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顆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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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顆糖
陽光穿過樓梯間，浮沈在金色的空氣裏跳舞。
寒假已經開始，宋冬後來還是同意了任宥的作文輔導請求，和史誠一起，三個人約在圖書館見面。
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任宥穿著藍色羽絨服，斜挎著一個白包，松松垮垮站著，手裏拎著一杯奶茶，握著杯身，呵出一口白氣。
旁邊道路上的車飛馳而過，只剩下寒風呼嘯。
宋冬沿著街道快步走，在任宥看過來時朝他招招手。
“宋冬，早上好啊。”任宥眉眼稍彎，聲音幹凈清澈。
宋冬拿出手機打了一行字：【早上好，史誠還沒到嗎？】
任宥一攤手：“沒呢，大早上只有我站在門口。”
宋冬點點頭，又打字：【你到得好早。】
“今天醒得早。”任宥一只手插回兜裏，伸出另一只手將奶茶遞給宋冬，“我就出來吃了個早飯，正好看到奶茶店開門，給你買的。”
“喝點暖暖。”任宥見宋冬接了，另一只手也迅速收回到口袋裏，打了個寒顫，“宣淮的冬天也太冷了，這風往人骨頭裏鉆。”
奶茶是熱的，溫暖從杯身傳遞到掌心，宋冬彎著眼，比了個謝謝的手勢，將手機放進口袋準備插吸管。
最近宣淮又要降溫，宋冬很怕冷，穿得多了點，最後套上羽絨服戴好圍巾和帽子的時候，整個人臃腫地像頭熊。因此插起吸管來頗有些笨手笨腳。
她剛拿出吸管，奶茶就被一雙大手拿走，任宥骨節分明的手握著奶茶，淡淡地說：“我拿著，你插吧。”
“你還拿著包，不方便。”
白色的杯身上，每根手指都修長漂亮，指甲剪得很齊，甲床上露出淺粉色的月牙，握著奶茶仿佛拿著一件藝術品。
宋冬分神多看了兩秒，長睫輕顫，低下頭將臉埋到圍巾裏，熱意一點點蔓延，她撕開吸管的外包裝，啪得一聲，封口的奶茶被戳開。
任宥輕輕地將奶茶往她面前遞了遞，如果不是圍巾擋著，吸管估計就要碰到她的嘴角。
宋冬擡起手正準備接，左側就傳來一道聲音，鼻音稍重。
“宋冬，不、不好意思我來晚了。”史誠背著書包，小跑到她旁邊，喘著氣，拿出一杯奶茶遞給她，說，“我家門口有家奶茶店，那麽、那麽冷，你喝點保暖。”
宋冬杏眼微睜，她一個人喝不完兩杯奶茶，可看著史誠厚厚鏡片下那雙真摯的眼睛，該怎麽拒絕呢？
秀眉微微蹙起，她拿出手機剛想打字，任宥淡淡的聲音落下替她解圍：“史誠，好巧我也給宋冬買了奶茶。”
任宥晃了晃手裏的奶茶：“我倆真是想到一塊兒去了，學費都交得一樣。”
“啊，你也買了啊。”史誠看著任宥手裏的奶茶，抿唇扶了下眼鏡，“那好吧。”
“是啊，先來後到，你來晚了。”任宥勾住史誠的肩膀拍了拍，“下次就不用買了。”
史誠的眉毛很淡，皺在一起也不是很明顯，他轉頭看著任宥，總覺得他話裏有話：“你下次買嗎？”
“這......”任宥打著哈哈沒有正面回答，“下次再說嘛。”
“哦。”史誠老實地點點頭，實誠地回答，“那我也下次再說。”
任宥：......
宋冬站在原地，抱著奶茶，看著任宥勾搭著史誠的肩膀，不知道說了什麽，兩人一齊往圖書館走去。
圖書館人很少，宋冬他們三個人找了一個偏僻的角落。
她將自己以前每次寫的作文都帶來了，還有一本意林，和自己的摘抄本。
任宥和史誠就坐在她對面，安靜地看她在紙上沙沙沙地寫著。
相較於史誠的端正，任宥要坐得松散得多。他靠著椅背，松松垮垮的，但身型比例好，這麽坐著也是賞心悅目，陽光從窗口透進來，將他的烏發都照得淺棕。
圖書館安靜地只剩下淺淡的呼吸聲和紙筆摩挲的沙沙聲。
【我沒有給人輔導過作文，也不知道你們作文有哪些問題，我就分享一下我的方法吧。】
她一筆一劃淡淡地寫，寫完經驗後直接將紙遞了過去，又將自己的摘抄本也一並遞了過去。
任宥和史誠一起看，看到最後，任宥才感慨道：“確實，每次要引用名人名言的時候我都腦子一片空白，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幾句，好幾次都是編的。”
宋冬：？
史誠：？？
宋冬疑惑又驚訝地將目光移到任宥身上，他一臉平靜地說著“驚世駭俗”的話。
“編、編的？”史誠問出了宋冬心裏最想問的問題。
任宥握拳在唇邊輕咳一聲，隨後坦蕩地點頭：“嗯，編的。”
“怎、怎麽編的？”史誠回想起自己每天背一句名言以及書名和作者的瞬間，也顧不上內向膽小，好奇地問了一句，“你作文一般幾、幾分？”
任宥將自己的卷子拿出來，作文的小分幾乎都是四十五到五十之間，六十分滿分。
每次作文分都在四十分上下徘徊的史誠仿佛收到了震撼，瞳孔地震連說話都不結巴了：“你編的怎麽分數還比我高呢？”
“我只有四十分！”史誠明顯激動起來，厚厚的鏡片下寫滿了不可思議，“我名人名言每個都寫對了！”
任宥不好意思地默默鼻子，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或許他天賦異稟天資過人，不過這麽臭屁的話，肯定是不能在史誠面前說的。
他太實誠，腦子一根筋，萬一真因為他這句話去懷疑“天賦”，那他罪過可就大了。
【我可以看看你們的作文嗎？】
“當然可以。”任宥將自己的作文遞給宋冬，史誠同時也從包裏拽出自己的卷子，義憤填膺地遞給宋冬，他今天勢必要知道，自己到底輸在哪裏了。
宋冬接過兩份卷子，細細地看了起來。
她看得很快，兩三分鐘就看完一篇作文，翻閱卷子的聲音稀稀拉拉地響著，窗外的光穿過來，睫毛根根分明，琥珀色的瞳眸在陽光下顯得更淺，如同易碎的琉璃。
任宥一手支著下巴，靜靜地看著宋冬，只是餘光發現史誠的臉好像越來越紅，他緩緩扭頭，面無表情地發現，史誠呆呆地看著宋冬。
然後，臉紅了。
任宥放下支著下巴的手，扭頭整個身子轉向史誠，聲音冷漠：“史誠，你在看什麽？”
史誠被任宥的聲音拉回神，發現他正用一種看透一切的眼神審視著自己，已經將自己看穿，他一個激靈，緊張起來說話就結巴：“沒、沒什麽，等等宋、宋冬看我作文。”
“哦。”任宥側著頭和他說話，打斷他的視線，說，“你這樣會影響宋冬看作文，別看了，我們聊會兒天。”
“你的名人名言和摘抄一般是從哪裏來的？”任宥虛心請教，“我也去積累一些，下次寫作文絕對不自己編了。”
史誠嘴巴幹到起皮，他輕輕動了動，指著桌上的意林說：“意林每一頁最下面會有名人名言，有用的我喜歡的我就摘抄下來，平常看書的時候也會摘抄。”
史誠說完後又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宋冬也喜歡意林啊。”
任宥拿過桌上的意林，翻了幾頁，轉頭對史誠說：“是還挺有意思的哈，我們今天結束的時候你能不能陪我去書店買些書？”
“我陪你？”史誠有些意外。
任宥點點頭：“你看過的書那麽多，你和我一起去的話，還能給我推薦推薦嘛。”
史誠想了下，還是點頭應下：“好。”
在他們說話的間隙，宋冬已經將他們的作文都看完了。
她拿過本子，直接寫下他們各自的問題。
【任宥的作文缺乏一些名人名言和名人事跡對論點進行論證，只有幾句編的名言，雖然用得很恰當，但論證力度要弱一點。史誠的作文事例和名言不少，但作文的邏輯性比較弱，只能勉強看出一個很淺的框架。】
任宥和史誠兩人看著宋冬的話，一個恍然大悟一個茅塞頓開。
“我還是想看看，你是怎麽編名人名言的。”史誠在看完宋冬的紙後，拿過任宥的作文看起來，他實在太好奇了，為什麽名人名言是編的還能得四十五分。
任宥尷尬地呵笑一聲，他有點擔心史誠看到之後的反應。
宋冬也一臉欲言又止，說實話，如果最開始任宥沒說名人名言是他自己編造的話，她一開始也沒看出來。
“喬任耶夫斯基說過：‘人生這場游戲裏，我們每個人都有一本絕版的通關秘籍。’這是哪本書上的？在這個作文主題裏，當做開頭還挺好的。喬任耶夫斯基是誰？沒聽說過。”
任宥輕咳一聲，頗有些不自在地說：“我自己。”
“《我自己》是哪本書？”史誠扭頭真誠發問。
宋冬扶額失笑，但又悄悄掀起眼皮投去一個好整以暇的眼神，琥珀色的眼眸裏浮浮沈沈的全是清淺的笑意，好奇面對史誠這真誠的發問，任宥會怎麽說。
任宥清清嗓，伸出手輕拍史誠肩膀，讓他看向自己，然後挺直腰背手指自己，淡定開口：“這就是我編的名人名言，喬仁耶夫斯基是因為我喜歡喬丹，結合了我自己的姓氏，不然宥這個字放上去就太明顯。”
史誠倒吸一口氣，眼睛瞪得快和黑眼圈一般大：“這、這是你編的？”
“對。”
史誠沈默下來，背脊比剛剛要彎些，似是有些氣餒，看看卷子又看看任宥，最後幽幽地說：“你比我厲害，我要向你學習。”
任宥沒想到史誠是這個回答，謙虛地擺手：“總是編也不好，我還是得多積累素材。”
【你們可以互相幫助啊，史誠素材積累多，任宥邏輯好。】
宋冬在紙上寫下自己的看法，將紙條推過去。
“我覺得是個好方法，史誠，你覺得呢？”任宥用肩膀碰了碰史誠，解釋著自己的想法，“我們不能總是讓宋冬來輔導我們，能互幫互助就不用太過大費周章，你說是吧？”
“嗯，也好。”史誠點點頭，掏出手機，“那我們加個聯系方式。”
任宥輸入自己的Q|Q號和手機號，和史誠交換了聯系方式。
宋冬又和他們分享了一些自己的思路，結束的時候已經接近三點，她整理著書包，準備回家。
“竟然都三點了。”任宥看了眼手表，三個人討論起自己的想法來都不關註時間，他一拍腦袋似乎有些懊惱，“宋冬，你餓不餓，我請你吃飯去。”
宋冬從書桌上擡頭，正想拒絕，掌心的手機震動一下。
【媽媽：小冬，你和你朋友在外面吃點，媽媽去醫院看病得比較晚回家，你要是結束的早，就先去寺廟裏，替媽媽去看一下外婆，不用著急回家。】
江晴的這條短信其實有些無厘頭，邏輯也很怪異，但宋冬被看病那兩個字攫取了全部目光，一顆心既高興又擔憂，江晴終於肯關註自己身體，現在只希望江晴沒有什麽大事。
【宋冬：好的媽媽。醫生怎麽說？】
【媽媽：醫生讓我做檢查，應該沒什麽大事的，別擔心，你雨晴阿姨陪著我呢。】
【宋冬：好。】
宋冬放下手機，。發現任宥已經收拾好斜靠在桌邊等著她。
【我現在還不是很餓，你們去吃吧。】
宋冬今天早上起床吃了兩個粽子，外公自己包的，他前兩天剛坐一小時公交從松香縣拿來，整整兩大袋，五十個，還帶了一堆自家種的菜和一只殺了的老母雞，說她上了高中，要好好補補。
和這些吃的一起塞給江晴的，還有兩千塊錢。
外婆的去世導致外公整個人也老了許多，頭發灰白，腰也稍稍佝僂，滿是老繭的手遞過來一個信封，裏面的錢卻是嶄新。
“你外婆很早之前就說過，等你上高中上大學，都會給你包紅包，現在她走了，紅包就由我來包。”外公拘謹地用手掌摩挲褲子，上面還沾染著泥漿，身上的棉服也有煙頭灼過的痕跡。
江晴不是沒買過衣服給他，可老人只讓她不要再買，買衣服要錢，他不缺吃穿，這錢拿著把債還了，才最要緊。
“本來暑假就要給你的，那時候我生了場病，費了點錢，就只能晚點給你了。”
宋冬聽到這眼睛都瞪大，心急地只恨自己發不出聲音，著急著打開手機，卻差點把手機摔倒地上。
【那你現在身體怎麽樣？生病怎麽不和媽媽和我們說？】
手機語音冷冰冰地播放。
外公卻樂呵笑起來，對生老病死看得很開：“不是什麽要緊事，年紀上來了生點病很正常的。”他往好了說，“現在當然沒問題了，身體好得很，家旁邊那麽多人，我一天不出去，他們就會來看我，要有事肯定也能馬上發現的，你們就不要操心了。”
宋冬和外公不算親，和外婆比，外公總是執拗古板的那一個，小時候少不了對她說道，不似外婆和藹可親，她不喜歡被說道教訓，可現在想到外公孑然一身守著鄉下的老房子，她心又開始發酸。
【那你也要和我們說的呀。】
“曉得了曉得了。”老人擺擺手，“我走了，就不去你媽媽攤上了，錢你收下。”
【錢我不能拿，媽媽也不會要收的，外公你拿著，萬一有要用的地方。】
“我一個一只腳走進棺材的老頭子要那麽多錢幹嘛？而且我還有退休金，給你你就拿著。”外公著急地板起臉來，下一句話直接將宋冬定在原地，“我的話你不聽，你連你外婆的話也不聽了嗎？”
宋冬抿唇，她怎麽會不聽外婆話呢，她是外婆口中最聽話的乖囡囡。
“聽話，小冬啊，收下，這是你外婆的心願。”
鼻子被酸澀沖擊，眼眶裏淚水打轉，宋冬點點頭。
【外公，我送你。】
“好好好。”外公站起身，來的時候大包小包，現在要走了，卻是兩手空空，扶著樓梯一步一步下去。
宋冬將外公送到車站，看著他上車，坐在窗邊朝她揮手笑得和藹：“外面冷，快回去。”
那晚回家，江晴看著信封裏明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兩千塊，嘆了口氣，和宋冬說著自己的打算：“這兩千塊錢，媽媽留著不動，當你的學費。”說著說著又扯到從前，“這次媽媽把錢放好點，你爸那個混賬東西，小時候我把你的過年紅包留著當你開學的學雜費，就放在床頭櫃抽屜裏，等到開學前一天，我在那裏點錢，才發現錢沒了，問你爸，他一開始還不承認，後來才說，拿去和人打老k（撲克牌）了，真是個宗桑（方言：畜生）。”
江晴擔心自己說太多宋冬對宋志春的印象更差，抿抿唇又改口為宋志春說了幾句好話：“不過，看你爸現在也是有想改的心，只要肯好好做事慢慢掙錢不去賭，日子也算是好起來。”
宋冬知道江晴的心，垂下眼，手裏的筷子捏緊，一粒粒米飯飽滿圓潤，像懷揣著希望的江晴。
只能希望，希望宋志春真的在變好，別再傷江晴的心。
為了江晴，她可以試著不去相信“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句話。
早上的兩個粽子還沒完全消化，宋冬揉了揉肚子，拒絕了任宥。
“好吧，你的意林可以先借我嗎？”任宥拿過桌上那本綠色封皮的意林，對宋冬晃了晃。
宋冬點點頭，當然可以。
“任宥，我們現在去書店嗎？”史誠背起書包，扭頭問任宥。
任宥點點頭：“對，你餓嗎，餓了我們可以先吃飯。”
“先買書吧，買完我回家吃。”史誠將凳子推進去。
宋冬和他們一起走出圖書館，在門口分開，背道而馳。
路邊的落葉被風卷下來，冬天的蕭瑟不放過任何生命體。
宋冬沒有在意差點飄到她頭上的落葉，只在心裏盤算著，去寺廟的話，她還得回家拿點東西再去，外公的粽子得拿兩個，還得買點水果和糕點，她出門急，包裏沒帶幾塊錢，不夠買那些東西的。
她腳步走得急，已經全然忘了江晴短信的最後一句【不要著急回家】。
人行道的紅燈閃爍，跳成行走的綠燈，陽光漸漸被陰雲遮擋，寒風吹起宋冬的發絲，她挎著單肩包，往圍巾裏縮了縮，看這天，估計晚上要下雨，得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回來。
走到樓下，劉嬸養的蘆薈靜靜地呆在盆裏，一旁竄出來的小草倒是在風中瑟縮。
午後的樓道安靜，公交駛過，汽車鳴笛，都在這兒被放大，宋冬一步步慢慢往上走。
嘭——沈悶的聲音在樓道突兀響起。
誰家的東西倒了？宋冬皺眉，越往上走，東西倒地的聲音就越響越雜，嘭——咣——，雞飛狗跳的動靜。
可再往上走，就是她家。
宋冬眉頭越來越緊，心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如同鼓棒重重敲擊，腳步都因此變得沈悶。
拿出鑰匙卻發現門沒關緊，她輕輕打開門，腳還沒跨進去一只玻璃杯就哐當砸了過來摔碎，碎片摔到墻角，還有很小一片落到她腳邊。
宋冬蹲下撿起碎片，已經明白現在情況，江晴和宋志春在吵架，史無前例的兇。
門口玄關有鞋櫃擋著，聽聲音判斷江晴他們應該在房間裏吵，看不到她。可宋冬還是下意識收回了腳，就站在門口。
江晴歇斯底裏的聲音已經嘶啞：“宋志春，你這個宗桑，要幹這麽對不起我的事，你是人嗎？啊！”
“和人孩子都有了，人家差點流產，你就陪在那個人身邊陪她養胎是吧？”
啪啪啪——清脆的巴掌聲。
“我當初懷宋冬的時候還在攤上賣菜，每天早上去飯店送貨，那時候你在哪裏？你死哪裏去了？”字字如泣，又有著江晴從來不認輸服軟的狠勁。
“宋志春，怎麽會有你這種畜生！你女兒從出生到現在你有關心過多少？現在眼巴巴沖著別人搖尾巴，你算什麽東西？”江晴氣急，咬牙切齒，“我想我養一條狗，也養出感情來了也！你這種畜生，就應該早點死！”
“江晴，你他媽最好給我適可而止，打也任你打了，罵也隨你罵了，你別得寸進尺。”宋志春喘著粗氣，“你不想再生，我找人生個兒子怎麽了？你就只想守著這個死啞巴過一輩子你就去過，還想給她請心理醫生疏導，人家心理醫生一小時幾千塊，你知道要花多少錢嗎？你有算過嗎？”
“要說我，她要是識趣，出門就應該直接被撞死。有這麽個賠錢貨在家裏，能翻身才怪！”
“宋志春！”江晴的聲音幾近嘶吼，啪啪啪的巴掌聲幾乎沒停，肉砸到地板發出悶頓，尖銳的聲音能撕裂出血，“你怎麽不去死！”
“我能掙這個錢讓女兒去看病能說話這是我的本事，再說了，我還債是給誰還？你欠的那些錢我有花過一分嗎？”
“錢錢錢，一天到晚就是錢錢錢，你在掙我難道不在掙嗎？我難道不在還嗎？你以為，沒有她，我能跟著參與這些項目分到錢？”
“這些分到的錢我沒給你嗎？”宋志春粗聲粗氣，“你一天到晚就在那裏抱怨抱怨，我欠你的！”
“你就是欠我！”江晴怒喝，“你宋家就是欠我跟我女兒！”
桌椅杯子衣架倒翻的聲音混雜著嘶吼不絕於耳，宋冬抓在門沿的手越來越緊，青筋盡顯，指尖泛白，另一個掌心的碎片戳著肉，痛感由神經末梢傳回心臟，她大腦宕機，白光一閃才明白江晴的消息原來是這個意思。
【不要著急回家。】
不要急著回家，留給江晴一點時間和空間，去處理這件事。
也留給江晴一點尊嚴。
這是一個母親的保護，也是一個女人的哀求。
宋冬失魂落魄地後退，後退，站到階梯邊緣飛奔而下，不再回頭，白色羽絨服變成一團小點，迅速消失在樓道。
空蕩的樓道只剩下蕭瑟風聲怒吼，陰雲將天光都快收盡，家家戶戶和店鋪都早早亮起燈，卻無端令人喘不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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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穿過樓梯間，浮沈在金色的空氣裏跳舞。
寒假已經開始，宋冬後來還是同意了任宥的作文輔導請求，和史誠一起，三個人約在圖書館見面。
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任宥穿著藍色羽絨服，斜挎著一個白包，松松垮垮站著，手裏拎著一杯奶茶，握著杯身，呵出一口白氣。
旁邊道路上的車飛馳而過，只剩下寒風呼嘯。
宋冬沿著街道快步走，在任宥看過來時朝他招招手。
“宋冬，早上好啊。”任宥眉眼稍彎，聲音幹凈清澈。
宋冬拿出手機打了一行字：【早上好，史誠還沒到嗎？】
任宥一攤手：“沒呢，大早上只有我站在門口。”
宋冬點點頭，又打字：【你到得好早。】
“今天醒得早。”任宥一只手插回兜裏，伸出另一只手將奶茶遞給宋冬，“我就出來吃了個早飯，正好看到奶茶店開門，給你買的。”
“喝點暖暖。”任宥見宋冬接了，另一只手也迅速收回到口袋裏，打了個寒顫，“宣淮的冬天也太冷了，這風往人骨頭裏鉆。”
奶茶是熱的，溫暖從杯身傳遞到掌心，宋冬彎著眼，比了個謝謝的手勢，將手機放進口袋準備插吸管。
最近宣淮又要降溫，宋冬很怕冷，穿得多了點，最後套上羽絨服戴好圍巾和帽子的時候，整個人臃腫地像頭熊。因此插起吸管來頗有些笨手笨腳。
她剛拿出吸管，奶茶就被一雙大手拿走，任宥骨節分明的手握著奶茶，淡淡地說：“我拿著，你插吧。”
“你還拿著包，不方便。”
白色的杯身上，每根手指都修長漂亮，指甲剪得很齊，甲床上露出淺粉色的月牙，握著奶茶仿佛拿著一件藝術品。
宋冬分神多看了兩秒，長睫輕顫，低下頭將臉埋到圍巾裏，熱意一點點蔓延，她撕開吸管的外包裝，啪得一聲，封口的奶茶被戳開。
任宥輕輕地將奶茶往她面前遞了遞，如果不是圍巾擋著，吸管估計就要碰到她的嘴角。
宋冬擡起手正準備接，左側就傳來一道聲音，鼻音稍重。
“宋冬，不、不好意思我來晚了。”史誠背著書包，小跑到她旁邊，喘著氣，拿出一杯奶茶遞給她，說，“我家門口有家奶茶店，那麽、那麽冷，你喝點保暖。”
宋冬杏眼微睜，她一個人喝不完兩杯奶茶，可看著史誠厚厚鏡片下那雙真摯的眼睛，該怎麽拒絕呢？
秀眉微微蹙起，她拿出手機剛想打字，任宥淡淡的聲音落下替她解圍：“史誠，好巧我也給宋冬買了奶茶。”
任宥晃了晃手裏的奶茶：“我倆真是想到一塊兒去了，學費都交得一樣。”
“啊，你也買了啊。”史誠看著任宥手裏的奶茶，抿唇扶了下眼鏡，“那好吧。”
“是啊，先來後到，你來晚了。”任宥勾住史誠的肩膀拍了拍，“下次就不用買了。”
史誠的眉毛很淡，皺在一起也不是很明顯，他轉頭看著任宥，總覺得他話裏有話：“你下次買嗎？”
“這......”任宥打著哈哈沒有正面回答，“下次再說嘛。”
“哦。”史誠老實地點點頭，實誠地回答，“那我也下次再說。”
任宥：......
宋冬站在原地，抱著奶茶，看著任宥勾搭著史誠的肩膀，不知道說了什麽，兩人一齊往圖書館走去。
圖書館人很少，宋冬他們三個人找了一個偏僻的角落。
她將自己以前每次寫的作文都帶來了，還有一本意林，和自己的摘抄本。
任宥和史誠就坐在她對面，安靜地看她在紙上沙沙沙地寫著。
相較於史誠的端正，任宥要坐得松散得多。他靠著椅背，松松垮垮的，但身型比例好，這麽坐著也是賞心悅目，陽光從窗口透進來，將他的烏發都照得淺棕。
圖書館安靜地只剩下淺淡的呼吸聲和紙筆摩挲的沙沙聲。
【我沒有給人輔導過作文，也不知道你們作文有哪些問題，我就分享一下我的方法吧。】
她一筆一劃淡淡地寫，寫完經驗後直接將紙遞了過去，又將自己的摘抄本也一並遞了過去。
任宥和史誠一起看，看到最後，任宥才感慨道：“確實，每次要引用名人名言的時候我都腦子一片空白，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幾句，好幾次都是編的。”
宋冬：？
史誠：？？
宋冬疑惑又驚訝地將目光移到任宥身上，他一臉平靜地說著“驚世駭俗”的話。
“編、編的？”史誠問出了宋冬心裏最想問的問題。
任宥握拳在唇邊輕咳一聲，隨後坦蕩地點頭：“嗯，編的。”
“怎、怎麽編的？”史誠回想起自己每天背一句名言以及書名和作者的瞬間，也顧不上內向膽小，好奇地問了一句，“你作文一般幾、幾分？”
任宥將自己的卷子拿出來，作文的小分幾乎都是四十五到五十之間，六十分滿分。
每次作文分都在四十分上下徘徊的史誠仿佛收到了震撼，瞳孔地震連說話都不結巴了：“你編的怎麽分數還比我高呢？”
“我只有四十分！”史誠明顯激動起來，厚厚的鏡片下寫滿了不可思議，“我名人名言每個都寫對了！”
任宥不好意思地默默鼻子，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或許他天賦異稟天資過人，不過這麽臭屁的話，肯定是不能在史誠面前說的。
他太實誠，腦子一根筋，萬一真因為他這句話去懷疑“天賦”，那他罪過可就大了。
【我可以看看你們的作文嗎？】
“當然可以。”任宥將自己的作文遞給宋冬，史誠同時也從包裏拽出自己的卷子，義憤填膺地遞給宋冬，他今天勢必要知道，自己到底輸在哪裏了。
宋冬接過兩份卷子，細細地看了起來。
她看得很快，兩三分鐘就看完一篇作文，翻閱卷子的聲音稀稀拉拉地響著，窗外的光穿過來，睫毛根根分明，琥珀色的瞳眸在陽光下顯得更淺，如同易碎的琉璃。
任宥一手支著下巴，靜靜地看著宋冬，只是餘光發現史誠的臉好像越來越紅，他緩緩扭頭，面無表情地發現，史誠呆呆地看著宋冬。
然後，臉紅了。
任宥放下支著下巴的手，扭頭整個身子轉向史誠，聲音冷漠：“史誠，你在看什麽？”
史誠被任宥的聲音拉回神，發現他正用一種看透一切的眼神審視著自己，已經將自己看穿，他一個激靈，緊張起來說話就結巴：“沒、沒什麽，等等宋、宋冬看我作文。”
“哦。”任宥側著頭和他說話，打斷他的視線，說，“你這樣會影響宋冬看作文，別看了，我們聊會兒天。”
“你的名人名言和摘抄一般是從哪裏來的？”任宥虛心請教，“我也去積累一些，下次寫作文絕對不自己編了。”
史誠嘴巴幹到起皮，他輕輕動了動，指著桌上的意林說：“意林每一頁最下面會有名人名言，有用的我喜歡的我就摘抄下來，平常看書的時候也會摘抄。”
史誠說完後又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宋冬也喜歡意林啊。”
任宥拿過桌上的意林，翻了幾頁，轉頭對史誠說：“是還挺有意思的哈，我們今天結束的時候你能不能陪我去書店買些書？”
“我陪你？”史誠有些意外。
任宥點點頭：“你看過的書那麽多，你和我一起去的話，還能給我推薦推薦嘛。”
史誠想了下，還是點頭應下：“好。”
在他們說話的間隙，宋冬已經將他們的作文都看完了。
她拿過本子，直接寫下他們各自的問題。
【任宥的作文缺乏一些名人名言和名人事跡對論點進行論證，只有幾句編的名言，雖然用得很恰當，但論證力度要弱一點。史誠的作文事例和名言不少，但作文的邏輯性比較弱，只能勉強看出一個很淺的框架。】
任宥和史誠兩人看著宋冬的話，一個恍然大悟一個茅塞頓開。
“我還是想看看，你是怎麽編名人名言的。”史誠在看完宋冬的紙後，拿過任宥的作文看起來，他實在太好奇了，為什麽名人名言是編的還能得四十五分。
任宥尷尬地呵笑一聲，他有點擔心史誠看到之後的反應。
宋冬也一臉欲言又止，說實話，如果最開始任宥沒說名人名言是他自己編造的話，她一開始也沒看出來。
“喬任耶夫斯基說過：‘人生這場游戲裏，我們每個人都有一本絕版的通關秘籍。’這是哪本書上的？在這個作文主題裏，當做開頭還挺好的。喬任耶夫斯基是誰？沒聽說過。”
任宥輕咳一聲，頗有些不自在地說：“我自己。”
“《我自己》是哪本書？”史誠扭頭真誠發問。
宋冬扶額失笑，但又悄悄掀起眼皮投去一個好整以暇的眼神，琥珀色的眼眸裏浮浮沈沈的全是清淺的笑意，好奇面對史誠這真誠的發問，任宥會怎麽說。
任宥清清嗓，伸出手輕拍史誠肩膀，讓他看向自己，然後挺直腰背手指自己，淡定開口：“這就是我編的名人名言，喬仁耶夫斯基是因為我喜歡喬丹，結合了我自己的姓氏，不然宥這個字放上去就太明顯。”
史誠倒吸一口氣，眼睛瞪得快和黑眼圈一般大：“這、這是你編的？”
“對。”
史誠沈默下來，背脊比剛剛要彎些，似是有些氣餒，看看卷子又看看任宥，最後幽幽地說：“你比我厲害，我要向你學習。”
任宥沒想到史誠是這個回答，謙虛地擺手：“總是編也不好，我還是得多積累素材。”
【你們可以互相幫助啊，史誠素材積累多，任宥邏輯好。】
宋冬在紙上寫下自己的看法，將紙條推過去。
“我覺得是個好方法，史誠，你覺得呢？”任宥用肩膀碰了碰史誠，解釋著自己的想法，“我們不能總是讓宋冬來輔導我們，能互幫互助就不用太過大費周章，你說是吧？”
“嗯，也好。”史誠點點頭，掏出手機，“那我們加個聯系方式。”
任宥輸入自己的Q|Q號和手機號，和史誠交換了聯系方式。
宋冬又和他們分享了一些自己的思路，結束的時候已經接近三點，她整理著書包，準備回家。
“竟然都三點了。”任宥看了眼手表，三個人討論起自己的想法來都不關註時間，他一拍腦袋似乎有些懊惱，“宋冬，你餓不餓，我請你吃飯去。”
宋冬從書桌上擡頭，正想拒絕，掌心的手機震動一下。
【媽媽：小冬，你和你朋友在外面吃點，媽媽去醫院看病得比較晚回家，你要是結束的早，就先去寺廟裏，替媽媽去看一下外婆，不用著急回家。】
江晴的這條短信其實有些無厘頭，邏輯也很怪異，但宋冬被看病那兩個字攫取了全部目光，一顆心既高興又擔憂，江晴終於肯關註自己身體，現在只希望江晴沒有什麽大事。
【宋冬：好的媽媽。醫生怎麽說？】
【媽媽：醫生讓我做檢查，應該沒什麽大事的，別擔心，你雨晴阿姨陪著我呢。】
【宋冬：好。】
宋冬放下手機，。發現任宥已經收拾好斜靠在桌邊等著她。
【我現在還不是很餓，你們去吃吧。】
宋冬今天早上起床吃了兩個粽子，外公自己包的，他前兩天剛坐一小時公交從松香縣拿來，整整兩大袋，五十個，還帶了一堆自家種的菜和一只殺了的老母雞，說她上了高中，要好好補補。
和這些吃的一起塞給江晴的，還有兩千塊錢。
外婆的去世導致外公整個人也老了許多，頭發灰白，腰也稍稍佝僂，滿是老繭的手遞過來一個信封，裏面的錢卻是嶄新。
“你外婆很早之前就說過，等你上高中上大學，都會給你包紅包，現在她走了，紅包就由我來包。”外公拘謹地用手掌摩挲褲子，上面還沾染著泥漿，身上的棉服也有煙頭灼過的痕跡。
江晴不是沒買過衣服給他，可老人只讓她不要再買，買衣服要錢，他不缺吃穿，這錢拿著把債還了，才最要緊。
“本來暑假就要給你的，那時候我生了場病，費了點錢，就只能晚點給你了。”
宋冬聽到這眼睛都瞪大，心急地只恨自己發不出聲音，著急著打開手機，卻差點把手機摔倒地上。
【那你現在身體怎麽樣？生病怎麽不和媽媽和我們說？】
手機語音冷冰冰地播放。
外公卻樂呵笑起來，對生老病死看得很開：“不是什麽要緊事，年紀上來了生點病很正常的。”他往好了說，“現在當然沒問題了，身體好得很，家旁邊那麽多人，我一天不出去，他們就會來看我，要有事肯定也能馬上發現的，你們就不要操心了。”
宋冬和外公不算親，和外婆比，外公總是執拗古板的那一個，小時候少不了對她說道，不似外婆和藹可親，她不喜歡被說道教訓，可現在想到外公孑然一身守著鄉下的老房子，她心又開始發酸。
【那你也要和我們說的呀。】
“曉得了曉得了。”老人擺擺手，“我走了，就不去你媽媽攤上了，錢你收下。”
【錢我不能拿，媽媽也不會要收的，外公你拿著，萬一有要用的地方。】
“我一個一只腳走進棺材的老頭子要那麽多錢幹嘛？而且我還有退休金，給你你就拿著。”外公著急地板起臉來，下一句話直接將宋冬定在原地，“我的話你不聽，你連你外婆的話也不聽了嗎？”
宋冬抿唇，她怎麽會不聽外婆話呢，她是外婆口中最聽話的乖囡囡。
“聽話，小冬啊，收下，這是你外婆的心願。”
鼻子被酸澀沖擊，眼眶裏淚水打轉，宋冬點點頭。
【外公，我送你。】
“好好好。”外公站起身，來的時候大包小包，現在要走了，卻是兩手空空，扶著樓梯一步一步下去。
宋冬將外公送到車站，看著他上車，坐在窗邊朝她揮手笑得和藹：“外面冷，快回去。”
那晚回家，江晴看著信封裏明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兩千塊，嘆了口氣，和宋冬說著自己的打算：“這兩千塊錢，媽媽留著不動，當你的學費。”說著說著又扯到從前，“這次媽媽把錢放好點，你爸那個混賬東西，小時候我把你的過年紅包留著當你開學的學雜費，就放在床頭櫃抽屜裏，等到開學前一天，我在那裏點錢，才發現錢沒了，問你爸，他一開始還不承認，後來才說，拿去和人打老k（撲克牌）了，真是個宗桑（方言：畜生）。”
江晴擔心自己說太多宋冬對宋志春的印象更差，抿抿唇又改口為宋志春說了幾句好話：“不過，看你爸現在也是有想改的心，只要肯好好做事慢慢掙錢不去賭，日子也算是好起來。”
宋冬知道江晴的心，垂下眼，手裏的筷子捏緊，一粒粒米飯飽滿圓潤，像懷揣著希望的江晴。
只能希望，希望宋志春真的在變好，別再傷江晴的心。
為了江晴，她可以試著不去相信“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句話。
早上的兩個粽子還沒完全消化，宋冬揉了揉肚子，拒絕了任宥。
“好吧，你的意林可以先借我嗎？”任宥拿過桌上那本綠色封皮的意林，對宋冬晃了晃。
宋冬點點頭，當然可以。
“任宥，我們現在去書店嗎？”史誠背起書包，扭頭問任宥。
任宥點點頭：“對，你餓嗎，餓了我們可以先吃飯。”
“先買書吧，買完我回家吃。”史誠將凳子推進去。
宋冬和他們一起走出圖書館，在門口分開，背道而馳。
路邊的落葉被風卷下來，冬天的蕭瑟不放過任何生命體。
宋冬沒有在意差點飄到她頭上的落葉，只在心裏盤算著，去寺廟的話，她還得回家拿點東西再去，外公的粽子得拿兩個，還得買點水果和糕點，她出門急，包裏沒帶幾塊錢，不夠買那些東西的。
她腳步走得急，已經全然忘了江晴短信的最後一句【不要著急回家】。
人行道的紅燈閃爍，跳成行走的綠燈，陽光漸漸被陰雲遮擋，寒風吹起宋冬的發絲，她挎著單肩包，往圍巾裏縮了縮，看這天，估計晚上要下雨，得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回來。
走到樓下，劉嬸養的蘆薈靜靜地呆在盆裏，一旁竄出來的小草倒是在風中瑟縮。
午後的樓道安靜，公交駛過，汽車鳴笛，都在這兒被放大，宋冬一步步慢慢往上走。
嘭——沈悶的聲音在樓道突兀響起。
誰家的東西倒了？宋冬皺眉，越往上走，東西倒地的聲音就越響越雜，嘭——咣——，雞飛狗跳的動靜。
可再往上走，就是她家。
宋冬眉頭越來越緊，心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如同鼓棒重重敲擊，腳步都因此變得沈悶。
拿出鑰匙卻發現門沒關緊，她輕輕打開門，腳還沒跨進去一只玻璃杯就哐當砸了過來摔碎，碎片摔到墻角，還有很小一片落到她腳邊。
宋冬蹲下撿起碎片，已經明白現在情況，江晴和宋志春在吵架，史無前例的兇。
門口玄關有鞋櫃擋著，聽聲音判斷江晴他們應該在房間裏吵，看不到她。可宋冬還是下意識收回了腳，就站在門口。
江晴歇斯底裏的聲音已經嘶啞：“宋志春，你這個宗桑，要幹這麽對不起我的事，你是人嗎？啊！”
“和人孩子都有了，人家差點流產，你就陪在那個人身邊陪她養胎是吧？”
啪啪啪——清脆的巴掌聲。
“我當初懷宋冬的時候還在攤上賣菜，每天早上去飯店送貨，那時候你在哪裏？你死哪裏去了？”字字如泣，又有著江晴從來不認輸服軟的狠勁。
“宋志春，怎麽會有你這種畜生！你女兒從出生到現在你有關心過多少？現在眼巴巴沖著別人搖尾巴，你算什麽東西？”江晴氣急，咬牙切齒，“我想我養一條狗，也養出感情來了也！你這種畜生，就應該早點死！”
“江晴，你他媽最好給我適可而止，打也任你打了，罵也隨你罵了，你別得寸進尺。”宋志春喘著粗氣，“你不想再生，我找人生個兒子怎麽了？你就只想守著這個死啞巴過一輩子你就去過，還想給她請心理醫生疏導，人家心理醫生一小時幾千塊，你知道要花多少錢嗎？你有算過嗎？”
“要說我，她要是識趣，出門就應該直接被撞死。有這麽個賠錢貨在家裏，能翻身才怪！”
“宋志春！”江晴的聲音幾近嘶吼，啪啪啪的巴掌聲幾乎沒停，肉砸到地板發出悶頓，尖銳的聲音能撕裂出血，“你怎麽不去死！”
“我能掙這個錢讓女兒去看病能說話這是我的本事，再說了，我還債是給誰還？你欠的那些錢我有花過一分嗎？”
“錢錢錢，一天到晚就是錢錢錢，你在掙我難道不在掙嗎？我難道不在還嗎？你以為，沒有她，我能跟著參與這些項目分到錢？”
“這些分到的錢我沒給你嗎？”宋志春粗聲粗氣，“你一天到晚就在那裏抱怨抱怨，我欠你的！”
“你就是欠我！”江晴怒喝，“你宋家就是欠我跟我女兒！”
桌椅杯子衣架倒翻的聲音混雜著嘶吼不絕於耳，宋冬抓在門沿的手越來越緊，青筋盡顯，指尖泛白，另一個掌心的碎片戳著肉，痛感由神經末梢傳回心臟，她大腦宕機，白光一閃才明白江晴的消息原來是這個意思。
【不要著急回家。】
不要急著回家，留給江晴一點時間和空間，去處理這件事。
也留給江晴一點尊嚴。
這是一個母親的保護，也是一個女人的哀求。
宋冬失魂落魄地後退，後退，站到階梯邊緣飛奔而下，不再回頭，白色羽絨服變成一團小點，迅速消失在樓道。
空蕩的樓道只剩下蕭瑟風聲怒吼，陰雲將天光都快收盡，家家戶戶和店鋪都早早亮起燈，卻無端令人喘不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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