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現實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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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6
「我叫楊雪，楊樹的楊，雪花的雪。
我從不認為我的人生可笑，盡管在旁人看來的確如此。
2003年9月，我於邊陲小村考入帝國理工大學，就此開啟我專研科學的一生。在這裏，我曾俯瞰群山之巔，也曾墜落萬丈深淵。二者之間的一步之差，僅在一篇我被國際委員會拒稿數次的關於怪物再生學的論文。
他們說我是想毀滅世界的瘋子，可我想說，既然研究怪物造福人類是當今世界的主旋律，那為何要忽視明顯在以折線趨勢遞減的怪物數據而加大對怪物資源的開發。這種顧頭不顧尾的做法，已有無數不僅限於生物滅亡的前車之鑒。
我堅持我的想法，為此我離開國家怪物專研中心轉而接受南極科考隊的邀請，前往冰墻之外追溯怪物的本源。即使這個決定遭到俞銳，我愛人的堅絕否決，但最終，我還是到達了南極的彼岸。
那裏天黑如墨，風聲喧囂。我向滿目的冰山質問， “這世上的怪物究竟是什麽”，回答我的只有飛雪。雪花拍打在我凍僵的臉，什麽也沒有留下。
我以為我失敗了，就像後來我以為我成功了。實際上，我只是個自作聰明的愚人，為此我付出了全部的代價——我腹中剛且安胎的孩子受未知物質的侵染，基因發生了不可逆更改。
我以為這是主對我的恩賜，因為那些突變的片段排序與怪物的基因序列有著高度的重合，於是我在國際期刊上公布了部分基因對比以贏取我該獲得的榮譽。可一紙傳票寄來，我被學協以反人類罪徹底除名，俞銳也因此離開了我。
我什麽都失去了，主卻還要同我愚弄──我被解雇了，被我曾看不上的灰色研究所，理由是我以實驗品名義推出的孩子基因開始崩潰，我無法制止也無法挽救，只無力地看著他將我帶入更深的溝塹。
外界說我是自食惡果，可我卻覺得天不待我。倘若料好要收去我的一切，又為何要給我獲取的權利。倒不如從一開始，就叫我是塊木頭，聽不懂他人的掌聲，亦不知自己的痛苦。
是命運叫我淪落至此，也當命運解答我的痛苦。所以我將接受科考隊的邀請，再次前往南極，尋求最後的答案。而在這之前的痕跡，就讓後面的文字替我記住。記住這個世間，我曾來過。」
這是寫在扉頁的字跡，而所謂“後面的文字”，是一篇又一篇工作日志。如果僅是這些將他當做試驗品的記錄，俞延想他當能問心無愧地忘記這個無情的母親，跟隨蓋倫開啟全新的篇章，可人生總多偏偏。
偏偏在翌年的一天，一個平凡到除他生日以外毫無意義的一天，他親手殺死了人生中第一只怪物。那是一團黑色的淤泥，渾身散發著腐爛的腥臭，像下水道的蛆蟲，蠕動著想要攀附他身。於是他開槍了，是蓋倫留在家裏專制怪物的槍。
子彈穿過落日的餘暉，正中陽臺黏爬的怪物。怪物作嘔的身軀湮滅，從空中悠悠然飄下一頁紙張。
「神不造世，人不創生。我步入生命的禁區，終將迎來靈魂的雕零。但吾主，您若聽得見的話，請歸還我孩子的碎片，讓他平安的長大。我沒有資格愛他，可我從未不愛他。願您聆聽。」
“生日快樂，延。”
母親的聲音一晃而過，同她留在紙上的字跡一起，化為一縷飄渺的青煙。
有人說，煙是靈魂最常見的可觀測形態，可俞延卻認為，那是物質最後的燃燒。母親的靈魂被留在了南極，他有必要去指責一句，騙子。
他從未被愛過，才會被世界一直拒絕。
窗外雨聲殘響，俞延從回憶中抽離，聽到身旁有聲音問: “你哭了嗎”
他後覺地摸向眼角，指腹濕潤。他說: “沒有，是雨水。”
可雨水早該在剛上車時就已經擦幹，坐在駕駛室的青年笑著說: “那我們快些上樓吧，洗個熱水澡，吃點好吃的，然後好好睡上一覺。”
但在那之前，俞延問向樓道不請自來的男人， “你來幹嘛”
“上級慰問下屬，哥哥看望弟弟，你想是哪個，就是哪個咯”蓋倫揚了揚手上牛皮封的文件夾，溫和地問向俞延身旁的青年， “方便回避”
厄爾菲斯沒有回答，開口是的俞延， “你先去樓上等我。”
青年柔順地走進電梯，裏面燈光明亮，與昏暗的樓道截然兩個世界。俞延安撫地註視青年，直到漸合的門扉將他的容顏徹底吞噬。
蓋倫斂起笑問: “你們是什麽關系”
朋友室友
“鄰居。”俞延側靠在墻邊，郁色中的臉有些疲態， “怎麽了嗎”
“沒什麽。”蓋倫將文件夾遞給俞延，自顧自地點了根煙，好似懷舊地說: “還記得peter嗎”
peter是俞延在研究所附近撿到的一只流浪狗，黃毛黑臉牧羊犬，撿到時心肺嚴重衰竭，立不起的耳朵上有獨屬於動物實驗的實驗編號， ATT-7，不屬於俞延負責的部門。為對癥下藥，他曾花重金在黑市懸賞相關信息，最後卻不知為何被蓋倫知曉，打電話說: “別查了，查不到的。”專制又嘆息的語氣一如現在: “你知道怪物是哪一年出現的嗎”
“1863.”
1863年四月，怪物像春天的柳絮一般，一夜之間飄散世間，後世人稱之為災厄季。即使諸多事跡表明大多數的災厄與怪物無關，可世界恐慌造成的經濟崩塌切實地造成了無數人民的滅亡，甚至於有海島小國在動蕩中轉瞬湮滅。
這是21世紀連黃口小兒都能答出的問題，可蓋倫卻說: “錯。”
“1863年，是群眾知道怪物的日子，可在那之前，國際早已暗地成立怪物專研協會，簡稱NMRA， ATT是Application Technical Test，應用技術測試的失敗導致了怪物的散播，它們真正出現的時間是1776年，人類第一次踏足南極禁土並帶回部分冰壤以進行考古研究，所以國家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重金組織南極探究。”
俞延的表情逐漸玩味，似笑非笑地問: “現在說這些幹嘛呢”
Peter死於基因崩潰，就像他小時候經歷過那樣，吃不了食物，摸不了東西，每一次呼吸都像舊風箱，哼哧哼哧。
他只經歷過半個月便覺得生不如死，可Peter從他撿回到雕零，歷時三個月。三個月要說對一具癱躺的肉體產生什麽親密的感情，那完全是無稽之談，但好似刻舟求劍，他站在時間的長河裏試圖挽救過去的自己，可最後打破他幻想的，是蓋倫。蓋倫拒絕了他仿徨的求助，現在又如無其事地提及。
“不想聽。”俞延任性地說。
蓋倫說: “你要聽。”
“怪物的大白讓暗地的試驗得以見光。ATT是許多試驗的總和，從誕生至今，已發展成不可撼動的巨樹。其中從一到百，編號越小，危險性越高，而7所負責的項目組是怪物體內未知激素對人體或能產生的異變影響。”
蓋倫吐出一口白煙，煙霧氤氳了他的側臉，讓他的聲音也變得不再真切， “延， Peter是七組實驗中的動物組，而在最終階段的人體臨床試驗中，最顯著的不良反應便是陽光過敏，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紫外線刺激誘發的基因紊亂。這會使他們失控，從而做出許多瘋狂的事。”
最終他一錘定音， “你該搬家了。”
這不是可以商榷的事，即使俞延說: “倘若真的危險，國家又怎會放任他們四處流竄。”
蓋倫只意味不明地說: “怪物並非永生，創造需要代價。”
昏暗的樓道恢覆一人，俞延撥通王斌的電話，開門見山地問: “你知道厄爾菲斯嗎”
王斌問: “誰”
俞延: “我房東的侄子。”
王斌恍然大悟， “金發藍眼讀文學那個”
“是的。”
不待俞延喘口氣，王斌又說: “你問他幹嘛”
俞延答: “房東來信，托我照顧他，我怕是詐騙，提前問一下。”
王斌說: “那你可算問對了，房東侄子早兩個月就淹死了，屍體為了打官司都沒安葬，別信。”
俞延說: “好。”
並非期望卻又在意料之中的回答。
他沈默地上樓，樓上青年站在房屋夾道，親昵地拉過他問: “哥哥找你幹嘛”
甜膩的稱呼喚回俞延的心緒，他將手中未開封的文件夾遞給青年，說: “來給我安排工作。”
青年打開牛皮封，有關南極的字樣躍入眼底，他難過到奇怪問: “為什麽要去那裏”
“因為要掙錢。”
青年說: “那可不可以換個方法掙錢”
俞延問: “為什麽”
“因為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們都想和你在一起。”
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恍從胸膛響起，俞延驚醒。眼前的燈光明亮，身旁，年輕的護士柔聲細問: “先生，您還好嗎”
“當然。”
他當該很好的。可回去的路上，作為司機的厄爾菲斯突然昏厥，汽車失控撞向路邊的gg牌，然後發生了什麽
記不清了。
他問: “厄爾菲斯呢”
護士反問: “厄爾菲斯是誰”
俞延說: “是和我一起被送進醫院的青年，金發藍眸，神跡般的美麗。”
“沒有，先生。”護士說: “您是一個人被送來的。”
俞延追問: “那車裏另一個人呢”
護士的眼神憐愛， “先生，車內只有您一個人。看來您的記憶產生了偏差，我會安排相應的醫生稍後應診，現在還請您好好休息。”
淺木色的門扉合上又打開，穿著黑色風衣的蓋倫出現，俞延忙問: “車裏另一個人呢”
蓋倫反問: “車裏還有另一個人嗎”
俞延說: “難道沒有嗎”
蓋倫: “是的。”
俞延不信，直到他看見交通局帶來的行車記錄。
車內只有他一人，坐在未啟動的駕駛室上發呆，這讓對面車輛失控時，他未能第一時間扭轉方向盤。因此他將獲得不菲的賠償，足矣解決他的所有負債問題。
既是如此，這段視頻沒有造假的必要，因為獲利的也僅他一人。
他很清楚，視頻是真的。
他沒有精神病，也是真的。
就算全世界的聲音都告訴他患了精神幻想，可他堅信厄爾菲斯是真的。
畢竟曾經的澎湃是那般真實，胸膛的跳動是如此有力。他看見厄爾菲斯站在病房的門口，走廊的燈光為他鍍上神聖的光輝，他用櫻粉的薄唇無聲說: “我在，我一直都在。”
俞延想問: “為什麽不大聲說出來”
告訴蓋倫，告訴世界，你在。
他不是可憐的病人，他也有人愛。
可真實的環境緘默，他聽到蓋倫說: “南極忽有異動，上級決定盡快出發，暫定三日後，你可以嗎”
俞延反問: “不可以的話，我可以臨時退出嗎”
蓋倫笑說: “不可以。”
意料之中的回答。
如果可以的話，蓋倫大可不必在先前叫他簽訂一系列包括聘用卻又不僅限於聘用的保密文件。
那完全是多此一舉。
而現在，到了他履約的時刻。
出發那天，天很藍，陽光很好，微風吹過醫院的門口，樹影婆娑，煞是好看。
蓋倫有其他任務執行，來接他是的曾在酒店門口有過一面之緣的少年。他的裝扮奇特，身上有著俞延不喜歡的感覺，所以坐在前往集合點的轎車裏，他只低頭看著少年帶來的東西。
有他車內幸存的殘骸，也有蓋倫讓少年送來的新資料。他挑挑揀揀，找出自己想要的物品。
是母親遺留的筆記，他快速翻閱，裏面的內容無損，甚至還多出一段字跡。
「recordarse」
連筆的習慣讓俞延輕而易舉認出這是母親的字跡。可死人如何書寫背後用意又是為何
想不通，不明了。活躍的大腦一團冗亂，他聽到駕駛室的少年明顯示好地搭話: “其實這次接你是我主動申請。”
俞延斂起不適，問: “為什麽”
“因為我很喜歡你。”窗外的風撩起少年額前過長的發，他說: “不僅於此，小白，小黑，大娃，二娃……他們都很喜歡你。”
俞延表情逐漸變得奇怪， “他們……是誰”
“是怪物。或者說是封存了怪物部分意志的活體標本。畢竟天然的混血因為基因崩潰根本活不到成年，調查局內所有人都做過相關手術。”
可這卻是俞延第一次聽說，他近乎急切地問: “手術要怎麽做誰來做”
他曾參與的項目之一是對怪物標本進行分析後應用於現醫學無解的疾病。
曾經他以為，只是癌癥相關命題，可現在……
少年說: “不知道，也許是割開胸口再將標本裝進去，但你不能指望一個失去意識的人給你提供任何有效的回答，這些都只是猜測。因為每個做過手術的人胸口都有一道細長的傷疤。”
俞延也有，細長的傷疤，盤踞在他的胸口，像蜈蚣一樣。他曾以為這是在青協襲擊中受的傷，可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以為。
他有太多的以為，所以蒙受太多的欺騙。他聽到少年說: “我是基因嵌合體，組織怪物在體內共生是我的能力。你呢你的能力是什麽”
俞延說: “我沒有能力。”
少年不信。怪物的世界實力至上，能夠受如此多標本喜愛的混血，怎麽會沒有能力他有些委屈地說: “你就是不喜歡我。”
俞延反駁: “沒有。”
少年說: “有。從我們見面到現在，你甚至連名字都沒有問我。”
俞延沈默，問: “你叫什麽”
“李想，木子李，理想的想。”
來自C國南海漁村，夢想是賺夠一個億建設家鄉。按照蓋倫開出的一天一萬薪資，在不計入其他開銷的情況下，至少也要工作一萬天。
可人能活幾個一萬天
一個兩個
即使是百歲老人，也不過活了三點六五個一萬天。更何況，世事無常，李想死了，死在調查船隊到達南極科考站的第一天。
之後的每一天都有人在死去。
所謂的調查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局。
南極沒有「特拉肯」，有的只是人類飼養的無數怪物。它們像螢火散落在冰雪之中，在極光的照耀下，仿佛觸手可見的銀河，迷人且璀璨，惑人且危險。
而他──他們這些成年的混血，不過是以手術為由制造的食物，被‘群星’所吞噬是他們最終的歸宿。但在湮滅的前夕，他聽到母親的聲音在呼喚。
“醒過來，延。”
“這裏不是你的終點。”
那這就是你的終點嗎
從混沌中醒來，俞延下意識撫向眼前最暗的光點。不同於周身的冷漠，微弱的溫熱從手心傳來，他聽到母親說: “延，離開這裏。”
可離開這裏又能去往哪裏
磁場的紊亂讓科考站的一切淪為廢鐵，南極的冰原一望無際，他無處可去，也無法離去。
但下一瞬，一股猛烈的拉力從腰間傳來，周身的光點如潮水般褪去，母親似是用盡最後一口氣說: “延，走。”
走去哪裏
當失控的身體停下，映入眼簾是的無數從天而降的觸手。
也許蓋倫終於沒有騙他， 「特拉肯」的確存在，存在於南極的天上。
而天的背後，一道人影出現。
是厄爾菲斯。他的藍眸異化，變成詭異的模樣，他說: “A Fina yv。”
找到你了。
似曾相識的話語，夢中出現的聲音。
一切都顯得那般熟悉。
可他卻什麽都想不起來。
自我焦躁中，他聽到對方用陌生卻不知為何他能聽懂的話語說: “我曾三度與人類交易。第一次，我賦予對方窺視不可見之物的能力，換來我愛人的出生，第二次，我賦予對方接觸不可見之物的能力，換來我愛人的成長，第三次……”
披著厄爾菲斯模樣的男人來到俞延面前，虔誠地將一枚銀色素戒套入他的食指，說: “我賦予對方踏入不可見之物的能力，換來我愛人的回憶。現在，請記起我，我命定的愛人。”
我剖下左腹的肋骨創生出你，又割下心臟的半塊融入於你。你即是我，又超脫於我。
你擁有愛我的權利，我卻無法拒絕你。
我總要在別的世界的晨光裏對你唱道: “在很久以前，在宇宙誕生的塵埃裏，我已經見過你。”
見過你，愛上你。
這是游離種的宿命。
過往種種一幕幕從腦海浮現，俞延不確定地伸出手，他該觸摸面前的臉龐，然後呼喚他為什麽
彥生，單澤還是霍風，時元
不，是厄爾菲斯。
將會伴他恒久的厄爾菲斯。
他的基因錯綜未知，是厄爾菲斯用半生編寫的情詩，作為讀懂的代價，他甘願縛入樊籠。但在那之前，這個世界的秩序不該被他們搗亂。
他抓住厄爾菲斯的金發，一如抓住水中救命的稻草，他色厲內荏地說: “還回去。”
從人類世界拿走的生命，還回去。
厄爾菲斯異化的眼眸閃爍，連同他背後遙遠的觸手揮舞，他說: “這是等價交換。”
人類向怪物許願，怪物獲取相應的報酬，這是兩廂情願的事情。
可人類的命運共同，意識卻向來由少數人操控。
俞延說: “還回去，然後消失。”
如果說話的權利不能賦予群眾，那麽能夠剝奪群眾利益的東西，還是不要出現得好。
厄爾菲斯聽懂了他的用意，他說: “這樣世界會倒退。”
知識，文化，科技……有關怪物的一切都將隨著怪物的退場而消失，包括已經被消化的生命。
這是場得不償失的毀約，但為了避免人吃人的社會出現，俞延親吻他的側臉，柔聲祈求， “聽話，好嗎”
人類社會不需要其他物種的幹預，他們會像燃不盡的野草，於灰燼中誕生出獨屬於自己的文明。
俞延很喜歡人類，也曾很想成為人類。但現在，他的靈魂已然被怪物所蠱惑。他將和他的怪物一起，在光年之外的星系旅行。
也許某一天，在某個成長後的藍星，他能再次聽見那聲熟悉的， “生日快樂，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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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看到這裏的各位
沒寫好，下次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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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楊雪，楊樹的楊，雪花的雪。
我從不認為我的人生可笑，盡管在旁人看來的確如此。
2003年9月，我於邊陲小村考入帝國理工大學，就此開啟我專研科學的一生。在這裏，我曾俯瞰群山之巔，也曾墜落萬丈深淵。二者之間的一步之差，僅在一篇我被國際委員會拒稿數次的關於怪物再生學的論文。
他們說我是想毀滅世界的瘋子，可我想說，既然研究怪物造福人類是當今世界的主旋律，那為何要忽視明顯在以折線趨勢遞減的怪物數據而加大對怪物資源的開發。這種顧頭不顧尾的做法，已有無數不僅限於生物滅亡的前車之鑒。
我堅持我的想法，為此我離開國家怪物專研中心轉而接受南極科考隊的邀請，前往冰墻之外追溯怪物的本源。即使這個決定遭到俞銳，我愛人的堅絕否決，但最終，我還是到達了南極的彼岸。
那裏天黑如墨，風聲喧囂。我向滿目的冰山質問， “這世上的怪物究竟是什麽”，回答我的只有飛雪。雪花拍打在我凍僵的臉，什麽也沒有留下。
我以為我失敗了，就像後來我以為我成功了。實際上，我只是個自作聰明的愚人，為此我付出了全部的代價——我腹中剛且安胎的孩子受未知物質的侵染，基因發生了不可逆更改。
我以為這是主對我的恩賜，因為那些突變的片段排序與怪物的基因序列有著高度的重合，於是我在國際期刊上公布了部分基因對比以贏取我該獲得的榮譽。可一紙傳票寄來，我被學協以反人類罪徹底除名，俞銳也因此離開了我。
我什麽都失去了，主卻還要同我愚弄──我被解雇了，被我曾看不上的灰色研究所，理由是我以實驗品名義推出的孩子基因開始崩潰，我無法制止也無法挽救，只無力地看著他將我帶入更深的溝塹。
外界說我是自食惡果，可我卻覺得天不待我。倘若料好要收去我的一切，又為何要給我獲取的權利。倒不如從一開始，就叫我是塊木頭，聽不懂他人的掌聲，亦不知自己的痛苦。
是命運叫我淪落至此，也當命運解答我的痛苦。所以我將接受科考隊的邀請，再次前往南極，尋求最後的答案。而在這之前的痕跡，就讓後面的文字替我記住。記住這個世間，我曾來過。」
這是寫在扉頁的字跡，而所謂“後面的文字”，是一篇又一篇工作日志。如果僅是這些將他當做試驗品的記錄，俞延想他當能問心無愧地忘記這個無情的母親，跟隨蓋倫開啟全新的篇章，可人生總多偏偏。
偏偏在翌年的一天，一個平凡到除他生日以外毫無意義的一天，他親手殺死了人生中第一只怪物。那是一團黑色的淤泥，渾身散發著腐爛的腥臭，像下水道的蛆蟲，蠕動著想要攀附他身。於是他開槍了，是蓋倫留在家裏專制怪物的槍。
子彈穿過落日的餘暉，正中陽臺黏爬的怪物。怪物作嘔的身軀湮滅，從空中悠悠然飄下一頁紙張。
「神不造世，人不創生。我步入生命的禁區，終將迎來靈魂的雕零。但吾主，您若聽得見的話，請歸還我孩子的碎片，讓他平安的長大。我沒有資格愛他，可我從未不愛他。願您聆聽。」
“生日快樂，延。”
母親的聲音一晃而過，同她留在紙上的字跡一起，化為一縷飄渺的青煙。
有人說，煙是靈魂最常見的可觀測形態，可俞延卻認為，那是物質最後的燃燒。母親的靈魂被留在了南極，他有必要去指責一句，騙子。
他從未被愛過，才會被世界一直拒絕。
窗外雨聲殘響，俞延從回憶中抽離，聽到身旁有聲音問: “你哭了嗎”
他後覺地摸向眼角，指腹濕潤。他說: “沒有，是雨水。”
可雨水早該在剛上車時就已經擦幹，坐在駕駛室的青年笑著說: “那我們快些上樓吧，洗個熱水澡，吃點好吃的，然後好好睡上一覺。”
但在那之前，俞延問向樓道不請自來的男人， “你來幹嘛”
“上級慰問下屬，哥哥看望弟弟，你想是哪個，就是哪個咯”蓋倫揚了揚手上牛皮封的文件夾，溫和地問向俞延身旁的青年， “方便回避”
厄爾菲斯沒有回答，開口是的俞延， “你先去樓上等我。”
青年柔順地走進電梯，裏面燈光明亮，與昏暗的樓道截然兩個世界。俞延安撫地註視青年，直到漸合的門扉將他的容顏徹底吞噬。
蓋倫斂起笑問: “你們是什麽關系”
朋友室友
“鄰居。”俞延側靠在墻邊，郁色中的臉有些疲態， “怎麽了嗎”
“沒什麽。”蓋倫將文件夾遞給俞延，自顧自地點了根煙，好似懷舊地說: “還記得peter嗎”
peter是俞延在研究所附近撿到的一只流浪狗，黃毛黑臉牧羊犬，撿到時心肺嚴重衰竭，立不起的耳朵上有獨屬於動物實驗的實驗編號， ATT-7，不屬於俞延負責的部門。為對癥下藥，他曾花重金在黑市懸賞相關信息，最後卻不知為何被蓋倫知曉，打電話說: “別查了，查不到的。”專制又嘆息的語氣一如現在: “你知道怪物是哪一年出現的嗎”
“1863.”
1863年四月，怪物像春天的柳絮一般，一夜之間飄散世間，後世人稱之為災厄季。即使諸多事跡表明大多數的災厄與怪物無關，可世界恐慌造成的經濟崩塌切實地造成了無數人民的滅亡，甚至於有海島小國在動蕩中轉瞬湮滅。
這是21世紀連黃口小兒都能答出的問題，可蓋倫卻說: “錯。”
“1863年，是群眾知道怪物的日子，可在那之前，國際早已暗地成立怪物專研協會，簡稱NMRA， ATT是Application Technical Test，應用技術測試的失敗導致了怪物的散播，它們真正出現的時間是1776年，人類第一次踏足南極禁土並帶回部分冰壤以進行考古研究，所以國家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重金組織南極探究。”
俞延的表情逐漸玩味，似笑非笑地問: “現在說這些幹嘛呢”
Peter死於基因崩潰，就像他小時候經歷過那樣，吃不了食物，摸不了東西，每一次呼吸都像舊風箱，哼哧哼哧。
他只經歷過半個月便覺得生不如死，可Peter從他撿回到雕零，歷時三個月。三個月要說對一具癱躺的肉體產生什麽親密的感情，那完全是無稽之談，但好似刻舟求劍，他站在時間的長河裏試圖挽救過去的自己，可最後打破他幻想的，是蓋倫。蓋倫拒絕了他仿徨的求助，現在又如無其事地提及。
“不想聽。”俞延任性地說。
蓋倫說: “你要聽。”
“怪物的大白讓暗地的試驗得以見光。ATT是許多試驗的總和，從誕生至今，已發展成不可撼動的巨樹。其中從一到百，編號越小，危險性越高，而7所負責的項目組是怪物體內未知激素對人體或能產生的異變影響。”
蓋倫吐出一口白煙，煙霧氤氳了他的側臉，讓他的聲音也變得不再真切， “延， Peter是七組實驗中的動物組，而在最終階段的人體臨床試驗中，最顯著的不良反應便是陽光過敏，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紫外線刺激誘發的基因紊亂。這會使他們失控，從而做出許多瘋狂的事。”
最終他一錘定音， “你該搬家了。”
這不是可以商榷的事，即使俞延說: “倘若真的危險，國家又怎會放任他們四處流竄。”
蓋倫只意味不明地說: “怪物並非永生，創造需要代價。”
昏暗的樓道恢覆一人，俞延撥通王斌的電話，開門見山地問: “你知道厄爾菲斯嗎”
王斌問: “誰”
俞延: “我房東的侄子。”
王斌恍然大悟， “金發藍眼讀文學那個”
“是的。”
不待俞延喘口氣，王斌又說: “你問他幹嘛”
俞延答: “房東來信，托我照顧他，我怕是詐騙，提前問一下。”
王斌說: “那你可算問對了，房東侄子早兩個月就淹死了，屍體為了打官司都沒安葬，別信。”
俞延說: “好。”
並非期望卻又在意料之中的回答。
他沈默地上樓，樓上青年站在房屋夾道，親昵地拉過他問: “哥哥找你幹嘛”
甜膩的稱呼喚回俞延的心緒，他將手中未開封的文件夾遞給青年，說: “來給我安排工作。”
青年打開牛皮封，有關南極的字樣躍入眼底，他難過到奇怪問: “為什麽要去那裏”
“因為要掙錢。”
青年說: “那可不可以換個方法掙錢”
俞延問: “為什麽”
“因為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們都想和你在一起。”
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恍從胸膛響起，俞延驚醒。眼前的燈光明亮，身旁，年輕的護士柔聲細問: “先生，您還好嗎”
“當然。”
他當該很好的。可回去的路上，作為司機的厄爾菲斯突然昏厥，汽車失控撞向路邊的gg牌，然後發生了什麽
記不清了。
他問: “厄爾菲斯呢”
護士反問: “厄爾菲斯是誰”
俞延說: “是和我一起被送進醫院的青年，金發藍眸，神跡般的美麗。”
“沒有，先生。”護士說: “您是一個人被送來的。”
俞延追問: “那車裏另一個人呢”
護士的眼神憐愛， “先生，車內只有您一個人。看來您的記憶產生了偏差，我會安排相應的醫生稍後應診，現在還請您好好休息。”
淺木色的門扉合上又打開，穿著黑色風衣的蓋倫出現，俞延忙問: “車裏另一個人呢”
蓋倫反問: “車裏還有另一個人嗎”
俞延說: “難道沒有嗎”
蓋倫: “是的。”
俞延不信，直到他看見交通局帶來的行車記錄。
車內只有他一人，坐在未啟動的駕駛室上發呆，這讓對面車輛失控時，他未能第一時間扭轉方向盤。因此他將獲得不菲的賠償，足矣解決他的所有負債問題。
既是如此，這段視頻沒有造假的必要，因為獲利的也僅他一人。
他很清楚，視頻是真的。
他沒有精神病，也是真的。
就算全世界的聲音都告訴他患了精神幻想，可他堅信厄爾菲斯是真的。
畢竟曾經的澎湃是那般真實，胸膛的跳動是如此有力。他看見厄爾菲斯站在病房的門口，走廊的燈光為他鍍上神聖的光輝，他用櫻粉的薄唇無聲說: “我在，我一直都在。”
俞延想問: “為什麽不大聲說出來”
告訴蓋倫，告訴世界，你在。
他不是可憐的病人，他也有人愛。
可真實的環境緘默，他聽到蓋倫說: “南極忽有異動，上級決定盡快出發，暫定三日後，你可以嗎”
俞延反問: “不可以的話，我可以臨時退出嗎”
蓋倫笑說: “不可以。”
意料之中的回答。
如果可以的話，蓋倫大可不必在先前叫他簽訂一系列包括聘用卻又不僅限於聘用的保密文件。
那完全是多此一舉。
而現在，到了他履約的時刻。
出發那天，天很藍，陽光很好，微風吹過醫院的門口，樹影婆娑，煞是好看。
蓋倫有其他任務執行，來接他是的曾在酒店門口有過一面之緣的少年。他的裝扮奇特，身上有著俞延不喜歡的感覺，所以坐在前往集合點的轎車裏，他只低頭看著少年帶來的東西。
有他車內幸存的殘骸，也有蓋倫讓少年送來的新資料。他挑挑揀揀，找出自己想要的物品。
是母親遺留的筆記，他快速翻閱，裏面的內容無損，甚至還多出一段字跡。
「recordarse」
連筆的習慣讓俞延輕而易舉認出這是母親的字跡。可死人如何書寫背後用意又是為何
想不通，不明了。活躍的大腦一團冗亂，他聽到駕駛室的少年明顯示好地搭話: “其實這次接你是我主動申請。”
俞延斂起不適，問: “為什麽”
“因為我很喜歡你。”窗外的風撩起少年額前過長的發，他說: “不僅於此，小白，小黑，大娃，二娃……他們都很喜歡你。”
俞延表情逐漸變得奇怪， “他們……是誰”
“是怪物。或者說是封存了怪物部分意志的活體標本。畢竟天然的混血因為基因崩潰根本活不到成年，調查局內所有人都做過相關手術。”
可這卻是俞延第一次聽說，他近乎急切地問: “手術要怎麽做誰來做”
他曾參與的項目之一是對怪物標本進行分析後應用於現醫學無解的疾病。
曾經他以為，只是癌癥相關命題，可現在……
少年說: “不知道，也許是割開胸口再將標本裝進去，但你不能指望一個失去意識的人給你提供任何有效的回答，這些都只是猜測。因為每個做過手術的人胸口都有一道細長的傷疤。”
俞延也有，細長的傷疤，盤踞在他的胸口，像蜈蚣一樣。他曾以為這是在青協襲擊中受的傷，可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以為。
他有太多的以為，所以蒙受太多的欺騙。他聽到少年說: “我是基因嵌合體，組織怪物在體內共生是我的能力。你呢你的能力是什麽”
俞延說: “我沒有能力。”
少年不信。怪物的世界實力至上，能夠受如此多標本喜愛的混血，怎麽會沒有能力他有些委屈地說: “你就是不喜歡我。”
俞延反駁: “沒有。”
少年說: “有。從我們見面到現在，你甚至連名字都沒有問我。”
俞延沈默，問: “你叫什麽”
“李想，木子李，理想的想。”
來自C國南海漁村，夢想是賺夠一個億建設家鄉。按照蓋倫開出的一天一萬薪資，在不計入其他開銷的情況下，至少也要工作一萬天。
可人能活幾個一萬天
一個兩個
即使是百歲老人，也不過活了三點六五個一萬天。更何況，世事無常，李想死了，死在調查船隊到達南極科考站的第一天。
之後的每一天都有人在死去。
所謂的調查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局。
南極沒有「特拉肯」，有的只是人類飼養的無數怪物。它們像螢火散落在冰雪之中，在極光的照耀下，仿佛觸手可見的銀河，迷人且璀璨，惑人且危險。
而他──他們這些成年的混血，不過是以手術為由制造的食物，被‘群星’所吞噬是他們最終的歸宿。但在湮滅的前夕，他聽到母親的聲音在呼喚。
“醒過來，延。”
“這裏不是你的終點。”
那這就是你的終點嗎
從混沌中醒來，俞延下意識撫向眼前最暗的光點。不同於周身的冷漠，微弱的溫熱從手心傳來，他聽到母親說: “延，離開這裏。”
可離開這裏又能去往哪裏
磁場的紊亂讓科考站的一切淪為廢鐵，南極的冰原一望無際，他無處可去，也無法離去。
但下一瞬，一股猛烈的拉力從腰間傳來，周身的光點如潮水般褪去，母親似是用盡最後一口氣說: “延，走。”
走去哪裏
當失控的身體停下，映入眼簾是的無數從天而降的觸手。
也許蓋倫終於沒有騙他， 「特拉肯」的確存在，存在於南極的天上。
而天的背後，一道人影出現。
是厄爾菲斯。他的藍眸異化，變成詭異的模樣，他說: “A Fina yv。”
找到你了。
似曾相識的話語，夢中出現的聲音。
一切都顯得那般熟悉。
可他卻什麽都想不起來。
自我焦躁中，他聽到對方用陌生卻不知為何他能聽懂的話語說: “我曾三度與人類交易。第一次，我賦予對方窺視不可見之物的能力，換來我愛人的出生，第二次，我賦予對方接觸不可見之物的能力，換來我愛人的成長，第三次……”
披著厄爾菲斯模樣的男人來到俞延面前，虔誠地將一枚銀色素戒套入他的食指，說: “我賦予對方踏入不可見之物的能力，換來我愛人的回憶。現在，請記起我，我命定的愛人。”
我剖下左腹的肋骨創生出你，又割下心臟的半塊融入於你。你即是我，又超脫於我。
你擁有愛我的權利，我卻無法拒絕你。
我總要在別的世界的晨光裏對你唱道: “在很久以前，在宇宙誕生的塵埃裏，我已經見過你。”
見過你，愛上你。
這是游離種的宿命。
過往種種一幕幕從腦海浮現，俞延不確定地伸出手，他該觸摸面前的臉龐，然後呼喚他為什麽
彥生，單澤還是霍風，時元
不，是厄爾菲斯。
將會伴他恒久的厄爾菲斯。
他的基因錯綜未知，是厄爾菲斯用半生編寫的情詩，作為讀懂的代價，他甘願縛入樊籠。但在那之前，這個世界的秩序不該被他們搗亂。
他抓住厄爾菲斯的金發，一如抓住水中救命的稻草，他色厲內荏地說: “還回去。”
從人類世界拿走的生命，還回去。
厄爾菲斯異化的眼眸閃爍，連同他背後遙遠的觸手揮舞，他說: “這是等價交換。”
人類向怪物許願，怪物獲取相應的報酬，這是兩廂情願的事情。
可人類的命運共同，意識卻向來由少數人操控。
俞延說: “還回去，然後消失。”
如果說話的權利不能賦予群眾，那麽能夠剝奪群眾利益的東西，還是不要出現得好。
厄爾菲斯聽懂了他的用意，他說: “這樣世界會倒退。”
知識，文化，科技……有關怪物的一切都將隨著怪物的退場而消失，包括已經被消化的生命。
這是場得不償失的毀約，但為了避免人吃人的社會出現，俞延親吻他的側臉，柔聲祈求， “聽話，好嗎”
人類社會不需要其他物種的幹預，他們會像燃不盡的野草，於灰燼中誕生出獨屬於自己的文明。
俞延很喜歡人類，也曾很想成為人類。但現在，他的靈魂已然被怪物所蠱惑。他將和他的怪物一起，在光年之外的星系旅行。
也許某一天，在某個成長後的藍星，他能再次聽見那聲熟悉的， “生日快樂，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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