尷尬

在星球邊緣區，居民用水是有嚴格的配比規定的，當然，也沒緊張到洗澡都不夠用，花錢買配水額就好了，小園只是習慣了不被允許使用這些“需要花錢的東西”清洗自己，保持日常的潔凈。

她時至今日之所以活得那麽狼狽，主要原因是命不好。

命不好，所以沒人管，也不知道什麽是好東西什麽是壞東西，什麽應該做，什麽應該去爭取。

因為天生窮苦，人性裏的惡更容易被放大，大家被命運剝削，那種被壓抑被刻薄的心底暗傷不會結痂，只會流膿，又因為淪陷在底層，難以有刮骨療毒、割去毒瘡的魄力和勇氣，所以生命裏的“死本能”，即一種原始的破壞欲就會傾註在自己的人生和人生中遇到的人裏。

明面上對自己的虐待，酗酒賭博，暗地裏對別人的發洩，針對排擠，在這裏都是很常見的事情。

但是人性中幸好還有向生的渴望和動力，不到萬不得已不會真的令自己的脖子上面纏繞粗糲的麻繩，日子得過且過，一般不朝自己下手，所以能夠去排遣的只剩下揮刀向更弱者。

小園這種便是一個絕佳的弱者對象。

所以憑借自己的生存智慧在三級星球活成這個狀態已經是非常厲害的女孩子了，但是無論如何，客觀意義上還是非常狼狽的。

若作為旁觀者，或許會為這個omega無知無覺的狀態同時感到憐憫和慶幸，憐憫其苦，慶幸其不得知自己的苦。

就好似被割傷後自己沒有發現，就會覺得這種隱痛好似天生本該存在，但是發現自己鮮血如註，恐慌才會蔓延心頭。

青春期之所以叫青春期，是因為這段時間是“草色遙看近卻無”的發育期，心智和身體都會積極接受外界信息的刺激，成長為一個真正有性別的人，雖然說性別有許多因素是社會歷史文化塑造的結果，但是不可否認的是，在第二性別，信息素的影響下，大家會有一種生理本能的取向。

小園看對方，那個alpha的表情，從裏面品出一些和惡意類似的東西。

常見於街坊鄰裏的看輕和嫌棄。

她抿了抿唇，又局促又有種臉紅腦漲的憤怒。

都一樣嘛，她在心底想：不洗澡是什麽錯誤的事情嗎？把要花錢的東西給他用反而成了一種被嫌棄的事情，這算什麽？切，這種態度我見得多了，要不是賺你錢你以為我稀罕，呵呵，事情真多，莫名其妙。

氛圍沈默地尬住了。

赫熠星擰著好看的眉頭，用指節揉了揉，“拜托，你覺得身上臟兮兮是一件很舒服很有面子的事情嗎？為什麽不洗澡？”

Omega身上的味道真的說不上好聞，或許原本的膚色沒有那麽黑，起碼在赫熠星學過的生理通識課程中的知識點說過，第二性別是omega的女性大多都是皮膚白皙，性情多愁善感，是一群擅長藝術和人文社科的漂亮的存在。

天知道為什麽這個omega能做到反天性。

氣氛尷尬地沈默了一會。

他聽到對方用一種平靜的語調說：“水要花錢，家裏的存水量不夠。”

赫熠星的臉一下燒紅了。

搞什麽，搞什麽？

他註視著小園，一瞬間竟然覺得瘦巴巴的對方高大了，反襯，一定是對比，不然為什麽會因為她的平靜生出一種慌亂無措？又為什麽會覺得對方“高大化”了？

一瞬間是來不及思考那麽多的，只有一個聲音回蕩在他心中：

難不成我就是那種“何不食肉糜”的王八蛋？

他“哐當”放下那個電水壺，脖頸和側臉燒紅一片。

良好的家世讓他得以開闊眼界，中央星最好的學校，會有很多社會實踐的機會，其中不乏社區關懷和基層的田野調查。

這種事情讓裏面的學生全部自我感覺良好，頗有一種有“達則兼濟天下”胸襟的自得，不過這些是他們的自我認知，一旦回歸現實，一個三級星球貧民窟的omega，已經將大少爺所有的自傲擊打到破碎了。

看吧，全部是象牙塔裏的不切實際的幻夢，連用水要花錢都不知道，在這裏對人家指手畫腳。

小園聽到背後的有錢人“餵”了一聲，說：“你先洗。”

這沒什麽必要，她沒什麽自我洗澡的意識，臟兮兮，沒錢的人都臟兮兮，哪怕洗了以後還是會因為第二天在垃圾堆裏爬上爬下全部搞臟。嗯，也沒有幹凈的衣服。

小園不會因為赫熠星幾句話受傷，或者對他生出什麽怨恨，在她看來，對方流露出的那種“看輕”是她每天都在收獲的東西，惡意多的很，不差這一點。

她轉身說：“不用了，您付錢了，我不需要的。”

是一種理所應當的語氣。

這種波瀾不驚的語氣顯得小園更酷了。赫熠星想：呵呵。

他又有那種鼻子嘴巴跑出三魂七魄的感覺。

全知視角下好像能看到自己跟只猴子一樣抓耳撓腮，當然，在小園眼裏，對方只是皺著眉毛，依然傲慢而具有一種有錢人特有的體面，用考量的語調對她說：“你是女孩子，還是omega，需要及時洗澡，不然對身體不好。“

生理課都有教過的啊，女性生理結構比起男性來說，如果不註重個人衛生更容易感染疾病，尤其是omega，因為腺體特別的嬌弱，不僅需要保持身體潔凈，還要在腺體開始發育的時候貼上腺體貼，當然了，眼前這個omega也沒有，大剌剌的露著自己的腺體，也難怪在接觸到他的信息素時一下子厥過去。

之前學校裏還鬧過醜聞，一個家裏很有勢力的女孩子，omega，有權有勢，人也新潮，喜歡上了一個年紀裏優秀的學長，竟然給自己搞到了信息素誘導劑，事後被學校通報後還得意洋洋說：“我就只是饞他的身子啊，拜托，我又不會賴上他。“

全然不知道自己的行為會讓自己處在多危險的境地，大概是家庭給她有恃無恐的底氣。

但因為赫熠星母親在藝術大學裏任教，見慣了年輕的漂亮AO沖動結合之下能幹出多荒唐的事情，又會在標記後多麽痛不欲生，所以一直對赫熠星耳提面命——

一定、一定要尊重女性，尤其是女性omega，自覺和她們保持生理上讓她們有安全感的距離，絕對絕對不能輕易標記一個omega。

哪怕是臨時標記，信息素的影響作用太大了，臨時標記下一步往往是偷嘗禁果，緊接著就是完全標記，要知道完全標記後哪怕洗去標記，AO彼此也會受到彼此情緒和生理的影響，這是一輩子的大事。

小園看到對方長嘆一口氣，緊盯著她，用一種很淡定而真誠的語氣道：“你比我更需要，你先用。“

小園怔楞了一瞬間，突然發現了一件事。

赫熠星看她深呼吸了，指著他，欲言又止道：“壺……裂了。”

……

他低頭一看，那個破舊的電熱水壺正咧著嘴跟他say hi。

媽的，赫熠星面無表情：全部毀滅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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