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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喜歡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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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喜歡夏天

夏飛揚有時候會覺得,好像自從和施南重逢開始,他身邊就總是充斥著各種各樣的“始料未及”。

包括他在心裏打了一萬遍腹稿的和他們家老夏同志坦白陳情這件事,他還沒尋到自認為的“合適機會”呢,結果沒想到還是被夏奕君搶了先。

那是他生日後的周末,施南和他一起回了寧城,那天夏奕君叫兒子一起打球,正好施南要去見咨詢師,夏飛揚便去陪了他爸。

他倆坐在球車裏,突然夏奕君開口:“飛揚,聽說你有對象了。”

“啊?”夏飛揚傻眼,他沒想到連他爸也來給他搞突然襲擊,一下喪失了談話的主動權,語言系統就有些卡殼,只會發單音節:“啊……”

夏奕君看他一眼:“有對象不是挺好的事麽,你那什麽表情。”他想了想又解釋道,“是生日那天和橙陽一家子一起吃飯,Anders無意間說的,說他Onkel舅是不是要陪白月光才不回來。”

夏飛揚感覺自己嘴角有些抽抽:“啊……那個……是的……”

“聽說是Anders他們學校的老師?”夏奕君關心的問,“不錯,我聽Anders那意思,說是你的白月光?那看來也認識挺久了吧,是老同學?最近才在一塊兒的?”

夏飛揚只能挨個跳躍性機械回答:“是Anders學校的助教。認識……有十年了,不是同學,額對,上個月在一起的。”

夏奕君聽著“十年”,臉上露出了點欣慰的表情:“人不如故,朋友還是老的好啊……”他拍拍夏飛揚的肩膀,“你也30多了,雖然我和你媽都不催你,不過你既然遇上了合適的人,還是認識那麽久的,而且之前你在德國那幾段不太順利的情感經歷我也算是有所了解,這些年,你都沒放下這個‘白月光’吧?現在也算是有情人終成眷屬,很好的事,你也該想想以後的事情,沒什麽大問題也是可以定下來了。”

夏飛揚反應過來他爸“定下來了”是什麽意思,一時十分哭笑不得。

他正想著說些什麽,球童停下了車:“先生,到了。”

夏飛揚默默的跟著他爸走著,熱烈的陽光曬著碧綠的草坪,灼目的金與耀眼的綠,他忘了戴帽子,火辣辣的紫外線兜頭澆下,曬得他頭發都發燙,讓他忍不住想起了十年前的夏天,他坐在顧楷晟敞篷大開的車裏,彼時陽光也如此刻一般劈頭蓋臉的砸下來,車子油量報警下了最後通牒,於是當時還留著莫西幹頭的老顧慌不擇路的下了高速拐進了顯示有加油站標識的山野裏。

那時眼前,好像也是滿世界的綠與金。

他站在夏奕君身邊,看著他爸擺好姿勢準備揮桿,突然一句話就冒出了嘴邊:“可能還定不了。”

“嗯?”夏奕君擺著桿子,沒在意,隨口答,“還想再處處看是麽。”

“也不是。”夏飛揚看著面前擺著的小球,“因為國家還沒同意同性結婚。”

夏奕君同志一桿揮了空。

他楞了半晌,只是看起來略有茫然的看著夏飛揚。夏飛揚擡眼和他對視,在刺眼的陽光裏,那雙琥珀色的瞳孔泛著寶石一般的光。

也不知父子倆在這大太陽底下這樣互相瞪了多久,最後還是夏奕君先挪開了目光,他重新擺好姿勢,“也不是只有結婚才叫定下來。”說著終於漂亮的揮出了這一桿。

他看著那球往遠方劃出一道弧線,繼續說道:“你自己心裏有數,別辜負別人就好。”

夏飛揚喃喃的叫了聲“爸……”

夏奕君轉頭看似乎是又想哭又想笑,於是表情極其詭異覆雜的兒子,伸手拍了他的肩:“飛揚,爸是不是老早就跟你說過,你們大了我們就管不了,也不會管你們了。我只是希望你們做事前,能夠做到想前提,想後果,想好了再做,就夠了。”他嘆口氣,“你說,你們十年前就認識了,但是上個月才在一起。十年兜兜轉轉,最後還是這個人,那,我不用問你也知道,前提和後果,你肯定都想過,而且一定也想過很多遍了。既然如此,我還有什麽可說的。”

夏飛揚平覆了一下心情才開口:“謝謝爸。”

“和爸爸媽媽有什麽好說謝謝的。”夏奕君撐了球桿看他,“既然處了就好好處,準備什麽時候帶回家來?”

八月下旬,夏飛揚向現在的公司提了離職,打算帶著施南趁著他還沒開學前,踩著暑期的尾巴出去玩一趟。雖然他早就把今年本該有的年假耗的一幹二凈,但他寧可放棄工資,給公司賠錢,也要強行薅出幾天假來。

他們去了南方海島,雖然現在確實也不算是那裏最合適出游的時節,不過施南不在乎,他是真的很想看看海。

他們住在海邊,到的時候已是夜晚,遙遙望去,暗色的海與天是一片交織的混沌。隱隱約約的交界線處,稀疏散落著微小的光點。

“‘海浪掀起來;浪峰彎下去;觀看桅桿上的燈火。船只潰散;船只沈沒,只剩下我的船躍上浪峰,乘著颶風,漂到海島’。”

夏飛揚和施南並肩站在露臺上,手裏拿了瓶啤酒在喝,鹹濕的海風輕輕的吹著他略長了一些的額發,他接了話:“是《海浪》吧。”

施南挺意外的看著他,甚至都沒有去吐槽他人菜癮大的一回房就拿酒了:“你也看了?”

“啊,不行嗎?”夏飛揚頂一句嘴。

“沒有不行,只是你不是說你之前一看就犯困麽。”施南轉過頭,懶懶的靠著欄桿,繼續望進遠方的一團墨色裏。

“困,現在也還是困,但是困我也還是要看。”他笑的有點得意,“架不住我看了太多遍就能記住了是不是?”

“那現在能看明白了麽?”施南淺淺笑著問。

夏飛揚誠實的搖頭:“不能。”

“那就別逼自己看了。”施南偏頭看他一眼,“你現在也沒必要逼著自己非要去了解所有我喜歡的東西,我人都在這了,計較那些幹嘛。”

夏飛揚也一起看向遠方的海,將對話轉向簡單平實的方向:“你喜歡海嗎?”

“嗯。”施南應一聲,“雖然其實這才是我第一次見到海。”他笑一下,“也不只是海吧,江、河、湖,都喜歡。所以寧城很好,有那麽多看不完的水。”

“喜歡水啊。”夏飛揚笑。

施南接的飛快:“喜歡啊。你看其實,不管是江河湖海的哪一片,他們都是相通的不是麽?全世界的水都在循環著、流動著,所以無論它們此時此刻相隔多遠,是在北冰洋還是南極洲,在這裏還是在寧城,它們或許都在過去的某個時間點曾經相遇,也都會在未來的某個時間點可能重逢。”

夏飛揚覆上施南搭在欄桿上的手:“就像我們麽?”

“就像我們。”施南翻過手扣著他的。

夏飛揚估計是最近過於頻繁的被幸福造訪,於是時常處於一種“酒不醉人人自醉”的狀態中,比如這會兒明明才喝了一瓶啤酒,他卻覺得自己有點上頭,嘴裏說著“我想在躺椅上靠一會兒”,手還不肯放開,拽著施南就走到露臺上的躺椅邊癱下了。

他大剌剌的四仰八叉靠著椅背,施南卻沒坐下,他的手還在夏飛揚手裏,人站在躺椅後方,突然叫了聲“夏飛揚”。

“嗯?”夏飛揚直接把腦袋擱在椅背的橫梁上,擡眼倒著看過去。

施南低頭看著他,眼神比海風溫柔,他伸另一只手輕輕的撫上夏飛揚的臉側:“我覺得,我準備好了。”

“啊?”夏飛揚又雙叒叕的沒反應過來,略顯迷茫的應一聲。

施南看著他由於仰著頭所以格外突出的喉結動一下,心裏突然也跟著一起顫了起來。

今夜天空雲厚,但是星光都在他們彼此眼中。

他俯下身朝那喉結咬過去:“我說,我準備好了。”

也就像《克林索爾的最後夏天》裏他最喜歡的那段話還有後面半句:

“全世界的水都會重逢,北冰洋與尼羅河會在濕雲中交融。這古老美麗的比喻讓此刻變得神聖。即使漫游,每條路也都會帶我們歸家。”

那晚,施南做了一個夢。

夢裏是十年前,他曾無望漂浮過的那片海,和彼時久久凝視著的,視線裏遙不可及的那座燈塔。

而此時他卻在岸邊,望著眼前的海掀起張牙舞爪的滔天巨浪,是一場海嘯,遮天蔽日的朝他迎面撲來。

他只是平靜的站著,狂風暴雨再肆虐,仿佛也不得激起他內心分毫波瀾似的。

他一動不動,任憑那浪頭直直地拍向自己。在將將觸及到他的前一秒,他甚至忍不住的張開了雙臂。

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缺席,但,也確實沒什麽的。

就這樣,從一個接著一個浪頭穿過,就像他自己說的,哪怕是荊棘路,爬也要爬過去。

他的面前出現了當年夏飛揚帶著他飛馳而過的那座橋,浮在海面上,直直伸向遠方。

盡頭處,是燈塔在閃著光。

他微微楞住了,可能是有點難以置信,自己真的從那仿佛無邊無際的浪頭中走過來了嗎?

他剛想回頭看,卻被一個溫暖的懷抱從身後輕輕的擁住了,那個比他略高一點的人,明明平時總是那麽挺拔如松的站著,就是不知道為什麽只要一挨上他就像渾身沒骨頭似的。比如現在,對方的手環著他的腰,腦袋擱在他的肩上,整個人的重量都掛在他身上,清朗好聽的聲音響在他的耳畔:“施南,看,日出了。”

他睜開眼,昨晚沒顧上拉窗簾的窗外,在夜晚還是一片混沌的海天相接處,此刻正鮮明的亮著絢爛的光。

他稍稍動了動,身後的人抱的太緊,他到底也沒真正睡多久,可能從真正閉眼到這會兒睜開也就不到一個小時,身子還是挺疲的。

結果他一動夏飛揚迷迷糊糊的聲音就傳來:“嗯?要起嗎?”

他轉過頭輕輕在那人唇上啄一下:“沒有,我看看日出。”

等夏飛揚完全處理完離職交接的事情搬回寧城,時間已經快進到了九月底。

寧城的夏季漫長,單純從氣溫來說,九月也完全還是可以一天到晚穿著短袖的季節。

他找了個離學校不遠的房子,哄著施南一起住了進去,他也不急著去找秦灝天上班,說過去幾年都太工作狂了要給自己gap一陣子,怎麽也得賴到十一假期之後吧。

公寓離學校也就走路15分鐘的距離,難得成了閑散達人的夏飛揚每天都要溜達過去接人,送人他早上起不來,下午接一接還是可以的。

Anders見到他自然是很高興,他雖然沒有成功的分到施南帶的班級,但是和Kelly分到了一起,於是他也瞬間“樂不思蜀”了。

“Onkel舅,你又來接小施老師嗎。”

“也是來看你啊。”夏飛揚笑瞇瞇的糊弄他大外甥,Anders曾經困惑過一段時間是不是該改口叫施南別的稱呼,但由於暫時全家一直也沒有就此達成過統一意見,於是索性就還是繼續一本正經的“小施老師”了。

“你看,我之前說希望你能天天陪我上學,這不是就幾乎實現了嘛。”Anders還確實是個很容易知足的孩子。

夏飛揚略有些遺憾道:“可惜你舅這樣的好日子也沒幾天了。”他正想惆悵的抱怨幾句不想上班,看見校門裏走出來的人,一下子興奮的揮手:“哎,這兒這兒。”

施南走過去輕輕拍一下Anders的腦袋:“今天誰來接你?”

“我媽。”Anders答,說著就看見了熟悉的車,“來啦。”

夏橙陽放下車窗:“喲,都在吶。快上來Anders。別擋著後面來接人的車。”她朝向那倆,”要我帶你們一段嗎,天陰了,看著像要下雨。”

夏飛揚沖她晃晃手裏的傘:“還用你說,我現在天天跟家看天氣預報。”

“是啊誰讓你這麽閑呢。”夏橙陽習慣性懟他一句,又道,“你倆1號記得回家裏吃飯啊。”

“知道。”夏飛揚感到臉上有什麽東西落下來,擡頭望了眼天,“喲,真下起來了,咱走吧,回見啊Anders!”

雨一旦開始落下,漸漸的就變得越來越密。他倆反正也不趕時間,就撐著傘,慢慢的沿著街往家走。

施南看著那雨水在傘沿滾落,想起他和夏飛揚重逢的那天,他一個人站在屋檐下默默的看著雨,那是六月,夏天的開始。

而此刻,他的面前依然是淅淅瀝瀝的雨水,但已經有人與他並肩攜手,時間也快走到夏天的尾聲。

“一場秋雨一場涼啊。”他忍不住嘆道,“再下幾場這樣的雨,就該降溫了。”

“怎麽,舍不得夏天啊。”傘被施南撐著,夏飛揚就伸出另一只得空的手去接一點雨水,確實已有絲絲涼意,“是啊,夏天就要過去了。要是住在真正的南方,就一年到頭都是夏天了。不過你之前不也說過麽,寧城這樣四季分明,挺好的。”

施南笑一笑:“寧城就是南方,而且,無論去哪裏,我的世界已經全是夏天了。”

夏天不會結束。苦夏不苦。

因為你在身邊。

所以我永遠擁有夏天,所以我永遠喜歡夏天。

夏天結束之前的某個夜晚,他們一起窩在家裏看了一部20多年前的老電影。

片子是德語原聲配著中文字幕,這大概是施南第一次如此長時間的聽大段大段的德語,他很喜歡,不知是不是身邊人的濾鏡太厚,他現在覺得德語大概是世界上僅次於中文第二好聽的語言了。

片尾字幕開始滾動,他倆並肩靠著沙發坐在地毯上,夏飛揚本來就整個人都靠著施南癱著,這會兒更是身子一歪,直接躺在他腿上。他薅過施南的一只手來捏著,輕輕道:“這個片子,我在德國的那幾年裏,翻來覆去大概看了十幾遍,看到裏面的臺詞大概都會背了。當時就忍不住癡心妄想,是不是有一天能和你一起看。”他有些出神的望著天花板,“不過也就只是想想而已,那會兒覺得,這麽浪漫美好的屬於夏天的愛情,大概就只能出現在電影裏,或者夢裏吧。”

施南低下頭看他,眼神溫柔,並沒有直接回應他的話,只是說:“德語很好聽,我想學。”

夏飛揚對上他的目光:“好啊,正好我教材都是現成的。”想起之前他給施南寄過去的那只裝滿了英語學習音頻的手機,他笑道,“而且現在有我可以給你現場教學了。”

“那你現在就教一段。”施南一直看著他。

“嗯?”夏飛揚稍稍動了動身子讓自己枕的舒服點,“教什麽?”

“示範一段剛才電影裏的臺詞吧。”施南的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你不是之前看了很多遍麽。”

夏飛揚看了施南一會兒,他伸出手,撫上了施南的臉頰,拇指在眼下輕輕摩挲著,緩緩的開了口,借著一點私心,還給詞換了個性:

Mein Herzallerliebster,

ich bin tausende von Meilen gegangen,

Ich habe Fluesse ueberqueart, Berge versetzt.

Ich habe gelitten und ich habe Qualen ueber mich ergehen lassen.

Ich bin der Versuchung widerstanden

und ich bin der Sonne gefolgt,

um Dir gegenueber stehen zu koennen,

und Dir zu sagen:

Ich liebe Dich*.

吾愛,

我不遠千裏,

跋山涉水,

不辭辛勞,

抵制誘惑,

追隨著太陽的腳步,

就是為了來到你面前,

告訴你,

我愛你。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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