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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顆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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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顆糖

“任宥,你會手語!”溫茉語氣驚訝,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任宥嘴角上揚,單手握拳於唇邊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一聲:“以前有學過一點,但不熟。”

他回答溫茉,眼睛卻看著宋冬。

宋冬看著生澀又熟悉的手語,心裏的緊張消散了很多,嘴角上揚時小酒窩若隱若現。

她看向任宥,少年眼睛明亮,在溫茉的誇獎下笑容有些靦腆。

宋冬同樣放下手中的紙和筆,對上任宥的眼,認真比劃著。

【謝謝,我也很高興認識你。】

她的動作要熟練地多,手指纖細修長,做起來很好看。

“哇。”溫茉看著宋冬的動作,開心又半嘆惋地說,“感覺你們在加密通話。”

宋冬聽到溫茉的話,不好意思地抿唇,重新拿起筆,在紙上寫道:

【任宥說:你好,很高興認識你。】

【我說:謝謝,我也很高興認識你。】

溫茉看著宋冬埋頭一筆一劃寫著,將剛剛她和任宥的對話寫出來,噗嗤笑了一聲,想伸手摸摸宋冬的頭但還是忍住了,只揚著聲音說:“宋冬,你好可愛啊。”

“我剛剛就是那麽一說,你們交流了什麽,不用都告訴我啦。”溫茉歪歪頭,眼珠子轉了轉說,“不過我對手語還挺感興趣的,你有推薦的書嗎?我也想學,這樣以後你就不用很辛苦地寫字啦,能輕松點。”

宋冬握著圓珠筆的手緊了緊,溫茉的話像沒有關緊的窗口漏進來的那股熱風,暖暖的,吹得發絲微動,心也微動。

她沒有遇見歧視,沒有遇見不耐煩,沒有遇見嘲笑。

心上那根弦稍稍松了松,宋冬低頭整理筆蓋的時候悄悄呼出一口氣。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班裏每個人說話都莫名小聲。

此時忽然出現一道聲音,像是宋冬和溫茉前面兩人傳來,在忽然安靜下來的教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誒你知道嗎?我聽說有個人爸爸直接給學校捐了一棟樓,得到了一個入學名額,就在我們班。”

“好像叫周依婧。”

“你怎麽知道的?”

“小道消息咯。”男生得意洋洋,“就沒我打聽不到的消息。”

聲音不算很大,但足夠清晰。

竊竊私語聲瞬間多了起來,都在好奇著議論著。

“周依婧,你教室在這兒,你先進教室,我去辦公室找找老師。”門外一道男聲傳來,“周依婧”三個字讓教室裏的人瞬間噤聲,面面相覷。

說曹操曹操到。

宋冬此時已經轉回到自己的座位,將書包裏的文具和書一點點拿出來,在桌角上擺放整齊,自己用來寫字的紙專門放在好拿的地方。

下一秒,掛墜相撞的叮當聲傳來,擡頭看去,屋子裏走進來一個女生,鵝蛋臉高馬尾,襯衫搭配短裙,露出的雙腿筆直修長,腳踩白球鞋,青春洋溢的打扮。

被叫做周依婧的女生下巴微揚,站在門口尋找班裏的空位,即使班裏大半數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也沒有絲毫緊張,視線在教室梭巡一圈後,目光落到任宥身上,停頓一秒,看向了他旁邊的桌子。

桌上放著一只黑色書包。

她揚著下巴,掛墜在走路晃動間叮當響,走到任宥旁邊,站定。

“這個位置有人嗎?”

“有人。”任宥懶懶地說,又回到了原來趴在桌上的姿態,只是這次多了一只手支撐著下巴,撩起眼皮看向她,上揚的眼角好似有些無精打采。

“能讓他讓給我嗎?”周依婧不依不饒。

“恐怕不行。”

周依婧定定看了任宥幾秒,眼珠子一轉,決定換個方式。

反正她今天一定要坐在這個人附近。

和賞心悅目的人坐在一起,上課肯定不會無聊。

她目光在四處轉了一圈,最後落定在穿粉色短袖的女生身上。

衣服的邊角都是被水洗多次的痕跡,桌上的文具也簡陋,應該好拿捏。

周依婧往前走兩步,敲了敲粉色短袖女生的桌子。

宋冬餘光看到一雙手在自己桌角敲了敲,下一秒那清麗的聲音就從前面傳來,高高在上的,帶著命令的語氣。

“你把這個位置讓給我,我們換個位置。”

她聞言擡頭看向對方,眼裏帶著疑惑。

周依婧不想多費口舌,只想換位置,見女生不說話,不耐煩地皺起眉,下巴揚起繼續喋喋不休:“我的東西都是限量款,你想要什麽,我可以拿東西跟你換。”

宋冬皺了皺眉,對方的態度讓她不適,班裏半數的目光都落到這裏,也讓她不自在。

她拿過紙筆,筆尖沙沙聲卻讓周依婧更不耐。

“有什麽話不能說,非得寫下來?你是啞巴啊?”

宋冬寫字的手稍稍停頓,下一秒溫茉打抱不平的聲音就傳來。

“同學,先來後到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懂吧?”溫茉早不爽對方頤指氣使的語氣,此時更是忍無可忍,直接回懟。

“我又不是要搶她的位置,我拿我的東西跟她換啊,她一身衣服看著都舊,我的限量款給她明明是她占便宜了好嗎?”周依婧無語地說。

任宥煩躁地嘖了一聲,脊背都挺直,目光淩厲地看向周依婧,皺著眉開口,聲音很沈:“那你有問過她的意見嗎?憑什麽你想要這個位置她就得和你換,你想給你的東西她就要收下?”

“而且以外在來判斷一個人,真的很淺俗。”

周依婧被任宥說得臉青一陣紅一陣,想坐在他附近的心思又讓她臉熱,但還是沒忍住反駁:“你怎麽知道她不想和我換呢?”

這下,三個人,甚至班裏全部人的視線都落到了宋冬身上。

所有人看著她在紙上慢慢寫,字跡清秀,但很少人能發現移動的筆尖有些顫抖。

不多時,宋冬終於寫完。

【同學你好。你說的沒錯,我生了病,說不了話,確實是啞巴。這個位置讓(劃掉),但這個位置是我先來的,我並不想和你換位置,也不想重新再找一個位置,不好意思啊。】

【你身上的東西是不是限量款我並不關註,但我的衣服幹凈整潔,我很喜歡。】

【謝謝你看完我這段話。】

周依婧一邊看的同時還小聲讀了出來,奈何班裏太安靜,一字不落一清二楚地落到了每個人耳中。

宋冬握著紙的手攥緊,紙面隨之抖動一瞬,她垂下眼眸,感受到全班的目光都聚過來,不知道有幾分是憐憫或同情或嘲笑,不知道會不會又和初中一樣,心裏的那根弦瞬間繃緊,密密麻麻的針紮下,長睫是止不住的顫抖。

她習慣那種處境,但一旦有過期待,在擔心重新跌入懸崖那刻的緊張便如滔天的海浪,下一秒就能將她淹沒。

宋冬就如魚肉,在砧板上重新接受新一輪的審判。

“嗤,”周依婧被拒絕,面子掛不住,冷笑一聲為自己挽尊,“還真是個啞巴,看在你不能說話只能寫在紙上的可憐樣,我就不跟你換了,讓給你——。”

還未等她說完,一道清冽的男聲就冷然打斷。

“是宋冬不願意和你換,不需要你大發慈悲地讓給她,因為這個位置本來就是她的。”

任宥面色很冷,說話認真嚴肅:“而且,你不該嘲笑她,你應該道歉。”

宋冬眼眸驚詫,沒忍住扭頭看了任宥一眼。

這是第一次,有人在別人喊她“啞巴”的時候站出來,讓對方向她道歉。

“是啊,宋冬只是生病了,又不代表不會好。”溫茉也為宋冬打抱不平,聲音憤然,“你用這種嘲諷施舍的語氣是什麽意思啊?我們不需要也不稀罕你的施舍。”

宋冬放下紙,看著溫茉及腰的烏黑的長發,鼻子忽然就有些酸。

我們,第一次有人將她包容到這個詞中。

班裏有些人在聽了任宥和溫茉的話後也都議論紛紛,眼裏露出幾分對周依婧的不滿,還有對宋冬的同情。

“愛稀罕不稀罕,我才不會道歉。”周依婧此時聽著周圍人的議論,面子掛不住,臉很快地紅起來,扭頭直接找了一個最近的空位置直接坐下,走前還不忘瞪宋冬一眼。

主角都離開了事發場地,大家的註意力也都漸漸散開,沒有再關註著這邊。

周依婧將書包裏的筆袋掏出來砸向桌面,小聲咬牙切齒:“宋冬,你等著。”

宋冬沒有在意周依婧的白眼和不友好的眼神,只是低頭重新在紙上寫,寫了遞給溫茉。

【溫茉,謝謝你。】

“嗐這有什麽的,我就是看不慣她那副有錢了不起的態度,什麽人吶。”溫茉擺擺手,又安慰似的拍了拍宋冬肩膀,眉眼彎彎似月牙,“以後你不用擔心,誰敢嘲笑你,我們給你出頭!”

宋冬眼睛瞬間亮起來,笑著點頭,酒窩很甜。

她又轉身,用手語和任宥表達感謝。

【剛剛謝謝你,特別感謝。】

任宥此時完全沒有了剛剛的淩厲和尖銳,眼露關心面色溫和,耳朵在沒人註意的角落悄然泛紅,卻還是趕忙應答:“沒關系,以後不會有人再欺負你了。”

“誰欺負你,我——我們給你出頭!”

宋冬咧嘴,八顆牙齒瓷白整潔,臉頰的酒窩很深,看了眼任宥又看向溫茉,在他們清亮的眼眸中,重重點了點頭。

她的確敏感、謹慎、膽小,可那又怎麽樣?

在遇到那一點溫暖的時候,還是想竭盡全力抓住,打開一扇窗去相信。

原本她準備答應,開學第一天不想多一事,盡管自己憋屈了點,但這點憋屈和之前比也不算什麽,她早就已經習慣。

可是,聽到溫茉和任宥那樣為她出頭,她再懦弱退縮,就真的辜負了他們的挺身而出。

那只圓珠筆在宋冬手裏停頓良久,握筆處還帶著汗液,她劃去了原本的話,說出了心裏那聲拒絕。

順從自己意願原來是這樣讓人舒服。

*

晚自習。

班主任許良在自我介紹後,組織大家一一上臺自我介紹。

從靠門的這列先開始,一列列來。

宋冬是第六個。

輪到她時,宋冬捏了把汗,在眾人的目光中緩緩走上講臺。

下午周依婧那麽一鬧,班裏大部分人都知道了她沒法說話,此時看著她上臺,眼神各不相同,看戲有之,憐憫同情亦有之。

宋冬深呼吸了幾次,站在講臺前,擡頭那些目光如同細密的針紮在心臟上,眼神飄忽不知道該往哪兒看,掌心出汗,指甲深深陷入肉裏,她另一只手拿起粉筆,轉身面向黑板。

篤、篤、篤——

白色粉筆在黑板游走,一筆一劃寫下她的自我介紹。

【大家好,我叫宋冬,因為生病暫時說不出話,希望大家多多包涵。我喜歡看書,喜歡折紙做點手工,如果大家感興趣,我們可以一起分享交流。很高興認識大家。】

宋冬寫了五分鐘。

這五分鐘教室格外安靜,針落可聞,班主任許良也只是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沒有打斷。

最後一個句號落筆,宋冬另一只手抓緊了衣角,在轉身前揚起一個溫和的得體的微笑,將粉筆放回粉筆盒。

掌心的汗怎麽擦也擦不幹,講臺下的目光讓她不知道眼睛該往哪兒瞟,從陽臺門把手落到垃圾桶,再往左,卻正好對上了任宥的視線。

他的目光幹凈熾熱,像是一種肯定。

視線再往前,發現溫茉也盈盈含笑看著她,對著她故意眨眨眼,手比了個大拇指。

宋冬抿唇笑,握著衣角的手松了松。

下一秒,班裏響起掌聲。

是任宥!

他的目光依舊幹凈熾熱,清脆的掌聲在安靜的教室顯得分外清晰,溫茉聽到也一同鼓起掌來。

陸陸續續的,班裏掌聲漸漸多了起來,連許良也鼓起掌。

宋冬的手漸漸松開,對著班裏的人鞠了一躬,而後轉身下臺。

回答座位上,才慢慢籲出那口氣,手掌的汗潮濕黏糊,她拿出一張紙擦,餘光裏一條長腿從她身旁經過。

任宥上臺了。

他大步流星般跨上講臺,瀟灑地拿過宋冬剛剛放下的粉筆,轉身就在黑板上寫字。

他的字瀟灑大氣,遒勁有力,和宋冬的清秀雋永截然不同,卻一上一下地在黑板上留下了痕跡。

他寫:

任宥,喜歡打游戲打籃球,有興趣的可以一起約。

簡單一句話,沒一會兒就寫完,任宥轉身利落地將粉筆拋到粉筆盒,對大家鞠了一躬開口介紹。

“大家好,我叫任宥,愛好簡單,很高興認識你們。”

聲音清朗,如同夏夜的風。

他笑起來,就是清風朗月的少年。

任宥介紹簡潔,外表優越,可在眾人的目光中沒有絲毫的怯場,說完下臺引起雷動的掌聲,宋冬卻定定看著黑板上的兩行字跡出神。

她那行清雋突兀的粉筆字因為任宥的筆跡而變得不再孤單,剛剛站在臺上的緊張和忐忑也因為那個鼓勵的眼神和掌聲逐漸消散。

窗外的綠葉隨著風晃動,月亮掛在蒼穹,皎皎月光穿過縫隙灑下碎銀。

溫和鼓勵的眼神,清風明朗的笑容,雷動的掌聲,生澀的手語,挺身而出的保護,都註定這是一個難忘的夜晚,也註定了這個高中不平凡的開始。

宋冬分神地想,或許,這個高中,不會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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