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4.登神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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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神6

俞延不喜歡吃藥,將手中瓷瓶放在書桌後他便又準備看書。可在分神半響後,他還是重新拿起了一旁的瓷瓶,倒出裏面純色且異香的藥丸吃了下去。

藥丸入口即化,俞延嘗不出什麽味道,只覺得小腹微熱,緊接著,熱意在五臟六腑散開,蔓延到四肢的經脈,恍似回到幻境中的溫泉。在意識徹底沈淪前,他躺到床上,看見獨屬於過去的少年站在皎潔的月色下,仰頭說: “我喜歡你。”

哈……躺在樹上的男人和俞延同時出聲, “為什麽”一個非醒即醉的酒鬼有什麽好喜歡的。

樹下的少年眼神炙熱,語氣真誠道: “不知道,總覺得我生來就是該喜歡你的。”

如此的話語固然動聽,可被告白的對象卻只平靜地說: “你不喜歡吾。”這只是天道契約帶來的錯覺。

少年急不可待地否決, “喜歡的。”像是為了證明其中的真實,他繼續道: “我早知你是九天之上的神明,卻不知為何被天道的枷鎖束縛,於這紛雜的塵世賜予我一場美妙的幻夢。可契約將盡,你我心知肚明,所以這不是錯覺,我喜歡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在沒有任何外力影響下的,深思熟慮後的,我喜歡你。”

春末的風撩過樹梢,漫天紛花雨下,少年的滿腔熱血在眼前淡漠的黃金瞳中盡數熄滅,他用僅存的尊嚴維持著平靜說: “我喜歡你,這是我自己的事。契約結束後你是走是留,我沒有任何意見,當然我的意見對你來說可能也毫無所謂,但我還是要說,我的心意永不會變。至於最後的答案,你等等再告訴我吧……”少年終是未能忍住,聲音哽咽地說: “北海魔氣橫生,父親有意派我歷練,此番一別,不會太久,至少不會在契約結束之後,所以……”

“好。”從不許諾的神明拽下酒壺純白的綁帶遞給少年說: “吾會等你。”直至歸來。

可在那之前,他先等到的是一名自稱酒神的女性。她的身材窈窕,周身冷若冰霜,站在少年常站的位置,她對著樹上向來散漫的上司說: “天下魔域失控,神君召你速歸。”

樹上側躺的男人聞言,懶洋洋地答: “魔域天天都失控,千年萬年也沒見怎地,怎麽偏生吾離開寥寥幾年就不行了”言罷,他一錘定音, “你告訴神君,吾不歸。”

“可若你等的那個少年不會回來呢”在少頃追問的眼神下,酒神語氣緩緩地說: “天下魔域七十二柱,其中一柱恰游走至北海,那少年天資聰穎又身攜魔種,許是會成為下一代魔神也……”

颶風刮過,黑龍騰天。深陷北海鏖戰的眾人只覺頭頂一黑,如註的暴雨傾盆而下,澆毀周圍跗骨魔氣的同時,還送來無盡的靈氣。不知誰先喊了一句, “感恩昊天——”,緊接著,此起彼伏的禱祝聲起,其一持劍的少年仰首,望著天邊遠去的背影忽覺幾分熟稔,可那熟稔不過持續幾秒便被新一輪的戰鬥打斷。直至回到已謝的桃花樹下,他才後覺,啊——被拋棄了。意料之中不是嗎可為什麽,眼淚會不絕流下。

九天之上的神宮,一明亮的水鏡懸浮,忠誠地映射著少年哭泣的臉。鏡前端居神座的男人神情微動,卻又在下一瞬收掌,蒸幹空中水汽後看向前方, “為何是你”

他的語氣平平,實在稱不上歡迎。被他詢問那人紅衣紅發,驕顏似火,神情倨傲地反問, “入本君道侶的行宮,為何不能是本君”

少頃不悅地反駁, “吾從未應過神君婚旨,頃亦非君良緣,還望少主勿要妄言。”

可座下那人卻玩味地勾笑, “是不是妄言你很清楚不是嗎”說著他擡腳,一步步走向神座,又一聲聲地說: “是命石書,我們會在一起,是天道要,我們在一起,而你……”停駐在神座前,他攤開緊握的掌心,將一枚黑色的璞戒送至少頃眼前問: “一個從不煉器的神明,北采龍褪,南拓仙石,再委以真武仙君鍛造,你是想做什麽”

取走璞戒,少頃望著近在咫尺的眼,意味不明地笑, “誰知道呢。”

煉器的人不說,旁觀的人無解,站在神座前的男人伸手,暧昧地捋了捋少頃披散的發,語氣無奈地說: “少頃,不要做會後悔的事。”

永遠只有發生後的事才能稱後悔,少頃撥開身前的手,斂眸說: “吾有分寸。”

從睡夢中蘇醒,窗外雨聲稍歇,俞延也因此得以聽見一道聲音說: “少頃,看這裏。”

俞延循聲望去,只見鏤空的櫃頭被人小心地放了張宣紙,那紙上用遒勁的筆鋒寫著:學府急召,午時前歸。另,恒流今日造訪,時元留。

指尖拂過字跡,紙上墨跡已幹。俞延分不出對方是何時留下,但他穿過霧氣朦朧的長廊,到達字中大堂時,堂內已有一人等候。

他身著緊袖白袍,馬尾高束,端得是俞延這種假少年沒有的青春氣。見到來人,他拘泥地說: “您……您好……”

俞延挑眉,似笑非笑地問: “怎麽不叫好道友了”

少年尷尬地假笑,同時藏於左袖的食指朝天,不動聲色地暗示道:天上有眼,隔墻亦有耳。

俞延毫不在意地問: “真眼已開”

“是,但……”少年話未說完,便被人拋了枚黑色璞戒,他疑惑地問: “這是”

“是你接下來要探查的東西。”俞延補充, “我改變主意了。”

倘若眼前少年確開勘陣之能,倘若昨晚時元確未撒謊,那麽通過這枚戒指,定能鏈接到河圖,從而竊取出其中──時元投放的記憶,屆時真假與否自會昭明。

可少年接過璞戒,居然失敗了。俞延鐵青著臉問: “你沒開眼”

少年委屈地說: “開了,但還不熟練。”

俞延催促, “繼續。”

一次又一次,繼續又繼續,接二連三的失敗讓恒流數度想放棄,可礙於身旁的低氣壓,他硬是咬牙使出了最後的靈力。

終於,耀眼的光芒自璞戒之中綻放。俞延像是松了口氣般,坦然接受光芒的吞噬。再睜眼,他發覺自己又回到了幻境中的高臺,而高臺之下的時間靜止,一縷純黑的煙在表情各異的賓客之間穿梭,每當它穿過一人的胸膛,俞延便聽得那人的聲音說——

“真不公平。”

“時家已經勢大,昊天憑什麽再給他一個天才”

“覺醒一定要失敗。”

……失敗,失敗,失敗,此起彼伏的倒彩聲起,俞延只覺胸口發悶,卻不至於難以承受,直到那黑煙穿過一紫袍男人的胸口,俞延聽到那曾在幻境喚他吾兒的聲音說: “如果這孽種天賦薄弱一些就好了,這樣宇兒也不至於承受不住換靈術的副作用而餘生無為。”

這一瞬,俞延結結實實地感受到了胸口的疼痛,似綿針穿過心扉,那黑煙還嫌不夠,停在一眉清目秀,神情怯弱的少年面前問: “還記得他嗎”

俞延不識,他此身的主人當時也未動,徒留黑煙自問自答, “是你與我對抗時救下那人。”說著他穿過少年胸口,俞延看見那少年僵硬擡眸,盯著他的眼一字一句道: “為什麽要救我我天資愚鈍,生來便是無用之才,倘若就讓我死在北海,尚能博一烈士美名,所以……”他的聲音陡狠,淒厲地問: “你為什麽不去死!若是真的想救我,那你就去死啊!只有你們這些天才死絕了,我才能活下去懂嗎!”

俞延不懂,他想時元當時應是也不懂,所以心才會像雪花一樣茫然。黑煙猖狂地獰笑, “你看!這就是你以被魔域吞噬為代價救下的人,他想你去死啊!沒有人希望你活著,親人,朋友,愛人……”說著他幻化出人臉,裝模作樣地四處張望,最後又無辜地看向臺上, “啊——我忘了,你愛人也不要你了。”

空中狂笑聲不止,俞延感到自己喉嚨滾動,用沙啞的聲音說: “你說錯了。我,沒有愛人。”

黑煙聞言咻一下竄向高臺,用蠱惑的聲音問: “那你在堅持什麽這世上沒有人真心待你,你的真心也被棄之如敝屣,這樣的世界……”

砰一聲,臺下忽有人胸膛炸開,緊接著,此起彼伏的血色煙花綻放,俞延聽見自己說: “停下來。”他痛苦地說: “停下來。”甚至於用手去捕捉那虛無縹緲的黑煙,卻被對方用重新聚攏的身體嘲笑, “你什麽也做不了,就像你母親去世時那樣。”

俞延不清楚其中的隱情,只看見自己憤怒地拔劍。劍身劈開黑煙,就像是劈開什麽無形的禁制般,停滯的時間重新流動,臺下慶賀的道喜轉瞬化為無盡的悲鳴——

“是誰!是誰殺了我兒!”身材臃腫的男人大叫,卻無人有空應他,因為這樣的聲音此消彼長,最後又不約而同地指向高臺, “是你,是你殺了他們。”

應是叫時宇的男人第一個說,其他人便跟著附和。俞延說不是,臺下人異口同聲地說是。俞延說不是,可沒有人信,只除了宴會的東道主,時元的父親沈著聲音問: “是你嗎”

俞延說: “不……”

話未說完,巨大的疼痛襲來,是有人攻擊了他,是剛才大叫的男人。他邊揮舞著武器邊喊: “不是你為何要拔劍”

因為黑煙,那漂浮在青空下正不斷壯大的黑煙,或者說,是魔神的殘念。可沒有人看見,也沒有人會相信,就像先前那樣。俞延感到自己異常地沈默,沈默地擡手,沈默地揮劍,卻換來變本加厲的傷害。

他離開高臺,在身後的追殺下,慌不擇路地闖進一處山野。在那裏,他看到了失約的男人。他一襲墨袍,衣袂紛飛,背對著婆娑的樹影,他問: “為什麽有人追殺你”

俞延答: “因為他們弄錯了。”

男人又問: “弄錯了什麽”

“弄錯了兇手。”說話間,俞延感到臉頰有溫柔的瘙癢傳來,是男人在擦拭他臉上的血跡,那血跡一直蔓延至脖頸,男人的手便也一直向下。

俞延感到自己的脖頸被人虛虛地半圈住,頭頂亦有聲音傳來, “既是弄錯,為何要逃”

“因為……”喉嚨猛然被人掐住,想要發出的聲音戛然而止,他吃力地看向前方,男人金色的瞳孔淡漠,聲音卻溫柔地問, “因為你入魔了對嗎”

俞延擡手,掰開一絲桎梏,艱難地反駁, “沒有。”

男人不信,加大手間的力氣說: “壞孩子。”

壞孩子需要得到懲罰。窒息的瞳顫傳來,俞延感到自己右眼一痛,濃郁的血腥飄浮空中,是男人,男人在挖他的眼。可即使如此清晰地認知,他搭在劍柄上的手卻依然未動,像是動一下便輸了一般,待到眼眶虛空,俞延已經分不清是眼睛更痛,還是心裏更痛。

都很痛,痛到要死了一般。

可只是這種程度,修士是死不的,尤其是墜了魔的修士。男人許是意識到這一點,松開手間的束縛,轉而化出一柄長劍說: “雖然我很喜歡你,雖然我曾愛過你,可是……”

長劍一點點,一寸寸地被推入體,俞延聽到男人低顫的聲音說: “魔,都該死。”

最後的意識消弭前,俞延聽到叮咚一聲,清脆的聲音傳來,他睜開眼,是時元目覆白綃的臉。而時元的身旁,一束袖長袍的少年正彎腰,撿起地上掉落的東西遞給他說: “您還好嗎”

俞延接過戒指,二人指尖接觸的剎那,恍若耶穌受難主角卻是自己的景象閃過,他奇怪地擡眸,看見少年難得直視著他問: “還有什麽能夠幫您嗎”

俞延說: “沒有。”不過將戒指重新戴上後,他又說: “三日後的開學大典你會去嗎”

少年很想說會,但很可惜,學府的普通學位於他無益,而河圖為他挑選的師尊又無心收徒,所以他嗓音委屈地說: “不去。”

俞延說: “去吧。”說著他看向跟前沈默的男人, “你也會去對嗎”

兩人無聲的對峙,男人先低下頭,不情不願地應: “嗯。”

俞延滿意地移開眼,順手拔下男人腦後的玉簪遞給少年說: “謝謝。”

雖然他的試煉未過,可入學是板上釘釘的結果,無論剛才的景象意何,三日後的大典都能得到答案。可在那之前,俞延半撐起身,靠在不知何時回到的臥室床上,他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男人披散的長發,語氣隨意地問: “現在何時”

“巳正過半。”

俞延又問: “怎麽提前回來了”

男人說: “事情辦得順利,就提前回來了。”

俞延不信,扯著男人緊繃的白絲問: “可我怎麽覺得你是在怕呢”

因為俞延的動作,二人的距離遽然變得暧昧,男人順從地說: “我沒有需要害怕的地方。”

“是嗎”俞延語氣嘲弄, “那你為何從不在寒池裸身”說著他抽開男人的腰帶,一件件拆禮物般,撥開男人的衣領,最後指著瓷白皮膚上,蜿蜒如蟒蛇的疤痕問: “因為這個”

“不……不是……”或許是失去衣物庇護的羞恥,又或是愛人的撫摸令人害羞,男人白綃下玉琢的雙耳發紅,顫著聲音說: “修士不會為身上的傷疤感到恥辱。”那是勝利的榮耀。

可愛人會。俞延打斷男人關於疤痕來歷的胡編亂造,語氣強硬道: “吻我。”不是說喜歡我嗎不是為我哭過很多次嗎不是甘心死在我的劍下嗎取下男人的目綃,他緊盯著男人不可置信的眼,說: “我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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