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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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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爹是個花匠,我娘是個繡娘,兩個人都和花打交道,所以我的小名就叫花兒。

爹娘兩人都在侯爺家為奴,侯府的千金小姐是侯爺最寵愛的妹妹,侯爺便要我爹在庭院中植滿花卉取悅她。

繁花盛開美景如畫,小姐卻亂入花叢,肆意踩踏摘折。我爹是愛花人,卻也不敢多言,只輕聲提醒一句請主人小心。

誰知下一刻,千金小姐真被花枝絆了腳,花刺傷了手。她卻遷怒於我爹,斥刁奴故意害她。

小姐命人當眾鞭打我爹,供她消氣。我娘趕來護夫,也被打瞎一只眼,雙雙被驅趕出府。

我爹重傷奄奄一息,擡回家不久就咽了氣,沒幾年我娘也撒手人寰。

數年後,我對著那張刻骨銘心的臉低眉順目答道:“奴婢叫花兒,給小姐請安。”

平遠侯府內,一聲聲淒厲的慘叫,從後苑的繡樓內傳出。我手捧錦盒從前院而來,一路上見到伺候小姐的侍女奴仆,皆面帶惶恐,卻悄然噤聲。

都知道,這定是平遠侯的妹妹——千金小姐沈禦池,又在懲罰下人。

平遠侯與皇室沾親,祖上又有功勳,到侯爺這輩已三代世襲,尊貴無比,小姐是他唯一的妹妹。侯爺寵溺妹妹,小姐性格驕橫,侯府上下無人不懼。

我走進繡樓,只見繡娘們在地上跪伏在地,幾個嬤嬤正拿著兩寸長的細針,一下下地紮在她們身上,繡娘們慘叫哭泣、求饒不斷。

小姐寒著一張臉端坐在上,似個粉面閻羅,“拿這些粗鄙東西來糊弄,我看你們就是故意讓我落人笑柄。給我繼續紮!”

原是王孫貴胄齊聚的宮廷春筵在即,千金貴女們為艷冠群芳都在精心準備,而繡娘們為小姐趕制的鞋履不入她的眼,這才遭了殃。

我穿過噤聲的人群,手捧錦盒低頭行禮:“奴婢問小姐安,夫人知小姐在為春筵準備,特遣奴婢送來繡鞋一雙,為小姐在盛會上增輝。”

小姐眼皮都沒擡,厭惡地說道:“前院耳目倒是靈通,我這會兒正心煩,就上趕來添堵。來人,把這丫頭轟出去!”

三年前,侯爺娶出身官宦的貴女為妻。夫人性格溫婉寬待下人,府中上下多有讚譽。然而不知為何,小姐卻十分不喜夫人,嫌惡到平日只以“前院”代指,府中上下皆知,還好夫人不多計較,仍然以禮相待。

趕在下人動手之前,我快速打開錦盒蓋子,高舉至小姐近前:“小姐息怒,這雙鞋為奴婢自繪繡樣,不與市面上時興的樣式雷同,奴婢鬥膽敢說是百裏挑一,還望小姐過目。”

一句“百裏挑一”果然引起了小姐的興趣,命令我呈上。我亦沒說謊,這雙繡鞋以銀絲線勾勒出流雲紋路,並嵌上瑩白貝殼做成雲朵樣式,在日光下會折射出如彩虹一般的瑩光。穿在腳上行動之間,光影隨之而動,真似流雲浮走一般。

小姐露出滿意之色,“看你年歲不大,竟有這般巧思,繡工也不錯,比這些跪著的蠢材都好。叫什麽名字,擡起頭讓我瞧瞧。”

“奴婢名叫花兒。爹爹走得早,娘曾是繡娘,將糊口的手藝傳給了我。她去世後我孤苦無依,半年前得遇夫人收留,進入侯府侍奉。”

“小小年紀父母雙亡,這可憐見的,我去和哥哥說一聲,以後就跟在我身邊。你這一手好繡功,只有本小姐配享用。”

就這樣,小姐輕飄飄的一句話,我一個"可憐見的"的小侍女,就侍奉在她的身邊。

殊不知,我父母雙亡,都是拜這位名門貴女所賜。

我的爹娘都是侯府的家生奴,家生奴就是奴仆的孩子,生下來便賣身侯府,終生侍奉。名字、婚姻、甚至生死,都憑主人定奪。

我爹是花匠,我娘是繡工,被主人指婚成親後不久有了我。我娘臨盆之後,卻對外稱嬰兒夭折,實則偷偷把我送出侯府,寄養在城郊賣菜的親戚家。

從記事起,我從未與爹娘共享一日天倫,他們總是十天半月,才偷偷溜出府看我,而且每次只來一人,與我待上片刻。

看望我時,父親會從懷中掏出在集市上買的甜糕,也會帶來花種,和我一起在簡陋的農家院中。一邊挖土栽種,一邊教我識花。母親呢,總帶來她親手做的小襖、繡的小荷包,有時是一把顏色不一的布條,似裁衣剩下的邊角料,給我梳進辮子裏。

唯有一次,是正月十五,他們一起到來,領著我去逛街市。爹讓我騎在肩上,馱著我看焰火,娘笑吟吟地跟在身邊,讓爹仔細點別摔著我。那天我過得好開心,看了焰火看了花燈,還吃了熱乎乎的桂花湯圓和糯米糕。

臨別之時,我卻難過得哭了,拽著娘的衣襟不撒手,眼淚汪汪地問我爹,為何要把我送出侯府,不養在他們身邊。

娘心疼得把我攬入懷中,爹我為仔細地拭去淚珠,說道:“因為爹和娘不願你,跟我們一樣,也成為家生奴。”

“囡囡吶,爹和你一起栽的花,在尊貴人家的院子裏開得,在尋常百姓家裏也開得。你娘給你繡在襖上的花樣,能穿在高門小姐身上,也能穿在我的閨女身上。沒有誰生下來,就必須為奴為婢。爹娘這輩子就這樣了,生死都是侯府的人。只希望我兒不必受人役使,將來學門手藝能糊口,最重要的,是掌握自己的命運。”

我那時小,對爹的話聽得一知半解,心中更盼著與他們長久團聚。不想願望竟真的實現,以一種殘忍的方式。

那天我回到家,就看見一身鞭痕血漬的爹和臉上帶傷的娘。親戚告訴我說,我爹娘犯了大錯,被主人打了一頓,雙雙逐出侯府。

突如其來的變故,發生在一個明媚的夏日裏。

侯府小姐愛花,尤其喜歡月季,侯爺為了取悅妹妹,就命我父親在她居住的後苑各處植滿各色月季。

月季盛開時,嬌花爭奇鬥艷,好不漂亮。一日小姐多喝了幾杯甜酒,趁著酒意便入花叢,肆意采摘花朵踐踏花枝。不消片刻功夫,便糟蹋了一大片花叢。丫鬟嬤嬤呼啦啦一群人,跟在身後,亦步亦趨,也不敢勸。

月季花朵雖美,枝幹卻有細刺,我爹見小主人步伐踉蹌,擔心她跌倒傷著,加之也是愛花之人,心疼那片被糟蹋的落紅,鬥著膽子上前勸說一句:“貴人小心著些呀,這月季花枝帶刺,紮在身上很疼的。”

小姐不聽,反倒斥責我爹放肆,以下犯上。說著話就向花叢深處蹚去,愈加放肆的亂折花枝。不想下一刻,便在齊腰高的花叢中跌倒。掙紮之間,臉和手都被花枝上的細刺紮到,疼得叫嚷起來,雲羅繡裙上也沾染了汙泥。

在一班下人面前窘態畢現,小姐瞬間將暴怒,卻將怒氣都撒在我爹身上:“哥哥出門赴約,不陪我賞花也就罷了,連你低賤的奴才竟也欺辱我!”

爹在侯府伺候多年,深知小姐脾氣,趕忙跪地磕頭解釋求饒。可小姐並未放過他,當即命人取來皮鞭,蘸著涼水,一下下的抽在我爹的身上。

我娘聽聞消息趕來護夫,她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一聲聲哀求卻未打動小姐。我娘一時心急,去奪小姐的鞭子,被她反手一鞭抽在臉上,一只眼睛登時就睜不開了。我爹拼著全力將娘護在身下,被打到罩衫被鮮血洇透,漸漸發不出聲音。

小姐抽打到手酸,怒意才雪融冰消。她將我爹娘的賣身契當面撕成碎片,故作姿態地說道:“惡奴包藏禍心害我受傷,本來死有餘辜。但念在你們是侯府的家生奴,上一輩曾侍奉過老侯爺,本小姐心善,我便不再追究,就此逐出府去,放你們一條生路吧。”

可是哪有什麽生路呢。後來侯爺聽說此事,亦只送來幾兩碎銀堵住爹娘的嘴。侯爺對小姐寵愛無邊,只要妹妹開心舒坦。奴才的命花的命,都低微得如同塵埃,不值一提。

可憐我爹躺在床上整整熬了三天,才咽下最後一口氣。我娘被打瞎的眼中流出血淚,手捧碎銀,還要顫巍巍地跪地謝恩。幾年後她闔上眼時,眼角劃下的淚痕,依然血紅。

因為一雙繡鞋,我便得小姐青睞近身伺候,竟也惹來不少奴仆議論眼紅。荒唐的是,他們竟然覺得,既然小姐橫行家中,伺候她的下人也比其他奴仆高出一等。

我不理外人嚼舌根,專心趕制小姐參加春筵的繡裙,本以為還有半月時間,應是來得及,不想卻意外出了岔子。

花園涼亭中,小姐得意地向侯爺展示她腳上的流雲繡鞋,侯爺多瞧幾眼,誇了句樣式別致。

小姐更是開心,攬著侯爺的手臂,聲音嬌滴滴地:“市面上那些庸俗樣式,我可瞧不上。喏,”她說著伸出青蔥細指,點指在旁伺候的我,“就是這丫頭給我繡的,全都城只此一雙,萬中無一呢!”

侯爺的目光,沿著小姐的手,落在我身上,眼波一動。

“原是阿池得了個好繡娘。丫頭看著面善,之前是在夫人房中當差麽?”

侯爺問話,我不得不答:“正是奴婢,如今夫人受夫人之命,伺候小姐。這雙繡鞋也是奴婢奉夫人之命繡制,並送與小姐。”

侯爺自然而然地接言:“夫人有心了。阿池你看,嫂子和哥哥一樣,對你自是愛護,你也要對她尊重些,家宅寧和,哥哥才安心。”

聽到侯爺為夫人講話,小姐的臉卻垮下來。直至告別侯爺進了繡房,寒若冰霜的面孔才浮出一絲陰冷的笑意,“花兒,繡裙準備的如何了?”

“奴婢日夜趕工,約莫十日便好,絕不會耽擱小姐參加盛會。”

“十日?本小姐等不得。哥哥既然都說前院有心,那你可得盡力。三日後我要看到繡裙。到時我若滿意,便不追究你。否則,你這雙繡花的手,就別要了。”

哪怕是不吃不喝日夜趕工,僅憑我一雙手,三日也是繡不完的。我知道是方才的答話惹惱小姐,她才如此為難我。但這也是我唯一的機會,我必須要尋到幫手。

當聽到我的求助,幾位被罰在洗衣坊做粗活的繡娘,都似看怪物一般打量我:“沒聽錯吧,若不是你搶了風頭害我們受罰,我們何以至此,你還妄想我們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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