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會有辦法的

關燈
會有辦法的

【八年後】

繁華又喧囂的大都市,日落黃昏時分總是最美。

白日裏盛大到幾乎有些咄咄逼人的陽光在此刻變得舒緩而溫柔,朦朧暧昧的光線裏,整座城市的輪廓都被籠上一層柔柔的光暈,天空的雲霞總會繽紛的出人意料,是打翻調色盤也難得一見的絢麗顏色,將那漫天的油彩盡數投入悠悠江水中,蕩著粼粼波光,偶爾會讓人恍惚這份景色魔幻的不似人間。

夏飛揚的辦公室臨著江,於是他也十分近水樓臺的總是得以便利的享受這份天地間鬼斧神工的美。雖然眼下的這並不是他家鄉的長江,是黃浦江。風格挺不一樣,但是江景美還是一樣的美。他總會在一天忙碌的日程趨近尾聲時,忙裏偷閑對著窗外放會兒空,就當是放松眼睛。他這幾年畫圖紙畫的有些用眼過度,原本一直引以為傲的視力也逐漸力有不逮——等到華燈初上,他望出去,所有的光點都在一層一層的往外暈著光圈。

不過他能無所顧忌享受美景的前提是天氣好。近些年氣候詭異,天熱的越來越早,這還剛剛六月,居高不下的氣溫早早的就突破了入夏標準,一再挑戰刷新著歷史記錄,再加上長三角地區標配的梅雨季,悶與熱像是一對不願分家的親兄弟,攜著手在城市裏晃晃悠悠,實在是難熬。

寧城和上海離得不遠,氣候也算得相似,夏飛揚土生土長的寧城人,當年又在上海念了三年大學,理應對這季節熟悉的不能更熟悉才是。不過大概是他在慕尼黑的涼夏裏呆了太久,被那清爽宜人的溫度慣壞了,早就忘了故土的“苦夏”是什麽樣的,哪怕回國已經兩年多,每年到了這個季節,他還是覺得窒息憋悶的厲害,一天一天的就是在熬日子。

大概就是由奢入儉難吧。

這天就是一個梅雨季難得一見的晴日,江畔的萬國建築群倒映在一片殘霞夕照裏,江上偶有船只緩緩駛過,多是張燈結彩的游船。夏飛揚看著,心想這是不是能算做是一種新時代的“江楓漁火”?

他正天馬行空的亂想著,突然一邊手機震一下,他拿起來看,是夏橙陽發過來的信息:下班沒?

他回過去:快了,不過晚上有應酬。怎麽?

夏橙陽:哦,沒什麽,就是問問你端午回不回來。

夏飛揚瞥一眼桌上的臺歷,他工作忙,對日期的概念只有項目時間表上的一個個節點,完全沒在意過什麽假期:這就端午了啊,應該回吧,也沒什麽事。

沒想到夏橙陽又追一句:那你過完節就走呢,還是能再多呆幾天呢?

夏飛揚覺得她這問題問的沒頭沒腦的,索性把電話給他妹打過去:“怎麽個意思你這是。”

夏橙陽“哦”一聲:“沒什麽意思啊,就是問問你會不會休假在家多留幾天啊,你春節後就沒回來過了。”

“不打算休。”夏飛揚拒絕的幹脆利落,“忙的很,哪有閑情逸致休假。”

夏橙陽又“哦”了一聲。

夏飛揚覺得有點好笑:“橙,好歹我是你的胞兄,你有話能不能直說,你覺得你這麽欲蓋彌彰的,我就聽不出來你有事相求了?別不好意思了,求我辦事兒又不是什麽丟人的事。”

“咳。”那頭夏橙陽清清喉嚨,“是有個事情……那個,端午節後,Anders要去的那個學校有個開放日,邀請下學期要入學的孩子和家長一起去參加。不過我和Finn都得出差,老早就定了的,推不掉,我就想,你能不能……”

“行啊。”夏飛揚不等她說完就應了,“要做什麽?就是帶著Anders去學校裏轉一圈?”

“哦,有具體安排的,不過主要應該就是參觀,聽聽宣講,看看學校裏現在孩子們的公開課啊活動啊什麽的。然後學校有個學前班的夏令營,這次去也是要順便報下名的。”夏橙陽忙解釋道,“總共也就上午半天時間,啊不,可能就兩三個小時,不會耽誤你太久的。”

夏飛揚“嗯”了一聲:“行。”

Anders是夏橙陽和她德國老公Finn的孩子,滿六歲了,正準備上小學。夏橙陽向來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會留在德國的時候,她不僅回來了,還把德國對象一並薅回來了。兩人沒多久就結了婚,Anders在中國出生長大,中文說的純正地道,比德語強多了。

“哎,謝了啊夏飛揚!”

“客氣啥,我好歹也是他Onkel。”

夏橙陽笑:“那我替Anders謝謝他Onkel。”她臨掛電話前又追一句,“晚上應酬少喝點兒啊,就你那酒量。”

夏飛揚噎一下,應了聲“知道了”就飛快地掛了電話。

這麽多年了,他從德國到中國,從慕尼黑到上海,似乎除了年齡,其他都沒有什麽太大的變化。性格還是那麽個性格,長相還是那麽個長相,酒量,也還是那麽個酒量。

要讓夏飛揚自己評價,大概就是,毫無長進吧。

端午節假期的前一天,施南被叫到校長辦公室,和幾位外教老師和其他助教一起,又過了一遍節後的開放日流程,最後踏出校門時天已擦黑。

他站在校門外的車站等公交,遙遙的望著西邊天空掛著彩煙一般的落日餘暉。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裏,看來明天的天氣也會不錯。他長長舒一口氣,江南的梅雨季憋悶又拖沓,能遇上一天的好日,心情就會難免振奮一點。

他來寧城已經七年多了,也早就已經適應這裏的氣候,冬日陰冷,春日繁麗,秋日清朗,有好有不好,他都沒什麽感覺。只有夏天,這裏最漫長、最熾烈、存在感最強的季節,每一年都是那麽的讓他向往,又讓他難熬。

大概就像是他對那個人的思念一樣。那人有一個如這季節一般張揚熱烈的名字,於是自從遇上之後,只要是再想起夏天,就永遠都會是神采飛揚。

當年那場突如其來的變故之後,他當然找過夏飛揚。他自己的老式機早就已經壽終正寢,之後就一直在用夏飛揚給他的手機。而當它也在爭鬥中被徹頭徹尾的砸壞,施南就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可以聯系到夏飛揚的方法。他想去補辦手機卡,但是那卡是夏飛揚的,他非親非故,又怎麽能拿的回來。

嫌疑人被拘留之後,因著一些不得不處理的歷史遺留問題,他們也離開了小鎮,跟著警方回了原籍去錄口供,翔哥知道施南一秒都不願在那裏多呆,等案子相關的事情處理完了,他就問施南,想去哪裏?

施南毫不猶豫的回答寧城。

他要去找夏飛揚,雖然他已經完全沒有了任何可以聯系到他的方式,但是寧城是夏飛揚的家,他知道他的住址,知道他的朋友,寧城到處都有夏飛揚的痕跡,就像當年去給他送生日禮物一樣,他會有辦法的,他會找到他的。

等他們剛在寧城落了腳,施南就奔去了夏飛揚家的小區。高級小區警備森嚴,他沒法進去,就在門口等著。他記得夏飛揚家所有的車型和車牌號。可惜這回,好運沒能再一次的眷顧他,他連著去了好幾天,始終沒有見到任何一輛熟悉的車。

直到有一天,他趁著保安打盹,跟著小區的其他住戶溜了進去,一路狂奔到記憶中的別墅門口,從正午等到日落,裏面依舊是靜悄悄的空無一人。

傍晚時分隔壁鄰居出來遛狗,看見施南在房子前站著,忍不住問:“是來找夏家人的嗎?他們現在一般不住在這裏了。”

施南楞楞的看著那位頭發花白的老婦人:“他們……不住在這裏了?”

“是啊。”鄰居點點頭,“他們夫妻倆大概是嫌這房子兩個人住太大了,現在大部分時間都住另一套房子,是個公寓。”

“那,那您知道公寓在哪嗎?”施南急切地問。

鄰居挺遺憾的搖搖頭:“不知道呀。”

施南閉了閉眼,他不是個容易急躁的性格,努力的控制著讓自己冷靜下來:“您剛才說他們大部分時間住另一邊,也就是說還會回來住是嗎?那,能不能麻煩您替我轉告一下他們,”他一邊說一邊在身上的包裏翻出便簽紙,唰唰的寫著,“這是我現在的號碼,可以請他們聯系我嗎。”他看著面前的老婦人一臉茫然,拿著便簽紙的手微微有些顫抖,“真的拜托您了,我有……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須要聯系他們,求求您了。”

老婦人接過去,點點頭說了聲“好”。

可惜,施南等了一個月,也並沒有等到任何來自夏家的聯絡。

他又一次的陷入了深深的茫然中,他從來都只和夏飛揚聯系,他知道他身邊的那些人——夏橙陽、顧楷晟、舒晴……但是沒有用,他一個人的聯系方式都沒有。

他突然想到了秦灝天。

他跑去了Trinity,對前臺說:“您好,我想找秦先生。”

前臺楞一下:“秦先生?哪個秦先生?”

“秦灝天。”

前臺看起來有些迷茫,施南趕緊補充:“就是酒店的老板。”

前臺更迷茫了,她打電話叫來了經理。

經理看起來也有些費解,不過她還是掛著一臉訓練有素的笑容:“先生,聽說您找秦總是吧。”

“對。”施南點頭。

經理指一指旁邊相連著的樓:“秦總的公司就在那邊,您可以去那邊前臺問一下,我們這裏是酒店,秦總不會自己過來的。”

“好,謝謝。”施南話音未落就沖了過去。

秦楚集團的前臺臉上是和Trinity一模一樣的笑容:“先生您找秦總是嗎?請問您有預約嗎?”

“……沒有。”

“那真的不好意思先生,您需要預約呢。”

“要怎麽預約?”

“您可以找秦總的秘書或者助理預約,或者您聯系秦總本人也可以的。”

“我……我沒有聯系方式。”

“那真的不好意思先生。”前臺笑容甜美的重覆,“沒有預約的話,可能不太行呢。”

施南怔怔地看了她好一會兒,開口說了聲“謝謝”,轉身走了。

他失魂落魄的走出秦楚大樓,那天寧城正在下著一場大雨。

他無計可施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麽辦。過去的幾年裏,即使夏飛揚出國後就沒再見到面,但他存在感太強了,強到施南早就把他的存在當做理所當然。

可是這世上哪有什麽事是理所當然。

他擡頭望向了天空,一整片茫茫的灰。雨天讓本就擁堵的市中心交通變得更加糟糕,車喇叭聲此起彼伏。

整個世界的喧囂,愈發襯的他滿心死寂無聲。

沒關系。施南對自己說,我會留下來。這裏是寧城,這裏是他的家。這裏有他的家人朋友。這裏滿世界都是他的痕跡。

我會找到他的,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不論過去多久,只要我在這裏,我就一定可以找到他的。

他想起夏飛揚說過,夏天的暴雨總是這樣,就是一片雲,來的快也去得快。

但他不想這樣,他過去無欲無求渾渾噩噩過了二十餘年,卻在此刻突然有了執念。

他想抓住那片雲,他想留住那片雲。

會有辦法的。一定會有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