流露出的笑意，無比希望時間可以定格在她媽媽開心的這一刻。
吃過晚飯，施雨晴和江晴把她送到樓下，她一個人回了家。
進門是黑漆漆的一團，沒有任何光亮。
奶奶已經走了，大概知道江晴不回來，又騎著電瓶車回了鄉下的房子，等明早再上來去菜場。奶奶不喜歡住在這裏，總覺得住不舒服住不慣。
宋志春也不在家，漆黑如墨的家裏最後只有宋冬的房間亮起燈。
如同未被黑夜吞噬的希望。
她洗漱完，回到書桌前，窗外對面的其他樓棟都溫馨地亮起盞盞暖黃燈光，只有她家一片狼藉黑黢黢。宋冬攤開桌上的作業，準備寫會兒題麻痹自己，可低下頭握起筆，忽然覺得很孤單。
手機嗡的一陣，在安靜的夜裏格外明顯。宋冬拿起來一看，發現是任宥發來的消息。
他只發了一條消息，可宋冬好似能想到他的姿態。一定是松松垮垮坐在座椅上，眉梢輕佻，裝作若無其事很隨意的口吻來關心你。
【任宥：今天心情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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